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推他。双手抵在他胸前,十指张开,指甲已经陷进他腰侧的皮肉里,可你的手在抖,抖得发不出多大力气。他身上那股子酒味儿——不是什么好酒,婚宴上那种十块钱一瓶的散装白酒——混着他衣领底下闷出来的汗气,把你整个人裹住了。墙上那对大红囍字的边角翘起来,粘在你后背的汗上,又痒又疼。
你在喘。他也在喘。他一只手扣着你的后腰,手指粗粝,指节上的茧子刮着你侧肋最软那块肉,你嘶了一声,牙差点磕到他肩膀上。
……出去。你说。
他没走。他把你按得更深了,下巴搁在你肩窝里,嘴唇贴着你的耳垂,气息是热的,带着白酒的酸。
素娟,他叫你名字,声音低得发沙,你先把那件裙子脱了。
你恨他叫你名字的全称。恨他那个调子,恨他手指没从你后腰移开,恨囍字纸片还粘在你肩胛骨上没揭掉。你更恨的是——你的胯骨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酸,那是身体里某个藏了一整天的东西在往上爬,跟你的出去两个字走的是完全相反的方向。
五小时前你还坐在婚宴的主桌边上,替你把堂姐凌素琴端茶倒水,给满桌的叔婶敬酒挡酒。你今年二十三,去年刚拿完硕士,在城南一家语文培训机构做兼职讲师,周末才上课,工作日清闲得能把自己困在出租屋里三天不出门。你姐比你大三岁,做工程造价,性格硬,嘴比刀快,全家族里没人惹得起她。
苗刚是你姐的丈夫。二十七岁,搞装修工程的,以前在工地搬过砖,大学没读完就退学跑了三年,后来他爸把他拽回来才安了心。你第一次见他是去年秋天,他来家里吃年夜饭,你妈拉着你坐他旁边,你全程跟他对视不超过三秒,他朝你笑了一下说了句小姨子你好,就再没跟你说过话。
你以为你们就是这种关系。
直到今天凌晨两点十七分——你后来在手机相册里翻到过那个时间戳——你姐把你拽进厨房,围裙都没解,头发上粘着两朵纸玫瑰。
素娟,我明天有个项目结算,今晚得去工地坐班。
……你今天是新娘子。
新娘子也要加班。她面不改色,你替我看着他。他酒量不行,喝多了会闹。
他闹你让他闹。
你不让他闹,凌素琴看了你一眼,那眼神你太熟了,就是你每次说我不饿然后偷偷吃第二碗红烧肉时的眼神,你就得哄他。
然后她走了。真的走了。高跟鞋在走廊里敲了三圈,你听见她给司机打电话,又听见她把车钥匙往门框上一拍。主卧的门关了。你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喜茶,满屋子的酒气从客厅飘过来,你姐的婚纱还挂在卧室衣帽架上,红得像一道伤口。
苗刚坐在主卧床上。
他喝了两杯就不行了——他以前在工地上能扛整瓶的,不知道今晚怎么了,脸红到脖根,衬衫扣子松了三颗,领口歪着,你走近时他抬了一下头,眼神是散的,但你看见他看你那一眼不是醉的。是清醒的。
素娟。他说。
嗯。
你姐真走了?
走了。她加班。
加班到明天?
……大概。
他笑了,笑得有点傻,然后伸手来抓你的手腕。你本能地往后一缩,他拽着没松,你整个人往床头柜那边带过去,后脑勺磕在柜角上,咚一声闷响,疼得你眼眶一热。
操。他先松了手,抬手去摸你的后脑勺,手掌是热的,粗糙的,疼不疼?
不疼。你说。你一点都不疼。你疼的是别的地方。他的手从你后脑勺滑到耳后,拇指按在你耳垂上磨了一下,你整个人从脊椎底端窜上来一道麻,腿软了,你扶住床沿才没坐下去。
他看着你。你看着他。头顶的灯是暖黄的,把囍字照得发红,你姐的红色真丝床品铺了满床,你穿着你的白色伴娘裙,他穿着那件解了扣的灰衬衫。
你帮我倒杯水。你说。
他站起来。比你高半个头。走到桌边倒水,背对着你,你看见他肩胛骨下面有一道疤,应该是搬东西留下的老伤。他倒完水转身递给你,你接过来,手指碰了他一下。
谁都没动。
苗刚。
嗯?
你是你姐的丈夫。
我知道。
我是你姐的妹妹。
我知道。他把空杯子收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居然还有这个习惯,你想起他去年过年帮你妈擦灶台,你妈嘴上嫌别烦,手上把抹布递得飞快。他擦完手,朝你走过来,你往后退,后背贴上囍字那张墙纸,翘起来的红纸片刮着你后颈。
我不闹。他说。你姐让我你哄我。我就在这儿待着,不吵你。
然后他真就站在那儿了。离你一步远。手插兜里。你盯着他看了十秒,觉得这事太荒唐了,一个二十七岁的大男人,在你面前站得跟根木桩似的,耳朵尖是红的。
你忽然想笑。
你耳朵红了。你说。
……热的。
室内二十二度。
我体质虚。

你笑出了声,他肩膀抖了一下,你不确定他是不是也在笑。
水你喝了两口就不喝了。太甜。你端着杯子坐在床沿,他站在你对面,你们之间隔了半张床和一件没脱的白裙子。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然后他坐下了。不是坐在你对面,是坐在你旁边。大腿挨着你的裙摆,你闻到了他身上那股酒气又浓了一点,混着洗衣液的味道——他衬衫是昨晚新洗的,那个味道你认识,你姐用的那个牌子。
素娟。
干嘛。
他扭过身来面对你。很近。你看见他睫毛投下来的影子,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你以前嫌我。
你的杯子差点掉了。我什么时候——
大一那年,图书馆。你跟我说’工程系的都粗鄙’。
你记得。你确实说过。当时你在翻一本建筑史,他坐你对面用圆珠笔在草稿纸上画歪歪扭扭的草图,你余光扫了一眼,说了那么一句。他当时就抬头看你,没生气,就笑了一下,说哦,然后继续画。
我记了四年。他说。
那你今天——
我今天是想跟你说,他伸手,没碰你,就悬在你脸旁边,指尖离你脸颊大概一厘米,你现在还这么觉得吗?
你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你把水杯放到床面上,啪一声,然后你伸手,用食指把他那根悬着的手指弹开了。
觉得。你说。非常觉得。
他笑了。这次你确定他在笑。他整个人往后仰,脑袋撞在床头板上,咚的闷响,然后他抓住你的手腕,没用力,就攥着,拇指按在你脉搏上。你的脉搏在跳,你确定他感觉到了,因为他的手也在跳。
别——
你心跳一百三。他说。声音很低。你在骗谁呢,凌素娟。
你叫凌素娟。他叫出你全名的时候,你胃里那团东西猛地收紧了。

他吻你的时候你正在骂他。你骂到第二个字他嘴唇就压上来了,把你的苗刚你他堵在舌根底下。他的嘴唇很干,带着白酒的涩味,舌头顶开你牙关的时候你唔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又磕在床头板上,这次你没叫疼。因为你发现你在伸手去拽他衬衫的领口。
你拽开了两颗扣子。第三颗卡住了。你急,牙齿去咬那颗扣子,他笑了一声,气音从你嘴唇底下震上来,你整个人酥了一下,手指没力气了,扣子没咬掉,你的牙磕到他锁骨上,有点疼。他空出来的那只手按着你的后脑勺,没让你退开,也没更往前,就那么卡着,你的舌头抵着他的,他舌尖扫过上颚,你的膝盖软了,裙子底下的皮肤开始发烫。
他退开一点。你喘。他看着你的嘴唇,你自己都不知道你的嘴唇是什么形状的——他拇指擦了一下你的嘴角,那个动作很轻,轻得你差点以为刚才那一下是幻觉。
裙子。他说。不是问句。
你扯拉链。伴娘裙是后背拉链的,你够不到,他帮你拉。拉链从后颈底下一直滑到腰,你仰着脖子,后颈的汗被夜风吹了一下,你打了个哆嗦,手指还攥着裙子的前襟。他退后一步,你才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酒后的散,是收着的,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找到地方松。
裙子滑下去的时候你用手挡住,只挡到一半。他看见了。他喉结又滚了一下。他蹲下去,没碰你,先把你裙摆下面那条黑色内衣的扣子解开了。手指从后面够到前面,你嗯了一声,不是舒服,是羞,那股热从你胸口一直烧到耳廓。
他抬头看你。你盯着天花板。你不看他的眼睛。
别看了。你说。
你让我看的。
我没——
你刚才拽我领子的时候,我看了。他站起来,把你从床上拉起来,让你面朝他,然后他把你后背抵在墙上。囍字那张翘起来的红纸片这回直接贴着你后腰,你嘶了一声,他把它撕下来了,纸片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他的手掌平贴在你后腰上,往下。你啊了一声,他停住了。
继续。他说。
你继续。他确实继续了。掌心从后腰滑到你胯骨侧面,手指张开,你感觉到他指尖碰到了一个正在变软的地方,你整个人弹了一下,手指抓进他肩膀上的肉里。他没让你逃,一只手扣着你的肩膀,另一只手从下往上,拇指按着你的小腹往下,经过你裙摆底下那条被蹭皱的内裤边缘,他的指腹就停在那儿了,隔着那层薄薄的棉布,你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你小腹上,热的。
你……
我在。他的手没停。拇指在内裤外面画了个小圈。你咬着下唇,大腿夹了一下他的手臂,他没退,反而更贴紧了一点,你的后背撞上墙,囍字已经被他扯没了,只剩一个圆形的胶印。
他把你转过来。你面对着墙,手指抓着墙面,指节发白。他把你内裤往下扯——你低头看见了,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他以前在工地上量尺寸那样,不急,但准。棉布从你大腿根滑下去的时候你打了个激灵,空气碰上来,凉的,你缩了一下,他把你下巴抬起来,让你看着墙上的胶印。
别缩。他说。声音变了,低了一个,带着点沙,你缩我就进不去了。

他吻你的时候你正在骂他。你骂到第二个字他嘴唇就压上来了,把你的苗刚你他堵在舌根底下。他的嘴唇很干,带着白酒的涩味,舌头顶开你牙关的时候你唔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仰。
不对,刚才已经写过一遍了。让我重新接。
他吻你的肩缝。牙齿先碰到你锁骨下面那一小片皮肤,你嘶了一声,他含住了,舌尖碾着,你的腰弓起来,手指在墙上抠出两道印。他退开,退得远了一点,让你看着天花板,然后他把手抬起来——
他把你裙子彻底褪到脚踝。你站在一片白布上,后腰的囍字胶印还红着。你光着。他衬衫还在穿,裤子还穿着,皮带扣在你小腹前面磨了一下,你抖了。
他跪下去的。
你看见他的头顶,头发乱糟糟的,有一根碎发垂下来晃你眼睛。你伸手去拨,他握住你的手腕,把你的手固定在墙上。
别动。
你不动了。你抓着他头顶的头发,攥紧了,指节插进他发丝里。他吻你的小腹,嘴唇贴着你的肚皮,你感觉到他下巴上那点没刮干净的胡茬蹭过你皮肤,痒。他往下。他的嘴唇碰到你大腿内侧的时候你吸了一口气,热的,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你最软的那条缝上,你整个人绷住,脚趾蜷起来。
他的舌头先扫了一下。一下。你啊了一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像你。你从来没有过这种声音。你平时讲课是稳稳当当的女中音,你跟你姐吵架时是尖着嗓门的你少来,但这个声音是湿的,是抖的,是从你腹腔底下翻上来的,你控制不了。
他含住的时候你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攥紧了。他的舌头是粗的,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轻描淡写,是整条舌头压上来,带着白酒的微酸和一点铁锈的味道,你嗯了一声,腰塌下去,额头抵在墙上。你的手指在他头发里攥成了拳,他后脑勺在你掌心里,你能感觉到他太阳穴在跳。
你开始出声。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叫了。不是名字,不是啊,是一种含混的、从鼻腔里哼出来的音,像猫被踩了尾巴。他含得更深了,你整个人往前弓,脚趾踩在地砖上打滑,你伸手去够他的肩膀想撑住,他偏了一下头,空出来一只手扣住你的胯,把你的身体固定住,另一只手继续。
苗刚——
你叫。他说。声音从喉咙底下出来的,闷闷的,你叫。
你叫了。你叫出来的时候他加了手指。两根。从下面进去的时候你呀了一声,腰往前顶,他手指在里面弯了一下,你整个人弹起来,指甲在墙上刮出四条白印。他手指的力道不重,但那根弯了的指腹一直按着里面那个点,你的腿开始发抖,不是冷的,是里面那种酸胀在往上涌,从尾椎一直爬到小腹,你嗯啊了一声,他手指抽出来一半又顶回去,你啊的声音变了调,尖了,你拿手去捂他的嘴——
你别碰那里了。
他偏头躲开。你哈了一声,眼泪涌上来,不是疼的,是那种满到溢出来的感觉,你抓着他的头发把他的头拽回来,他重新含住的时候你这次没出声,你把脸埋进墙壁的胶印里,牙齿咬住自己的手背,唔唔地哼了两声,然后你啊地叫出来了,叫得自己都不认得,腰往后仰,手指从他头发里滑下来攥住他手腕,你在推他,十指张开,指甲陷进他皮肉里,可你的手在抖,抖得发不出多大力气。你里面在缩,一下,两下,三下,你嗯嗯嗯地哼着,声音全碎了,他手指还在里面,弯着,按着,你整个人从脊椎底端抖到指尖。
他退开的时候你腿撑不住了,往下滑,他一只手托着你后腰,另一只手抹了一下嘴唇,你看见他嘴角有一点亮。
看着我。他说。
你抬头。你眼睛是红的,头发散了一脸,他伸手把你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跟刚才那个含你的动作完全是同一个人。你忽然想哭。不是难受的哭,是那种被剥开了、藏不住的那种。他看着你那个表情,喉结滚了一下,说:操。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他把你的内裤踩到一边。你低头看见了。你站不稳,他把你整个托起来——你轻,他比你想的轻,他没觉得你重。他的裤子他三秒扯下来了,你看见他的时候你嘶了一声,他别急,把你转过来,你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下巴搁在你肩窝里,你的手指在他肩膀上攥着。
他进你的时候你是倒吸一口气的。不是疼。是满的。你啊了一声,他的额头抵着你的后脑勺,你感觉到他整个人绷紧了,肋骨在你背上压着,他的呼吸全是热的,喷在你耳廓上。
别动。他说。声音在抖。第一次进。别动。
你没动。你咬着墙。他不动了。你们就那么卡着,他全部在里面,你感觉到他的身体在你里面是发颤的,从腰到小腹,那种颤传过来,你的里面就跟着缩了一下,他嘶了一声,低低的,像被烫到了。
……行。他说。行了。
然后他开始动。
第一下很慢。慢到你不确定他是真的在动还是在试探。他往后退,退到你能感觉到他的前端还在里面蹭,然后他往前顶,顶到最深处的时候你嗯了一声,他的呼吸顿了一下,你感觉到他肩膀上的肌肉绷紧了。
第二下比第一下快。他的胯骨抵着你的,你听见了骨头碰骨头的闷响,一下,一下,他每顶深一点你的里面就唔地缩一下,他嗯地应一声,节奏就跟着你的缩走,不是他在定,是你里面在定。你手指从他肩膀滑到他锁骨,往下,攥住他胸前的皮肤,他嘶了一声,不是疼,是你攥得太紧了。
素娟。他叫你。
你嗯了一声。不是应答。是那个声音。他听见了,节奏变了,从慢的变成重的,每一下都到底,你的腰被他带着往后撞墙,砰的一声,囍字最后那点胶印被你后腰蹭掉了,你啊了一声,他手扣到你腰上,把你的身体固定住,不让你撞太狠,可他的胯没停,砰砰砰,床尾的柜子被带得晃,你姐放的那盒喜糖从上面滚下来,叮地弹了两下。
你开始叫名字了。苗刚。你喊他。你以前从来没这样喊过他。你喊他的时候他声音也变了,从那个低哑的闷哼变成了一种更粗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音,你贴着他后脑勺,你感觉到了,他的整个上半身都在跟着你的叫声震。
你里面越来越紧。你自己控制不了。每一下他顶进来的时候你里面就绞一下,他的呼吸就粗一个档次,你咬着他锁骨,牙齿陷下去的时候你嘶了一声,他嘶了一声,同一个音,同一秒,你抬起眼——
你看不到自己的眼睛,但你知道你在翻。你嘴唇被自己咬破了,有铁锈味。你手指在他后背抓,指甲刮过他肩胛骨上那道旧疤,他啊了一声,那一声把你里面最后一点忍的什么东西全冲垮了,你整个人弹起来,腰弓到最高点,你啊——地叫出来,叫到你嗓子发紧,你里面一下一下地缩,绞着他的东西抽,他操了一声,声音哑了,从喉咙最底下挤出来的,你感觉到他整个人绷成一条线,额头抵着你后脑勺,他的东西在你里面动得比之前快了几倍,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最紧的地方,你的里面在痉挛,你嗯嗯嗯地哼,手指在他背上抠,他的手指在你腰侧掐出指印。
素娟——我在——
你没忍住。你啊地叫出来,你后面又啊了一声,连着的,你里面还在缩,你感觉到他最后几下的力道变了,不是往前顶,是整个人压下来,你的身体被他的重量带着往后倒,你后脑勺磕在墙上,咚,你嘶了一声,他最后那一下是停在最里面的,不动了,他的呼吸全喷在你后颈上,烫的,你摸到他的身体在抖,从胸腔到腰,一下一下的。
你们都喘。
你靠在他身上。你的后脑勺抵着他的前胸,你听见他心跳,很快,咚咚咚咚,快得不像话。你的大腿在抖,不是后怕的那种抖,是里面还在余震,每过几秒就缩一下,你嗯一声,他别,手掌按在你小腹上,把你那一下一下的痉挛压住。
你手指还攥在他后背的皮肉里。你慢慢松开。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在他肩胛骨上留下四道红印,其中一道破了皮,你看见一小点血珠渗出来。
……你弄破我了。你说。声音哑得自己都快听不出来。
我看看。他翻过身来。他整个人撑在你旁边,低头看那道印,眉头皱着,嘴张了一下又合上,没说话。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湿巾——他动作慢,你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可笑,一个二十七岁的大男人,刚把你搞到腿没力气的人,现在正皱着眉拧湿巾,拧了三次没拧开,第四次用牙齿咬开了包装。
他给你擦。用湿巾。很轻。你偏头躲了一下,他别动,声音不是刚才那个了,是软的,带着点笨,有点破皮。
你轻点。
我在轻。
你噗地笑了一声。你笑着笑着发现你嘴角在流血——刚才咬破的。他看见了,用湿巾给你擦嘴角,你偏头,他追了一下,没追上,就放弃了,盯着你看了两秒。
你嘴角——
别管了。
我知道。别管了。
客厅的门响的时候你们还坐在床上。
你的裙子在脚边皱成一团,他的衬衫扣子缺了两颗,他裤子还半脱着搭在床尾。你拿被子把自己裹住了,只露出一个脑袋,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你姐的红色真丝被单皱了你后腰一大片印。
凌素琴站在门口。围裙解了,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酸梅汤和一个碟子,碟子里是几块切好的西瓜。
她看了你们一眼。就一眼。
然后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就是刚才你姐放喜糖的那个柜子,碗碰在柜面上叮响了一声。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尾,翘起腿,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
你姐加班。她含含糊糊地说。
……我知道。你说。你裹着被子,脸在被子底下,你不敢抬头。
她没加班。凌素琴把西瓜籽吐在碟子里,拿湿巾擦了擦嘴,她在楼下便利店买酸梅汤的包,说你要喝这个。
你的后脑勺在被子底下慢慢热起来了。
我说的。她说。语气平淡,像在报一个工程进度。我说的,让你姐去楼下买酸梅汤,你留下来’照顾’你姐夫。
你从被子里把眼睛露出来。她坐在床尾,穿着她今天婚宴上那件酒红色旗袍,头发上那朵纸玫瑰还没摘,正拿第二块西瓜蘸糖吃。
你——
我大三那年你在食堂坐我旁边哭了半小时。她嚼着西瓜,不看你,你哭完跟我说’姐,你以后别让我看别人谈恋爱了,我受不了’。
你记得。那是苗刚第一次出现在你姐朋友圈里的晚上。你刷到了,在食堂哭了半小时,你姐拍着你背说了句看什么看,关你什么事。
你们俩,凌素琴咽下去,从大一图书馆那次开始,你嫌他粗鄙,他记了四年。我记了四年。她看了你一眼,你每次去他工地看他,穿的是同一双白球鞋。你换了八双鞋,白球鞋穿了八双。
你那个白球鞋,她补了一句,是我挑的。
你张了张嘴,没发出声。他坐在你旁边,手按在你小腹上还没收回去,他偏头看你,嘴角有一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我早就知道的、很淡的、甚至有点不好意思的弧度。
你姐没加班。他又说了一遍。
你嗯了一声。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你也没说出去。凌素琴把最后一块西瓜塞进嘴里,我说了。但你们俩谁也别跟妈说。
……为什么?你问。
她没回答。她站起来,把空碟子收进托盘,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回头看了你们一眼。你裹着被子,他裤子还半脱着,床头柜上的酸梅汤冒着热气,囍字没了,墙上四个圆形的胶印,床单上有一片你方才没注意的深色湿痕。
酸梅汤趁热。她说。
门关了。
你听见她的拖鞋啪嗒啪嗒下楼梯。客厅里电视的声音隐约传上来,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把电视打开了,放的什么你听不清。
你坐在床上。他坐在你旁边。你的手还放在他小臂上,他没动,你就没动。他的呼吸慢慢平了,从刚才的粗重变成均匀的,你感觉到他小臂上的肌肉从紧绷变成松的,指节的力度从掐变成了搁。
你偏头看他。他也在看你。
你裤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嗯。
他站起来了。裤子提上去了。他把你的裙子从地上捡起来,抖了抖,递给你。你接过来,手指碰到他手指,谁都没缩。
你嘴角破了个口。你说。
你肩上也破了。
我没事。
我也没事。
你低头穿裙子。拉链拉了一半,你够不到,他站在你身后,手伸过来——你侧了一下头躲开,他……了一声,手停在半空。
你拉。
你自己拉了。拉到了后颈。
你站起来。你腿还在软,扶了一下他肩膀,他没让你扶太久,你站稳了,松开手。
酸梅汤。他说。
你走到床头柜旁,端起来喝了一口。太甜。跟你姐姐给你姐端的那种一模一样。你嘶了一声,他嗯了一声,不知道是心疼你还是心疼自己。
你端着杯子,他坐在床沿,你们中间隔了半张铺着红色真丝的床和一杯冒着热气的酸梅汤。墙上四个胶印。床头柜上空的喜糖盒子。你姐的拖鞋在门口,啪嗒啪嗒的声音已经消失了。
素娟。他忽然说。
你大一时候说工程系的粗鄙。
那是以前。
现在呢?
你喝了一口酸梅汤。太甜了你皱了一下鼻子,然后你说:
我觉得工程系的还行。
他笑了一声。这次你确定他在笑。你听见他的胸腔在震。
你端着杯子转过身,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叮的一声,跟之前那个喜糖碗的响法一样。你坐回床沿,裙子裙摆盖住膝盖,你的手指在被子边缘绞了两下,绞出一个褶。
我是你弟妹。你说。
他看了你三秒。
对。他说。我是你姐夫。
你嗯了一声。
安静了大概十秒。电视的声音又隐约飘上来,这次你听清了,是个综艺,里面有人在笑,在喊什么你听不清。你姐的拖鞋声没有再出现。酸梅汤的热气在你杯口慢慢散了,你低头看了一眼,水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糖渍。
你今晚睡哪?你问。
睡沙发。他说。
哦。
他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没回头。你看着他的后脊梁,他衬衫扣子缺了两颗,领口还是歪的,肩胛骨上那道旧疤痕在你视线里。
你那双白球鞋,他说,声音从门口飘过来的,带着点哑,挺好看的。
你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太甜了。你嗯了一声,没抬头。
你听见他在楼下开了门,又关了。你姐的出租车在小区门口的喇叭声远远地响了一下,然后没了。
你坐在你姐的婚房里,穿着你姐给你挑的裙子,裹着你姐的真丝被单,喝着你姐买的酸梅汤,墙上是你姐贴的囍字留下的四个圆印。
你笑了一下。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杯子放回床头柜上,叮一声。你关了灯。红色床品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你只能看见你自己的影子,和一个坐在床沿的、没走远的人的轮廓。
苗刚。你叫了一声。
在。声音从暗处来的。很近。
你明天是不是还要去工地?
那你早点睡。
好。
黑暗中安静了一会儿。你听见他的呼吸,平稳的,慢了的。你的手指在被子底下蜷了一下,又松开了。杯子里还有小半杯酸梅汤,糖渍在黑暗里反光,你闻到了那个味道,酸的,甜的,涩的,跟你舌头上咬破的口子同一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