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依依的后背撞上了冷宫北墙那块最硬的青砖,疼得她脚趾在薄棉褥上蜷了一下。周宇航的嘴唇已经压上来,牙齿磕到了她下唇,铁锈味的血混进他的唾液里,他含住那一点湿,舌尖沿着她唇缝往里探,粗粝的、带着雨夜寒气的呼吸全灌进她口腔。她的指甲掐进他肩胛骨两侧的肌肉,隔着那件灰扑扑的旧袍子,摸到的骨头又薄又硬,像两块冻住的铁抵在她指肚上。
门外雨下得正密。冷宫唯一的瓦顶漏了个角,水线沿着窗棂往下淌,滴在门槛外那圈青苔上,发出极细的、有节律的嗒、嗒声。
她睁开眼。
三天前她还是个猝死在出租屋加班桌上的二十七岁平面设计师,再睁眼就是这副身子——二十岁,入宫第四年,被降入冷宫整七个月。原主是被皇后以失仪为由丢进来的,罪名是撞翻了皇后在御花园的牡丹盆。原主在冷宫里哭哭了三个月,把一根手指咬到见骨,第四个月起就不哭了,也不怎么说话了,到第五个月,开始用指甲把自己掌心刮出一道道血印子。
然后骆依依来了。
原主那些血印子还嵌在她掌纹里,没消退干净。她花了两天把自己从一个死气沉沉的弃妃这个认知里拔出来,花了第三天把冷宫那床虱子咬烂的褥子翻过来晒,又把墙角那盏只剩半截的豆油灯拨亮了。
然后周宇航来了。
不是来送炭的,不是来送药的,是翻墙进来的。
她记得清楚——他翻墙进来的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响,肩膀撞掉了一片瓦。他落地的时候那件玄色袍子下摆沾了泥,靴底在青砖地上拖出两道湿痕。他站在她面前,雨从破瓦缝里漏下来,打在他侧脸上,他没擦。
周宇航,二十五岁,当今太子。她和他同岁——原主和他同岁。他们是同一个巷子里长大的孩子,她爹是兵部侍郎,他爹是摄政王,两家院子只隔一道矮墙。七岁之前她总翻墙去他院子偷他养的那只灰猫,七岁之后她开始害羞,不翻了,但每年他生辰,她都会托厨房送一碗桂花糕过去。
入宫之后她就没再给他送过。
他站在她面前,雨水沿着他下颌线往下走,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看着她——那目光不是太子看弃妃的目光,是七岁的周宇航看八岁的骆依依翻墙翻到一半卡住了、急得满脸通红的那种目光。
你瘦了。他说。声音很平,带着雨天特有的哑。
骆依依靠在墙上,后背贴着冰凉的青砖,他的体温却从肩膀那一点接触面慢慢渗过来。她张了张嘴,原主的舌头是僵的,她得自己让它动。
你翻墙的声音也太大了。她说。声音是原主的声音,小,软,尾音有点抖,但语气是她自己的。
他顿了一下。
我找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找到从后墙进来的路。她说,你要是走正门,宫人得拦你三回。
他没接话。他看着她——不是看,是盯着。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大概以为冷宫里的她会是什么样子。原主的最后三个月,不说话,不哭,不吃饭,就坐在那张破床上一动不动,谁进来都不抬眼。宫女形容原主是一截晒干的柴。
他大概以为走进来看到的是那截柴。
但他看到的是她——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脸上有原主留下的那种长期缺觉的青灰,但眼睛是亮的。她看着他,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
周宇航的下巴肌肉绷了一下。
你变了。他说。不是疑问句。
嗯。她应了。
这个嗯字让他后撤了半步。就是这半步,她后背重新贴上了整面墙,凉意从肩胛骨漫开,她打了个很小很小的寒噤。他看见了。他看见她打寒噤,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原主的记忆完全不成立的事——他伸手,把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手指擦过她耳廓。指尖是烫的。
她整个人从尾椎到发根酥了一层。
冷。她说。不是陈述,是请求,但原主的嗓子把请求说成了一种近乎撒娇的气音。
他没说话。他把那件灰扑扑的旧袍子脱了。
动作不快,但很确定。袖子从手腕褪下去的时候露出小臂,皮肤上还挂着雨珠,在豆油灯下亮了一瞬。他把外袍抖开,裹在她肩上。她僵了一下——原主的身体对被另一个人的体温覆盖这件事几乎没有记忆,肌肉是紧的,肩是缩的。
放松。他说。声音低了半个调,下巴几乎抵在她发顶。我又不咬人。
她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但确实笑出来了,肩膀跟着松了那么一点。袍子里残留着他的体温,混着雨气和一种很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皂角味道,把冷宫那股子阴潮的霉味盖住了。
然后他低头吻了她。
不是方才那种磕了牙齿的、带着雨夜慌乱的吻。这次他的嘴唇贴上来很稳,下唇先碰到她的,是温的、软的,带着一点方才那口血之后的铁腥。他的舌尖描过她上唇的唇纹,很慢,她感觉到他呼吸变得又浅又急,热气全喷在她嘴唇上。她回吻的时候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两只手攥住了他袍子前襟那两颗铜扣子,指节发白。
他扣住她后腰,把她从墙上整个人带下来。她的脚后跟在青砖上滑了半寸,他的腰带硌在她后腰,她闷哼了一声。他把她抵在墙上没走,但角度变了——不是背靠墙了,是她的侧脸贴着墙,他整个人覆上来,重量压在她肩头和胯骨上。
你入宫四年,他一边吻她脖子一边说,声音闷在她颈窝里,我进宫三次。

她手指在他肩胛骨上收紧,指腹按到那两块硬骨,酸得她牙根发紧。
三次都是皇后请我喝茶。他说。我每次喝完了就走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她喘着气说。
他没回答。他的手从她脖颈滑到锁骨,指腹碾过锁骨下方那一小片薄肉,她整个人弹了一下,膝盖撞在他大腿外侧。他停在那里没动,拇指就搁在她锁骨窝底下那个最软的地方,不碾了,只是搁着。
冷宫里没炭。她说。声音哑了。我晚上睡不暖。

这句话原主没说过。原主不向任何人开口。
周宇航的呼吸停了一拍。他低头看她,她仰着脸,嘴唇被吻得又红又肿,有血渍,下巴上沾着他口水。她没看他,眼睛看着头顶那道漏雨的瓦缝,睫毛湿的,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伸手把那条薄棉褥子扯过来,铺在地上,然后把她整个人放下去。她后脑勺磕在砖沿上,唔了一声,他立刻托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扯开她中衣前面那三粒盘扣。
盘扣是原主缝的,缝得不工整,第二颗和第三颗之间的距离歪了。他拇指按住那三颗扣子,一颗一颗捻开,每开一颗她的胸口就露多一片,被冷空气一激就起一层细密的颗粒。他嘴唇贴上去,从胸口正中线偏左开始,沿着肋骨往下描,每一下嘴唇都是温热的、带着舌头的,她肋骨底下那层薄肉就跟着跳一下。
你以前不这样。她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
以前你让我别碰。他说。
她没说话。他吻到了胸骨正中间,舌尖在那里打转,她两只手插进他头发里,手指攥着他的发根往后拽,拽得他头皮发疼,他嘶了一声,但没停。吻到胸骨下方的时候他含住了她右侧,隔着那层薄棉,烫而粗粝的舌面压上来,每顶一回她就浑身一紧,双腿不自觉地合拢,旋即又弹开。
把中衣脱了。他说。不是商量。
她的中衣是粗棉的,洗了太多遍,领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他一只手拽着领口往上提,她配合着抬胳膊,但原主的肩膀僵硬,抬了两次才抬上去,他索性把整件中衣从她头上撸下来。凉风兜头浇下来,她打了个哆嗦,他立刻把自己的内衫脱了——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月白棉衫,把她裹住,但只裹了一半,右肩露在外面。
他跪在她身侧。豆油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鼻梁阴影投在她手背上,一明一暗。
她看着他把月白棉衫的下摆推到髋骨以下,露出腰腹。那两片腹斜肌在呼吸的时候一收一放,皮肤上还有雨水的痕迹,在灯下是细碎的亮。
她俯下身。
这个动作原主的身体是不熟悉的,腰椎弯下去的时候她差点够不到,肩膀酸得发僵。他的下腹是烫的,热气从棉布底下透上来,她的下巴搁在他腰侧,鼻尖蹭到的皮肤干燥、有粗粝的绒感。她吻了他小腹上一小块,然后是肚脐,然后是更下面。
他仰了一下头,喉结滚了一下。
她伸手去碰那根棉布扎带。
周宇航的手按住了她的手腕。不是推开,是按住了。他的掌心是烫的,把她手腕整个包住。她停在那里,他的呼吸从鼻腔里出来,很粗,呼在她颧骨上,热。
你以前不敢碰这里。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尾音是碎的。
她没动。她的手指还搁在他手腕上,感觉到他的脉搏在底下跳,很快,一下接一下,撞得她指腹发麻。
我以前不在这。她说。我在这儿。
他松开她的手腕。
她低头,牙齿咬住那根扎带,拽了两下没拽动,他伸手帮她把打结的地方拨开。棉布褪下去,她看见了。她直起身,和他对视了一瞬——他的眼睛是黑的,不是深邃,就是黑,里面有一点油灯光在晃。他的下唇被她方才咬出了一点白。
她重新俯下去。嘴唇贴上去的那一瞬她尝到了铁锈和汗的咸,舌尖描过那一小条缝的时候他的腰猛地绷紧了,腹斜肌整个鼓起来,她脸颊被顶得发痛。她含住,舌头从底端往上舔,他的大腿不自觉地夹紧又松开,她感觉到他整个人在发抖,很轻的、从腿根往上漫的颤。
他一只手扣在她后脑勺,手指插进她散下来的发里,不是按住的力度,是拢着的,让她没法退。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砖面上,指节发白。
她含了他将近一柱香的时间。中间退出来换了个方向,他喘了三次粗气,每次喘气热流全喷在她脸上。她的下巴开始酸了,嘴唇是肿的,尝到的味道从咸变成了一种浓烈的、温热的腥。他到底还是没忍住,掐着她后脑勺往自己腰上按,她唔了一声,喉咙里被撑得发胀,他大腿上的肌肉跳了三下,一股股热的、稠的射在她嘴唇上,烫。
她咽了两口,把嘴挪开了。
他仰躺着看她,胸口起伏得厉害,月白棉衫的下摆还是退在腰上的,露出整片肋骨。他的喉结在滚,滚得很慢,很费力,像那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我带你走。他说。
她没动。她跪在他身侧,手指还插在他头发里,没松。
你不用替我挡。她说。声音是稳的,原主的嗓子不会用这种语气,但她的意识会。皇后那边,你爹已经压了半年。
他愣住了。
你爹——你爷爷——她发现自己说漏了,你爹是太子,你爷爷是皇帝。
他坐起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腕骨咯吱响了一下。
谁?他问。声音忽然不哑了,变得很平,平得发冷。你说谁压了?
……你爹。她重复。
他松了手。
然后他把她翻过去。不是温柔的翻,是手掌扣着她后颈和髋骨,直接把她翻成趴的姿势。她的额头磕在冷砖上,嗷了一声,他把她脸往砖面上又按了按,她鼻尖蹭到那道砖缝里的灰,酸涩的。
你从哪知道的。他问。不是问句。
我……她卡了一下。重生这件事,原主的记忆和她自己的记忆叠在一起,她不确定该用哪个版本。她用了最短的那个。我做了个梦。
他笑了。不是温柔的笑,是嘴角抽了一下,鼻腔里哼了一声。他俯下来,嘴唇贴着她后颈,牙齿咬住那一小块皮肤,不重,但很明确,她后颈那一小块皮肤立刻浮起来了,酸麻从颈椎往下窜。
你信梦。他说。
你信我。她说。
他咬住了她耳垂。
她整个人软了。不是那种酥的软,是膝盖发空、从腿根往下塌的软。她伸手在砖面上抓了一把,指甲刮到粗糙的砖面,疼,但没让她回神。他一手按住她后腰,把她往前推了推,另一手从她腰侧滑下去,捏住她后腰最窄的那一截,拇指按在腰窝上,不轻不重地碾。
她弓了一下,后腰那个位置被碾的时候一股热从脊椎正中窜上来,窜到后脑勺又弹回去,她啊了一声,声音很尖,被砖面闷了,变成一声唔。
他从背后箍住她,两手扣死她后腰,重量整个压下来。腰腹抵着脊背,烫——两层薄棉根本隔不住。呼吸喷在后颈,一息比一息沉。
转过来。她说。声音抖了。
他转了她。她仰面,他撑在她上方,手肘撑在她耳侧,前额几乎抵住她的。近得她数得清他睫毛的根数。近得她看见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不是哭,是忍的。
三年。他说。冷宫三年。我没进去过。
不是三年,是七个月。她急了。原主的记忆在提醒她,但原主的身体在抗拒这个数字带来的那七个月的具体重量——七个月的冷砖、七个月的漏雨、七个月的自己对着自己掌心的血印子发呆。
那三年呢?他问。从你被打入冷宫到我进东宫,那三年你——
那三年我没在冷宫。她说。皇后先把我关在偏殿,偏殿有炭。我住了一年半,然后才移到这里。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吻她。这次不是嘴唇,是额头,很轻,一下。然后是鼻尖,很轻,一下。然后是闭着的眼睛,一下一下,每一下她睫毛都在颤。他把她翻成侧躺,自己的后背贴着墙,她整个人搁在他腿上,两条腿被他分开了。
她穿着那件没脱干净的里衣,是原主的,粗棉,洗得发灰。他手指按在那层粗棉的腰头,把腰头往下推。推下去的时候她腿并了一下,他手指卡在她大腿内侧,把腿重新撑开,她膝盖撞在墙上,咚了一声。
凉的。他的前胸还贴在墙上,墙是冰的,他的背是烫的,夹在中间的她,后背蹭到砖面是凉的,他手掌覆在她小腹上是烫的。
他进去了。
第一下顶到最浅的地方,她整个人弹起来,后脑勺磕在他肩窝里,咚,闷的。她啊了一声,声音是碎的,断在喉咙里。他的前臂撑在她头侧,手指收紧,指节在她太阳穴后面按出四道红印。他没动,就停在最浅的位置,让她自己适应。她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的重量——他比她重,重不少,他肩膀撑着的姿势让他的上臂在发抖。
疼?他问。声音哑到几乎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她摇头。不疼。疼的是别的。是这三年——不是七个月,是原主那三年加她自己的三天——所有那种被关在一个小空间里、外面有人走但不会来敲你的门的闷,在这一下最浅的顶动里被捅开了一个口子。热流从那个口子涌进来,不是从外往里,是从里面往外涌,她小腹整片都是胀的、酸的、跳的。
你动。她说。
他动了。第一下慢的,从最深处退出来又推回去,她的大腿在他手掌底下打颤,粗棉的里衣被汗浸透了一小块,贴在她腰侧,凉飕飕的。他的呼吸从她颈窝里打出来,热得她皮肤上一整片都在起颤。他顶进来的时候她会听见很轻的、两具身体挤在一起的那声噗,闷的,像湿布被拧了一下。
第二下比第一下深。顶到她小腹最里面那个位置,她仰了一下脖子,后脑勺蹭着砖面,颈椎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嗯了一声,声音很低,从喉咙底下滚出来的。
他快起来了。
不是突然快的,是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深的,每一下她都在砖面上挣了一下身子,指甲在青砖上刮出细碎的嚓嚓声,他的后背撞墙的声音越来越重,咚、咚、咚,漏雨的声音被盖住了,整个冷宫就剩这两个声音和他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压得极低的嗯。
她伸手去抓他的后腰。他的腰是湿的,后背贴着冰砖但腰窝那里全是汗,她的手指插进去的时候他嘶了一声,腰往前弓,顶得更深了。她被他顶得整个人往上滑了半寸,下巴磕在他锁骨上,他嘶了一声,偏了偏头让她下巴搁在锁骨下面那块软肉上,不磕了。
她的耳朵压在他胸骨后面,不是咚,是噗、噗、噗,闷而密,密得她自己胸腔里的节奏都被拽快了。
周宇航。她喊他名字。原主不会喊他名字的,原主叫他殿下。她喊周宇航三个字的时候他的腰猛地一僵,停了。
你叫我名字。他说。不是疑问。
你翻墙进来的。她说。两条腿不自觉地夹紧,夹住他,他在她大腿上被箍得啧了一声。
他重新动了。这次不缓了。他一手扣着她后脑勺,把她按在砖面上,另一手攥着她腰,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每一下都退到底再顶回来,顶回来的时候他的胯骨磕在她尾椎上,咚,她啊了一声,声音尖了,不再是唔,是真正的、从喉咙里弹出来的啊。汗从她鬓角淌下来,混着雨,滑进脖子里,痒。他的额头抵在她肩膀上,鼻尖蹭着她肩窝,呼吸全是烫的,喷在她锁骨上,她整片锁骨都在抖。
快到了。他说。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牙缝里挤的,闷的。
她没忍住。腿死死夹住他胯骨,脚趾蜷紧往砖面里抠,脚底板蹬过去,砖面滑得留不住她,脚跟打滑,差点整个人翻出去。他腰腹碾下来贴死她,隔着一层皮肉,她摸到他肌腱从腰窝一路绞到大腿根,绷成死硬的条,只在那最深处一个点上撞——撞、撞、撞——每撞进来一回,她小腹就狠狠绞紧,那股酸胀从下往上顶,顶过胸口,顶到嗓子眼——
她叫出来了。
不是那种被压低的、唔出来的声音,是真正的、没有收着的、尖着嗓子的啊——,被砖面闷了,变成一声长长的、颤的啊——。她的指甲在他后背上抓了四道,他闷哼了一声,肩胛骨上那两块硬骨硌着她的手指,她感觉到他的腰松了一下,最深处顶了一下,就一下,很重,然后整个人覆上来,重量全压在她身上。
她感觉到他的心跳。贴在她耳侧,噗、噗、噗,比她快,密得发乱。他的胸口还在起伏,但幅度在慢慢落。他整个人压在她身上没起来,额头抵在她脖子侧面,呼吸打在她颈窝里,一下一下的,粗,慢慢变细。
她仰面躺着。后脑勺硌在砖面上,疼,但没那么疼了,被他的头垫着。她的腿没力气了,大腿外侧被他方才的手掌按出两道红印,正在慢慢变成紫色。里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扯下来了,挂在腰上,她没去扯。他的后背还贴着墙,墙是冰的,他的背是烫的,两层温度夹在她后腰那里,她翻了个身,面朝他,额头蹭上他的下巴。
他的下巴上有一道旧疤,很细,是七岁那年灰猫挠的。
她嘴唇碰了一下那道疤。
他偏了一下头,嘴唇擦过她额头,很轻,没有落下。
你那个梦,他说,说完整了。
她嗯了一声,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他的皮肤是凉的,后背被冰砖贴凉了,但胸口那里是烫的,她脸颊贴上去,烫得她眯了眯眼。
皇后不是要你的命。她说。声音闷在他皮肤上,是要你爹的命。你进东宫是幌子。
他没动。她的手指在他胸口慢慢画,不知道画的是什么。
你进冷宫,她继续说,是因为你打碎了那盆牡丹的时候,花盆底下压着一本册子。
他嗯了一声。她感觉到他胸口那块肌肉跳了一下。
册子上是边关军饷的亏空。她说。你只是打碎了盆。
沉默。漏雨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嗒、嗒,很细。
那本册子,她说,是你爹让人放进去的。
他伸手,把她散在他脖子上的头发拢开,手指插进她后脑勺的发根,按住了。不重。就是按住。
所以你从冷宫偏殿被挪到这一间,他说,是因为那本册子被人从偏殿的炭盆底下翻出来了。
嗯。她说。翻出来的人不是我。
是皇后的人。
嗯。
他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两只手扣在她后腰上,不松。她感觉到他的呼吸慢慢平了,从粗变细,从热变凉。后脑勺那块硌着的砖已经不疼了,变成一种钝的、温的酸胀。
明天我去见你爹。他说。
不用。她说。已经见过了。三天了。我在冷宫待了三天,其实见了两个人。
他的手指在她发根停了一下。
一个是送炭的宫人。她说。另一个是你。
他没说话。她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摸,摸到方才她抓出的四道印子,还在渗一点血,她指腹蹭上去,他腰侧的皮肤起了一层疙瘩。
她翻了个身,把他压在底下。
他不挣扎。她骑上去的时候他的腿不自觉地夹了一下,又放开了,她感觉到那一下夹紧的肌肉从大腿一路绷到小腹。
你还没完。她说。
他仰面躺着看她,眼睛是黑的,里面那一点油灯光在晃。他笑了一下。不是嘴角抽,是真的笑了,很短,但嘴角和眼角都松了。
你明天还得去上早朝。他说。
你翻墙进来的。她说。你现在还是湿的。
他伸手把月白棉衫的下摆重新拽上来,拽到胸口,遮住腰腹。但只遮了一半,肋骨的轮廓还是露在外面,在灯下一收一放。
她没下来。她跪在他身侧,手按在他胸口,感觉到他的心跳,噗、噗,比方才慢了,但还没平。
门外雨停了。瓦缝上残留的水线还在滴,嗒、嗒,比方才慢。
她没下来。她也没说下来。
他也没让她下来。
油灯里的豆油又矮了一截,光晃了一下,她后脑勺上那块砖的阴影从他脸上移开了。他的手指按在她腰侧,没用力,就那么搁着,拇指偶尔蹭一下,不轻不重,一下,隔几秒,又一下。
她在他胸口又待了很久。不是那种休息的久,是那种谁也不先动、谁也不先说话、谁也不觉得需要结束的久。她的脸贴在他锁骨上,能听见他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很匀。后脑勺那块砖上的凉意已经漫不到了,隔着他的体温,隔着她自己的、还没凉透的、还在微微发颤的皮肤。
他偏了一下头,嘴唇贴在她发顶,没说话。
她偏了一下头,嘴唇擦过他下颌,没说话。
周宇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