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我站在客厅落地窗前面,赤脚踩着凉得发疼的木地板。三十八层那扇窗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半拉的窗帘缝里挤出来,把左哲夜的轮廓压成一道模糊的竖条,他在那里站着,或者坐着,或者只是没关灯。我隔了三层楼、一堵三十公分厚的承重墙,看不清。
茶几上那杯茉莉花茶早就凉透了。杯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我伸手去够,指尖洇了湿,茶已经成了深褐色的苦水。我没有喝。
十四个小时前,我还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在电梯里闻到另一个男人呼吸时带着的那层沙哑的气息。
我叫罗娜,三十三岁,在文三路一家花店做花艺师。结婚七年,丈夫陈屿三十八,做建筑,十一号飞深圳看工地,说两周回来。他走之前把我的头发拨到耳后,说冰箱里有饺子,记得吃,然后拎起行李箱,鞋底在玄关刮了两下,门就关了。
左哲夜是两个月前搬进这栋楼的。三十八层,我住三十五。他是做芯片的,公司不大,但他自己说的不大,我后来在电梯里瞥见他手机壳上刻着ZYNTEK CEO,才知道不大是多大的意思。他话少,点头多,穿深灰色或者藏青色的衣服,领口永远扣到第二颗。
我们全部的交集是这样的:他搬进来那天下雨,在楼门口把一箱文件堵在走廊里,我帮他拖了两箱。他说谢谢,语气像在签收快递。上周他在大堂碰见我抱着一整捧芍药,停了三秒,说你每天抱这么多花回来,楼道里像医院。我愣了一下,笑了,他嘴角也动了一下,就没了。
今天是周四。我六点半下班,抱着一个碎花布包——里面是明天要用的洋桔梗和几支尤加利——刷卡进了电梯。左哲夜已经在里面了,从地下车库上来,背对着门口,手机贴在耳边,没听见门开。
我站在左后方。电梯上行。二十三层,二十四层——
停了。
不是那种到站减速的停。是猛地一沉,像有人从底下抽走了地板,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布包差点脱手。叮的一声脆响之后,所有灯灭了。
操。他挂了电话,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比我记忆中低半个调。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脏撞肋骨。电梯的空间很小,一米二乘一米五,我站的位置离他后背不到四十公分。他的呼吸打在我太阳穴旁边的空气里,热的,带着一点烟草底——不是烟味,是他皮肤底下那种干燥的、类似烤过胡桃壳的温度。
我的布包掉了。碎花布散开,尤尤加利的枝条戳着我的脚背,凉丝丝的。我蹲下去捡,膝盖碰到电梯底板,凉。他也在动,脚步声在黑暗里格外清楚,皮鞋底刮不锈钢地面的细响。
你没事吧?他问。不是客气的问法。是站在你旁边、手伸过来的那种问法。
没事。我声音发紧。
他帮我捡起那枝尤加利。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指尖,凉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有一层薄茧。他没有松手。就那样捏着那枝尤加利,我也没抽回来,在黑暗里对了一秒。
灯闪了两下,灭了更久。
别动。他说。不知道他在黑暗里看到了什么。
他把我从地上拽起来。我的手肘磕在他肩胛骨上,骨头硬,隔着那件藏青的衬衫。他把我按向电梯壁面,后背抵着不锈钢,他在我前面,两只手撑在我耳侧的墙上。我不确定这是壁还是他,因为他的胸膛贴着我的锁骨下方,呼吸落在我的颈窝里。
你身上什么味道。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玫瑰和洋甘菊。我答。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为什么答了。我身上现在是芍药和一点洗衣液的残余。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个笑震在我肋骨上。
三十一分钟。物业的人说了四次快了快了,电梯又下坠了两次。灯第三次亮的时候,他还没有退开。
我仰着脸看他。他的下巴上有一小片胡茬,眼睛是黑的,瞳孔在应急灯的绿光里缩得很小。他盯着我看了两秒,拇指擦过我耳垂下面那块皮肤,凉的,像尤加利叶片的边缘。
然后他退后一步。到了。他按开门键。
门开了。走廊白花花的光涌进来。他走先,皮鞋底在大理石上叩了两下,然后停了。没回头。
你身上那个味道,他对着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说,声音被空旷放大了,我可能明天还会记得。
我站在电梯里,门在我身后合上,把那一小片暖烘烘的、带着他余温的空气关在了里面。
晚上十点过半。
我在浴室里冲了二十分钟的热水,头发还没全干,穿着那条洗到发白的家居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下面两指。客厅的灯只开了花艺工作台上那盏暖黄的台灯,芍药的枝子插在水杯里,花瓣落了一片在桌面上。
敲门声。三下,短而重。不是快递,不是外卖,不是陈屿打电话来说我到了你开门的那种随意。
我走过去,从猫眼往外看。
走廊的声控灯亮着,他站在门外面。还是下午那件藏青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皮筋扎着头发。他手里捏着一样东西,很小,金色的——我的发带。下午电梯里灯灭的时候,我头发散了,那根金扣的发带弹出来,他接的。
我拧开门锁,拉开门。
他站在走廊里,仰着下巴看我。我头发湿的,贴在脸颊两侧,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滴,打在那条旧裙子的胸口位置,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他看到那个印,喉结动了一下。
你的。他把发带递过来。
我伸手接。指尖碰上去的时候没有缩,他的拇指按在发带金属扣上,我没有立刻抽手。
进来坐坐?
话出口的时候我自己愣了一下。很日常的一句。但我没说进来坐坐喝茶,只说了坐坐。门还开着,走廊的白光打在他侧脸上,把鼻梁的阴影切得很深。

他走进来。门在身后合上,走廊的光被切断,客厅只剩工作台上那一小圈暖黄。
他把发带放在玄关鞋柜上,转过身,扫了一眼这间屋子。工作台、水杯里的那片芍药花瓣、靠墙的藤椅、阳台上晾着的几片干花。
你在这儿干活?
嗯。我在裙子上擦了擦手,明天有个婚礼的捧花。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我站在三米外,抱着胳膊,湿发还在滴水,滴在裙摆上,一滴一滴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谢谢。我说。第二次说了。声音很轻,是我跟花店师傅说谢谢老师的那种轻。
不客气。他往沙发靠背上一仰,手枕在脑后。打量我。那个眼神不急着走,也不急着做什么,就是把整个人的光都收拢到我身上,像台灯把光圈缩到最小,只剩我一个人亮着。
陈屿在深圳。我说。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好像不说这个,这间屋子就缺了一块。
他嗯了一声。没接话。但我看到他的目光从我锁骨移到工作台,又移回来,停了。
我走到工作台后面继续插那支尤加利。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我回头,他站在我身后,很近,肩胛骨隔着空气贴上我的后背。他的下巴搁在我肩头上方,呼吸喷在我耳廓上,热的,带着下午那一小片胡桃壳的干燥。
你的手很稳。他说。声音低得发沙,尾音散在我耳廓的绒毛里。
我偏头想躲。他偏不。他的拇指扣在我手腕内侧,脉搏跳的地方,皮肤薄,一按就凹下去。
别动。
他的嘴唇贴上来。
先是我的耳垂。不是亲,是含了一下,牙齿轻轻刮过耳垂边缘的皮肤,凉的,然后他的舌头覆上来,热的,湿的。我整个人僵住了,手指攥紧了那枝尤加利,茎秆折了。
他退开半寸,嘴唇移到我的颧骨,下颌,嘴角。每一下都很轻,轻到我想说是错觉,但我的指尖已经不受控地攀上了他的衬衫领口。

他抓住我攥着尤加利的那只手,把断枝从指缝里抽出来,搁在台面上。然后他吻我。
不是试探。他的舌头压过来,顶着我的,往深处送,我尝到一点薄荷,是他下午喝过的那种。我的手指插进他颈后的头发里,攥紧,他的后颈绷了一下,呼吸粗了。我被他按在台上,后背抵着工作台的木板,芍药花瓣从水杯里溅出来,落在台面上。
你——我推他的胸口。不是真推。我的手只用了两分力。
他没退。但他的嘴唇离开我了,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我的鼻尖。可以吗?他问。嗓子是哑的,不像是说出来的,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我把他领口扯开了。
他的衬衫扣子崩掉一颗,弹在地板上,弹了两下。他把我裙子往上提了提,手经过小腹的时候擦过脐下那块皮肤,我缩了一下,他停了,等我不缩了,才继续往上。
我的内衣是白色的,棉的,洗了很多次了。他解开扣子的时候手指在抖——不是冷,是那种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的节奏。他的掌心贴上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弹了一下,像被烫着。他的手很热,从裙摆底下探进来的时候,我光着的腿蹭上他的,皮肤对皮肤,滑,凉,然后他的体温渗进来。
他把我从台上放下来。我的脚踩在瓷砖上,凉的。他把我领到沙发上,坐下去,把我拉进他腿上坐着。我的背贴着他的前胸,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他的一只手环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捏着裙摆的边缘,往上推,很慢,像是不想惊动什么。
裙子推到腰。他的手指探进去,触到我的时候,我的大腿不自觉地并拢了。他没硬来,就那样等着,指腹在我大腿内侧画了很轻的圈。我等了大概十秒,腿自己打开了。
你湿的。他说。不是问句。
我把脸埋进他肩窝,不看他。他的下颌磨着我的发顶,鼻尖蹭着我的耳朵。
他把我翻过来。
我坐在沙发上,他跪在我两腿之间,手撑在我两侧。我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湿的,痒。他拨开,手指穿过发丝,凉的,然后他的嘴就贴上来了。
不是嘴唇。是锁骨。他的嘴唇沿着锁骨窝往下走,舔过那一小片凹陷,唾液在皮肤上拉出一条亮痕。我仰起脖子,后脑勺抵在沙发靠背上,脊椎弓起来。
他含住我左边的乳房。很轻。嘴唇裹着,舌头打圈。然后他用力吸了一下,牙齿磕在乳尖上,我嗯了一声,那个字卡在喉咙里,闷的,不像我的声音。
他换到右边。一边吸一边用拇指揉另一侧的乳头,我扭了一下,他的力道就变了,从慢变成又快又重,我的手指抠进他肩头的皮肤,留下几道红印。
他的嘴往下。我的肋骨,肋下的软肉,肚脐上方。他舔过肚脐的时候我抖了,不是害羞,是那个位置太敏感了,他的舌头太热了。

他到了裙摆底下。
裙子。我说。声音是散的。
他抬起来,把裙子整个撸过我的髋骨,堆在腰上。我里面没穿内裤——洗澡的时候脱了,忘了穿。他看到的时候,呼吸重了一拍。
他的嘴贴上来的时候,我咬住了沙发靠背的布。
先是嘴唇。平的,宽的,整个覆上来。然后他的舌头抵进去,打一个圈,我的腰弓起来,脚趾蜷在沙发套上。
他吸。含住,吞进去,舌头压着,碾着那一点最软的地方。声音很湿,很软,在安静的客厅里被放大,混着芍药残余的清苦味和他身上那个胡桃壳的干燥。
别——我推他的额发。他又顶了一下。
让我停?他仰头看我。嘴唇亮亮的,下巴上沾了一点水。
不是。我抓着他的头发。太——我找不到词。
太什么。
太满了。我说。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他没停。舌尖换了一个角度,从正面变成侧面,沿着那个褶皱的纹路往上刮,我的腿开始发抖,大腿内侧的肌肉一抽一抽的,裙子堆在腰上随着呼吸颤。
他加快了。舌头一上一下,嘴偶尔含住吸一下,再放出来,再舔。我的手指攥紧了他头顶的头发,指甲嵌进去,他不躲。沙发的弹簧在我身下发出细碎的吱呀声,水杯里的花瓣在摇晃,那片芍药花瓣终于掉了出来,落在沙发扶手上,粉白的,被水浸软了。
左哲夜。我叫他。第一声,很轻。
他没应。
左哲夜——第二声,哑了,尾音在抖。
他仰头,舔了一下我的腿根,然后站起来。把我从沙发上拉起来,按向身后的墙。客厅的墙,白漆的,我后脑勺磕上去,不疼,但那个咚让我把最后一丝理智钉住了。
他把我裙子彻底扯上去,堆在肩头。然后他把自己的衬衫从下摆往上拽,团成一团塞进裤腰里,露出腰侧那一道旧疤,银白色的,大概有五六年了。
他解裤扣的时候,我的手在抖。不是不想,是七年来陈屿的手——那只搭在我腰上、翻我头发、按我肩膀的手——和我现在指尖下这块正在变硬的皮肤之间,隔了整整七年。
拉链的声音。很响。在那间小客厅里像一把刀划开安静的绸布。
他进来的时候很慢。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变成了一连串短促的气音。他顶在最外面,停了一秒,让我感觉到那个热度和尺寸,然后一寸一寸地推进去。
嗯——声音从我喉咙里被挤出来,不像是我在说话。
他是热的。比手指热得多。每推一寸,我的内壁就紧一寸,那种被撑开的、满到快要溢出来的胀感,从最深处一直顶到小腹底下。他到底的时候顿住了,额头抵着我的肩窝,呼吸粗得能吹动我颈侧的头发。
看着我。他说。
我偏头。他的脸在我旁边,胡茬蹭着我的颧骨,眼睛是黑的,里面全是我。
他开始动。
第一下往后的,很沉,顶到最里面的那一点,我啊了一声,手指抠进他后背。第二下,第三下,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深,像是要把我从里面翻过来。我的腿绞在他胯上,脚趾蜷着,裙子的碎花布垂在腰侧,随着他的动作晃。
墙后面是三十五层B户的厨房,我有时候能听到他们炒菜的时候铁锅铲的声音。现在那面墙在震,我的后脑勺和后脑勺磕着的地方、我的脊椎、他顶进来的每一寸,都在震。
他俯下身来,嘴唇咬在我的肩头上,牙齿陷进肉里,不重,但够让我记住。一只手撑在我耳侧的墙上,另一只手插进我的头发里,把我的头固定在某个角度。
你的。他说。又哑了。你的。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的脑子是白的,只有他顶进来的那一记一记,热的,重的,每一下都带着他的体温撞在我里面最软的那块地方。我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嗯了,变成了一连串没有意义的音节,气音,尾音碎掉。
他加快了。从慢变成了撞,胯骨磕在我腿上,啪的一声,然后又是啪,然后是沙发被我们撞歪了,腿刮过地板,拖出一声长长的尖响。
我要——我说。不知道我要什么。要他停。要他不停。要他再深一点。要他把我整个吞进去。
他没有停。他的手指收紧,掐着我的腰,拇指按在我胯骨最突出的那块骨头上,每一下都顶着那个点撞进去。我的内壁绞紧了,痉挛,一下一下地收缩,像要抓住他,又像要挤出去。
罗娜。他叫我。声音里有一种我没听过的东西,不是他的CEO腔,不是谢谢的客套,是很低的、很哑的、像砂纸磨过木板的那种。
我到了。
不是慢慢来的。是一下。他最深地顶进来的那一下,我的整个人从里到外绷成一根弦,然后断了。我的腿夹住他,内壁一阵接一阵地绞,脚趾在地板上蜷了又松、松了又蜷。我抓着他的肩膀,指甲进去,他闷哼了一声,没有松开,反而是把我箍得更紧,下巴压在我的颈窝里,呼吸喷在我锁骨的凹陷里,滚烫的。
他跟上来。三下。四下。深、急、重,每一下都顶到那个让我腿软的地方。他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压着的低哑,是一声很短的、从胸腔深处炸出来的响。他的身体绷成了一块铁,整个人压在我身上,我后脑勺磕在墙上,咚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他伏在我肩头。呼吸是散的。我的心跳和他在同一块皮肤上撞,一下一下的,像那杯茶里最后一片花瓣还在转。
芍药花瓣从沙发扶手上弹起来,落在地板上,粉白色的,被水浸得发皱。
我们后来没有回到沙发上。
他把我放下来——不是放,是托着,我的背贴着他胸口,他一步一步把我移到工作台的边缘。我的脚踩在台面的漆上,凉了一下,然后他的重量又压回来,后背抵着木板。
他把我裙子从肩上拨下来。裙子团在脚边,碎花朝上。我的背是裸的,他的衬衫还穿着,扣子少了一颗,领口歪着。他的手臂环着我的腰,从后面箍着,下颌搁在我肩窝里。
你抖。他说。
我在抖。不只是冷的。是里面还在余震,每一下他稍微动一下,我的腰就软一软,脚趾在地板上蜷。
他的手掌从后腰往上滑,经过腰侧那一道旧疤痕——我高中时候骑车摔的,他不知道,但他摸到的时候,手指在那块凸起上停了半秒。
怎么弄的?
骑车。我说。声音平。我说了太多话了。
他没再问。嘴唇贴着我的后颈,很轻,像怕碰掉什么。
工作台上面那杯水还晃着。我闻得到芍药,很浓,混着我自己的汗味、他身上那个胡桃壳的干燥、和一点更底层的、皮肤温度升起来之后散发出的咸。
他把我转过来面对他。我的脚够不到地了,他托着我的胯把我提起来,我跨坐在他的腿上,他坐在沙发边上,我的腿夹着他的腰。裙子还在团着,堆在我脚边,里面什么也没有。
他进去了这一次不是慢的。他抬了一下腰,整根没入,我的腰弹了一下,嗯了一声,很短。他掐着我的胯,没动,就那样停着,让我重新适应那个满了。
你里面还在跳。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个事实。
我没有答。我的手指插进他颈后的头发里,攥着,不拉,就攥着。
他动了一下。往后的,深的。我啊了一声,这次没忍住。然后又一下,再一下。他的节奏比刚才稳,不猛,但每一下都到最里面,像是要把这一整晚从电梯里开始的事,一笔一笔刻进去。
我俯下身去,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他的鼻尖蹭着我的。
陈屿。我说。不是问句。
他的下颌线绷了一下。手指在我胯上收紧了半度。
我知道。他说。
我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对不起。我的嘴唇贴上来的,很轻,碰着他的嘴角,然后他的,然后我的下唇。他含住下唇咬了一下,松了,又贴上。
他动得慢了。变成了一种磨,不进去,不出来,就在那个最满的位置上转,一下一下的,像砂纸。我的腿软了,挂在他腰上,他的手臂箍着,我整个人贴在他上面,皮肤对皮肤,他的后背抵着沙发靠背,一下一下地吱呀。
你——我又叫他名字。
嗯。他应了。这一次是真的应了。
他加快了。从磨变成了推,从慢变成了快,我的脚离开了地面,他的重量托着我,我整个人被他举在半空,只有大腿夹着他。他撞得我后背一下一下磕在沙发靠背上,咚、咚、咚,和我的心跳重叠了。
我要到了——我说。不是预告。是已经到了那种感觉的前夜,小腹在发酸,里面在打颤,像那杯茶最后一片花瓣终于落到底了。
他把我翻过去。趴在沙发扶手上。我的脸贴着那个粉白色的芍药花瓣,湿的,软的。他的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把我要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别闭眼。他说。
我偏过头,从侧面看他。他的眼神不是看我的,是看我的,但是那种看了很久、很久、确认了很久的看。
他进来了。这次没有慢。一推到底。啊声从我嘴里被顶出来。
看着我。他又说了一次。
他动。快、重、深。我的指甲抠进他的小臂,他的呼吸全喷在我后颈上,热的,带着喘。每一下撞进来,我的脊椎就跟着弓一下,发梢甩出去,打在他手背上。花瓣从脸上滑下来了,落在我的手背上,粉的,我不管它。
声音。我的声音,他的声音,沙发弹簧的吱呀,胯骨碰在一起的闷响,呼吸,喘息,还有——很轻的——地板被沙发腿刮到的吱——。这间三十五层的、芍药味很浓的、只有两盏灯的小客厅,装满了这些声音。
到了。
这次不是一下。是涨。从最深处开始涨,像水面上翻上来的气泡,一个一个的,密的,然后整片水面翻了。我的腿蹬直了,又蜷回来,指甲在他小臂上划出四道白痕。我的声音不再是名字了,是一声很长的、从肚子里挤出来的气音,尾音碎掉,像尤加利叶被折断时那声脆响。
他跟上来了。压着我,不动了。埋在我后颈里,呼吸烫,一下一下的,像退潮。
我的手指松了。他的手臂还箍着。
过了很久。
手机。他说。
我偏过头。工作台上,我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朝上。
陈屿。他的声音很平。
我没动。
屏幕暗了。又亮。陈屿。
三十七秒。我说。他一般打三十七秒就挂。
他看了一会儿。没拿起来。
你回去。我说。不是赶他。是我回去了的意思。
他直起身。慢的。膝盖咔了一声。他把我的裙子从脚边捡起来,抖了抖,递给我。
穿上。
我接过来。手在抖,扣子系到第三颗的时候对不上。他俯下来,帮我系。手指按在我腰侧,隔着薄薄的棉布,那个位置刚才还是他的嘴唇。
到了说一声。他把最后一颗扣子扣好,站起来。走到玄关的时候停了。没回头。
嗯。我说。
门开了又关了。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下,皮鞋底的叩击声,越来越轻,远了。
我站在客厅里。裙子穿好了。头发还是湿的。地上那朵芍药花瓣还躺着。工作台上的水杯里没有花瓣了,水面上浮着一小片尤加利的叶。
我拿起手机。
到家了说一声。他十二点零三分发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到了。我打了两个字。发出去。
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走到窗前。
三十八层。灯灭了。
他关了灯。
我站在那里,没开客厅的灯。脚底下的地板是凉的。裙子的棉布贴着后腰,那块皮肤还在发烫,像被什么烙了一下。空气里芍药的味道淡了,他的味道也淡了,但皮肤上还有,后颈上,耳廓后面,锁骨那个凹陷里,咸的,热的,带着那个胡桃壳的干。
我想起下午电梯里,黑暗里他捏着那枝尤加利,手指碰到我的指尖,凉的。
现在那枝尤加利折了,断枝还在工作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