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脑勺抵着落地玻璃的时候,十一月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凉丝丝地舔过我裸露的肩胛。但玻璃是温的——不对,玻璃是冷的,是我自己的体温把它焐热了。真正让我头皮发麻的是隔壁那阵震动,电钻的频次从地板底下、从墙根、从窗框的金属条里层层叠叠地传上来,顶着我的尾椎骨一阵一阵地磨,磨得我膝盖发软,手指不由自主地扣紧了茶几面上那串钥匙。金属碰金属,叮叮当当的,被电钻声吞掉大半。霍城恺的中指正沿着我脊椎的沟壑往上爬。指甲边缘刮过肩胛骨之间那层薄薄的皮,我整个人猛地弓起来,后脑勺又磕了一下玻璃,凉意从颅骨往里渗。他低头,嘴唇贴上我后颈,牙齿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那截皮肉,我嘶地抽了口气,小穴猛地收缩了一下,隔着那条牛仔裤的缝子抵在他大腿外侧。他顿住了。……你故意的。他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嗓子哑得像砂纸蹭过铁皮。我三十一了,我仰着脸,额发被风撩到一边,我教了四年大学中文,此刻正以一种极不符合学术素养的姿势挂在落地窗上,你跟我说我故意的?
他没接话。电钻还在隔壁响,嗡嗡的,整个十二楼的地板都在微微打颤,像踩在一张活着的鼓面上。他用手掌按住我后腰,往下带了半寸,我的牛仔裤被蹭得起了静电,啪地弹了一下。我笑出了气音,拿钥匙柄去戳他胳膊。他攥住我手腕,把钥匙从我指缝里一颗一颗剥出来,放到茶几上,然后两只手同时扣住我的胯骨,手指插进牛仔裤腰头底下,掌心贴着我小肚子正下方那片皮肤,热的,烫的,像刚从烤箱里端出来的那块铁板。我膝盖彻底没撑住,整个人顺着玻璃滑下去,他弯腰接住我,我后背完全贴上了那面落地窗,十一月的风从玻璃那侧压过来,冷得发透,而他的掌心是滚烫的,两股温度夹着我的腰,我嗯了一声,没忍住,那声音被电钻盖过去了。他听见了。他低头看我,嘴角有一点弧度,不算笑,更像是确认——确认我没有在装。我没有在装。我乔若冰,三十一岁,出版公司文学编辑,大学中文系硕士,教了四年《古代汉语》旁听生,此刻坐在客厅地上背靠落地窗,牛仔裤被褪到膝弯,内裤湿了一片,而隔壁的装修工人大概正骂骂咧咧地换钻头。这他妈才像话。倒回来说吧。这事的起因是六星期前隔壁那户人家开始装修。具体表现是:每天早上七点十五分,一台电钻开始响。嗡嗡嗡嗡,从地板底下、从共有那堵墙里震出来,我床头柜上的水杯跟着颤,杯沿的水面一圈一圈地荡。我躺在床上,被子裹到下巴,脸朝向墙壁,耳朵里全是那个声音,脑子里全是《说文解字》里震字的释义——振也。从辰,殳声。非常学术。非常不性感。第一天我忍了。第二天我忍了。第三天早上七点十五分,电钻准时响起,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心想我真是块好木头。第四天早上七点十五分,隔壁的门开了,一个男人站在走廊里,穿着深灰色居家服,头发有点乱,手里端着一杯美式,表情是那种我知道我有问题但我暂时不想改的坦然。早。霍城恺,隔壁。他晃了晃杯子,抱歉,这阵子要施工。没事,我站在自家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准备带出门的钥匙,您慢慢搞。我关上门。心跳到一百二。我乔若冰活了三十一年,被一个端咖啡的男人一句话震到心律不齐。隔壁。他叫霍城恺。他穿灰色居家服,头发有点乱,端杯子的左手小指有个节疤。我关上门之后靠着门板站了大概四十秒,把心跳降回正常值,然后去厨房热牛奶。那天早上我热了三次牛奶。第一次洒了,第二次溢了,第三次终于成功了,但喝到一半又想起他小指上那个节疤,差点把杯沿磕到嘴唇上。从那天起,每天早上七点十五分的电钻声就成了我的闹钟,比手机铃声准时也比手机铃声管用。我甚至开始期待那个声音。期待到荒唐。后来装修的动静越来越大,电钻变成冲击钻,嘭嘭嘭嘭的,我楼上的天花板都在跳灰。我拿手机拍了段视频发朋友圈,配文:我的邻居把我家当工地。底下我同事评论:要不你过去理论一下?
我打了三个字我去了,又删了。我去了说什么?你好,我是1203的乔若冰,你的电钻让我《古代汉语》的旁听生走神了,麻烦你小声点?
我没去。但我在每天早上七点十二分把门打开一条缝,假装在浇花,实际上在听走廊里有没有他的拖鞋声。这是暗恋。承认这件事让我非常不舒服,像吞了一颗没煮熟的汤圆,又黏又凉,卡在嗓子眼。第六周的时候,也就是昨天晚上——
昨天傍晚六点,深秋的天黑得早,落地窗外是一片铅灰色的暮霭,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坐在客厅地毯上,背靠沙发,腿上摊着一本《人间词话》,翻到第三页就没再动过,因为隔壁的冲击钻又开始了,嘭嘭嘭嘭的,震得我手里的书页在抖,词者,意也那行字在眼前跳来跳去。我伸手去够茶几上的钥匙。出门。吃碗面。离这面墙远一点。钥匙还没攥热,门铃响了。我愣了两秒。门铃。不是敲门,是门铃。他以前都是直接敲墙的,嘭嘭两下,震感比声响先到。我开门。他堵在门口,没穿居家服了,换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袖子推到手肘,小臂上有一小片灰白的墙皮粉尘。他手里没端咖啡,端着一碗馄饨。施工停了,他把碗举了举,师傅说今天不来了。给你带的,楼下老周家的。馄饨。我盯着那碗馄饨,热气从碗沿冒出来,模糊了他的下巴轮廓。谢谢。我说,进来坐?
我把他推进来。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我脑子是空的,纯粹是身体在动——他站在门口的尺寸刚好占满了我开的那条缝,我如果不侧身让他进,他就得退回去,而我不想让他退回去。我坐回地毯上,把《人间词话》合上,推到一边。他站在我面前,逆着窗子的光,脸是暗的,只有毛衣领口上方那一小片颧骨被最后一点暮色映出一点暖色。若冰。他叫我名字。就两个字。没有乔老师,没有1203的住户。就若冰,尾音微微往下沉,像那台冲击钻收工前最后两下,嘭,嘭,闷在地上。我后脖颈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从颈侧一直漫到耳后。手指去摸那串钥匙,金属的凉意贴着指肚,但我没拿起来,就这么攥着,攥得指节发白。他在我对面坐下来。地毯上。离我大概四十公分。我膝盖并拢,小腿朝两侧打开,牛仔裤的膝盖抵着地毯的绒面,凉意透过布料贴着我皮肤。他低头看了我一眼,视线在我攥着钥匙的那只手上停了停,没说话。你那边,我开口,嗓子有点干,到底在修什么?六周了。他想了想。拆了一面墙。拆墙用六周?

那面墙后面有一根承重柱,得先检测。检测用六周?
他笑了一下。很短,嘴角的肌肉动了一动,检测得细。我盯着他。他盯着我。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暗下去,客厅的灯没开,我们俩坐在地板上,脸对着脸,呼吸能互相吹到。隔壁安静了,师傅真的不来了,整栋楼只剩电梯偶尔叮的一声。安静得不像话。他忽然伸手过来,握住了我攥着钥匙的那只手。他的掌心是热的,覆在我手背上,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钥匙叮地滑到地毯上。他没捡,就那么让它滚到了沙发底下,然后我的手指就空了,他的拇指就压在了我虎口最软的那块皮肉上,慢慢地、慢慢地碾了一下。我整条手臂从指尖到肩膀都麻了。那种麻不是蛰,是电流,是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铁丝从你掌心最薄的地方慢慢划过去。霍城恺。我喊他全名,声音尖了半度。他抬头看我,眼睛在暗处是很亮的,瞳孔里映着窗外对面楼的灯火,一小一小,像碎了的金子。别喊我全名,他说,你叫’霍先生’的时候我还能忍。我没忍住我。我呃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抵上沙发靠背,他顺势跟过来,单手撑在我身侧的地毯上,俯下身,呼吸喷在我嘴唇上,热的,带着馄饨的葱油味。你身上有葱油味。我说。你的馄饨。我不吃了。不吃了我也得闻。他吻下来的时候牙齿磕到了我下唇,不疼,就是咔的一声脆响,我愣了零点五秒,然后舌头就被他顶进来了。他吻得很重,不是那种温柔的、试探的吻,是整个下巴都压过来的、带着点我忍了六周的那种蛮横。我的后脑勺在沙发靠背上蹭来蹭去,手指插进他高领毛衣的领口里,指甲刮到他后颈的皮肤,他能感觉到,因为他的舌尖顿了一下,然后更深入地碾了一下我的上颚。我呃了一声,身体往前挤,膝盖顶住他的胯骨,他腰往后仰了半寸又弹回来,整个人压下来,把我完全压在了沙发靠背上。高领毛衣的领口卡在我锁骨底下,蹭得那片皮肤又痒又麻,我扭了一下想把它扯开,他低头,牙齿咬住领口边缘的棉线,嘶地一声,线头断了。毛衣从肩部滑下来,堆在肘弯。他小臂上那片灰白的粉尘蹭到了我裸露的肩头,凉的,一小片灰白色,像落了块没化的雪。……你掉毛。我喘着气说。墙皮。不是毛。我笑出了声,笑得肩膀抖,他趁我笑的间隙吻住了我,这次更慢,舌尖沿着我下唇的弧度舔过去,从嘴角到唇中,再往下,到下巴尖,到喉结上方的那一小片皮肤。我的喉结——不,他的喉结,他吞咽了一下,那个软骨在唇底下咕地滚了一格。他的手从地毯上收回来,掌心贴着牛仔裤的腰头往下拽,布料摩擦皮肤的窸窣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裤子褪到膝弯的时候,十一月的空气贴上了大腿内侧,我嘶地吸了口气,腿本能地并拢,他膝盖抵进来,把我的腿重新撑开。内裤是棉的,薄的,早被汗和那点隐秘的湿意洇透了,颜色深了一号。他的指腹按在小腹正下方、内裤边缘的位置,不进去,就那么按着,慢慢地画圈。你……我声音变了,低了,哑了,像被人捏住了声带。嗯。他应。你别……
哪?

别磨。他磨了。指腹压着那块湿透的棉布,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一圈,再一圈。我的腰弓起来,脚趾在地毯上蜷住,指甲抠进绒面里。他俯下身,嘴唇贴着我耳廓,牙齿轻轻啃了啃耳垂,声音闷在棉花似的毛里:
你说别磨,但你小穴在夹我手指。我啪地用手掌拍了一下他后颈。不疼。他笑了,胸腔,那个震感从我的腰侧直接传进来,像隔壁那台电钻终于停了一分钟,但余震还在。他把我翻过去。这个动作我提前零点三秒感觉到了,他的手掌贴上我后腰,往下带了半寸,我的重心变了,肩膀撑不住了,整个人面朝下趴进沙发靠背的软垫里。我侧过头,看见他弯腰去够茶几,把那条牛仔裤从膝弯底下拽出来,丢在脚边,然后是内裤,他撕的,没解带子,棉布嗤地裂了一条缝。我闭了闭眼。他的呼吸扑在我后腰上,热的,带着馄饨的葱油味。然后他整个人压下来,重量落在我的臀上和后腰上,他的大腿贴着我的后侧,膝盖挤在我的小腿外侧,把我固定在沙发靠背和地板之间。他的下巴搁在我肩窝里,嘴唇磕在我的肩头,嘶地吸了一口凉气——十一月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在他裸露的肩胛骨上。冷不冷?他问。你问我?
他笑了一下,没回答,把嘴唇移到了我后颈正中间,那个位置,脊椎和皮肤的交界处。舌面贴上去,宽的,热的,慢慢地从下往上舔,经过每一节突出的骨头,每到一个骨节就咔地用舌尖抵一下。我的腰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从尾椎开始、一节一节往上窜的、控制不住的颤。手指插进地毯的绒里,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他退回来一点,膝盖抵着我的后腰把整个人撑起来,让我能侧过身。我偏过头,嘴唇对上他的嘴唇,他吻下来的同时一只手伸到了我身前,掌心压着我的小腹往下,手指探过了内裤的撕裂口——已经不需要内裤了,那条棉布挂在大腿根,他随手扯掉,指尖就贴上了我。湿的。很湿。我攥着沙发靠背的皮面,指节咯咯响。他的食指和中指按在入口的位置,不推进,就那么压着,拇指在外侧慢慢地打圈。我嗯了一声,身体往前挺,自己往他手指上送了一下。他顿住了,低头看我,眼神在暗处是亮的,带着点意外,又带着点你早该这样的笃定,来。他说。一个字。我嗯了。把腰挺得更直了一点,他手指就推进来了。两根,慢慢的,我啊了一声,声音被沙发靠背闷住,只有气音。他另一只手扣住我的胯骨,不让我逃,就这么顶着,两根手指在我里面慢慢地、用力地撑开,我整个人都在抖,脚趾蜷着,喉咙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换了个角度,手指弯起来,往我小腹深处顶。那——我声音劈了,那个地方……
他笑了。不是温柔的笑,是那种终于被你找到了的笑。然后他加速了。手指一收一放,频率不快,但每一次都顶到那个位置,弯着指节,不轻不重地碾。我的腰在弹,后背撞着沙发靠背,皮面蹭得我肩胛骨有点发红。呼吸全乱了,一下一下地抽气,嘴唇张着合不上。他俯下来,嘴唇贴着我的耳朵,呼吸烫得我耳廓发麻:

若冰,看着我。我偏过头。他的脸就在旁边,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蹭着我的鼻尖,呼吸交缠,他的声音低得要命,气息全喷在我嘴唇上:
你里面在绞我。我呃了一声,手指攥进了他的头发里,那你——话没说完,他抽出手指,黏腻的啵一声,我整个人空了一下,像被掏走了什么,紧接着他把我翻回来。面朝上。我仰躺在沙发靠背和地毯之间,头发散了一地,眼睛被对面楼的灯光晃得有点花。他在我上方,单手撑在我耳侧,重量压在我胯骨上,另一只手还在抹手指上的水——他自己的,还是我的,我分不清,也不想分清。他把我的腿抬起来,架在他小臂上,膝盖抵在我耳侧。这个角度我看见了,他低头看着我,高领毛衣已经滑到了胸口以下,锁骨和肩线的轮廓在暮色里很清晰,小臂上那块灰白的墙皮粉尘终于蹭到了我大腿内侧,凉的,一小片。他进去了。不是慢慢来的。他掐着我胯骨的手一用力,把我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带了半寸,然后直接顶到底。我啊地叫出来,声音不大,但整个客厅都能听见,对面楼的灯光在落地窗上晃了一下,好像也跟着颤了。他停在最里面,不动了。我仰着脸看他,他也在看我,额角的汗顺着鬓发滑下来,滴在我的锁骨上,凉的。慢点,我说,你每次都——
我没每次都。你只有这一次。对,他点头,只有这一次,所以我可以慢点。他动了。很慢,退到只剩最外一小截,再推进来,整个腰都沉下去,顶到最深的位置。我的腹部猛地凹进去一个弧,脊椎弓起来,后脑勺磕在沙发靠背上,咚的一声闷响。他嗯了一声,喉咙里的那种,低的,像从胸腔底部震出来的。一下。两下。三下。慢的,每一下都退到只剩一个尖在外面,再整根没进去,顶到最深的时候他的手指掐在我胯骨上,指节陷进皮肉里,我嘶地咬牙。客厅里全是水声,啪、啪、啪,皮肤和皮肤,湿的,黏的,被慢吞吞地拉开又拍上。他弯下腰,嘴唇贴着我脖子,牙齿咬住我锁骨下方那块皮肤,不重,但能感觉到软骨被啃得咯吱响了一下。我的手指插在他后背,指甲刮过脊椎的沟壑,他闷哼了一声,节奏忽然变了。慢了慢了三下之后,他忽然沉下来,腰一沉,顶到了最深处,不进出,就那么抵着。我的身体弹了一下,小穴猛地绞紧,咔地夹住他,他唔了一声,额头抵上我的额头,呼吸全乱了,粗的,热的,喷在我嘴唇上。你……我喘着气,你在里面……不动……
你在夹我。那你动啊。他笑了。笑得肩膀抖了一下,然后开始动。不是刚才那种慢的、磨的。是快的。腰沉下去又弹起来,每一下都顶到底,顶到那个弯着才能碰到的位置,啪地撞进去,又啪地抽出来,带出一小股黏液,在暮色里拉出一根亮晶晶的丝。我啊了一声又啊了一声,连着的,像被掐住了喉咙,只有气音和尾调的颤。他扣着我的胯骨,手指陷进皮肉里,把我往他腰上带,不让我的背离开沙发。我仰着脖子,后脑勺在靠背上蹭来蹭去,嘴唇张着,呼吸全碎了。他的呼吸也在碎,喘得厉害,嘴唇贴着我的脖子,每顶一下嘴唇就蹭一下皮肤,热的,湿的,带着点咸。若冰——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话,你叫。我叫了。叫得没形象,声音尖了,破了,像一根绷太久的弦突然嘣地断了。他听见了,节奏又加快了一拍,腰上的肌肉绷起来,青筋在小臂上鼓着,每一下都比我预期的深半寸,顶到的时候我整个腹部都在收缩,像有一只手从里面往外推。电钻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又响了。隔壁。不知道那师傅是不是收了尾款又杀回来了。嘭嘭嘭嘭的,和我们的节奏撞在一起,震得落地窗的边框嗡嗡响,玻璃上的那层薄雾被震出细密的水珠,滑下来,在暮色里一闪一闪。我不管了。我的手指从他的后背移到他的肩头,往下,攥住他小臂,指甲嵌进肌肉里。他嘶了一声,顶得更高了,腰往后仰,重量全压在我胯上,我嗯地哼出来,不是那种舒服的嗯,是被压得喘不上气的嗯。他忽然停了一拍。就一拍。我整个人空了一下,像踩到了电梯往下沉的那半秒。然后他俯下来,整个人覆盖上来,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烫得我眼皮都发颤,腰一沉,最后那一下到底了,不出来了。别动。他说。声音是碎的。我没动。动不了。他抵在最里面,不出来了,就那么沉着重我的腰,我整个腹部的肌肉在收缩、放松、收缩、放松,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涌到最高那个浪头的时候我啊地叫出来,小穴猛地攥紧,一股一股地绞,他唔地仰起头,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小臂上的青筋又鼓了一轮。他出来了。不是抽出来的,是被我绞着顶出来的,带着黏液,啵的一声,然后他整个人趴下来,脸埋在我颈窝里,喘气。重的,一下一下的,胸腔贴着胸腔,我摸得到他心跳,咚、咚、咚的,快得像隔壁那台电钻换了个档位。窗外天彻底黑了。对面楼的灯全亮了,落地窗变成一面黑镜子,映出我们俩交叠的影子,和茶几上那本翻开的《人间词话》。我伸手去够那串钥匙。滚到沙发底下了,手指在地毯上摸了一会儿,摸到了金属的凉意。我把钥匙攥在手里,一颗一颗地转,叮叮当当的。他闷在我颈窝里笑了,胸腔的震动顺着我的锁骨传进来。你摸什么。我的钥匙。你摸它干嘛。我……我刚才拿的顺手。他直起身。暮色——不,夜色了,客厅的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暖黄色的光打在他脸上,高领毛衣挂在肘弯,头发被汗打湿了一缕,贴在额角。他看我,我看着他,手里攥着那串钥匙,指头还湿的。若冰。嗯。你刚才在沙发上叫得很大声。我把钥匙往他脸上扔。他偏头躲了,叮地弹到墙上。你闭嘴,他没闭嘴。他弯腰,把那条牛仔裤从脚边捡起来,抖了抖,盖在我膝盖上。十一月的风又从窗缝里挤进来,我缩了缩腿,嘶地吸了口气,他伸手把我后背上蹭红的那一片皮肉按了按,不轻不重的,指尖的温度隔着那层薄薄的红痕渗进来。疼?
不疼。你脸白了。那是灯光。他笑了一声,没拆穿我。然后他做了一件我六周来每天都在等的事,但等到的时候还是愣了半秒的事——
他把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从毛衣内袋里掏出来,放到我膝盖上,牛仔裤盖不住那张纸。我接过来。是物业的缴费单。恺盛物业,十二楼,1204户。户主:霍城恺。缴费项目:墙体结构检测及修复,施工周期:六周。施工内容:拆除承重墙,更换隔音填充层。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隔音填充层?
对。他把外套袖子上的灰拍掉,原来那面墙太薄了,你每晚上看书翻页我都能听见。所以你拆了重砌?
重砌了。用了十二公分的隔音棉。他顿了一下,但拆墙的时候震动大,所以那六周,你的杯子一直在晃。我低头看那张缴费单。施工队盖章是恺盛建筑。公司名。他的公司。恺盛资本的全资子公司。我抬头。他站在落地窗前,后背对着对面楼的万家灯火,高领毛衣挂在肘弯,锁骨上有一小块没蹭干净的灰白粉尘。他转过来看我,嘴角那个弧度我又看了,不是笑,是那种我忍了六周终于可以说出来了的、带着点疲惫的、近乎孩子气的坦然。若冰,他说,我不是随便住的。……我知道。我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讲《古代汉语》的课,你买1204的时候我查了产证,上月底的事。他愣了一下。你上个月二十八号过户的,我说,手指转着钥匙,我那天在物业交暖气费,排队的时候看见你的名字。……你知道,我知道你叫霍城恺。空气安静了大概五秒钟。隔壁的电钻终于彻底停了,整栋楼只剩下中央空调的嗡嗡底噪。那你这六周,我把钥匙放下,每天早上开门假装浇花,是……
我不知道你在假装浇花。他打断我,我以为你每天早上都在浇花。十一月的天我浇什么花。绿萝?
我绿萝在阳台。走廊里。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正的、从鼻息里漏出来的笑,咳了两声,偏过头去。我看着他偏过去的侧脸,高领毛衣领口卡在下巴底下,颈侧有一道被我指甲掐出来的红痕。暮色把窗户变成一面深蓝色的玻璃,外面有人在遛狗,链子叮叮地响,和茶几上那把钥匙的调子一样。他转回头,伸手把那张缴费单从我膝盖上抽走,对折,塞回内袋。明天不用装了。他说。装什么。装你每天在浇花。我盯着他。他盯着我。射灯的光打在他眉骨上,阴影落进眼窝,但嘴角是翘的,翘着的那种,带着点我赢了对不对的意思。我站起来。腿软了一下,他伸手扶了我后腰,没说话,就扶着。我拿了那串钥匙,叮地搁在茶几上,然后转身去卧室。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霍城恺。你明天七点十五分还钻不钻了。他在那头想了想。声音从客厅里传过来,闷闷的,带着笑意:
拆完了。不钻了。那你怎么叫我起床。我敲门。你敲墙的。我敲门,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忽然认真了,我站你门口,敲你门。我站在卧室门口,背对着他,手指绞着睡衣的系带,绕了两圈,又松开。窗外最后一点暮色散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有人开始关灯了。……行。我说,我偏过头。他站在客厅中央,射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我这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卧室门槛上。他没走过来。就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