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一次。雨声把这句话吞去了大半,只剩下尾音闷在我锁骨上方他咬着的皮肤里,震得我整条手臂发麻。他扣在我后腰的手指骨节泛白,指腹蹭过那一小片被雨水浸透又焐湿的布料边缘,而我已经连撑住他肩膀的力气都使不出来了,膝盖跪在木板地面上,膝盖骨磕出的钝响被檐落下来的水帘盖掉。那是我们认识第二十三小时。古栈道上那场雨下了整整一夜,而我和邵云霆之间那句你他妈的到底是谁,我到现在还没听清楚。——
往回倒。三天前,秦岭北麓,青石关古栈道修缮工程的田野调查队大营。我拖着一箱六十斤的器材包从大巴上滚下来的时候,膝盖正磕在前一个人的背包带上。哎呀——对不住对不住,我仰头,水珠从冲锋衣帽子里滴在他鼻尖上,您是不是前面那位搞结构的?队里介绍您姓邵,我是不是该喊您……邵工?邵总?
他低头看我。很高。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露出的下巴线条干净得像刀削过的。他伸手把背包带从我腿上调开,动作快而准,只用了不到两秒。邵云霆。结构分析组,博士后。一个字没多。没笑。没问我是不是又撞了谁。我后来反复回放这个画面,觉得自己大概在他眼里跟那个器材包没什么区别——都是需要让路的障碍物。我姓钱,钱慕白,研二,做考古影像记录的。导师说这个项目缺一个拍木头纤维微观照片的人,我就来了。来之前我给我妈发语音,说妈我去山里拍木头,大概一周,我妈回了一个哦和一条养生文章。头两天我几乎没跟他说过第二句话。不是不想。是他每次出现在营地,都是一个人,蹲在栈道边上一根朽了的横梁下面拿卡尺量,量完记本子,记完走。话少,表情也少。我试图搭话——邵老师您中午吃吗,他点头;这儿冷不冷,他不回答也不摇头。我第三次凑过去的时候他把手里的铅笔转了个面,没看我,说了句您挡光了。我确实挡光了。他蹲在那儿背光量截面,我杵在他头顶正上方。从那以后我学乖了。他量他的木头,我拍我的。中间隔着一个帐篷的距离,和一个他永远把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以下的沉默。误会是在第二天下午开始的。队里的后勤小王在食堂喊我:钱慕白!你那个跟拍邵工的合同你签了没有!
我筷子一抖。什么合同?我认识什么邵工?
就那个——你导师让你跟的那个,做结构监测的——
我认识的结构监测的就一个啊,邵云霆,我嘴里塞着米饭含糊地说,不就是他。小王翻了翻手机:不是他。你导师让你跟的是沈工,沈国栋,做木材保存的。邵云霆是另一个组的,你俩根本不搭。我愣了整整十秒钟。然后我看向食堂窗口方向——邵云霆正端着搪瓷缸子往帐篷走,背影绷得笔挺。我那天晚上回帐篷给导师打电话,电话没接通。我发了条微信:老师,我跟错人了?隔了四十分钟他才回:没跟错。两个人你都得覆盖。沈工那边我另给你说了,你先把邵云霆的拍完。行。那就行。但那个跟错人的念头已经像根针扎进来了。我重新打量这三天里他每一句不超过五个字的回答,每一个嗯,每一个转面不看的铅笔,忽然觉得不是他冷——是我搞错了对象。他本来就不是我该拍的那个木头,他是另一根横梁,我站错了位置。我变得客气了。更远了。拍他的时候手稳,但不再凑近,不再问邵老师您中午吃吗。他大概也感觉到了,第三天中午他从我帐篷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两秒,我盯着他,他什么也没说,走了。然后雨就来了。第四天傍晚,天黑得异常快。雨不是慢慢下来的。是毫无预兆的、整片整片砸下来的那种。我听见帐篷外头的水声从滴答直接跳到轰隆,像有人拿盆往头顶泼。我冲出去收器材的时候,他已经在栈道中段那座半塌的木构小神庙里了。那座小庙我认识。两柱一间,屋顶只剩半边椽子,里头供着一尊缺了脑袋的石灰神像。平时队里当临时仓库用,堆着几箱水泥袋子和一堆锈铁钉。此刻里头没有灯,只有天光最后一点灰蓝色从破了的椽子缝里漏下来,照得那些水泥袋子上的字忽明忽暗。我跑进去的时候浑身已经湿透了。冲锋衣贴在身上,雨水顺着下颌滴到胸口。我喘着气把器材箱往墙角塞,抬头——
他在神像旁边站着。手里没卡尺了。冲锋衣的拉链不知什么时候敞到了胸口,露出里面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肩线上落着雨珠子,在暮色里亮晶晶的。他看着我,没说话。你也——
嗯。就这一个字。然后他侧身,往神像另一边走,给我让出了中间那块相对干燥的地面。他靠着后墙坐下来,把水泥袋子挪开当坐垫,动作还是很快很准,像在做一道他做了二十遍的习题。雨更大了。那种声音不是下雨。是整片山林都在漏水。栈道外侧的木板被泡得鼓起来,铁钉发出细碎的叮声,木头和石头接缝处灌满水,从石基上淌下来,在地面上汇成浅浅的溪流。小庙里开始滴水,不是漏,是四周的椽子、斗拱、梁枋都在往外渗,水珠打在石灰地面上,啪、啪、啪,节奏密得不像雨,更像心跳。我甩了甩头发,水溅了他一肩。他没动。邵云霆。我叫他名字,声音被雨声压得又小又尖。我笑了一下,你这里不滴水吗?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暮色快没了,只剩最后一丝灰,他的眼睛在暗处看不太清颜色,但那个眼神不是您挡光了那种。是……在看。会。他说。那你——
坐吧。水快漫进来了。我蹲下来把背包放好,水已经到脚踝了。我抬头看他,他还在坐着,没动,表情还是那个样子,但肩线在微微收紧。水泥袋子上的水正在往下洇。你肩膀也湿了,我说,过来这边,我后面这面墙不漏。不是让你——就是,水往低处走嘛,你这边是最低点——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他站起来了。水泥袋子被水浸透发出一声沉闷的咕。他走到我这边,没靠墙,站在神像和我中间那个位置,离我大概一步。雨声太响了。我说话要扯着嗓子,但雨把我所有的话都打散了。我扯着嗓子喊了两句,自己都听不清在说什么,索性不喊了,冲他比了个你没事吧的口型。他笑了一下。我发誓我看见了。嘴角动了动,很浅,没到眼睛。但那是他三天来第一次。然后他拉下了毛衣的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水。动作慢。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做事都是快的、准的、两秒完成的那种。这个动作他做了四五秒,袖子上的绒毛蹭过太阳穴,他偏了偏头,像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我盯着他看了两秒。三秒。他先移开了目光。你头发。他说。声音很低,被雨声一压,只剩气音。我伸手去擦额前湿成一绺一绺的碎发,手指打滑,抓了三次才把一缕按回去。我头发多。我嘟囔了一句。他没接话。但他的手伸过来了。不是擦头发。是把我肩侧那缕水拨开,指尖从我耳廓后面掠过去,凉的,带着雨水的湿。那一掠只用了不到一秒。我整个人僵了。手指还在我耳后。他的指腹贴着我耳垂上方那块皮肤,凉的,但指节是热的。雨声还在轰,水还在从四面八方往下淌,但我耳朵后面那一小块皮肤突然变得无比清晰——他的指纹、指甲边缘一小道倒刺、指腹上薄薄一层木头纤维的干屑。我呼吸乱了。半拍。我想稳住,但已经慢了。他收回手,退后半步。表情又回去了。走吧,水再涨我们就得爬屋顶了。我没走。我蹲在原地,手还按在耳后那块被碰过的皮肤上,指尖发烫。我盯着他的后脑勺看,看着他肩膀上毛衣被水洇出的深色轮廓,心里有一个很蠢很蠢的声音在说:他刚才碰你的时候,手在抖。雨声盖住了一切。但我的手知道。水没漫过膝盖的时候,我做了那个决定。邵云霆。我站起来,把器材箱往神像脖子上搭,占住了唯一的干燥高地。你今晚睡哪儿?
他没立刻回答。沈工和后勤那边,帐篷已经渗了,小王说他要去镇上。我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笑得很勉强,我导师说’你俩都得覆盖’,我搞了三天,拍你的照片拍了六张,你一次正脸都没给我。他终于转头看我。你恨我?他说。不是问句。我不知道他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我张了张嘴,雨水从我下巴滴到膝盖上,我、我恨你?我认识你三天。第四天。对!第四天!我吼了一声,雨把我的声音劈成两半,我没恨你!我只是——

我只是什么呢?
我只是发现我搞错了对象之后,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看他了。我之前是带着拍摄任务的壳子靠近他的,每天蹲在横梁底下给他拍木纹,拍着拍着就习惯了那个距离、那个角度、他低头量截面时后颈露出来的那一小截皮肤。然后小王告诉我你搞错了,那个壳子就碎了。我忽然不知道我站在他帐篷旁边是为了什么。但我没这么说。我只是说:我只是不知道你是哪根木头。他沉默了一会儿。雨打在椽子上,咚、咚、咚,节奏变了,密了。我不是木头。他说。你他妈的天天蹲在木头底下量截面,你不——
我是量它的。我闭了嘴。他看着神像缺了的那颗脑袋,声音被雨切得断断续续:这根梁是清代的,卯榫走了。我在这儿是看它什么时候彻底塌的。他偏头看我,你是给它拍遗照的。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弯了腰,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遗照。行。遗照师。他嘴角又动了。比刚才深一点。那你得离它近一点。我没听懂。但我觉得我应该听懂了。水漫过脚踝的时候,我把湿透的冲锋衣脱了。不是刻意的。是水已经渗到内衬里了,贴在身上又凉又重,我拽了两下没拽开,干脆从头上扒了。底下是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也被雨浸得半透,贴在身上。他站在我对面两步远。手垂着。看着我。你看什么。我说。声音不大。我自己听出来了,在抖。你湿了。废话。过来。我说。他自己走过来的。不是走,是那种很轻的、像怕踩响什么东西的步伐。他在离我一拳远的时候停住了。我没动。他也没动。雨声把两秒拉成很长很长。然后他抬手,把我T恤湿透的前襟捏住,轻轻往外扯了两厘米。他拇指按在我胸口偏左第三根肋骨上,凉的,按下去一点。我吸了一口气,没出声。你冷。他说。我点头。你手在抖。我又点头。他松开了。退后。但没退回两步远,退成了一步半。雨忽然小了一个瞬间。就一秒。然后又轰上来了。那一声轰像一根弦绷断了什么。我扑过去的。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动的,手抓住他毛衣前襟,整个人撞上去,额头磕在他锁骨上,凉的,硬的,毛衣底下皮肤是温的。我鼻尖抵着他胸口,闻到了木头的气味——不是朽的,是干的、活的、带着树脂的那种,混着雨水泡烂的苔藓味儿。他没躲。我抓住他毛衣的手指在发抖。他后颈那一小截皮肤,我额头蹭到了,温的,有一层细细的汗湿。你——我开口,声音闷在他毛衣上,听不清。钱慕白。他叫我名字。声音从胸腔里震过来的,我整个人跟着麻了一下。你手。我松开。不是退,是手指从他毛衣上滑下来,无意识地抓了抓。指尖湿的,凉的,抓着他毛衣下摆的边缘,棉布的毛糙擦过我的指腹。他没松手。他把我抓着他衣摆的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贴在他大腿外侧。别抖了。我抖了。雨声。木头在响。整座古栈道在雨里呻吟,老木头的纤维吸水膨胀,榫卯在嘎吱嘎吱地拧。水从四面八方淌过来,漫过脚踝,漫过小腿。小庙里那尊缺了脑袋的神像上挂满了水珠,在最后一丝天光里亮得像碎玻璃。我抬头看他的脸。很近了。近到我能看见他睫毛上挂的水珠,能看见他下颌线上一道浅浅的、不知道是哪天磕的疤。他看着我。不是您挡光了的那种看。是……全部的。从额头到下巴到锁骨到胸口到攥着他衣摆的手指——他全看了。你他妈的到底是谁。我听见自己说。他愣了。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动。是真的笑了。很轻,很短,但眼睛里那一下亮了我看见了。我说过了。他说。邵云霆。我他妈问的不是那个!
那你要问什么?
我张了张嘴。雨打在脸上。我的脸很烫。你刚才——
什么?
你刚才碰我那里的时候——
你肋骨?

你他妈——
他没让我说完。他另一只手扣住我后脑,拇指按在我颅骨和颈椎的交界处,凉的,按下去。他的嘴唇压下来的时候带着雨水的咸,和他毛衣上那股木头树脂味。我咬到他的舌头了。他啧了一声。没退。嘴唇碾着我的,牙齿碰牙齿,闷响。他的嘴唇是凉的,我的是烫的,舌头交在一起的时候他轻轻吸了一下,我整个人从尾椎开始发麻,麻到指尖,指尖在他大腿外侧的皮肤上抠出五道白印子。我松开他的舌头,往后仰,气还没顺过来。他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鼻尖。他的呼吸打在我嘴唇上,湿的,热的,带着雨味。你。他说。一个字。我什么。你他妈的到底是谁。我愣了。然后我笑了。笑得腹肌抽了一下。我他妈的就是钱慕白!拍木头遗照的!
他看着我笑。雨声轰隆隆的。水已经到我的膝盖了。然后他吻我了。不是额头。不是鼻尖。是嘴唇,正中间,很重,牙齿磕到了我的下唇,磕出一小块热。我嘶了一声,他立刻松了,舌尖舔过那一点疼,又压回来。这次是含住的。我的下唇。他牙齿扣着,轻轻碾,舌面压着我的唇瓣来回擦,很热。我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衣摆上下来了。我抓着他的肩。毛衣的棉花吸饱了水,又重又沉,抓在手里像两团湿泥。我的手指陷进去,指甲抠着他肩胛骨两侧的皮肤,凉的。他后颈那一截,我够到了。我嘴唇贴上去,凉的,湿的,有一层薄汗。我吸了一口气,他肩胛骨绷起来了。你——我喘着气说。他没回答。他把我湿透的T恤从下摆往上扯。慢。手指捏着棉布边缘,一寸一寸往上推。布贴着皮肤,水从布和皮肤之间挤出来,凉的,滑的。他的手指跟着布料走,指腹贴着我的肋骨、腰侧、胯骨上沿。每一寸他划过的地方,我的皮肤都先于大脑起了反应——紧、缩、一片细密的麻。T恤堆到胸口的时候他停了。手没收走。两只手都停在我胸口的棉布褶皱里,掌心隔着湿布按着,热的,烫的。我弓了一下背。腰塌了半寸。他看着我的胸口。看了两秒。你心跳好快。他说。你闭嘴。他没闭。他低头,嘴唇贴在我T恤湿透的胸口正中央。隔着湿棉布,舌尖画了一个圈。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音。邵——
他咬住了。隔着湿布。牙齿陷进一点。舌尖压着那块皮肤来回碾,很轻,很慢。我的手指插进他湿的头发里,攥紧,把他的头按住。他后脑勺的骨头硌着我掌心,硬的,凉的。我呼吸全乱了。每一口都吸不满。胸腔里的东西在翻,酸胀的,从胸口一直挤到喉咙口,堵在那里。他把T恤脱了。快。这一次不是一寸一寸了,是从下往上整个扒起来的,带起一阵湿漉漉的风,凉的,打在我裸露的腰上。我嘶了一声,肩膀缩起来。他把我从地上拉起来了。我腿软,撑不住,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他手臂箍着我的腰,把我兜住了。我的前胸贴着他的毛衣,湿的,凉的,他的皮肤从毛衣底下透出来的地方是烫的。坐。他说。我坐在哪?水已经到膝盖了。他把我放到那尊缺了脑袋的神像底座上。石头的。凉的。湿的。坐下去的时候我啊了一声,后腰磕在石沿上,疼,但屁股底下被冰凉一激,反而把刚才堵在喉咙里的那口酸顶散了一半。他站在我前面。裤子还是穿着的。我身上就一件湿透的、堆在腰际的T恤。他解扣子。慢。衬衫。我T恤底下其实什么都没穿——我今晚穿的是运动内衣,灰色的,已经被水浸得贴在身上了。他手指沿着我锁骨往下划,划到肩带。我仰了一下头。他没剪肩带。他把我肩带从耳后推过去,手指从我耳廓侧面滑下去,凉的,滑过下颌、喉结旁边我脖子上一小片软肉。我偏头躲了一下,没躲掉。他指腹卡在我颈侧,脉搏跳得发疯的那个位置,按住了。你心跳。他说。声音哑了。你按着我我当然跳!
他笑了。气音。嘴唇贴着我颈侧,没碰到皮肤,只是呼吸,热的,湿的,打在那层薄薄脉动的皮肤上。然后他碰了。嘴唇。沿着锁骨,从肩峰到中间,很轻,像怕弄碎。然后往下。经过运动内衣的肩带边缘,经过肩带下面那一小截被水浸得发白的皮肤。我呼吸短了。他嘴唇停在我胸骨正中央。没再往下。他抬头看我。冷。我说。你冷你抱着我。他把我拉进怀里。湿的抱着湿的,T恤和衬衫绞在一起,水从两个人之间滴到神像石座面上,嗒、嗒、嗒。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我脸埋在他肩膀上,鼻尖对着他的颈动脉,能感觉到它在跳。我的也在跳。你他妈的到底——
钱慕白。什么。你问了三遍了。我他妈的还没问完!
他低头。嘴唇压在我耳廓上。牙齿轻轻叼住耳垂,吸了一下。我的腰弹了一下,手攥住他肩头的湿衬衫,指节发白。他松了。嘴唇沿着耳垂往下,到耳后,到下颌角,到嘴角。吻下来的时候带着我身上水珠的咸和他衬衫上木头树脂的苦。我把他按在神像石座上了。不对,是我把他拉低了。我拽着他衬衫领口,他半跪下来。湿的。膝盖抵在冰凉的石面上,我听见他嗯了一声,牙关咬了一下。我的运动内衣被水浸得完全透明了。灰底白纹,贴在皮肤上。他手伸进来了。指尖从腰侧滑到后背,凉的,贴着脊柱往下。我的后脑勺仰起来,颈椎绷直。你——
他没接话。他的手在我后背停了三秒。然后他退了一步。裤子的拉链声在雨里格外响。他站在我前面。我坐在石座上。他半跪着。水从我们身下漫过去,凉的,打着我的脚踝。他把我两条腿分开。我的腿抖了一下。他手掌贴在我大腿内侧,从膝盖往上,推到胯骨,掌心热的,水从皮肤上被他的掌心推开,往两侧流。他手指探进内裤边缘——湿的,薄的,水把棉布糊在皮肤上,他手指拨开的时候我整条大腿内侧都颤了一下。他指腹碰到了。湿的。凉的。水把那里浸得又滑又敏感,他一根手指碰上去,我的腰弓起来,后脑勺砸在神像石座后面的石壁上,咚。慢——
他不慢。第二根手指滑进去的时候我啊了一声,声音被雨声劈碎了,自己都没听清。他手指弯了一下,抵到里面某个点,按了,很轻,但我的整条腿都在抖,脚趾蜷起来,抓着他放在我大腿上的手掌。你——你轻点——

他轻了。手指抽出来一点点,换角度,从侧面顶进去,慢的,一拱一拱的,每一下都卡在喉咙里挤出一个碎音。我手抓着他湿衬衫的前襟,棉布拧出水流到我手背上,凉的。他嘴唇贴在我小腹上。呼吸打在我的肚脐上,热的。手指还在里面动,两指,弯着,不重,但每一下我都能感觉到。然后他停了三秒。手指按着那个点不动。你等——
什么?他抬头看我。嘴唇上沾着我的水,亮的。你等我说——
说。我盯着他看了两秒。雨还在打。水漫到我的腰了。石座在晃,木头栈道在底下嘎吱嘎吱响。继续。我说。声音是哑的。他没动手指。他站起来,把我从石座上拉起来。我腿软,站不住,他手臂卡在我肋下兜着。他把我按在神像石墙上。后脑勺抵着石灰,凉的,粗糙的颗粒感。他整个人贴上来,胸口对胸口,湿的衣服绞在一起,水从缝隙里往下淌。他裤子已经脱了。我看见了。硬的。隔着湿裤子。他把我T恤往上撩到腋下发。没脱。就撩着。运动内衣肩带还挂着。他手捏着肩带,往耳后一推。凉的空气打在胸口上,我缩了一下。他嘴唇贴上去。不是下巴下面。是正中间。舌尖描着那条弧线,从锁骨到乳尖,很慢,舌尖是热的是湿的,碾过去的时候我的肩胛骨往后绷紧了,手指抓着他后脑勺的湿发,指甲陷进去。他含住了。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邵——你他妈——
他没停。嘴唇裹着,舌面压着,牙齿轻轻磕。我的手指在他后脑勺上乱抓,指甲刮过他的头皮,他嗯了一声,喉结滚了一下。他空出来一只手,扣住我的后腰。掌心热的,水从腰侧淌下去。他的手指在我后腰的软肉上按了一下,很轻,但我的膝盖差点又软了。他把我拉到他身上来。我腿夹住他胯侧。他把我腿打开,手卡在我膝弯后面,把一条腿架到他腰上。水从我们之间往下流,他的腿,我的腿,石地面,哗地淌了一片。他顶进来了。不是慢的。第一下就顶到了底。我整个人被他卡在小腿和腰之间弹了一下,后脑勺又磕在石墙上,咚,石灰的粉尘味。——啊。声音是喊出来的。不体面的。雨把我喊的那声撕成碎片,但我的身体全知道了。里面被撑开的那个感觉,热的,胀的,顶在最深处,不是一下,是持续的,他整个人压在我身上,重量全在那一点上,我腰往后仰,脊椎弯成一个弧度,被他的前胸卡住,动不了。我——你他妈的——我喘着。他低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鼻尖。他的呼吸全打在我嘴唇上。你叫我名字。他说。声音哑得几乎不像人声。叫。邵云霆。他吻我。牙齿磕到我的嘴唇,很重,舌头伸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咸腥气,雨水混着什么。我含住他,手抓着他湿衬衫的背,棉布贴在汗湿的皮肤上,滑。他开始动了。第一下是退出来的。慢慢的,退到只剩一点,我嗯了一声,里面空了一下,发麻。然后顶回来。不是一下顶到底。是推的。一寸一寸。每推一寸我的腰就往后弹一点,后脑勺撞在石墙上又弹开。第二下。第三下。速度不快。很深。每一下都退到底,退到根,里面的肌肉被扯开,酸胀从最深处涌上来,顺着腰胯往大腿根走。他每一下顶到底的时候,我的脚趾都会蜷一下,抓在他架在我腿上的那只手上。你慢点——
我够快了。他说。嘴唇在我耳廓上。气音。你没有——你慢得很——
他没再说话。他扣着我的后腰,手指陷进腰侧的软肉里,开始退出来再顶进去。退的时候我整个人往下坠,膝盖打在他小腿上。顶的时候他前臂撑在我头两侧,把我固定在石墙上。雨打在破椽子上。水从头顶渗下来,淋在我们身上,凉的。但他顶在最深处的时候是烫的,从里面往外面烫,把我淋上去的凉一点一点顶回皮肤底下。我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衬衫上滑到脖子上了。手指卡在他喉结下面,拇指按着颈侧。他吞咽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喉结在我指腹下滚过去,一下,一下,和顶进来的节奏错开半拍。你——我喘着,
你每次都——
你每次都问’你什么’——
他低喘了一声。不算笑。但那个气音打在我嘴角上,我软了半拍。他节奏变了。不是变快。是变深。每一下都顶到底,顶到最里面那个点,然后停半秒。就半秒。退出来。再顶。再停。我的腰在弹,每一下弹到后脑勺磕在石墙上,石灰粉尘落在头发里。我声音从嗯变成了不辨内容的碎音,喉咙里挤出来的,像被掐住了。邵、邵云霆——
他停了。不动了。顶在最深处。不动。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前胸贴着前胸,湿的衣服绞在一起,水从我们中间滴到石地面上。他额头抵着我的。呼吸全打在我嘴唇上。你看我。我抬眼。他睫毛上挂着水珠。眼睛里——
我说不清。不是深邃。不是任何一种我能定义的词。就是……他全在那里面。雨声、水声、木头嘎吱声、我的声音、他的呼吸、我后脑勺磕在石墙上的钝响——全在里面。我嘴唇抖了一下。他把我T恤的肩带拉下来。滑到肘弯。堆在手臂上。然后他把我按进来了。这一次不是推。是把我按上去的。他扣住我后腰不动,我整个人往上挺,腰后仰到极限,脊椎弯到几乎能摸到后脑勺。他整个人被我带上来,顶到底,卡在喉咙最深处,我声音直接断了。不是啊。不是嗯。是一个从胸腔最底下翻上来的、被自己的牙齿咬断的碎音。他把我放下来。让我自己往下坐。慢的。我每落一寸,里面就紧一寸,酸胀从深处往上涌,涌到小腹,涌到胸口。他进来了。全部。我仰着头。后脑勺靠在石墙上。眼睛是闭的,但闭了也没用,里面全在晃。他的重量压在我身上,湿的,烫的,前胸贴着前胸,心跳隔着湿皮肤震过来,比我的快。我说了——
你他妈的每次——
他笑了。气音。嘴唇贴着我嘴角。然后他动起来了。这一次是快的。退到根。顶进去。退。顶。我的骨盆在他手下被卡住,他手指扣在我胯骨上沿,每一下顶到底他胯骨就磕我一下,咚,闷的,被湿衣服闷住的。我手抓着他后背,指甲在他肩胛骨中间那道沟里来回刮,他皮肤热得发烫,水顺着我手指往下淌。声音是湿的。每一次都带着一小片啪的声响,像水打在皮肤上,又像什么被攥紧又松开。我大腿在抖,架在他腰上的那条腿一直在打颤,他的手掌按在我大腿内侧,热的,水从掌心往下流。邵——你快——
我没说完。他另一只手扣住了我的下巴,把角度调了。我后脑勺贴回石墙,脊椎绷直。他顶的角度变了,每一下不再是最前面的那个点,是更深处,更斜,每一下我都嗯一声,声音变了,闷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体面。我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抠出水痕。他腰侧的肌肉绷得像石头,每一下顶到底那块肉都跳一下。他呼吸越来越重,喷在我颈侧,热的,带着一股铁锈和木头的混合气味。我要——
邵云霆!
他快了。不是渐变。是忽然的。上一秒还是顶到底停半秒的节奏,下一秒就是连着的、不间歇的、每一下都顶到最深然后立刻退出来再顶回去的碎拍。我的腰在弹,后脑勺在石墙上咚咚咚地磕,石灰粉尘落了满头。我的声音碎了,不是一声是好几声,挤在一起的,像被掐住喉咙的猫。里面在绞。不是疼。是那种被撑满之后突然被收紧的感觉,从最里面往外卷,卷到小腹,卷到胸口,我的手指在他后背上乱抓,指甲刮出白印子。他的呼吸变了。不是喘。是那种从胸腔底下翻上来的、压着不让自己出声的闷哼。每一下顶到底的时候他下颌绷紧了,喉结在我指尖下滚了又滚。一起。他说。声音是破的。我点头。我连点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但我还是点了。他把我拉上去。我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腿缠上他腰。他把我托起来,顶到底,停住。不动。然后我们一起动。他退,我跟。他顶,我坐。每一下都是我自己往上迎的,每一下退出来我都往下坠一截,沉,酸的,里面在一下一下地绞。他卡在我胯间,我的骨盆压着他的,湿的,滑的,每一下摩擦都带着一小片水声。我——
我知道。你他妈的——
他嘴唇压下来。吻住了我。牙齿磕着,舌头交着,我声音全含在嘴里了,闷的,湿的,他咽了一下。他把我放下去了。但不是松开。是把我按在石座上。我仰着,后脑勺磕在石沿上。他覆上来,腿卡在我膝间,顶到最深处,不动。看着。他说。我抬头。他低头看我。很近。鼻尖碰着我的。他的嘴唇是肿的,红的,嘴角有一小片水光。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不是欲望。欲望我认得。他看我的时候不只是那个。他动了。很重的。每一下都顶到底,然后停,让我整个人往深处沉,沉到能感觉到他最里面那块在跳。我的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湿发里,攥紧,把他也按下来。来。我说。声音是哑的碎的。顶在最深处。不动。我感觉到他在攒。他胯骨在我的小腹上,那块肌肉绷着,一抽一抽的。我的身体先于脑子知道——他快了。里面那块在跳的地方变密了,频率变了,从一下一下变成连着的颤。我、我快了——
他把我按进去了。不是顶。是按。整个人的重量往下压,卡在最里面,不动。他额头抵着我的。呼吸全打在我嘴唇上,烫的,急的。我咬住了他的嘴唇。他嗯了一声。然后他动了。最后几下。深的。每一下都顶到底,顶到最里面,顶到我整个人从石座边缘弹起来又落回去。我的脚趾蜷起来了,指甲抠着他大腿外侧。里面那个绞的地方松了,又紧,又松,像被拧开的水龙头忽然关了又开。他最后一下没退。顶在最深处。不动。我的身体在他身上抖,不是腰,是全身体,从肩胛骨到脚尖,细密的,抖个不停。里面在一下一下地抽,每抽一下就涌出一小片热的湿,顺着他根部往下淌,打在我大腿根上。他整个人绷住了。肩膀、后背、手臂、腿,全绷成一条线。我感觉到他里面那块跳了。一下。两下。然后是连着的,密的,他的呼吸全断了一拍,然后是一声闷在喉咙里的、被牙齿咬碎的音。他顶在我最深处,不动。我仰着头。后脑勺在石沿上。头发湿的,贴在脸侧。他的手指还卡在我腰侧。水还在从我们身上往下淌。雨小了一点。没停。就是小了一点。他喘着气。很长的。嘴唇贴着我的额头,鼻尖蹭着我的眉骨。你每次——
我笑了。他嘴唇从额头移开,移到嘴角,亲了一下。很轻。然后移到鼻尖,亲了一下。我手从发里滑下来,搭在他后背上。手指还在抖。他的后背还是烫的,水在往下流。你他妈的每次让我叫名字——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气音。嘴唇在我嘴角。叫对了。我愣了。什么叫对了。他坐起来了。我腿上的重量卸掉,里面空了一下,酸胀地缩了缩,又涌出一点滑腻的。他坐在那尊缺了脑袋的神像旁边,背靠着石墙,手撑着石座。水从他湿透的头发上滴下来,落在石地面上,嗒、嗒、嗒。你之前叫了三天’邵工’。他说。我张了张嘴。第四天你才开始叫’邵云霆’。我闭上了嘴。他看着我。表情还是那个样子。但嘴角有一点弧度。很浅。你叫的是对的。他说。雨小了。不是停了。是小了。从轰变成淅沥。从整片山林在漏水变成屋檐上断断续续的一滴两滴。木头栈道不嘎吱了。铁钉不叮了。水还在淌,但慢了很多,在石地面上汇成细细的溪流,绕着神像底座弯了一个弯。我坐在他旁边。石头是凉的,湿的,我的背贴上去的时候打了一个哆嗦。他伸手把我后颈那里一缕贴在皮肤上的湿发拨开,指尖从耳后掠过去。和第一次一样。凉的。但指节是热的。我闭了一下眼。你冷。我说。你每次都冷。我体温低。你他妈的体温刚才——
他伸手按住了我嘴唇。按了两秒。然后松开。你也是。我没说话。我靠在他肩上。湿的贴着湿的。他的肩是暖的,但比刚才凉了。我在缩他的肩膀,他手臂绕过来,把我兜在怀里。水还在滴。嗒、嗒、嗒。我睁开眼。你问了多少遍了。他笑了。不是气音。是真的。嘴角弯起来,声音从胸腔里震过来,闷在我耳廓上。你猜。我瞪他。他低头看我。我没猜。我导师让我覆盖你。我说,结构监测。拍你的木头。但我拍的是你。他愣了一下。我盯着他。你第一天来营地的时候,你蹲在那根横梁下面拿卡尺量,我蹲在你旁边拍截面。拍着拍着我就没看截面了。他沉默了。你后颈。我说。你低头量截面,后颈那一小截露出来。有太阳穴到颈椎的弧度。我盯着看了大概四十秒。然后我发现我在数你睫毛。他偏过头看我。第二天你转铅笔不看我。我心想我挡你光了。你确实挡了。第三天你从我帐篷边过去,停了两秒。我盯着你看。你也盯着我看。他没说话。然后下雨了。然后你碰我耳朵后面。然后你亲我。然后你他妈的把我按在神像上——
你还没回答你的问题。什么问题。我盯着他看了五秒。雨声。水滴声。木头在雨里慢慢呼吸的声音,干的时候是嘎,湿的时候是吱。我是拍木头遗照的。我说。他嘴角动了一下。第四天。他说。我笑了。笑得腹肌抽了。他把我后脑勺按回肩上。湿的头发蹭着我的锁骨。雨还在滴。嗒、嗒、嗒。栈道外面黑透了。远处有溪水声。水声比刚才大了,雨停了一波,山里的水下来了,从石基底下涌上来,漫过我们的脚踝,凉的水漫过大腿,打在小腿上,我缩了一下脚,他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小腿,掌心热的。我没动。他也没动。石座上的水还在淌。我们身上也是。湿的贴着湿的,体温在一点一点地回,慢的,从脚底往上,从指尖往回。他的呼吸匀了。我的还没匀。里面还在一下一下地缩,不疼了,但是空的,酸的空,像一块被拧干的布松了手,还在往外滴水。他手指在我小腿上慢慢划。从踝骨到膝盖。凉的。你明天还要拍木头。他说。你手也在抖。他握紧了我的小腿。我知道。他说。雨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忽然的。像有人把水龙头关了。嗒、嗒、嗒的声音消失了。木头栈道不再响。只有远处溪水流过石面的声音,细的,远的,像另一个人家的一日流水。他站起来了。我仰着头看他。他站了一会儿,伸手把我拉起来。我腿软,他手臂卡在我肋下。走。去哪儿。你帐篷。我帮你把器材擦干。你手在抖。他说。你碰不了相机。我盯着他。他伸手把我额头上一缕湿发拨到耳后。指腹蹭过耳廓。和最开始一样。凉的。热的。我跟在他后面。湿的。抖的。T恤堆在手臂上。运动内衣肩带挂在耳后。脚底下踩着一汪水,每一步都噗嗤一声。他走在前面。没回头。但我听见他呼吸。平的。匀的。但不是你挡光那种平。是另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