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只剩最后三分,烛泪淌在铜台上凝成一小簇琥珀色的疙瘩。窗外那阵爆竹不知何时歇了,只剩极远处偶尔一响,闷沉沉的,隔了满城炊烟。你的后腰贴着他的胸口,那一片皮肉还烫,底下是他的心跳,不急,缓缓地、持续地隔着两层布帛往你脊椎里顶,像一颗温热的石子反复撞在肋骨内侧。你手指无意识地攥着他腰侧衣料,指节捏得发白,呼吸还没完全匀下来。
他下巴搁在你发顶,没动,也没出声。
你等了很久,久到烛火又矮了一截,才听见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尾音全是气:那把伞,我没打算还你。
你愣了一瞬,然后笑出来,笑到肩膀抖了两下。
——这是后话。
几个时辰之前,你坐在客栈二层那间临窗的客房里,正把最后一盘荠菜猪肉馅的饺子摆上供桌。除夕了,整条柳巷都亮着,底下大堂里三桌客人在闹,划拳声、孩子的尖叫、掌柜孙老头拍着桌子喊再来一壶的破锣嗓子,隔着两层楼板嗡嗡往你耳朵里钻。你今年二十七,在这家听雪楼做了六年掌柜,嫁没嫁人不说,倒把一间小客栈撑得活色生香,柳巷上下的街坊见了你都喊一声琴姐。你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底下喊了七八回,没应,只是拿手指把供桌上的饺子又挪了挪,摆齐了才松手。
油纸伞是这时候出现的。
你没有听见脚步声。这是你第一反应——你坐在二楼窗下,楼道里的木板踩下去该响的,但走廊那头静得不对。第二反应是窗。你抬头,窗外下着薄雪,路灯的光把飞雪照成一粒一粒的亮点,然后那点光里多了一个人。不是站在窗下,是站在隔壁屋顶上,半张脸被斗笠檐子遮住,另一半被雪雾糊着。你只看见一截下颌,很白,很瘦,底下是深色的衣领,领口绣着极细的云纹。
你还没来得及开口,他翻下来了。
不是翻窗,是翻到隔壁二楼的屋脊上,沿着脊瓦一路滑到你这间屋的窗沿,整个人落进门槛内侧,斗笠摘了,露出一张脸来。你端着饺子碟的手抖了一下,饺子汁淌了满指。
刘洋川。你听见自己说。声音是闷的,卡在嗓子眼里,像含了一口滚烫的汤咽不下去。
他站在你三步之外,没进来,也没出去,就那么立着。雪水顺着他发尾滴下来,在青砖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他穿一件鸦青色的长袍,腰束得很紧,手里没拿刀,只拿着一把伞。一把油纸伞,伞面是旧的,竹骨上有几处裂纹,伞沿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纸。
你认得那把伞。六年前,腊月二十三,你刚接了这间客栈,头一回过年,前夜下了一场大雪,你一个人蹲在后门口扫台阶上的雪,扫了半个时辰,膝盖冻得没了知觉。那把伞从身后递过来的时候你以为是做梦,抬头,看见的是一堵影子,很高,很窄,站在雪里没动。你没接,他也没说话,就站在你背后三丈远的地方,你扫完最后一个台阶,直腰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伞搁在门槛上,你拿起来的时候,伞柄上刻着两个字,刻得很浅,要对着光才看得清——听雪。
六年了。你一直以为那是哪个过路的侠士随手丢下的。
六年。他说。还是那个调子,不高,不急,像大堂里孙老头给客人报菜名一样平平的。琴姐,吃饺子吗。
……你吃了没有。你听见自己问,觉得自己很蠢。
没。
你转身把供桌上的饺子端了,又添了一副碗筷,放在他面前。他坐下来,你才注意到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有茧,不是握笔的茧,是常年扣着什么东西磨出来的。你给他倒了一杯热茶,他接过去,没喝,先低头吃了三个饺子。
你站在桌边看他吃,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你说不清是什么情绪。他瘦了,下颌的线条比记忆里硬朗,眼窝也深了些,但笑起来嘴角往右边偏的习惯没变。他吃饺子不发出声,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很安静。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你问。
他咽下最后一个饺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把帕子叠好压在碗底。柳巷这条街,从你接了这间客栈起,就有我的人在看。顿了一下。不是看住你。是……看着。
你嗯了一声,没接话。你知道他是谁。六年前你还没接这客栈之前,在太医院做了八年女医,给宫里头请过两次脉,那时候就知道锦衣卫底下有一队人,不挂在册子上,专管看着。他姓刘,是里头年纪最大的,你只远远见过他一次背影,在太医院后门的雪地里站着,站了一整夜。

刘郎。你叫他,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当年太医院那晚,你站了多久。
你出来之前我就在那儿了。你回去之后我又站了一个时辰。他端起茶喝了一口,雪太大了,脚底下打滑,差点栽进后墙那个排水沟里。
你笑了一声,很短,气音,没扩开。然后你就不笑了,因为他说下一句话的时候,你笑不出来了。
我今夜不走了。他把油纸伞靠在桌角,整条街我封了,隔壁三间房都住了人,不是客人,是我的人。孙老头那边我打过招呼,夜里不会有人上来。
你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封了街。你慢慢把茶杯放下,听见瓷器碰桌面的轻响,很脆。你特意来的。
不是问句。
除夕了。他说,你一个人过第六个年。我想着,今年别一个人过了。
你转过身去,对着窗户假装修供桌上的果子摆得不够齐。雪还在下,细密的,打在窗纸上沙沙响。你后颈的汗毛竖了一小片,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还在看你。你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很淡,是冷杉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底下压着一层药香,太医院后廊那种樟脑与陈年艾草的味道。你的耳根热起来,热意从耳廓蔓延到颧骨,你不动声色地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是凉的。
你坐。你听见自己说,声音稳的,我给你烧水,泡壶茶。你冷不冷?我去把炭盆搬来。
不冷。
那你也坐好别乱走,地上有雪水,滑。
他好了一声,乖乖坐下了。你转身去搬炭盆,走得很快,快到小跑,裙摆带起一阵风,把供桌上的红纸福字吹得翘了个角。你心里乱得很,但手是稳的,炭盆搬过来、灰灰拨开、炭块添上、火苗窜起来,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你把炭盆推到桌子中间,退后一步,然后你发现自己退得有点远,站在屋子另一头,离他快有两丈。
他看着你。你没看他。你盯着炭火,盯着那一点橘红色的光一跳一跳的,把你的影子投在墙上,拖得很长。
琴姐。
嗯。
你过来坐。
你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你坐得太近了,膝盖底下碰到了,你的布裙擦过他袍角。你嘶了一声,往后挪了半寸,没挪开,因为桌太窄,凳太滑,你的布鞋底在砖地上打了一个趔趄,人又弹回来了。他伸手扶了你一把,手指扣在你桌沿上,只扶了桌沿,没碰你,但你整个人的重量在那一瞬间偏过去,你肩胛骨撞到了他小臂,那块皮肉硬得很,底下是绷紧的筋。
你吸了一口气。他松手了。
茶泡好了。你给他续上,自己端了一杯,捧着不喝,手指在杯壁上转了一圈又一圈。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一粒火星,落在他手背上,他没躲,你伸手去拍,指尖碰到他手背,烫的,你缩回来,自己那一下也烫得龇牙。
他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你看见他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偏右的笑,是整张脸都松下来了,眼底的疲态全化开,很轻很浅地弯了一下。你捧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指节压得杯壁咯吱响。
后来的事你记不太清顺序。你记得你放下杯子的时候,他还没放下手里的。你记得炭火又响了一声,比之前都大,噗的一下,把半张窗纸烧穿了,外面的雪光透进来,冷白的,照在你手背上。你把手收回来拢进袖子里,他看见了。

冷。他说。
你手都在抖。
你低头看,确实在抖,杯壁上凝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裙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你没说话。他把手伸过来了,不是碰你的手,是直接攥住了,把你的手从他掌心里拽出来,两只手一起包在他掌心里。他的掌心很热,厚茧磨得你指腹发痒,但你没抽,你把手指蜷了蜷,主动扣进了他指缝里。
他低头看你。你垂着脑袋不敢抬,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那目光又沉又实,像一只手摁在你发旋上。
六年了。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更轻,轻到炭火响一声就盖过去了。我每天都在看。
你抬起头。他的眼睛很黑,没什么表情,但瞳孔在炭火的光里放大了,你看见自己缩在里头,很小,圆脸红着,鼻尖也红了。
你……你开口,嗓子发紧。
他吻上来了。
不是轻轻碰一下的吻。他的嘴唇压过来的时候带着点凉,是外面雪里带进来的寒气,抵在你上唇偏左的位置,没动,停了两秒。你后脑勺的头发被他的拇指拢住了,力道不重,但很稳,把你的头固定住了,你往哪偏他都跟着偏,不让你躲。然后他的舌尖抵上来,很慢,从你的上唇往里探,碰到你牙齿的时候你整条手臂都麻了,手指在他掌心里攥成了拳头。他退开一点,换到右边,舌尖沿着你的唇线慢慢刮过去,到你嘴角的时候停住了,你听见他吸气,很轻,从鼻子里出来的那种。
你往后靠了一下,椅腿在砖地上刮出一道短音。他跟着你,一只手还攥着你的手,另一只手撑在你身侧的桌面上,把你的空间压住了。你退不了。
刘洋川。你喊他名字,声音是碎的,尾音抖着。他嗯了一声,嘴唇又贴回来了,这回没停,舌尖撬开你的齿列,舌头交缠的时候你尝到了他嘴里残留的茶汤,微苦,回甘。你的后脑勺抵在椅背上,椅子发出一声呻吟,你的丝绸长裙的领口被他的拇指挑开了两颗扣子,凉雪气从领口灌进去,你啊了一声,他舌头没停,你啊的那一下全被他吞了。
裙子是你自己脱的。你两只手从他掌心里挣出来,去扯自己领口的扣子,扣子很小,你的手指在抖,第一颗扯了三次才开。他看着你扯,没帮忙,就看着,嘴角那点弧度很浅,但你有过——你在笑,自己没意识到。第二颗开了,领口滑下来,锁骨露出来,凉了一小片,你缩了一下肩。他趁你缩肩的那一下空档,手掌贴上来了,不是摸,是整只手掌平贴在你锁骨底下那一小片皮肤上,掌心热得你整条左臂都颤了。他往下移,很慢,手指沿着你肩胛骨的缝隙往下刮,你后腰的皮肤起了一层小疙瘩,你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出声,但唔的那一下还是漏出来了。
油纸伞靠在桌角,你脱裙子的时候带倒了它,伞骨咔地磕在桌腿上,你慌了一下去扶,他一把将你从椅子上捞起来。你站不稳,丝绸长裙的下摆拖在桌面上,裙带松了,你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他的另一只手扣着你后腰,五指收得很紧,隔着薄薄的绸子,你后腰那一小片皮肉被捏得发酸,你嘶了一声,身体软了,往他怀里塌下去。
他把你转了个身,背靠在了墙上。你后脑勺磕在墙面上,砖是凉的,凉意顺着脊椎一路往下窜,你嘶了一声,他嘴唇就压上来了,这回是咬着你的下唇,牙齿磕到肉,你尝到一丁点铁锈味,他舌尖含住你齿间那一小块,吮了一下,你整个人从尾椎往上麻了一线,手指攥住了他衣领,把前襟揪得变了形。
他低头。你看见他下巴上的胡茬蹭过你喉咙,不光滑,扎得你颈侧的血管突突跳了一下。他的嘴唇移到耳廓底下那一小片皮肤,没咬,只是贴着,你听见他呼吸拂在你耳垂上,热的,你整个人抖了一下,他嘴唇又往下,到你喉结——不对,是你自己喉结,你吞咽的时候他的嘴唇蹭过那一下,你的腿软了,他的手掌从后腰滑下去,托住了你的后腿弯,你整个人悬在他胳膊上,裙摆从膝弯褪下来堆在脚面上。
他把你放平的时候,你是侧着的,肩胛骨抵在墙沿上,砖石的凉意从肩胛骨漫开,他整个人覆上来,压住的重量让你的肋骨咯地响了一声。他的膝盖顶在你两腿之间,不是挤,是抵着,你嗯了一声,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他手掌贴着你的小腹,从肋骨下方慢慢往下推,指腹碾过你肚脐那一小窝软肉,你缩了一下,他停住了,抬眼看你。
你闭着眼,睫毛在颤。你伸手去拽他腰带,拽了两次拽不开,你急了,去抠,他啧了一声,低头去解,你被他这一低头带得空了一瞬,趁他弯腰的功夫,你反手解了他两颗衣扣,扯开前襟,指尖碰到里衣底下胸口的皮肤,烫的,你指尖弹了一下,他腰上的肌肉收紧,你感觉到他整个人绷了一下。
你仰着脸看他,他正低着头系你裙带,手指很稳,没抖,和你刚才扯自己扣子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他系完了,退后一步,把裙子褪到你脚踝,丝绸贴着你的皮肤往下滑,凉意像一整条蛇从脚背游上小腿,你腿并了一下,又分开了。他单膝跪下来。
你闻到他头发上冷杉的味道浓了,混着体温散出来的热气,你后脑勺的头发被他一只手拢到一侧,露出整条脊线。他的嘴唇贴在你小腹最底下那一小片皮肤上,你啊了一声,手指插进他发顶,发丝扎在指缝里,他抬起头看你一眼,没停,嘴唇往下,舌尖抵在你髀骨正上方那一小片凹陷里,你膝盖并拢了,他手掌按住你两侧,很轻,但按住了,你腿咔地弹开了一寸,他嘴唇就贴上了。
你咬着自己的手背不叫出来。他的舌头很热,很湿,抵在你最软的那一小片上慢慢打转,你大腿内侧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鸡——你咬住了后牙,没把那个词让嘴巴替你说出来。他换了一个角度,舌尖不再打转,是贴着慢慢往上刮,从下往上,很慢,你腰弓起来了,后腰的尾骨抵在砖面上,冰的,你的指尖在他发顶攥得太紧,他嘶了一声,你听见他骂了半句什么话,没骂完,因为他的舌头抵到那个最尖的地方的时候,你整个人从腰上弹起来了,手指在他头发里扣成死结,你别——,他抬眼,你瞪着他,眼眶里有水光,嘴唇抖着,他嗯了一声,舌头没退,你别那个字就变成了一声很细的呻吟,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自己都没听清。
他退开了一点,嘴唇沿着你的大腿往回移,你腿跟着他动,他每往上移一寸你的腿就收紧一寸,到最后他下巴抵在你小腹上,嘴唇重新找回去,你两只手扣在他后脑上,拇指按着他耳后的软肉,你嗯嗯嗯地出声了,不再是忍着的,声音是碎的,断的,每一下舌头抵上去你就嗯一声,频率越来越快,他的呼吸打在你腿根的皮肤上,湿热的,你的指尖按着他耳后没停,按得他自己的耳朵都红了。
你叫了他名字。刘洋川。不是喊,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尾音拖得很长,他听见了,嘴唇抬开了,你空了一瞬,那一下空让你难受得腰都在扭,他快了,,声音含混的,嘴唇还贴着没完全离开,你你走开你走开,推他肩膀,推了两下没推动,他嘴唇又贴回来了,这回不是舌头顶着,是整个嘴唇封住,你唔——,整个人从后腰拱起来,撞在他肩膀上,他够了,声音哑了,他退开。

你躺在那儿喘,手指还插在他头发里,他跪在你腿间抬头看你,你看见他下巴上有一条线,是刚才抵着你时蹭破的,渗出一小点血珠,你伸手去擦,指尖按上去,他偏了一下头,嘴唇碰了你指尖,凉的。
他站起来。你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他已经把前襟重新系好了,只系到第三颗扣子,下摆是散的。他把你翻过来,仰面朝上,后脑勺磕在墙沿上这一次比刚才用力,你嘶了一声,他俯下来,膝盖分开架在你两侧,你的腿撑不住,膝盖往两边滑,他用手掌托住你的膝盖弯,把你的腿抬起来,搁在他小臂上,你后腰悬空了,重心全在他托着你膝盖的那两只手上,你动不了,你你干什么——
他吻你。这回是站着的,你仰着头,他低着头,你的脖子仰到一个酸的位置,你唔了一声,他舌头探进来,你腰在抖,你手攥着他前襟的扣子,拽住了没拉,他的手掌从你膝盖弯往下滑,掌心贴着你的大腿,很慢,从膝弯到髋骨到小腹,你腹肌绷紧了,他停在小腹上,手掌覆了整片,你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皮肤渗进来,你整个人软了一瞬,他嘴唇退开一寸,看着我。
你看着他。
他把你翻回身,趴下去。你的脸贴在砖墙上,冷,你的鼻子贴着冰凉的砖面,你吸了一口气,凉意灌进鼻腔。他的手掌压在你后腰上,五指张开,你后腰那一小片皮肤被攥出了指印,他俯下来,你感觉到了,不是碰,是抵着,顶在你最紧的那一圈上,没动,就抵着,你别……,声音闷在墙里,你自己都听不清。
他没退。你感觉到了,热的,硬的,顶在你外面,你的手指抠着墙面的砖缝,抠得很用力,指甲缝里进了石粉。他手掌从后腰收紧,把你往上托了一寸,抵得更深了,你嗯——,尾音拖得很长,你整个人弓起来又塌下去,塌下去的时候砖面硌得你尾骨生疼,你嘶了一声,他别动,声音很轻,嘴唇贴着你的后颈,让我来。
你嗯了一声。很轻。他没听出这个嗯是什么意思,但你自己的身体听见了——你后腰的肌肉松了,从尾椎开始,一环一环往上松,你的手指从砖缝里松开了,垂下来,指尖在抖,你进……,声音比气音还小,你自己都不确定你说了没有。
他进来了。
一下。你的手指重新抠住砖缝,十指全白了。你的腿在他小臂上弹了一下,没弹开,他的手掌没松,卡着你的膝盖弯,你的腿就那样被别开着,他进去的那一下让你整个人的呼吸停住了,停了大概两息,你啊了一声,很短,很尖,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后腰悬在他掌心里,他往上又托了一寸,你唔,你的牙咬住了自己的手背,齿印留了一排。
他没动。就停在那儿,进着,没退,你被撑得很满,很胀,里面那一圈最紧的地方被顶得发酸,酸胀从里面往外漫,漫到小腹,漫到后腰,你的尾骨在砖面上磨了一下,你……疼,声音是闷的,你不想说,但你说出来了。他嗯了一声,没退,手掌从后腰滑下去,托住了你的尾骨,往下压了一寸,你啊,这回没忍,声音散在墙面上,你的手指松了又攥,攥了又松。
他动了。第一下很浅,退出去小半,再顶回来,撞在你里面最深处那一小块软肉上,你小腹一缩,嗯了一声,他第二下比第一下深,你唔,你的腰在他掌心里扭了一下,你想躲,他没让你躲,手掌往下压,把你的腰贴实了,你的后腰整个塌在他掌心里,他的顶撞就一下一下的,不重,但很稳,每一下都顶到同一个位置,你开始习惯了,嗯的声音从嘴里漏出来就不停,一下一声,跟他的节奏对上了。
你脸贴在砖面上,砖是凉的,但你的鼻尖是热的,你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都是烫的,带着汗味和他身上冷杉的混味。你的睫毛上挂了水珠,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糊住了,你眨了眨眼,睁开一条缝,看见红烛的光在墙上晃,你裙子的丝绸堆在脚面上,油纸伞还倒在桌角,伞面上落了一片烛灰。你闭上了眼,他的节奏变了,从稳变快,你的小腹被顶得一颤一颤的,你刘洋川,又喊了一次,这回不是咬牙的,是喊出来的,声音脆,撞在墙面上弹回来,他听见了,在,一个字,含在你嘴唇上,他吻了你后颈,牙齿磕了一下,你嘶。
他手掌从后腰抽走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整掌托住你的下腰,你整个人悬在他掌心里。他顶进来,你就弹起来,后腰磕上他掌心,啪,不重,但你疼了,你你——他没停。嘴唇贴着你的耳廓,你听见他说别停。不是他让你别停,是他自己,顶得腰骨在发颤。你后腰上贴着他小腹,那层肌肉绷着、抖着,频率跟你撞进了同一个拍子。
你把手从砖缝里抽出来,伸到了他后背上。他的背很宽,皮肤烫,你的手指按上去的时候他整个背的肌肉都绷了一下,你按了第二下他没绷,你按了第三下他嗯了一声,很深,从胸腔里出来的那种。你的手指往下移,按在他尾椎那一小片骨头凸起上,他操了一声,很轻,气音,你的手指又按了一下,他顶得你整个人弹起来了,你的后腰撞在他掌心里啪啪响,你啊啊啊,三个啊连在一起,你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抠,指甲刮过他的皮肤,他别挠,声音变了调,你不管,你你停不下来了你——,他没停。
你喊他名字的时候他把你翻过来。你面朝上,他的重量全压在你身上,你的肋骨咔嚓响了一声,你唔,他喘得很重,嘴唇贴着你的嘴唇,你们都在喘,热气交缠在一起,你的手指攥着他胸前没系上的那一小片里衣,他看着我,你又说了,你刚才让他看你,他说了,现在你说,他看,他的眼睛很亮,你在那里面看见了自己,红的,湿的,头发散了满脸,你你走开,推他胸口,推了两下,他没走,你的腿夹住了他,他别夹,你的腿咔地又弹开了,你我不——,你说不完了,因为顶上来了,你后腰弓起来,撞在他肩窝里,你的手指从他胸前滑下去,攥住了他小臂,你我——
他顶到了最深处。你啊——,这一声喊完之后的世界是模糊的,你后腰的肌肉在绞,不是疼,是里面那一圈在一下一下地缩,缩得你牙齿打颤,你的手指在他小臂上攥得发白,骨节凸出来,你刘洋川,你没喊,你是用气声说出来的,他嘴唇贴着你的下唇,你疼,不是真的疼,是太满了,你满了……,他在,一个字,他顶了一下,又一下,你的腿在他腰侧弹了一下,你别动了别动了——,他没停,他又顶了一下,你的后腰从床上弓起来,你的脚趾蜷了,你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成调的,唔——,他把你翻回去,你的脸又贴回砖墙,这回他把你撑高了,你的胳膊伸直了撑墙,你的后背整个弓起来,他进去的角度变了,你啊——,这一声是喊的,你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屋顶上弹了两次才散,你的手指戳在砖缝里,戳得指甲劈了,你没觉得疼。
他把你翻回来。你躺平了,他覆上来。你你起来——嗓子哑得跟漏风的气球似的,他不起来,又顶了你里面,你你——,他没停,你的腿在他身侧蜷紧,他掌心托着你后腰往上抬,角度又拧了,你嗯嗯嗯,三声叠在一块儿,手指从他后背滑到腰侧,你掐了他一把,他嘶了一声,没停,你掐了第二下,他顶得你腰弹起来撞在他掌心里,啪,你的腿在他腰侧夹死了,他够了,声音全碎了,不是让你停的,是他自己绷不住,他小腹贴着你腰侧,肌肉一阵一阵地抽,比你自己还急。
他撑不住了。他俯下来,额头抵着你额头,你们额头贴着,他喘得很重,热气全喷在你鼻尖上,你你——,他要来了,三个字,声音是碎的,你手指插进他头发里,他别挠,你不管,他顶了最后几下,很猛,你的后脑勺磕在砖面上,咚,你嘶,他没停,你疼,他嗯,又一下,你的牙咬住了自己的手背,齿印又留了一排,他的肩胛骨在你后背凸起来,整片背的肌肉绷成一片硬的,你你——,你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把你后脑勺捧住了,手掌卡在你后脑的骨头凸起上,你的脸被固定住了,他顶到最里面就不退了,就停在那儿,你的身体在抖,不是你在抖,是他的,他整个人都在抖,一下一下的,撞在你最深处,你啊,你的声音全散了,从喉咙里出来就不成调了,你手指在他后背上乱抓,他够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的腿夹住他,他别夹,你的腿咔地弹开了,你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又落回去,你的后腰撞在他掌心里,啪,你的脚趾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他退出来的时候你整个人塌下去,像被抽走了什么,你的手臂撑不住,从砖面上滑下去,脸磕在枕头边,你嘶了一声,没力气转过来。他喘了很久。你听见他的呼吸,重的,从齿缝里出来的,一下一下的,你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你翻回来盖住了,你的脸埋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很快,撞在你耳廓上,咚、咚、咚,比你的快,比你的乱。
红烛又矮了一截。烛泪淌到铜台边缘,凝住了。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你后脑勺枕着他的胸膛,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衣襟上抠,抠那个没系上的扣子,抠了两下没抠开,你也不打算开了。他的下巴搁在你发顶,没动,也没出声,你等了一小会儿,久到外面那声闷雷一样的爆竹响完之后,你才感觉到他的嘴唇碰了一下你的发旋,很轻,像磕了一下。
你指甲劈了。
你低头看,右手食指指甲真的裂了一道,石粉还嵌在缝里。你嘶了一声,把手缩回来,他别缩,把你的手又拿回去了,用拇指按着你那道裂口,很轻,你嘶,他不碰了,松手了,拿袖子擦你指尖上的石粉,擦了两下,你你轻点,他这已经挺轻了,你……,你把脸埋回他胸口,闷闷地骂了半句什么,他嗯了一声,嘴唇又碰了一下你的发旋。
炭盆里的炭烧得只剩一层灰红色的薄壳了,没什么热度了,屋子里的冷一点点漫上来,你后腰的砖面还凉着,你缩了缩,他冷?,你嗯,他把外袍解下来裹在你身上,你你自己,他我不冷,你你身上就这一件,他我穿里衣也够,你……行吧。
他下巴又搁回你发顶。你听见他笑了,不是出声的笑,是你后脑勺感觉到他胸腔震了一下。
那把伞,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很懒,带着刚醒的那种气音,我没打算还你。
你哼了一声,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瞪他,他低头看你,你你故意的,他什么故意的,你你封了整条街,就为了——,你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你想起来了,他封街的时候说不是看住你,是看着,你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你看着他,他也在看你,你你当年太医院后头那晚,你站了多少个年?
他顿了一下。每年除夕。
你的眼眶忽然就热了。你你……,话没说完,他嘴唇贴上来,这回很轻,就是碰了一下,嘴唇对嘴唇,没舌头,没牙齿,就碰了一下,你嗯了一声,你的手指又插进他头发里,他没躲,你把他的头发揪了一把,他嘶,你你活该,他嗯,活该,嘴角弯了,偏右边的,你你偏,他谁不偏,你你偏得跟六年前一模一样。
他没接话。你的手指在他头发里停住了,他偏着头看你,你你哭了没有,他没有,你你眼角是红的,他烛火烤的,你你放屁,烛火在我后头烤的,他笑出了声,胸腔震在你耳廓上,你把脸又埋回去了,你的手指在他后颈上慢慢划,划了一下,又一下,他后颈的皮肤起了一层薄疙瘩,他别划了,你不停,他孙雅琴,你嗯,他你划到明天我脖子就没了,你没了你拿脸凑我凑,他笑了一声,把你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又搁回你发顶。
窗外的雪光透进来了,薄薄一层,落在你后背上,凉的。你缩了一下,他把你裹得更紧了些。烛火噗地矮了最后一截,灭了。你后脑勺的黑漆漆里,他的心跳还在你耳廓上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比刚才慢了些,但没停。
你没睁眼。你手指在他后颈上最后划了一下,他没别划了,你才停下,把指尖收回来,攥住了他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