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的叶子被夜风翻出银白的背面,碎月光从枝叶间隙漏下来,一粒一粒落在她裸露的小腹上,凉了一瞬,又被他压在身下那片发烫的皮肤重新焐回去。她的十指陷进他后背,指甲掐出五道泛红的痕,她自己没察觉,直到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小臂一紧,她整个人被兜住往下按,后脑勺磕在草席上那团叠好的粗布枕头上,咔的一声轻响。嘴里漏出来的气音比她自己以为的响得多,被头顶那一片浓密的槐树叶吸走大半,剩下那半截黏在他锁骨上方,他的下巴抵着那块皮肤,烫得她肩胛骨缩了一下。时间往回拨两小时。秦芷若蹲在厨房门槛上,手里捏一把秃了毛的油漆刷,仰头盯着天花板那道从房梁裂缝里渗出来的水渍发呆。水珠还在往下滴,嗒、嗒、嗒,落在她脚边那个缺了口的搪瓷盆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她二十五岁,在外卖平台接独立绘本的插画单,上个月被甲方砍了第四稿之后从城里跑回外婆家,说是避暑,其实是躲。外婆在镇上赶集,傍晚才回,整个院子就她一个人,和头顶这阵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停的雨。她拿刷子在裂缝边上比了比,够不着。够不着就上来踩我肩膀。她抬头。江涛站在院子中间,赤着脚,脚趾缝里嵌着泥,亚麻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晒成深麦色的皮肤上细密的汗珠。他手里拎着两把新钉子和一捆油毛毡,另一只手还夹着半截刨了花的木楔,刨花卷在他指头缝里没抖干净。他二十八岁,研究生毕业那年没留城里,回来在镇上做木工兼乡村民居修缮,白天蹲在村东头打家具,傍晚回来,偶尔在老槐树下坐着,拿细砂纸打磨什么物件,一磨就是一两个钟头,不说话。上来。他重复了一遍,弯下腰,把左肩的衣领扯了扯,露出肩胛骨和一条从脖根斜下去的肌肉线,踩这儿。她踩上去了。他的脚底踩在青石板上,稳得纹丝不动。她够到那根裂开的椽子,把油毛毡塞进去,钉子还没钉完,雨就停了。行了。她说,往下跳,脚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他伸手扣住她后腰,指尖隔着棉布裙子的料子按在腰椎两侧,很稳,没松,等她站稳了才收回去。多少钱?
不要钱。他把刨花从工服兜里抖出来,每天晚上在老槐树下给我讲一个城里的故事。七晚。她眨了眨眼。就……讲故事?
就讲故事。他把钉子装回口袋,你那个绘本里画的那些东西,我想知道是怎么来的。她后来才知道,他说的那些东西,是他上个月在镇上集市上看见她摆的摊子,一沓印着城市街景的小画片,她蹲在摊子后面拿手机跟甲方对稿,脸皱成一团,画片上的线条倒是干净利落。他那天买了一沓,没说是给谁看的。这是第四晚。前三晚她都是坐在老槐树下面的石墩上,拿手机给他放一段城市白噪音——地铁报站声、咖啡馆的磨豆声、暴雨拍打公交车顶的声音——然后自己讲两句就是这样的就讲完了。他坐在旁边打磨一块榆木板,砂纸嚓、嚓、嚓地响,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不追问。她觉得这样挺好的,省事,不用想,讲完就完了,裙子下面垫了个折叠凳,膝盖并着,脚趾在凉鞋里蜷着。今晚她没带手机。今晚你讲。他坐在石墩另一头,砂纸搁在膝上,不放东西。哦。她往他那边挪了挪,裙摆蹭过他工装裤的裤腿,棉布的窸窣声被蛙鸣盖了一半,讲什么呢。他没说话,砂纸还在动。讲你那个甲方——他停下来,把砂纸从木头上拿开,看着那块榆木板上的纹路,第四稿被砍了,你跑了。你怎么知道第四稿——

第三稿的时候你接电话,对着手机说了两分钟的’好的好的没问题’,挂了之后在摊子后面把一沓画片折了个角。他声音很平,陈述事实的调子,第四稿你根本没来摆摊。她张了张嘴,没接上话。院子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蛙鸣和远处不知谁家电视里漏出来的笑声,笑到一半被掐断了,换成了新闻播报的腔调。讲呗。他说。她讲了一个很碎的事。讲去年租住的那间隔断房,隔壁住个弹吉他的姑娘,每天凌晨一点还在练,她捂着被子骂了三天,第四天忍不住过去敲门,门开了,姑娘说你能不能别捂着被子,你心跳声透过墙板比琴声响。她讲完,笑了一声,自己没忍住,肩膀跟着抖了两下。他也在笑。很低,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那种。砂纸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那块榆木板搁在膝上,他两只手空着,拇指在裤缝上搓了搓,搓了两下,又搓了两下。还有呢。他问。不是问句的意思,是命令。没了。就一个。那再讲一个。你一个人要两个?
他没答。他侧过身,胳膊肘撑在石墩边缘,身体朝她倾斜,近到她能看见他衬衫领口里那一小截胸口皮肤上的汗珠,在碎月光底下亮了一个点。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半拍,尾音带一点气音,落在她耳廓上,热的,像有人拿温热的指腹贴着她耳后那颗小小的软骨。你身上什么味儿。她说,声音比平时闷,像从棉花里透出来的。他偏了偏头。槐树。停了停,还有你刚才讲的那个弹吉他的姑娘。她没听懂他第二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的手指已经扣到她后腰了。不是刚才踩肩膀时那种帮你稳一下的扣法,是指尖穿过棉布裙子的腰头,直接落在腰椎两侧的皮肤上,隔着薄薄的料子,温度一下一下渗进来。她的腰本能地往他那边塌了一寸,后脑勺的头发被夜风拂起来,贴在后颈上,凉的,但他拇指按着的那两个点是烫的,烫得她尾椎骨往上蹿了一回麻意。第四晚。他说,声音哑了,不是之前那种平铺直叙的哑,是嗓子底部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推不动的哑,你讲完了。该我了。你讲什么?
他没讲。他把她从石墩上拉起来了。不是拉,是他站起来,一只手还扣在她后腰,另一只手握住她手腕,把她整个人拽到他自己身上。她后背抵在他胸口,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呼吸喷在她发旋上,烫的,带着一点他嚼过的生花生米的涩味和汗的咸。她的脚踩在青石板上,他的工装裤裤腿蹭过她裙摆的末梢,粗布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沙、沙。他低头,嘴唇压上她后颈。不是吻,是整个人俯下来,嘴唇贴着那块皮肤,含住一小片,嘴唇上的热度隔着薄薄一层皮肤烧进来,她后颈的肌肉猛地收紧了一整条。他舌头从后颈侧面滑下去,刮过一小截脊椎的凸起,她腰塌了,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他衬衫的前襟,布料被拧皱了一角。他抬头,嘴唇移到她耳垂上,舌尖卷住那颗肉疙瘩,轻轻拨了一下,她整个人弹了一回,膝盖在裙摆下面磕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咚。你裙子。她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之间都夹着气。嗯。他两只手从她后腰滑上来,托起裙摆,从下往上拢。棉布里子擦过她大腿内侧的时候带起一阵细碎的痒,她的膝盖并紧了又松开。裙子堆到腰上,他手指在裙腰的松紧带上面停了一秒,指腹在皮肤上碾了一下,她腰侧的肌肉抖了一回。然后他往后退半步,她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踮了下脚尖,他伸手扣住她肩膀,把她重新按回来,同时另一只手探到她T恤下摆底下。掌心贴着肋骨的时候她倒吸了一口气。凉的。他的手掌心比她体温低,指节粗,掌弓上有一层细茧,搓过她肋骨侧面,她腹肌收了一回。他没停,那只手从肋骨下面滑过去,小臂内侧的皮肤蹭过她肚脐,指头没碰,但掌心的温度已经烫得她腹肌又跳了一回。他往下探,拇指按在上腹最软的那一小块皮肤上,往下压了压,她的脚趾在凉鞋里蜷紧了,鞋面被挤得发出皮革的吱。他把她凉鞋踢掉了。光脚踩在青石板上,凉的,凉得她膝盖一软,他伸手箍住她胯骨。他蹲下来了。这个动作让她慌了一秒,不是怕,是太快了,他的脸从她下巴底下仰上来,嘴唇先碰到她下腹的皮肤,热的,带着生花生米的涩味,然后是舌尖,从肚脐往侧面那根隐约的筋上舔了一道,她整个人缩起来,手指抓在他肩头上,指甲掐进衬衫的布里。别……她声音发虚。别什么?他抬眼看她,碎月光打在他上眼睑,睫毛的影子落在他颧骨上。他的嘴唇还是湿的,舌尖刚收回去,唇珠上挂着一小片水光。别舔那儿。哪?
你——

他又舔了一下。这次不是试探,是舌尖整个贴上去,从肚脐下面那根筋一直拉到胯骨最尖的那个点,舌面粗糙的纹路刮过皮肤,她腰往后折,后腰抵在他膝盖骨上,嘴里发出一个自己都没听清的气音,像猫叫。他另一只手顺着她侧腹摸下去,隔着内裤的边缘,指头在棉布边缘来回蹭,没进去,就在那道缝上蹭,她大腿夹了一下,又松开,自己都不知道松开是为了什么。他指头拨开了。指尖触到那片皮肤的一瞬间她弓起了腰。凉的。他的指腹是凉的,刚才握砂纸握出来的那种凉,按在她湿热的地方,她脚趾在石板上蹬了一下,青石板被指甲刮出一道细长的白痕。他拇指按上去,没动,就是按着,她小腹的肌肉一阵一阵地跳,他看着那个跳动,嘴唇动了动,不知道在说什么,然后他低下头,嘴覆上来了。他含住她的时候舌头是平伸的,不是卷着,是她能整个感受到的那种、舌面贴着最软的那一片肉、缓慢地、用整个舌头去磨的含法。他的嘴唇把整块肉拢进去,牙齿下唇轻轻磕了一下,她十指攥住他肩膀,指节发白,T恤的下摆被他用脚勾下去堆在脚边,她整个人在月光下裸露着,只有头发垂下来挡了一半脸。他舌头换了一个角度,卷起来,用舌尖去点那个最尖的小小凸起,一下一下地,不是快速戳,是碾着转,她腰一弹,嘴里嗯了一声,声音被他自己堵回去了,变成从他喉咙底下滚出来的一声闷哼,胸腔的震动透过他的嘴唇传进她嘴里。他退开的时候带出一小缕透明的丝,在空气里颤了一下断了。他舔了舔嘴唇,喉结滚了一记,下颌线的肌肉绷了绷。过来。他把工装裤的扣子解开,拉下来,她看见他站起来的时候,那条硬挺的东西从裤腰里弹出来,她别开眼,但没别过去,目光黏在那上面,移不动,那上面的汗珠在碎月光里反着一点亮。他弯腰把裤子褪到脚踝,她看见他皮肤上的汗,和老槐树底下那一片碎月光打在他小腹上、随呼吸微微起伏的轮廓,肚脐下面那一小片被裤子磨红的皮肤。他把她翻过来了。她趴在草席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个人已经从石墩挪到了老槐树下面那张他平时放木料的厚草席上,她后背贴着草席粗糙的纹路,脸侧过去,鼻尖蹭着草编的棱,扎得她鼻子闷闷的。他半跪在她身后,一只手撑在她腰侧,把她按在席子上,另一只手去解她后腰那条松紧带。内裤褪下去的时候她咬住了下唇。他后面那个东西抵在她后庭上,热的,硬得扎人的尖端蹭过她大腿根内侧,她腰往后缩了一下,他没停,拇指按在入口边上,轻轻压了一圈,她浑身绷紧,草席下面的木料咯地响了一声,像骨头被踩到的声音。慢点。她说。声音从鼻子底下出来的,闷的。他进去了半截,没动,就停在那儿。她后脑勺抵在草席上,能感觉到他那个东西整个卡在她身体里、被肌肉一圈一圈地裹着的紧,热的,胀的,每一下呼吸他腹部的肌肉都跟着颤,尖端抵在最里面那个点,不动,就抵着,顶着一小块软肉不离开。她的脚趾在草席上蜷了又伸,伸了又蜷,指甲在草编的缝里刮出细碎的沙沙声。你……她声音变了,不是哑,是那种从喉咙深处被挤出来的、尾音往上飘的变调,你顶着哪儿——
你里面有个地方在夹我。他声音很低,含混的,气息全喷在她后颈上,我不动了。就夹着。她确实没动。但她没注意到自己的肌肉在动,那个最里面的点每几秒就收缩一回,不自主的,像心脏跳一样的频率,他每次被夹到就闷哼一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她后背贴着他的胸肌能数到那个震动,一下,一下,又一下。她的呼吸乱掉了,不是快,是长短不匀,吸两下呼一下,再吸一下呼三下,嘴唇张着,舌头抵在下齿后面,口水顺着嘴角淌了一小滴在草席上。过了很久,他动了。很慢,一寸一寸地退出来,退到只剩尖端还留在里面,再推回去,推的时候她腰弹起来,草席下面的木料又咯了一声,他整根没入的时候她嘴里溢出一个长音,被自己咬住下唇堵成了气音。他退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股温热的液体,拉成一根细丝又断了,粘在两个人之间。他重新推进去,比刚才深,她腰被顶起来,后脑勺在草席上磕了一下,咚,他退到只剩一个头,再推,咚,再退,咚,每一下都撞在最里面那个点上,她嘴里的气音连成了线。他加速了。不是猛地快,是节奏从推一寸退一寸变成推到底停两秒再退到只剩头,每一下都推到底,停在她里面那个会夹他的点上,肌肉收缩裹住他,他腰不动,就让她自己夹,夹完他再退,再推,啪的一声钝响,她后脑勺磕在草席上,啪,再一下,啪。草席底下的木料被震得一直在响,咯噔咯噔,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气音了,是真正的、带着尾音往下坠的呻吟,被老槐树的叶子吸走一些,剩下的在夜风里散开,远处那户人家电视里的新闻播报声突然被调低了。她不管。她把手从脸侧拿开,反手抓住他撑在地上的那只手腕,攥紧了,指甲掐进他手腕内侧脉搏跳动的位置,那里跳得比她的还快。他低头,额头抵在她后背上,呼吸粗了,胸腔的震动直接传过来,一下一下顶着她后腰。他另一只手从她后腰滑下去,扣住她的胯骨,拇指压在尾椎下面,每推一下拇指就往前顶一下,顶在她最敏感的那一小块皮肤上,她腰弓起来,后脑勺在草席上磕出连续的闷响,咚咚咚,头发散了一地,她拿手去拨,拨不开,手指绕着发梢转了两圈,放弃了,攥着他手腕,指节全白了,青筋在指节背面鼓起来了。他的声音变了。之前一直是闷的、压着的,现在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音比实音多,每推到底停住的时候他嘴角就松一下,漏出一声短促的嗯,推得越深那声越粗,最后一个音节拖了半拍,像没说完。他小臂上的青筋绷出来了,撑在地上的那只手五指张开,草席被拽得变了形,木料在底下咯噔咯噔地响。他汗下来了,不是后背,是额头,有一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到她后背上,她后颈起了一小片细密的颗粒。要到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碎得不成句,每个字之间都断了一拍,你——停——
不停。他把她胯骨捏紧了,指甲陷在肉里,你夹我,你就到。她确实夹了。肌肉整个缩起来,不是之前几秒一回的那种了,是持续的、整片整片地绞,他整根被裹在最深处,她腰弹起来,手从手腕滑到他肩膀上,指甲在他肩头划出几道白印,嘴里发出一声很长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声音,不是呻吟,是气全从肺里被挤出来之后剩下的那半截,像叹息又像哭腔。整个人抖了一波,不是从某个点开始的抖,是整片皮肤、整条肌肉链一起颤,草席被蹬得往后滑了半尺,她后脑勺磕在草席的边沿上,咚,又一下,咚,他整个人压在她背上,她的重量压在他前臂上,他闷哼了一声,牙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嘴角渗出一小条血丝的味道,铁锈的,她闻见了。他退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她腿根淌下去,在草席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草编的棱把液体洇成放射状的纹路。她没动,脸埋在草编的棱里,听见他站起来,工装裤重新提上,扣子扣了三次才扣上,咔咔咔三声脆响。他蹲下来,拿自己衬衫下摆擦她腿上的湿,棉布的粗糙感刮过她大腿内侧,她缩了一下腿,他没停,一直擦到膝盖,手指在她膝盖骨下面停了一秒,指腹按了一下,她抖了一回,不是冷的抖,是余震还没走干净的抖。疼不疼。他问。声音是之前那种平铺直叙的调子,但尾音是散的,没收住,最后一个字拖了半拍就咽回去了。不疼。她说。嗓子哑得发涩,说出来的字每个都带着气,嗒、嗒的,像水珠落在搪瓷盆里。你刚才说停。我没说停。我说’你停’,那是……那个……
我知道。他伸手把她散在脸上的头发拨开,手指穿过发梢,指节蹭过她太阳穴,凉的,那个不是停。她笑了一下,肩膀抖了两下,没抖出声,气音从鼻腔里噗地出来。他把草席底下那根被她磕疼的木料抽出来看了看,拿拇指在棱角上蹭了蹭,又塞回去了。夜风从老槐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吹在她裸露的肩胛骨上,她打了一个寒噤,皮肤上被蹭破的那一小块地方跳着一小片钝疼。他把自己的衬衫脱了,搭在她肩上。衬衫上还有他后背的汗味和体温,棉布的布料被汗浸过一小片,贴在她锁骨上,凉和烫同时,她伸手把那片湿的布料从锁骨上掀开又按回去,来回了两次。蛙鸣又起来了。远处那户人家的电视重新开了,这回放的是一段很老的戏曲,咿咿呀呀的,唱词含混,她听了半句,没听懂词。第五晚。她说,声音闷在衬衫领子里,每个字都裹着他的汗味。你明天还得讲你的故事。什么故事?我又不——

你讲那些木头的事。她偏过头看他,他蹲在草席边上,月光打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在槐树影子里,鼻梁上有一道被她指甲划出的白印,还没消,每块木头怎么选的,为什么这根是榆木不是松木,那个榫卯为什么这么咬。你讲呗。他看了她两秒。然后伸手,拇指按在她嘴角下面那颗浅淡的痣上,按了两秒,指腹在那点上碾了一下,没说话,站起来了。工装裤的裤腿拖在脚踝上,他弯腰把裤子提了,光脚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往柴房方向走,去拿明天要用的刨子。她躺在那张草席上,衬衫裹着肩膀,后背被夜风吹得发凉,但被汗湿的那一小片皮肤还是热的,黏在草席上,她动了一下,嗤的一声,布料和草席分离。老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晃,碎月光一明一暗地打在她小腹上,她伸手把那片衬衫拢紧了,膝盖并起来,脚趾蜷着,在青石板上蹭了蹭,凉的,指甲碰到石板的棱,咔了一声。她没睡着。她听见柴房方向他刨木头的声音,嚓、嚓、嚓,很稳的节奏,和刚才草席下面那根木料被顶响的咯、咯、咯,频率差不多。远处那出戏还在咿咿呀呀地唱,唱到一段哭腔,她听了半句,把脸转过去,后脑勺抵在草席的边沿上,闭上眼。衬衫领子里是他后背的汗味,咸的,混着槐树叶子被夜风吹出来的那种青涩的、生草木的气味,和一点点铁锈,他嘴角那滴血的铁锈味,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也没在意。柴房里的刨花声停了。咔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搁在木案上。然后是啪嗒啪嗒的赤脚声,从柴房方向走回来,在青石板上响了几步,停了。草席边沿被压下去一截,他坐下来了,没靠她,隔了半尺的距离,肩膀没碰到她的肩膀,但她的后背还是感觉到了那一小片热度从空气里传过来。明天讲榆木。他说。声音是平的那种,和晚上在石墩上问她还有呢的时候一模一样,但尾音比刚才散了一点点。嗯。她说。脚趾在青石板上蜷了蜷,又松开了。夜风把老槐树的叶子翻过去又翻回来,碎月光又明了一次,又暗了一次。她没睁眼,但能感觉到他呼吸的频率,从胸腔那边隔了半尺的空气传过来,一下,一下,比她的慢半拍,稳得很。蛙鸣还在,远处的戏还在唱,她没听懂词,但那把胡琴拉得她后脑勺的汗毛竖了一小片,又自己塌下去了。她把手从衬衫底下伸出来,在空气里停了半秒,然后往前探了探,指尖碰到他搁在膝上的手背,粗的,砂纸磨出来的茧子硌着她的指腹,凉的。他没动,但她的指尖落下去之后,他手指微微收了一收,没握,就是把手指蜷了蜷,让她的指尖搁在他指缝里。秦芷若。他叫了她全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