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霜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镶着一圈二十六颗暖黄灯泡,把她的脸照得没有一处阴影。她的碎发贴在额角,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唇膏,锁骨下方那道被牙齿咬出的红痕还没褪。镜框右边,霍城恺的肩、他下颌的轮廓、他搭在镜框边缘的那只手,都映在灯泡的光晕里。她没有转头看。不需要转。她知道他在。整个化妆间里只有两个人,空气里混着粉底液和烟草的味道,安静得像一整个剧组都蒸发了。
她伸手够桌上那支口红,指尖碰到管身时抖了一下,又放下了。
五小时前,这个房间还是另一副面孔。
杀青那天晚上九点半,摄影棚外头还在下小雨。贺霜记得自己把鞋脱了,因为试妆的时候新鞋磨脚后跟,赤脚踩在化妆间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脚趾头蜷了两下才缓过来。化妆师走的时候说姐你早点休息啊,她说了声好,嗓子是哑的,连日赶戏把嗓子磨得发苦。
门没关严。她能听见走廊里场务在搬反光板的金属碰撞声,隔了几扇门又隔了雨声,模模糊糊的。她就着那个没关严的缝,把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不是给谁看的,是热。二十六颗灯泡全亮着,灯泡本身就在发热,加上她今天穿了件加绒的戏服在棚里蹲了六个小时,后背的汗把内衬洇成一小片深色。
她对着镜子把脸上的妆卸了。卸妆棉蘸着卸妆油,从额头往下擦,粉底一层层浮上来,露出底下真实的皮肤。颧骨上有两粒没消的痘印,眉心因为总皱眉凹进去一道浅纹。这才是她二十六岁的脸。不是镜头前那个永远温温柔柔、嘴角带着三分笑、被人叫贺老师时微微欠身的那个贺霜。
门被推开了。
不是走廊里那种慢慢推开的角度,是一掌摁在门板上,咔一声直接弹开。贺霜没抬头,还在擦下颌线。她以为是谁忘拿东西了,场务或者灯光师,随口说了句门没锁,自己拿就行。
没有人走。
出来这么久,妆还没卸完?
他的声音从她右后方过来,带着一点金属质感的低,像冬天里暖气铸铁管被敲了一下。贺霜的手停在了化妆棉上。她认识这个声音。整个组里能在这种时间、这种语调下开口的人只有一个。
她慢慢抬头。
霍城恺站在门口,西装外套还穿着,里面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了,领带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领带尾垂到腰际。他左手夹着一支还没点的烟,右手插在裤兜里,身形把门框填得满满当当。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身后那面镜子上——确切地说,落在镜子里那个正在卸妆的女人身上。
我签的合同里没写我每晚要等你卸完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条合同条款。但他的视线在镜子上的停留时间比这句话长。
贺霜把卸妆棉搁在桌上,水磨石地面凉得她脚趾头又蜷了一下。霍总,这个点,您还有合同要谈?
过来。
不是请。是一个字,尾音往下坠。她站在镜子前面没动,后背贴着冰凉的金属镜框边缘,能感到镜框的凉意透过她薄棉T恤的后背渗进来。他迈步走进来,皮鞋踩在水磨石上,嗒、嗒、嗒,不紧不慢。他走到她旁边,没碰她,只是把那只夹烟的手伸到嘴边,点了火。
烟雾腾上来,被二十六颗灯泡搅散。他在镜子里的轮廓变成一团模糊的灰色,和镜子里她的脸叠在一起。
你上次那条哭戏,他开口,烟灰弹到地面,第三遍的时候你哭到一半突然不哭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贺霜没接话。她当然知道。第三遍的时候她想起了一些事,不是角色的事,是她的。她用了两秒把那层情绪压回去,然后继续演。导演喊了过,她以为是情绪不够。
因为你当时在想的是你自己。他侧过头,烟头的红点在半明半灭,不是你的角色。是你。
这句话悬在化妆间里,和灯泡嗡鸣、门外远处的雨声搅在一起。贺霜喉结无声地滚了一滚。她下意识抬手,指尖蹭过脸颊——残留的卸妆油把皮肤浸得滑腻腻的,凉意渗进指腹。
霍总要是没别的事——
有。他往前迈了一步。一步之后,她后背的肩胛骨磕上了镜框边缘的金属条。他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那种冷冽的松柏气息,混着烟草的焦苦,把她围在镜子和他之间。
他的手指伸过来,不是碰她的脸,是碰她身后那面镜子。食指沿着镜框上沿从右往左划了一道,指甲刮过金属涂层,发出一声极细的吱。然后他的手指往下,划过镜面本身。他的指尖在她瞳孔正中央的镜面上留下一道雾痕。
你每天对着它卸八小时妆,他的声音压低了,烟已经灭了,他随手把烟头搁在桌角的口红盖上,但你从来不觉得自己站在镜子前面。你觉得自己站在别人后面。
贺霜的呼吸停了半拍。她的目光还钉在镜子里——镜子里她的嘴唇微张,下颌绷着,眼尾有一小片没卸干净的粉底被水汽洇开了。她看见镜子里他的手指还在镜面上,那条雾痕正在慢慢扩散。
今天不用了。他说。
她不明白。
他抬手,把她耳后那缕碎发拨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廓下面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不是抚,是擦,带着一点粗粝的摩擦感,像砂纸最细的那一面。贺霜的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但没躲。她看着镜子里这个动作——他的手指、她瑟缩的肩、她微微后仰的头。
你说什么?她问。声音比她预想的轻,轻到几乎被灯泡的电流声盖过去。

我说,他把她下巴抬起来,拇指按在她下颌角,今天不用演。
她没应声。她的手还垂在身侧,指尖攥着T恤的下摆,把那截棉布拧出了一道褶。她的心跳在太阳穴那里突突地撞,一下、两下,她分不清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他看着她,不是从镜子看,是直接看。他的眼睛在暖黄的灯泡底下没有什么光彩,是那种很深的、带着倦意的暗色,但他看着她的时候,那层倦意底下有东西在烧。
她忽然不想再看着镜子了。
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镜子里两个人都还在。她偏过头,嘴唇擦过他指关节,不是吻,是像被烫到一样本能地蹭了一下。他的拇指顿住了。
贺霜。他叫她全名。她平时从来不让他叫全名,他一般说小贺或者下一个镜头。
她没睁眼。另一只手已经贴上她后颈——搁在桌上弹过烟灰的那只,掌心摊开,烫。她后颈的汗还没干,他的掌纹陷进那片潮水里,粗粝,不容拒绝地按着。
她的膝盖一软,没跪下去,站不住了,整个人往镜框上坠,肩胛骨抵着金属条边缘,一阵钝痛。她没吭声。他的呼吸烫在后颈那片没干的汗上,一下,又一下,和她的绞着,分不开。
你确定?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哑了。
她没说话。她抬起手,攥住了他搭在她腰侧的袖口,把那块西装面料揪起来,指节发白。
他没有再问。
他吻下来的时候,她的后脑勺磕在镜框上,不重,但咚的一声在安静的化妆间里很清晰。他的嘴唇带着薄荷和烟草的味道,舌头顶进来,不是试探,是直接探入,带着一种不容她拒绝的力度。她的手松开了他的袖口,转而攥住了他的领带,把那条松垮的领带拽紧了,领带结卡在她掌心里,硌得她虎口发酸。
他的另一只手从后颈滑下去,五指扣进她后腰,往前一带,她整个人被拽了半步。脚后跟悬空了,赤脚底下水磨石那股凉彻底没了,她挂在他身上,胸口怼上去,隔着衬衫和她那件洗软的棉T恤,他底下那颗心一撞一撞地擂——比她自己的快,粗,沉,像鼓槌闷闷地敲在肋骨内侧。
他吻到她锁骨的时候,她咬住了下唇,没忍住,从牙缝里漏出一声很短的气音。他的嘴唇停在那里,舌尖沿着她锁骨的弧度舔了一下,把那点残留的唇膏味道舔掉了。她整个人从脊椎中段开始麻,那种麻不是从尾椎往上窜的,是散开的,像温水漫过脚踝,从骨头缝里往肉里渗。
领带。她说。声音是碎的。
他停了两秒,然后退开一点,低头把那条领带从她手里抽出来,扯了,打结处啪地散开,领带从他脖子边滑下来,掉在水磨石地面上。他没管。他伸手去解她T恤最下面那颗扣子,拇指指甲刮过扣子边缘,嗒,扣子弹开,弹到桌面上,滚了两圈。
慢一点。她说。不是拒绝。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T恤被从他手指间一点点剥开,布料滑过她肋骨的时候有一阵细密的痒,她缩了一下肩。
他没慢。但他的力道变了,手指不再按着扣子,是顺着布料的纹理往下滑,把T恤从下摆往上推,推到她肋骨最上沿的时候停住。她的皮肤暴露在二十六颗灯泡底下,没有一处阴影,连乳晕的颜色都被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在镜子里找到了自己的乳尖——硬了,因为冷,因为那圈灯泡的光,因为他手指划过肋骨时带起的那缕热气流。
她把自己的手抬起来,覆在他按在她腰侧的手背上。掌心贴着他的掌心。他的手指没收回去。
镜子里,她的脸和表情是清楚的。她的嘴唇是湿的,微微张着,下颌有一小片被口红染红的皮肤。她的眼睛没有看他,看的是镜子里的自己。她在看自己在他手底下变成什么样子。
他看着她看自己。
然后他把她转了个方向,让她的后背贴上他的胸口。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后脑勺,嘴唇压在她耳后那块皮肤上,没亲,只是贴着,呼出的热气把那里的碎发吹得动了。他的两只手从她腰侧滑上去,沿着她肋骨的弧度,停在了她胸前。

不是抓。是托。掌根贴着她胸脯下缘,拇指搁在那一蓬薄薄的皮肤上,轻轻地、慢慢地画圈。她的呼吸断了,整个上半身弓起来,胸脯贴着他的掌心弓成一个弧度。她没出声,但牙齿咬住了他的肩,犬齿隔着西装面料陷进去。
别——她开始说。
他吻了她耳垂。咬了一下。不重,但她的腿真的软了,她不得不把重心移到他的腰上,两只手撑在化妆台上,指尖按到了一只没盖盖子的粉底液瓶,瓶身被按歪了,滚到桌子边缘,啪地掉在地上,粉底液流了一小滩。
别什么?他问。声音贴着她耳廓,气音把耳毛吹得发痒。
别——我还没——
你手在推我衬衫。他停了。
她低头看。她自己的两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撑桌子变成了抓着他衬衫前襟,指头在用力,布料被揪出了好几道褶。
她把手收了回来,又伸出去,这次不是揪,是拽着衬衫下摆往下拉。
他笑了一声。很短,从鼻腔里出来的,哼。然后他弯腰,把她从化妆台边放下来,她赤脚踩回水磨石地面,凉意从脚底板蹿上来,打了个激灵。他解自己的扣子,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嗒嗒嗒三声,衬衫敞开了,露出里面肌理分明的胸口和一道从锁骨延伸到胸口的旧疤。
她没看。他伸手扣住她后脑,把她按到化妆台边。不是按,是用整个手掌的厚度托着她的颅骨,手指插进她短发里,把她整个人的头固定住了。
看我。
她偏头看镜子里。
镜子里她自己的脸被他的手指攥着后脑,头发被他抓乱了,几缕贴在颧骨上。他的嘴唇正含着她下唇最中间的那一点,嘴唇被吸得微微外翻,有一小截透明的丝线连在他唇角和下唇之间。他的手从她后脑滑下去,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掰正,再吻下来。
这次他含住了她上唇,牙齿磕到了她下唇内侧,她嘶了一声,舌尖被他的牙齿刮了一下,一阵又麻又胀的感觉从舌根扩散到牙床。他的手伸进她T恤里面,掌心贴上她肋骨的侧面,手指扣进肋骨的缝里,不是抚,是扣,指节抵着骨缝的凹陷处,微微用力。她的腰弓起来,腹部肌肉绷住,一声闷哼从她喉咙里挤出来,被他的嘴唇吞掉了。
他松开她,喘着气。两个人都在喘。化妆台上方那支补光灯嗡地闪了一下,灯泡的光亮了一瞬又暗回去。他把她T恤彻底脱了,往上拽,布料从她腋下、肩部、头顶滑过去,落在化妆台面上,堆在那滩粉底液旁边。
她赤着上身站在二十六颗灯泡中间。
她低头看自己。乳尖是硬挺的,颜色比灯下浅,比体温深。他的拇指正按在她左侧乳晕的边缘,不是揉,是按,指腹的纹路陷进那一小圈更薄更敏感的皮肉里,缓慢地、一下一下地碾。她的脚趾在水磨石地面上蜷紧了,指甲扣进凉石板的纹路里。
下面。他说。不是一个问句。
她把手伸进自己裙子里。那条杀青宴的裙子,奶白色,缎面,贴着大腿。她的手指碰到自己的时候,先碰到的不是那里,是裙子的面料——缎子滑腻腻地缠在指头上,她往下滑,缎子从她大腿根部退下去,她的指尖碰到了自己,湿的,比她预想的湿得多。她自己的手指陷进那片潮气里,带起一点黏腻的抽离感,她的胯往前顶了半寸,抵住自己的指节。
他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用手。他的手指从她乳晕上离开,顺着她的肋弓往下,经过她肚脐——他的指腹压过肚脐眼的时候她缩了一下——继续往下,经过她腹股沟那条浅纹,到裙摆。他把裙摆往上推,缎子贴着她的大腿往上走,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他的手指从她大腿内侧滑下去,隔着她内裤的棉质边缘,停住了。
湿的。他说。语气像在确认一个事实。

她咬住了上唇。他的指尖沿着内裤边缘滑进去,只进了一半,隔着那层棉布,指腹压过她最湿的那一点。她整个人的脊椎从尾椎开始一节一节地麻上去,不是窜,是一节一节的,像有人拿指甲沿着她的脊椎骨从下往上刮。她的膝盖在发抖,大腿内侧的肌肉绷紧了,她不得不把重量全靠在化妆台边,手撑住了台面,指尖碰到了一盒散粉的边缘。
他把手指抽出来,在她眼前停了一秒。他的指腹上有一小片透明的湿痕。
然后他把手指含进了自己嘴里。她听见啧的一声,很轻,很含糊,混在他粗重的呼吸里。
她的脸烧起来了。不是耳朵,是整张脸,从颧骨到下巴,热度是往外涌的,像有人用温热的掌心捂住了她的面颊。
他把她的手从裙子里抽出来,攥住了。然后他把自己的裤子解了,皮带扣咔地弹开,拉链拉下去的声音在安静的化妆间里格外清楚。他退后一步,又上前一步,顶在了她胯前。
她感觉到他抵在她小腹下方,隔着内裤的棉布,热的,硬的,顶了一下。不是推,是试,像手指试水温。她的腰往后仰了,后腰磕上化妆台边缘的金属条,咚,她闷哼了一声,手指在台面上攥紧了,指节发白。
他握住她的腰。两只手,十指扣在她后腰的凹陷处,把她整个人固定住。他往前压。
第一次没进去。他的前端卡在她最外沿的棉布和外沿之间,磨了一下,她的胯不自觉地往后躲了半寸。他停了。她的呼吸在抖,胸腔起伏得很快,像跑完八百米。
别躲。他说。声音是哑的,带着一点气音的糙。
她没躲。她把手从台面上拿开了,环住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后脑的头发里,攥住了。
他往前。
这一回是整根没入的。她感觉到他的前端顶开她最外沿的那一点湿,嗤的一声很轻,像撕开一层薄薄的纸膜,然后他的中段卡在里面,又停住了。她的牙齿咬住了他的肩,犬齿陷进去,嘴里尝到一点铁锈味——他肩上的皮肤被咬破了。她的整个人的身体在抖,不是冷,是被撑开的那一点异物感在发抖,子宫的位置被顶到了,她的腹腔深处有一个很闷的酸胀。
动。她说的。不是问句。
他动了。不是抽出来再进去,是往前顶,用那一点被撑到最满的位置,往里、往里,顶到了最深处。她的腰在他手里弓起来,化妆台在咯吱响,她身后那面镜子被他身体的重量震了一下,灯泡嗡地颤了颤。
他抽出来,再顶进去。第二下比第一下快,她的啊还没从喉咙里挤出来就被他堵回去了,他的嘴唇封住了她的,舌头压着她的气管入口。他的节奏不是均匀的,是两下慢的一下快的,慢的时候他在她身体里面停住,磨一下那个最里面的壁,快的时候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下来,顶到底,她的尾椎骨磕在化妆台边缘,咚一下,她整个人弹起来又落回去。
她的眼睛闭着。但她的睫毛在抖,眼下的皮肤在跳。她的手攥着他的后脑,指甲陷进他头皮里,他嘶了一声,没退,反而更顶深了。她的胯开始自己动,不是迎合,是反应,是身体被撑到那个程度之后自动的收缩和挤压,每一下收缩都缠在他身上,他的呼吸变成了一种短促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呼、呼,像风箱。
她睁开眼。
镜子。
二十六颗灯泡把两个人照得没有死角。她的碎发粘在脸颊和脖子上,嘴唇是湿的、肿的,乳尖硬挺着朝上,胸脯随着他的节奏起伏。他弓着腰,额头抵着她的肩窝,太阳穴的青筋在跳,他的后背肌理在她手底下一下一下地绷紧又松开。镜子里的他们看起来不像是在做这件事,像是在被什么东西拖着走,不由分说。
他换了个节奏。变成了持续的、匀速的、一下一下往最深处顶。不是抽送,是研磨,整个人的髋关节都不动,只用腰的旋转把角度拧到最刁钻的那一个点,每一下都压在她子宫正下方那一小片最薄的壁上。她的腿开始夹他了,大腿内侧的肌肉绞在他腰侧,他停了一秒,然后一只手扣住她的大腿根,把她的腿掰开,固定住。
看着我。
她看着镜子。镜子里她的脸表情是碎的,嘴唇张着,下唇被自己咬破了一个小口,有一小点血珠挂在唇角。她的眼睛在跳,瞳孔散了,不是聚焦的那种散,是被什么东西撑到极限之后的涣散。
他加快了。
不再是研磨,是一下一下的、结结实实的抽送。他顶到底的时候,她的后脑勺磕在镜框上,咚、咚、咚,每一下都带着她一声没来得及出口的闷哼。她的大腿在他手里抖,脚后跟离地了,赤脚悬在水磨石地面上方几厘米,脚趾头蜷着,够不着地。他的手从她腰上移到了她胯上,五指扣住她的髋骨边缘,指节陷进骨头和软组织之间,把她整个人提起来,让她悬在他的手臂力量上。
她的高潮来的时候没有预兆。不是从尾椎往上窜的那一种,是她身体里面某个地方突然塌了,像一块被撑了太久的海绵被同时从四面八方挤压,所有的收缩不是波浪,是同时的,里里外外一起绞,把里面那一点硬的、热的东西绞到了最紧,他的声音变了,从气音变成了一声很沉的、从胸腔底部挤出来的嗯,他的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最后那几下是带着疼的,顶到底的时候她的牙关咬紧了,咯吱响,她的小臂上青筋浮出来。
她弓到最顶点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她胯侧按住了,不是动,是按,让那一下最深的撞击停下来。她悬在他的手力上,身体还在抖,里面的收缩变成了一波一波的余震,不是高潮,是高潮之后的、无法停止的、痉挛式的收缩,每一下都把他绞得更紧,他闷哼了一声,手指在她髋骨上收紧了。
她滑下去。他的手臂托着她的腰,让她慢慢落回地面,水磨石的凉意重新贴上她的脚底板。她的腿没有力气,膝盖砰地软了一下,他把她接住了,两只手环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兜在怀里。
她趴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声隔着衬衫的布料传过来,咚咚咚咚,很快,像跑完了一场很长的路。她的耳朵贴在他胸口的伤疤上,那道从锁骨到胸口的旧疤,指腹摸上去是硬的,凸起的,像一条没愈合完的河堤。
化妆间里安静下来。灯泡还在嗡地响。那滩粉底液还在地上,被她的脚踩散了一小片。化妆台上那盒散粉被碰倒了,散粉漏出来一点,落在台面上,灰白的一小团。
她没有马上抬头。她的脸还埋在他胸口,呼吸还没平,胸腔里的气一下一下地涌,带着一点颤。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衬衫,不松,指节还是白的。
他低头,嘴唇压在她头顶。不是吻,是贴着,呼吸打在她发旋上。她感觉到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下颌抵着她颅骨最上面那个点,凉的,硬的。
还欠着。他说。
她从他胸口抬起脸。她的表情在镜子里是清楚的——嘴唇肿着,眼睛红着,眼尾有一小片被自己的眼泪洇开的粉底。她看着他,没笑,也没哭。她伸手,把他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扣上了。他的手指从她腰上松开,搭在化妆台边,指尖碰上了那盒倒了的散粉,沙沙地蹭了一下。
她站起来。腿还在打晃,她扶住了镜框。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拢了拢,耳后有一小片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她拿起桌上那支口红,拧开盖子,对着镜子把嘴唇上那一点咬破的口子盖住了。红色的,很正的一笔,把那个小伤口填平了。
霍城恺坐在化妆台边的矮凳上。他什么时候坐下的她没看见。他的领带还掉在地上,衬衫是半敞的,那道胸口的疤从敞开的领口露出来一小截。他点了一根烟,没抽,只是夹在手指间,看着火头慢慢烧。
贺霜把T恤套回去。扣子扣到第三颗的时候手在抖,扣了两下才扣上。她拿起鞋,穿上,脚后跟被磨破的那一小块皮碰到鞋帮的时候嘶了一声,她皱了下眉,没停,继续把鞋带系好。
她拿起自己的包。包带搭在肩上,她侧过头看他。
霍城恺。
嗯。
明天开机。
他把烟从手指间抽出来,搁在桌上,弹了一下烟灰。你的戏,不用等我开机。
她没接话。她走到门口,把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推。就这么搭着。门缝里走廊的灯光是白的,和化妆间的暖黄不一样,冷一点。
贺霜。
她偏过头。他在镜子里看自己——不,他在看镜子里她后脑勺的背影,她的碎发、她的耳廓、她后颈那块被他吻过的、还微微泛红的皮肤。
你刚才在镜子里看自己,他说,看了很久。
她没回头。她的手从门把手上松开了,又搭上去。
以后不用看了。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把门带上。
她拉开门。走廊的白光涌进来,把化妆间里那圈暖黄切掉了一条。她走出去,咔,门在身后合上。
化妆间里只剩下霍城恺一个人。二十六颗灯泡嗡地响着。镜子里映着化妆台、地上那滩粉底液、她搭在门把上时带走的门框阴影。他抬手,把西装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穿上,扣子一颗一颗地扣。
他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没有第二个人了。
他把烟抽完,烟头摁在那盒散粉上,嗤地灭了。站起来,把那条领带从水磨石地上捡起来,拍了拍灰,塞进裤兜里。
他走出化妆间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灯灭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把水磨石地面照出一长条冷白的光。
她站在走廊那头。没进电梯。就站在灯下面,两只手插在包带里,脚后跟被磨破的那一小块皮在鞋里闷闷地疼。
他走到她面前。
鞋。
她低头看。他单膝蹲下去,手指捏住她右脚后跟,把鞋脱了。脚后跟那一块皮磨破了,渗着一点血丝,被白色棉袜洇湿了一小片。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纸巾,叠了两折,按在她脚后跟上。
疼?
不疼。
你脸都变了。
她没说话。他的拇指按在那一小块皮上,没用力,只是按着,掌心的温度透过纸巾渗进来,热的。她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发被她的指甲抓乱了,有几缕翘起来。
走廊安静。远处有人推门进电梯,叮的一声。
他把她的鞋穿回去了。站起来。
回去。他说。明天九点。
她没走。她站在原地,脚后跟的疼变成了一种很钝的、持续的酸,从脚底板一直漫到小腿。她抬起手,碰了一下嘴唇。口红的颜色还在。
你领带还在我这儿。
他笑了一下。从裤兜里掏出那条领带,在指头上绕了一圈。
那明天来还。
她转身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她的肩膀松下来了,不是放松,是绷了一整晚的那根弦终于不在最紧了。电梯叮地到了,门开了,她走进去,背对着他。
门合上之前,她没回头。走廊那半盏灯把她的影子投在电梯门上,瘦长的一条,晃了一下,然后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