你后脑勺抵着电梯内壁,金属的凉意透过发尾的湿气一丝丝往骨头里渗。头顶那盏日光灯管烧了一半,剩下一截在抖,把你的影子切成两半甩在对面的不锈钢门上。
白衬衫全掀上去了,搭在小臂弯里,领口三颗扣子崩掉,滚到脚下,被你的尖头皮鞋踩住一只。裙子堆在脚踝上,你刚才没注意它什么时候被顶上去的。腿是软的。不是站久了那种酸。膝盖一下不受控地打着颤,脚后跟在地面上无声地往前蹭,你把重心全砸回后脑勺,才没跪下去。
徐子涵的藏青工装衫褪到胸以下,露出底下汗透的灰背心。他右手撑在你左耳侧的墙面上,小臂肌肉绷着,指节发白。左手垂在你胯骨边缘,拇指指腹还贴在那片湿的、痉挛还没完全停下来的皮肤上。在摩挲。很轻。
你的手机在裙子口袋里又震了。屏幕光从裤缝里漏出来,打在大腿内侧,一片刺目的白。
他偏头看了,没伸手。别管。
声音哑的。尾音散在耳廓上,带气。
你说不出字。手指蜷起来,指甲掐进裙缝的布料里。他呼吸喷在颈窝里,热的,带一点铁腥——后槽牙咬到了舌尖。
头顶绞绳还在嗡。很轻。规律的。一呼一吸一样。
这个嗡,你听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前,你加完班从十四楼下电梯,在十四到十五之间,它停了。
你提着手提包站在轿厢角落,正把高跟鞋的跟从地板接缝里拔出来,门缝里就挤进来一个人。徐子涵。工装衫,深色长裤,脚上沾了灰的劳保靴。左手拎布工具包,右手捏着手机,屏幕上是个拨打中的维修单号。他侧身挤进来,肩膀蹭到你的提包侧带,布面上印的物业蹭了你手腕一口汗。
十四到十五,你盯着楼层显示,它停了。
我知道。15A这根钢丝绳去年就该换了,物业没批。
楼层显示从14跳成一串横线。顶灯闪了两下。
你手机震了。陈远的消息:到哪了。拇指悬在键盘上,还没落下来,他越过你肩头看了一眼。
出差的人。他把手机还你时碰了一下你指尖。每次都说提前走,落地了还发。
你看过我手机。
没看。光。屏幕太亮,晃我眼。
你扯了一下嘴角。他站在对面,三十公分。你闻见他身上机油和铁锈混在一块儿的味儿,底下压着一层不属于工装的气息——你今早喷在腕骨上那管香水。出门前多按了一泵,本来想加班时醒神。
在这个一平方的铁盒子里,那个味道成了实体。绕着你转。他吸了一口气,喉结滚了一下。不夸张。很轻。但你看见了。
你换香水了。
新买的。
好闻。他说这俩字的时候没笑。语气平了,像报一个维修结论。但你看见他后颈皮肤下那根血管鼓了一下。
电梯又嗡了一声。比之前低半个音。
他往前迈了半步。不是走近你的意思。工具包滑了,他去扶。但扶完他没退回去。右手还搭在包面上,拇指不经意擦过你小臂内侧那片没被衬衫盖住的地方。
你呼吸断了半拍。
小臂内侧那一小片被蹭过的地方开始麻。麻意顺着肘弯往上爬。手指自动收紧,指节扣进他工具包的布面里。
他没退。
张会计,他低头。声音低了,气音多。你扣着我。
你没松。手指陷在帆布接缝里,攥得死紧。他拇指又蹭了一下。故意的。指腹从你肘弯内侧的薄皮上碾过去,慢的,像拧一个刚好要滑丝的螺丝。
裙缝里有湿。你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湿的。但布料贴在腿根那一小块在发热,发紧。他左手从包上抬起来,绕到你身后,掌心贴上后腰。隔着裙子的薄料。你整条脊椎猛地绷直,后脑勺咚地磕在不锈钢内壁上。凉的。疼的。你把那个疼咽回去了,没出声。
子涵。你听见自己叫了全名。不是徐工。他耳尖红了。不是泛粉,是血管顶出来的那种。
轻点叫。
你偏头。他吻你的时候不是从嘴唇开始的。先咬了下唇的边,牙磕上去,不疼,尖的。你舌头往后缩,他舌尖顶进来。嘴里全是他的味儿。不是香水。是铁。是凉白开。是加班夜宵的油烟。你的手指从工具包上滑下来,攥住他衫的下摆,扯。
他后仰,退到电梯门上。你后背撞上去,金属凉。但他的手不凉了。掌心从后腰往下,隔着料子,按在胯骨下面,再往下。你嗯了一声。很短。从喉咙最底下挤出来的。他听见了。呼吸立刻粗了。
你扯他扣子。工装是拉链的,你够不到。他帮你拉到底。灰背心露出来,胸口洇了一片深色。你拇指按在那片湿布上,他整个胸腔抖了一下。
你抖什么。你问。声音稳的。你尽量让它稳。
闭嘴。
他吻你脖子。牙齿。下颚线。后颈那片被牙尖刮过的地方开始跳。你脚后跟离了地。不是他抬的。你自己蹬的。高跟尖在不锈钢地板上刮出一道细响。
他工装长裤。你两只手够腰际拉链,手指笨,指甲刮过他小腹硬皮,他吸了口气。拉链开了。布裤褪到膝盖。深灰内裤,布薄,你已经看见轮廓了。
你的裙子他替你褪的。两只手从裙摆两侧卷上去,慢的,像拆一个要留的零件。堆在脚踝。你穿着黑色短袜,脚后跟已经站不住了。他一只手兜在你后腰,另一只捏住你膝盖外侧。
转了个方向。面对他。你背贴电梯门。他脸在你腿根上方,呼吸打在最下面那片皮肤上。热的。你的腿合拢。分开。合拢。分开。他一只手捏住大腿根叉开,另一只去解你内裤腰绳。
你——你伸手想挡。
他抬头看你。不是笑。是那种很认真的、眼白边上全红了的眼神。让我。
你手放下来了。
他舌尖碰到的时候你整个人弹了一下。不是疼。是那个位置不该被任何东西碰到,你的身体把那个不该直接翻译成了颤。他含住的那一下很轻。舌头只是压了压。没动。你在等。他等了三秒。才往下。
手指插进他后脑短发里。不是握。是插。指缝里全是汗。他含的节奏很慢,舌面平贴着碾。你大腿在抖。抖得膝盖骨在响。你不习惯。你的身体在抗议一个它不认识的频率。

然后他吸了一口。
裙子堆在脚踝上,你低头看见他灰背心领口湿透了。你手指从他头发里抽出来,攥住他后颈一小片皮肤。掐了。他嗯了一声。从喉咙最深处。含在嘴里的那种。你小腹猛地一缩。
他换了个角度。下巴抵在胯骨上。你能感觉到他下颌的震动。舌头变了。从平碾变成压。从慢变成快。你脚趾在袜里蜷起来,高跟在地板上画圈。那个味道更重了。你的,他的,混合在这个闷住的铁盒子里,甜的尾调底下全是盐。
子涵。你喊他。声音变了。你自己都认不出来。他舌头停了一瞬。你急了。手按在他后脑上往下压。别停。
他没停。你开始动。不是配合。身体在往他上面送。腰往前,他的嘴就被你带着走。你自己找到了一个角度。小腿在抖。裙摆堆在脚踝上蹭他靴子。你到了。不是突然的。是一个从腿根往上爬的紧。爬过小腹。爬到胸腔。手指从他后颈滑到喉结上,掐住。他吞咽的时候那个结从你指缝里滚过去。你整个人弓起来,背在不锈钢门上磕出一声闷响。小腿夹住他太阳穴。你咬着自己下唇。铁锈味。
他撤开的时候你腿是软的。他一只手把你兜住。没让你滑下去。你喘的。他也在喘。小腿内侧全是混在一起的湿,你抬脚的时候带出一道透明的线,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他没让你歇太久。
转过来。背贴墙。他把你两条腿分开,按在他肩上。高跟踩在地板上,脚跟离地,脚背绷直,袜子被他靴尖抵住。裤子。布裤褪到脚背。内裤他一把拽的。你看见了。硬的。烫的。顶在自己小腹上弹了一下。他抓过你裙摆上蹭到的一块湿,抹在自己最前端。你看见他手指在抖。你听他在楼梯间弹过吉他,拨弦的时候稳得很。现在他指尖在发颤。
他顶进来的时候你后脑勺磕在墙上。不是慢的。他整个重量压上来。你啊了一声。短的。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他停在那个深度。没动。你小腹肌在抽。大腿在他掌心里抖。
疼?
你摇头。不是疼。是满的。是那个位置从来没被占过,你的身体在重新学一个尺寸。他等了。才往外抽了半个深度。重新推回去。这一下你手指抠进不锈钢壁面。指甲刮出细响。
他开始了。不慢。也不冲。是顶到最里面,停住。那个位置被填得没有一丝缝隙,内壁发烫,像被什么东西抵住了不退。再抽出来。再顶。你裙子骑在脚踝上,他每一下撞进来你都看见自己小腹的起伏。你的声音从喉咙里漏出来。不是一声。是一串。断断续续的。金属壁把声音弹回来,你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轿厢里叠了三层。
你声音大。他说。隔壁——
没隔壁。你打断他。真的。十五楼是顶层。上面是水箱。没隔壁。
他低笑了一声。气音。贴在你后颈。然后快了。你脚后跟离地。小腿在他掌心里绷成一条直线。他一只手按着你腰,另一只扣在胯骨上。角度变了。顶的位置偏了。不全是最后面了。往前。每次撞的那个点让你整条腿发软。
你开始动。不是配合。身体在往他上面送。腰在推他。他接住了。节奏变了。你推一下他进一下。你退他跟着退。你的身体先于脑子在走。额头抵在不锈钢墙上。金属凉。你的体温把那块金属焐热了。
他呼吸粗了。你听见齿缝里漏出来的气。和绞绳的嗡搅在一块儿。他的肩胛骨在你背贴着的墙面上压出两团硬。你整个人被他的重量钉住。退不了。
你的手指从墙上滑开。攥住了他肩胛之间的布。背心湿透了。布贴着皮肤。你攥住的那一小块在抖。你把他拽下来。后脑勺磕在你肩胛骨上。他嘶了一声。
快——你说不完整的词。身体在收紧。不是有意识的。是那个被反复撞的位置开始往周围扩。小腹。大腿根。膝盖内侧。一片一片地在跳。
他感觉到了。你身体的收紧他比你先确认。加快了。角度又变了。顶到最深处那个地方。你啊地拔了个音。整条尾椎在发麻。他一下一下撞。最后那几下是顶着的。不抽了。钉在最里面。小幅度地磨。你的身体在痉挛里被他磨着。
你到了。不是爬上去的。是整条脊椎从尾椎往上一寸一寸收紧。每收一寸就紧一分。到最后手指从他背上滑下来。攥住了他自己小腹。指甲掐进去。他嗯了一声。小腿在抖。抖得袜子从他靴尖上滑了。脚跟磕在地板上。响的。你咬在肩头皮上。咸的。
他没比你久。你身体还在弹的时候他整个人压上来了。后背贴着后背。你听见他牙齿打颤。呼吸打在后颈上。热的。重的。
电梯的嗡还在响。你后脑勺上的发胶被汗冲掉了。发尾黏在枕骨上。他的心跳你听得见。不是隔着一个身体。是他整个人贴着你。胸腔的震动直接传进肩胛。
手机又震了。第五下。你伸手去够。裙子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亮着。陈远:到楼层了?底下还有一条。我提前落地了。楼下等你。
你看着那行字。他的视线也在那行字上。你没转头看他。你看得见他肩胛骨在你背后。隔着灰背心。在微微地收。
我送你上去。他说。不是问句。
你嗯了。把手机塞回裙子口袋。他工装长裤还松松系在脚踝上。你踢了两下没踢掉。他弯腰帮你拽。手指碰到脚踝的时候你缩了一下。他停住了。
冷?
没有。
灯管闪了最后一下。灭了。轿厢暗了大概两秒。头顶安全应急灯亮了。暖的。很暗。你看见他的轮廓。肩线。后颈。他也看见了你。
绞绳咔了一声。楼层显示跳了。15。门开了。
你腿还是软的。自己站了一下才把重心移正。他先出去。工具包挡在门口。他弯腰捡的时候你看见他后腰那块皮肤。灰背心骑上去了。一小块汗渍。

走廊声控灯亮了。日白色的光打下来。你们两个人站在电梯门口。你的白衬衫还搭在小臂上。他衫拉链开着。工装裤口袋露出半根内六角扳手。走廊里有空调冷风,打在裸露的小臂上,你起了一层细的颗粒。
手机震了。第六下。你看屏幕。没接。
他站在旁边。没看你手机。把你掉在地上的那只扣子捡起来。放在你手心里。回去补。
你合上手。扣子硌在掌纹里。硬的。凉的。
手机又亮。陈远:十五楼了。
你回了一个字。嗯。
他站在你右边半步。走廊尽头消防通道门半掩着。楼道里有人在弹吉他。不是他。是十五楼那个独居老先生,每周六在楼道里弹德彪西。但今晚不是周六。你不确定那是不是他。没问。他把工具包重新挎上肩。工装拉链在背后拉上。布面蹭过小臂。带一点温。
张会计。
嗯。
下次。他说。没说完。转身往电梯另一侧检修门走。劳保靴在地板上蹭了一声。钢丝绳明天换。
检修门合上了。走廊安静下来。你高跟鞋在瓷砖上敲了两下。往十五楼走。裙摆堆在脚踝。踢了一脚才让它落下来。
声控灯在身后灭了。暗里你还能闻见腕骨上那管香水的尾调。甜的。散的。快没了。
手机屏幕又亮。你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锁屏。塞回口袋。
十五楼的门没锁。你推开门。钥匙串磕在门把上。响了一声。进去。把高跟脱了。脚踩在地板的凉上。从脚底往上爬的那股颤终于停了。
你站在玄关。没开灯。手机不震了。安静。
你站在玄关。黑得彻底。十五楼没人住,走廊声控灯灭了,你房间这侧连月光都够不着——窗帘没拉,但对面楼是黑玻璃。
裙缝里那块湿已经干了。不是蒸发。是被体温烘的。布贴着皮肤,干了的盐分刮了一下。你吸了口气。
手机没亮。你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搁在鞋柜面上。屏幕朝下。扣子还在你攥紧的掌心里。硌着。你摊开手看。三十二号。标准女装。领口第三颗。
你盯着它看了十秒。然后把它也搁在鞋柜上。和手机叠在一起。一平一圆。
你赤脚踩在复合地板上。凉的。但不是电梯里那种金属凉。是木头和胶混在一块的、闷的凉。从脚底板爬上来。到小腿。到膝盖。你在玄关站了大概三分钟。没有计时。但你的呼吸从刚才那种短的、抽的,慢慢拉长了。
卧室门没关。你走过去。手摸到门框上。凉的。你推开门。
床是空的。被子掀到一半。枕头歪了。你平时不叠被子。你走到床边,没坐。站着。手撑着床沿。
身体还在走那个节奏。不是动。是里面那个被顶的位置还在一张一缩。很慢。像退潮。你闭上眼。那个铁盒子里的嗡还在你颅骨里绕。绞绳的。你分不清了。
你蹲下去。脚趾蜷在地板缝里。黑袜还穿着。脚后跟磨破了一小块皮。你低头看。一点红的。不疼。
你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白衬衫在里面挂着。没洗的。你今晚没穿回去。你的手指碰了一下衣架。凉的。你把手抽回来。
你打开灯。
日白色。你眨了一下眼。适应。然后你看见自己。
锁骨下面有一道牙印。不深。红的。你伸手摸了一下。凉的。不是疼。是那个位置被牙齿刮过的地方,皮肤已经麻了。你把手放下。
小臂内侧。他蹭过的那一小片。你看见皮肤颜色比周围深了半度。不是红。是那种被反复摩擦后的、微醺的暗。你把手臂放下。
裙摆还在脚踝上堆着。你弯腰把它提上去。黑色短袜。脚后跟那块破皮蹭到地板胶。你没在意。
你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凉水。你把手伸进去。水冲过指缝。你看着水流。
镜子里的头发黏在额头两侧。你伸手把发尾从枕骨上揭下来。胶被汗冲掉了。发根是湿的。你拧了一下。水顺着手肘滴进洗手池。
你关了水龙头。没擦手。

手机在鞋柜上。你走过去。没捡。你站在三米外看着它。屏幕暗的。你等了一分钟。两分钟。
它亮了。
陈远:下来。我在楼下。
你盯着那两个字。你打了好。退格。打了你等一下。退格。打了我在换衣服。退格。
你锁了屏。又解锁。又锁。
你走回卧室。拉开衣柜。里面挂着你上周买的裙子。灰的。棉的。下面叠着内裤。你拿了。又拿了件宽T恤。白的。大两个号。你套上。头发用浴巾缠了。
你走到卫生间门口。停了。
你伸手把手机拿起来。打了一行字。不是给陈远的。是给物业的。
15A钢丝绳,明天能换不?
发出去。放下。
你开门。走廊。声控灯亮。暗黄的。你赤脚。T恤。浴巾还缠在头上。
你下楼。十五到十四。门廊的灯没亮。你摸着扶手下去。
十四楼大厅。保安不在。前台的感应灯照着一片空。你往外走。玻璃门。外头是小区中庭。十月的风。干的。你打了个激灵。
车停在消防通道边上。黑。他靠在驾驶座门框上。没开车。手插在裤兜里。看见你出来,他偏了下头。
你走过去。他让了一步。没扶你。你侧身钻进后座。
他绕到驾驶座。上车。关门。锁。他打了火。没动。暖风开了一点。你闻到空调滤芯的味儿。塑料的。干的。
他没看你。你也没看他。你的膝盖在T恤底下碰着车门内衬。你的大腿内侧还有汗。黏的。你把手放在膝盖上。
他看了你一眼。后视镜里的。
没说话。你也没说话。暖风在你后颈上烤。你的皮肤在T恤底下还在跳。那个位置。你把手按在小腹上。隔着布料。
他发动车。往你酒店的方向开。你住三号楼底商上面。他住六号楼。他酒店在对面商业街。
车停在他酒店楼下。他熄了火。没锁。
你解安全带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金属扣磕在塑料框上。响了一声。他听见了。你没回头。
你开门。风灌进来。你站在车外。他站在驾驶座门那边。隔着车斗。
你走进去。前台。他刷了房卡。你跟着。电梯。二十三楼。门开。走廊。地毯是暗红的。你赤脚踩上去。软的。吸的。你的脚趾在布纹里陷了一小截。
他开门。你进去。他关上门。
灯是暖黄的。你站在房间中央。他站在你身后。门框上。
你没动。他也没动。暖风从出风口吹下来。你的浴巾松了。你伸手拉紧。
他走到你面前。没抱你。他低头看你。你仰着脸。他的影子盖住你。你看见他工装衫的领口还开着。灰背心洇着汗。
你把手从浴巾上放下来。
他吻你的时候是从嘴角开始的。不是咬。是压。嘴唇贴着嘴唇。慢的。你尝到烟。他最近开始抽烟了。你以前不知道。或者是你不记得了。
你的手撑在他胸上。灰背心。你攥住。他往后退一步。你跟着。后背撞到墙。沙发后沿。你坐下去。你腿盘起来。他蹲在你面前。
你拉他进去坐。他坐下了。你靠在他肩上。他的肩是硬的。工装棉。你额头抵在他锁骨上。他呼吸打在你发顶。
你坐了一会儿。他的心跳在你耳廓上。不是刚才那种。是慢的。稳的。像一台刚换完钢丝绳的绞绳。嗡。很轻。
他伸手。解你衣领。T恤的。他手指碰你锁骨的时候你缩了一下。他停住。没动。
你把手覆在他手背上。
他吻你脖子。这次不咬了。是舌头。很慢。你仰着头。T恤褪到肩肘。你手臂环在他后颈上。手指插进他后脑短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你是在求。现在你是在留。
他把你T恤褪下来。你穿着灰棉裙。短了。到大腿中段。你穿着白色棉内裤。前面没有湿。是干的。你刚才在卫生间洗了手。你以为水会冲掉点什么。没冲掉。
他吻你小腹。鼻尖蹭着那层薄薄的皮肤。你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他抬头看你。
你解他工装上衣。拉链。他帮你拉的时候你手指扣在他后腰。那块皮肤。你刚才在电梯里看见的。你指尖按上去。他整个人绷了一下。
你把他工装衫推上去。灰背心。你扯。他帮你扯下来。你手指从他的肩滑到胸口。背心是湿的。你按在中间。他胸腔震了一下。你听见了。
裤子。你坐在他腿上。他手兜在你胯骨上。布裤。拉链。你手指拨的。他帮你。布褪到膝盖。你伸手。他硬的。你手指包上去。他吸了口气。你停住。拇指碾了一下。
他把你裙子提起来。你两只手攥着他背心领口。他手指解开你内裤腰绳。你往后仰。后脑勺磕在沙发靠背上。
他把你腿分开。你穿着黑袜。他手按在大腿根。你感觉到他呼吸打在最下面。你没躲。他指尖碰到的时候你整个人弹了一下。他停住了。
你低头看他。他下巴上有胡茬。你伸手摸了摸。他偏头蹭了一下你掌心。
你把他往你腿间引过去。他跪在你腿间。你裙子堆在小臂上。他脸埋下去的时候你手指插进他头发里。和刚才一样。插。不是握。
他舌尖碰到的时候你手指收紧了。不是痉挛。是攥。你控制住了。他慢的。你告诉他慢的。你用拇指按在他颧骨上。
他含住了。你额头抵在沙发皮面上。暖的。你闭着眼。他很慢。你让他慢。你听见他呼吸。你听见他的喉结震动。你的手指在他头发里慢慢动。不是插了。是抚。指腹顺着发根往下。到后颈。
你到了。是慢的。不是爬上去的。是往下沉的。从额头到眼球后方。从太阳穴到后脑。你的手指从他头发里抽出来。攥住了他后颈。你腰往里缩了一下。
他抬头。你嘴唇在抖。你抬手捧住他脸。吻他。这次你含他舌尖。他嘴里有烟味。你的。他咽了一口。
他把你翻过去。你趴在沙发上。脸埋在他肩窝。裙子褪到腰。你内裤他扯的。你侧过脸。
他进来的时候你脸埋得更深了。他没让你叫。你不需要他不让。你没叫。你咬着他肩头一块棉。他闷在你肩窝里。
他动的。慢的。你脸埋着,什么都看不见。但你能感觉到。每一寸。你的手指攥着沙发皮面。皮面在你指甲底下发出很细的响。
他一只手按着你后腰。另一只手在你大腿外侧。你脚趾在袜子里蜷起来。你的身体在往他里面送。你控着。你让他停。你就停。你让他进。他就进。
你到了。是那种很远的、从尾椎开始的一缩。你整个人弓起来。脸从他肩窝里挣出来。你咬住自己手背。他感觉到了。他停了。顶着。不动。你的身体在弹。小幅度。他一下一下地磨。
你松开手背。手指插进他工装裤的腰带上。他嗯了一声。贴在你耳廓上。
他没比你久。你身体还在缩。他整个人压在你背上。你后脑勺磕在沙发皮面上。他呼吸打在你颈侧。
你趴着。没动。他的重量在你背上。你手指还搭在他腰部。他腹肌在跳。一下一下。
你坐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他扶了你一把。你坐在沙发沿上。他坐在你旁边。你们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头发散了。浴巾没了。你头发黏在脸两侧。他伸手把你的头发从脸上拨开。手指碰到你颧骨。你缩了一下。他手停在半空。
你握住他手腕。
他帮你把裙子拉下来。你T恤没了。你赤着上身坐在暗黄的灯底下。他工装衫还褪在胸以下。灰背心。你伸手把背心从他身上扯下来。
他笑了。不是那种笑。是很轻的。气音。
你拿起沙发上的灰棉裙。套上。拉好。你头发还是散的。你伸手拢了一下。
他帮你把头发拢到耳后。手指在你耳垂上按了一下。你偏了一下头。不是躲。是让。
他重新穿上工装衫。拉链。你帮他拉的时候手指碰到他喉结。他吞咽了一下。你手指停在那儿。一秒。你往下拉。
你站起来。他跟着站起来。你走到窗边。窗帘是厚的。米色。你拉开一条缝。对面商业街的灯在夜雾里洇成一片暖的。你的酒店在三号方向。你看见你房间的灯是黑的。你关了。
你转身。他站在门边。工具包还挂在肩上。你看着他。
你走回沙发。坐下。你腿盘起来。赤脚。你脚后跟那块破皮蹭着皮面。你没事。
他走过来。没坐你旁边。他坐在你对面。茶几上。他跨坐在上面。工装裤膝盖顶在沙发沿上。他低着头。
你伸手。摸他下巴。他的。你指腹蹭过胡茬。他偏头。嘴唇碰在你指尖上。
你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你打开柜子里的应急灯。暖的。你从里面翻出一盒棉。你抽了一张。够不到前面。你把手举起来。
他伸手拿过。帮你。他的手指碰到你大腿内侧。你缩了一下。他停了。
你看着他。没说话。他把手收回去。把那张棉递给你。你按在裙子下面。你拿过。
他帮你把裙子提上去。你低头系T恤。他站在你旁边。
你穿鞋的时候他没走。你翻高跟。脚后跟那块破皮卡进鞋口里。嘶了一声。他蹲下去。你抬头。
他把你脚从鞋里抽出来。脚后跟那块皮翻着一点。他拿茶几上的棉签。你看见他工装的口袋里露出半个酒精片的包装。他抽了一片。按在你脚跟上。
凉。你吸了口气。他按住你的脚。没动。你等他。他等了大概十秒。把酒精片揭下来。
他把高跟重新帮你套好。你抬脚的时候他手还托着你脚踝。你偏头看他。他看着你的脚。
你把手伸下去。扣住他后颈。拉他脸上来。
你吻他。不是咬。不是含。就是嘴唇贴嘴唇。舌头伸进去碰了一下。他舌尖顶回来。你退开。
他工装裤口袋里的扳手掉了。磕在地板上。他弯腰捡。你站起来。T恤滑到肩以下。他没看你。
你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夜风灌进来。你的头发吹起来。你T恤鼓了一下。
他站在地板旁边。扳手在手里。他看着你。
你转身。赤脚。你没穿鞋。你光脚踩在地毯上。你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
你回头。
他没动。你看着他。他工装拉链开着。灰背心。你把你的白衬衫从沙发靠背上抽下来。搭在他肩上。
你推开门。走廊的暗红灯光打进来。你的影子投在门框上。短的。歪的。
你走出去。门合上。
电梯。二十三楼到一楼。你站在轿厢里。不锈钢门把你的影子切成两半。你低头看。裙摆。赤脚。你弯下腰。把高跟从脚上褪下来。提在手里。
你光脚踩在不锈钢地板上。凉的。你闭上眼。
电梯到一楼。门开。大厅的感应灯亮了。你走出去。外头。风。你打了个激灵。
你手机震动。口袋里。你掏出来。
陈远:到了?
你打字。嗯。
发出去。
你站在小区门口。十月的风。你赤脚。高跟在手里。裙子湿了一块。不是汗。是凉的。空气里的。
你打了个车。坐进后座。脚缩在座椅下面。你把高跟塞在脚边。
车开了。暖风。你靠着车窗。玻璃是凉的。你额头抵上去。
你手腕上那管香水的尾调。你凑近闻了一下。甜的。很淡了。快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