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后脑勺磕在落地窗的凉玻璃上,玻璃纹丝不动,你的头皮麻了一瞬。他的拇指还按在你下颌线上,指腹擦过唇角那道被你咬出来的湿痕,动作很慢,慢到你还没来得及偏头躲开,他的嘴唇已经压下来了。
不,不是压。是他把脸凑过来,鼻尖蹭着你颧骨往下滑,嘴唇贴在你耳垂后面那片软肉上,没怎么用气,只是贴着,呼出来的热气把那片皮肤烫得发颤。你的脖子从颈椎往下整条肌肉都绷紧了,肩胛骨往两侧收,把肩胛窝底下那截肋骨露出来。
赵老师。你声音很轻,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了,尾音往嗓子眼里缩。
他没应。牙齿碰了一下你的耳垂,不重,但那点凉意让你的脊椎从尾椎窜上来一阵酥麻,手指在他肩头攥了一下,指节泛白。他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你攥住的那截布料底下,小臂的肌肉是硬的,你指尖陷进去又弹出来。
你知道这不对。周末设计工作坊第三天,他二十七,你二十三,白天他站在教室前面给你批排版的时候叫的是杨柳同学,这个网格再收两毫米。你白天跟隔壁座位的方姐交换了三次眼色,方姐冲你挑眉,意思是——你俩刚才在走廊上对视了太久。
但你喉咙里那声闷哼已经替他回答了。
他终于把嘴唇移开你的耳朵,退到能看见你整张脸的距离。你眯着眼,睫毛上沾了一点刚才亲出来的湿气,没擦。他看着你看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比你预想的哑:杨柳。
不是杨柳同学。就两个字,尾音是平的,没有疑问的弧度。
你咬住了下唇,没忍住把牙印按上去。我七点要交第三组作业。你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软的,带着点鼻音,手指松了他肩膀,攥住了他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
来得及。他说。
就这三个字。然后他把你领口那颗扣子拨开了。
不是拽,是拨,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扣子边缘,往旁边一推,棉布弹了一下。扣子从最上面一路往下,你听见扣子弹在锁骨上那声极轻的咔,白衬衫的领口从锁骨滑到肩峰,露出一小片从脖子侧面延伸下来的皮肤。你偏了偏头想拉回来,他另一只手就扣住了你的手腕,不是攥,是整只手包住,掌心贴着你的手背,温度比玻璃那边高得多。
你往窗那边又蹭了半寸,玻璃凉得你后腰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皮肤。他察觉了,把你手腕转了个方向,让你的掌心朝上,拇指按在你腕骨内侧那个凹陷处,按了一下,没按很久。你的手指自己张开了。
他吻你。这次是正儿八经的吻,嘴唇对嘴唇,舌尖抵着你上唇的唇缝往里探,你偏了偏头他跟上,牙齿碰到了你的下唇内侧,你嘶了一声,他立刻松了力道,只把嘴唇贴着你的不动,让你自己适应那个温度。你的舌尖先于你的想法去碰他的,很轻地擦了一下,他低低地嗯了一声,那声震动从他的喉结传到你嘴唇上,你后槽牙发酸。
衬衫的扣子到第四颗就不往下解了。他停下来,退后一点,把你从窗户上放下来。你的后腰离开玻璃,那一片被压得发麻的皮肉重新接触空气,凉意一下子涌回来,你缩了一下脖子。他顺手把你的袖子往上推了推,推到肘弯以上,然后捏着你后颈的皮肉,把你往床的方向拖了两步。
你踩在酒店那块灰蓝色的短绒地毯上,地毯软,你的帆布鞋陷进去半截。他把你往床上一放,你整个人摔在那张一米八的床垫上,弹簧吱地响了一声,后背的床垫还带着白天的凉气,你嘶地吸了口气,他俯身压下来,额头抵着你的额头,鼻尖碰鼻尖,你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很淡的皂味,不是香水,就是洗完澡之后皮肤自己出的那种干净味道。
别——你开口。
嗯。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偏过头,耳尖那一片烫得你自己都能看见。他手指捏了一下你的下巴,把你的脸转回来。我知道,他说,你脸很红。
你拿手背去捂自己的脸,他握住你捂脸的那只手,把你的十根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贴在他自己胸口。他心跳很快,隔着那层薄薄的黑色棉布,你手心底下那一下一下的撞击又密又重,跟白天站在讲台前那个声调平稳的这个色值再压两号判若两人。
他把你衬衫从腰上扯下来了。不是从上往下脱,是从你胯骨那个位置往上提,布料蹭过你小腹的时候你整个人缩了一下,他停了,等你那阵收缩过了才继续往上拽,你的下巴、胸、肩膀,最后是手从袖管里抽出来。白衬衫堆在你腰底下,你的吊带内搭还在,肩带从锁骨滑到肩头。你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攥住了身下那条洗得发白的酒店床单。
他把自己的衬衫也脱了。动作是慢的,一颗一颗解扣子,解到最下面那两颗的时候你看见他腹部侧面那几块肌肉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他脱完把衬衫叠了两下搁在床头柜上,旁边那杯你们下午接的白开水还冒着极淡的热气。裤子也脱了,牛仔裤,你看见他腰侧那一片皮肤是偏白的,跟手臂上被太阳晒过的色差出半个色号。
他跨上去的时候你的腿自己分开了。不是他拨开的,是你自己,膝盖往两边一别,大腿内侧的肌肉绷得发紧,你眼睛钉在天花板那盏吸顶灯上,不敢往下挪一个像素。他一只手抵在你耳侧的床沿,另一只手从你大腿外侧滑到内侧,指腹贴着你大腿根那团软肉慢慢往上推,推到那个位置时你整条腿的肌纤维都在发颤,他停住了,就只用指腹按在那儿,不进去,就那么按了大概十秒钟,你皮肤底下那层浅表的血管烫得像刚被火燎过。
赵子轩。你叫的全名,声音轻得几乎是气音,尾音在抖。
他吻了一下你膝盖内侧。那一下让你整个人从腰往上弓起来,手指把床单攥出褶皱。

然后他俯下身,嘴唇贴着你小腹往下,鼻尖蹭过你肚脐侧面,你腰两侧同时发力想把他推远,推不动,他肩膀比你的预想里沉。他的嘴唇终于到了那个位置,你两只手不知道是撑床还是抓他头发,最后十根手指全插进了他后脑勺的短发里,指甲刮到他头皮,他没退,牙齿轻轻磕了一下最前面那颗凸起,你的肩胛骨嗖地绷住,嘴里挤出一声很短的唔,你自己都没听见。
他舌尖伸进来的时候你整个人弹了一下,床垫又响了一声。他动作很稳,舌头平着贴过去再翻上来,你小腹的肌肉一抽一抽地缩,手在他头发里抓得更紧,发根被你扯得有点疼,他没管。你的脚趾在床单底下蜷了两次又松开,松开的时候脚踝内侧那块皮肤是凉的,跟他舌尖的温度形成一道很窄的温差线,你忍不住把呼吸压在喉咙里,只从鼻腔往外出气,一长一短,一长一短。
他含住的那颗东西在舌尖上微微跳动的时候你的腰已经抬离床面了,不是他托的,是你自己往上挺,想让他够着更深的位置。他后脑勺抵在你大腿根那一下,你低头看他,他眼睛闭着,睫毛在眼皮上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唇上沾着一点亮晶晶的水光。
你、你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慢一点。
嗯。他应了一声,没慢。
你的手指从他的头发上滑下来,攥住了床单边角,指节发酸。你不想让他停,但你嘴不听话,声音还是软的、细的,带着点哭腔的尾音。他抬头,拇指擦过你眼角,没擦到水,你只是眼眶有点热。他把你按回床面,撑在你上方,低头看你,表情还是那样,很平,很静,但你眼珠子里映出的那张脸上的嘴唇是湿的,是肿的。
他把你吊带也扯下来了。你两只手举在头顶,不敢看他,耳尖到太阳穴那一片皮肤全是粉的。他俯身,嘴唇从你下巴滑到颈侧,牙齿不重地咬了一下你颈动脉旁边那块肉,你嘶了一声,腰塌下去又弹起来,你两只手从他头顶滑下来,攥住他撑在床上的那只手的手腕,把那只手按在自己腰上。
他解你裤子的时候你腿夹了他一下,他停了,低头看你。别夹。声音很低,就两个字,但是那个平直的调子让你腿自己松了。他把你的铅笔裙和内裤一起褪下来,堆在脚踝位置。你只剩那件白衬衫的领子还松松地搭在肩骨上,被你刚才扯掉的,现在堆在腰底下。
他进来的时候你没准备好。你整个人往床头缩了半寸,他一只手按住你小腹,不让你退,另一只手从你大腿外侧滑到胯骨,托着你往下按了半寸。那个位置钝钝地胀起来,像被什么温热的硬物顶到了最深处,你的喉咙里卡了一声没出来的气,手指在他手腕上掐出四道红印。他没停,但也没动,就那么抵在你身体里面,让你那圈肌肉慢慢松。你咬着自己的上唇,牙齿陷进肉里,有铁锈味。
松。他说。不是命令,是陈述。
你呼了一口很长的气,小腹那块肌肉从绷着慢慢变成塌下去的软。他往前又动了半寸,这一次你两只手从他手腕上滑下来,攀上了他的肩膀,指甲抠进那块斜方肌。他终于开始动。
第一下很慢,你听见他呼吸变了,从刚才那个平稳的均匀节奏变成了一深一浅,鼻息喷在你锁骨上,热的。他每一下都退到很浅再慢慢推回来,那个回来的过程让你的内壁被一圈一圈地推开,每一层都贴得很实,你能感觉到他身体最深处那个位置抵到你里面软软的一团,顶一下,那团东西就缩一下。你的嘴张着,没发出声音,只有气在进进出出,肩膀随他每一次推进往上抬一抬。
第二下比第一下深了一点。你呀了一声,很短很尖,自己吓了一跳。他嘴唇贴着你耳朵,呼出的气把你耳廓内侧那层细毛吹得竖起来,你整片耳朵的神经都在跳。他加速了,不是突然的,是一下比一下多那么一点角度,多那么一点深度,你大腿内侧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一颤一颤,膝盖往他腰侧挤,他后腰抵着你大腿根的时候你能感觉到他肌肉在发颤,不是你的,是他的,他咬着自己的后槽牙,下颌线绷成一条很硬的直线。

你攥着他肩膀的手指松了,换成抓他后背的皮肉,从肩胛骨往下,手指陷到能摸到脊椎骨那个沟。他后背上有一层薄汗,你手指沾着那层湿滑往下滑的时候他整个人抖了一下,速度顿了一拍,然后比之前快了。床板开始有节奏地响,吱、吱、吱,跟他的呼吸错开半拍。你的吊带滑到了上臂,你没管,两只手全在他后背上,指甲刮过他脊柱两侧,他嗯了一声,那声从胸腔里震出来,你手掌底下能摸到。
赵子轩,你声音终于不是气音了,是真正带着气的那种,断断续续的,你、你看着我的眼睛。
他停了。没完全停,是那种极慢的、几乎看不见的进退,然后他低头。他的眼睛在很近的距离里,瞳孔放大了一圈,眼白上能看见细小的红血丝,嘴唇是肿的,下唇被你刚才咬的那个牙印还在。他看着你看了两秒,你睫毛在抖,你自己不知道,他伸手,指腹把你下眼睑那片湿的地方按了一下。
看着呢。他说。
然后他重新动了。这一轮跟之前不一样,他退得比之前浅,但每一下进都是整根顶到底,不给你任何缓冲,那个最深处被撞到的时候你小腹的肌肉会不受控制地绞一下,发出一个你自己都陌生的、从丹田位置涌上来的闷响。你两只手攥着他后背的汗,指缝里全是滑腻的,你的大腿内侧被他每一下的退出带出来的水弄湿了,你听见自己大腿内侧皮肤啪地一声轻响,他加速。
你的声音终于完全变了。不是尖叫,是那种堵在喉咙里出不来的、断成碎片的音,嗯——唔——,每一下他顶到最深的位置你就漏出一截,尾音是颤的,你两只手指在他后背上抠出浅浅的月牙印。他呼吸已经不成形了,全是气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额头抵在你的肩膀上,你能感觉到他的鼻尖贴着你的耳垂,热的,湿的,呼吸打在你耳根上一下一下。
你两只手从后背滑到他的腰,手指扣进他胯骨侧面,把他整个人往你身上带了带。他啧了一声,那个音让你小腹猛地收缩了一轮,你整个人弓起来,脚趾在地毯上抓了一下又松开。他的节奏被你这一带打乱了,从之前那种有控制的一下一下变成更短的、更密的、带着点撞的,你的骨盆骨被他的抵着反复摩擦,皮肤底下那片肉被磨得又烫又麻。
你抓住他后腰的手开始收紧,指甲陷进肉里,他闷哼了一声,那声很沉,从胸腔底部震到你手指缝里。他没停,顶到最深的时候你感觉到他身体最里面那个位置在一下一下地跳,你跟着一起跳,内壁一缩一缩地绞,你的嘴张着,舌头抵着上颚,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深处在震动。
他快了。你能听见他呼吸变成了短促的、喘不匀的气音,呼——呼——,肩胛骨在你掌心底下一下一下地撞。你的腿绕到他腰后,脚踝交扣,把他整个人箍在你身上,他每一下撞到你最深处你都能感觉到他后腰的肌肉在打颤。你咬住了自己手臂上的肉,铁锈味又涌上来,那声咬下去的闷响让你的内壁又绞了一轮。
他最后一次顶到底,没退出来,就卡在那个最深的位置不动了。你的身体在里面一层一层地缩,不是有节奏的,是那种不规则的、一阵一阵的痉挛,从最深的位置往外推,每推一下他就跟着抖一下,你听见他后槽牙咯地咬了一下。你整个人在发抖,不是冷的,是从脊椎骨里往外散的那种抖,手指在他后腰上抓着的力度松了,他后背上那层汗把你指尖弄得滑不留手。
他塌在你身上的时候你闻见他身上那股皂味变了,混进了更浓的、属于他皮肤本身的味道,是热的,是咸的,汗和别的什么混在一起。你的后背贴着他的前胸,他的心跳压着你的,一下比一下慢,你胸腔里那阵抖还没完全过去,脚趾在地毯上还在无意识地蜷。
他翻过身把你捞进怀里,不是抱,是把你的后脑勺按在他锁骨上,你的脸贴着他胸口那片烫的皮肤,能摸到他胸口皮肤底下还没平复的脉搏。你没动,他就那么箍着你,下巴搁在你头顶,呼吸还是喘的,一长一短地喷在你发顶。你的手指插在他前胸的衬衫——不对,他衬衫早脱了,你手指插在他肋骨和肋骨之间那几根骨缝里,他腹肌还是硬的,你指尖按上去他就闷哼一声。
……你衣服。你声音还是哑的,尾音发虚。

他没立刻动。过了大概有一分钟,你听见他后槽牙咔地咬了一下,然后他撑起身,把堆在床头柜上的白衬衫捡起来,扣子扣错了,第二颗扣到了第三颗的扣眼里,你伸手替他把扣子重新掰开。他低头看你,表情是那种你白天在教室里从来不会见到的,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不是笑,是松了一口气之后的东西。
你拿那条被他叠在枕头旁边的铅笔裙去挡自己。他伸手,把裙子拿走了,塞到椅子底下。你瞪他,他面无表情地把那件白衬衫从床头柜底下抽出来,拧成一条,搭在你大腿上。先坐着,他说,别着凉。
你的腿还有点软,踩在短绒地毯上打滑。他递给你那杯白开水,你已经喝不进去,接过来搁在床头柜上。水面的弧度还在晃。
你拿手背蹭了一下嘴唇,发现嘴角又沾了刚才咬出来的那道湿痕。镜子里——不对,落地窗上你映出一小片轮廓,头发散了一半,耳后面那一片还是红的,你偏了偏头,那片红更明显。你拿手指去按那块皮肤,按不下去,还是烫的。
七点。你又说了一次,声音比第一次轻,没什么气势了。
他拿手机看了一眼,搁回床头柜上,屏幕朝下。还有四十分钟。他说,够你打字。
你真的打开那个从包里翻出来的,手指按在键盘上打了两行字,发现拇指在抖。他坐在你旁边,没碰你肩膀,就是靠在那儿,后脑勺对着窗,你余光里能看到他的后颈,颈侧那小块皮肤上有一小片你的牙印,不深,但是红的。
你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他看着窗外那排渐次亮起来的河对岸的灯火,没催你。
你把扣在腿上,忽然说:这个工作坊,是谁报名的。
不是问句。你声音很平,但你自己听出尾音那半个字是往上挑的。
他没立刻回答。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外面那条河在夜里是暗的,只有对岸的光在水面上拖成几道碎的金。他侧过头看你,路灯的光从他身后漏进来,把他眼窝底下那一片阴影照得很深。
我报的。他说。
你手指在壳上停住了。
你妈去年把方姐那个展的邀请函寄给我妈的时候,他声音还是那个调,平的,陈述句,我翻到展签上你名字。你画的那组《折叠的走廊》,她夹在邀请函第三页。
你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壳。
你没接话。不是不想接,是那句话在喉咙里卡了一下,被你咽回去了。壳被你搁在床面上,啪地磕在床垫上,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脆。
他看着窗外没动。你也没动。窗帘缝里那道光斜进来,落在他后颈那块牙印旁边,把一小片皮肤照亮,那片皮肤底下血管的青色隐约可见。
所以你今天批我排版的时候,你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打字的时候稳一些,那个网格再收两毫米,你心里想的是我报的名。
嗯。他把窗帘缝又收窄了一指。你翻不回去。
你拿手指去戳他后颈那块牙印。不重,指腹就蹭了一下,他颈侧的肌肉跳了一下面。你白天在教室里坐在他对面,他站在你桌子旁边弯腰看你的版面,你闻到的就是这股皂味,他不知道他报了你名这件事让那股味道忽然变得很烫,烫到你现在手指尖都在发麻。
那你知不知道我差点没来。你说。
他偏过头来看你。路灯的光从他侧面打过来,你看见他眼睛里那点很淡的、你白天在讲台上从来不会注意到的东西。不是笑。是那种被戳到了一个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位置之后的、很轻的震动。
方姐那天在走廊上拉你,说有个新开的跨媒体工作坊,三天,免费,你画的那组走廊很适合那个命题。她说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他停了停,我没拦你。
你的手指从他后颈滑下来,搁在他锁骨上没动。我没拦你。这四个字比刚才那句我报的要重。你拿指尖在他锁骨窝里画了一个很慢的圈,他喉结动了一下。
我信你。你说。声音很平,但你自己在平的那层底下听见一点极细的、像纸巾被揉开的声音。他伸手,把你的手指从锁骨窝里拔出来,握在掌心里,没用力,就是握着。他的掌心还是汗的,你的指尖陷进去的时候又凉又滑。
够打字了。他说。
你嗯了一声,伸手去够那个壳。手指还是抖的,你骂了自己一句,把壳拧开,拇指落在键盘上。第一个键按下去的时候你屏了呼吸,那个笃的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敲了一下小石子。你开始打字。打的是你白天没想明白的那个段落,第三组作业的结论部分,你本来打算回旅馆之后对着屏幕磨到凌晨两点的。
他重新靠回窗边,后脑勺抵着玻璃。你打字的时候能听见他的呼吸,很匀了,跟刚才不一样了,是那种你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他站在白板前面讲色值的时候你假装在记笔记、耳朵其实在听的那个节奏。
打了一百多个字。你停下来,盯着光标闪。
赵子轩。
你应了。
你叫什么。
他偏过头。你叫的是杨柳。他看你了两秒,那两秒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你杨柳。他说,声音很轻,尾音是往上走的,不是一个平调,是那个你第一次在走廊上被他叫住、他叫杨柳同学之前,你自己心里响过的那一声。
你把打了一半的段落删了。重新打。第一行字是:我的名字不是杨柳。你打完之后盯着看了三秒,没删,打了下去。
他在那头没说话。你余光里看见他后脑勺在玻璃上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外面河对岸的灯火又亮了一排,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你键盘上,那一小片光是暖的。
你打完最后一段,合上壳,搁在床头柜上那杯水旁边。水面的弧度终于平了。
他忽然伸手,把你散在肩膀上那撮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日常,就是你坐在教室里、方姐坐你旁边削铅笔、你头发老是往下掉、他路过你桌子后面顺手帮你别一下那种日常。你耳朵后面那块皮肤又烫了,你偏了一下头,他手指没收回去,指腹贴在你耳垂后面那块软肉上停了两秒,然后松了。
七点了。你说。
嗯。
他把那件拧成条的白衬衫从你腿上拿走了。你低头看了看自己,吊带是皱的,铅笔裙在椅子底下,内裤在脚踝旁边,你整个人是软的,腿还是那种踩在棉花上的、使不上劲的软。他把自己的那件黑色棉布T恤从床头柜底下捞出来,搭在你肩上。太大了,下摆到你胯骨,袖子盖到手指中间,你两只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指尖。
他穿牛仔裤的时候弯着腰,你坐在床沿看他把皮带扣上。他系扣子很慢,不是刻意慢,是手指头在抖,你的牙印在他后颈上,他每扭一下头那块皮肤就绷一下,他眉头皱了一下,没吭声。
穿好了他站在你面前,低头看你。你坐在床沿,两只脚踩在地毯上,帆布鞋的鞋带散了一边,他弯腰给你系。你低头看他系鞋带的样子,他的后颈上那块牙印在酒店暖黄的灯光下是暗红色的,不深,但他系鞋带的时候把脖子往后仰了一下,你伸手去摸,指尖碰到的时候他肩胛骨缩了一下。
不疼。他说。
我知道。你说。但你还是把手指按在那块皮肉上按了两秒,他后颈的肌肉在你指腹底下绷了又松。
他站起来,伸手拉你的手。你站起来的时候腿打了个晃,他扶了你一下,手掌贴在你后腰那个位置,没往下滑,就是扶了一下,等你站稳了才松开。
你走到门口去够包。你的帆布包还在窗边的椅子上,拉链没合,里面那盒没画完的色粉还散了两根出来,你弯腰去捡,他的影子从你身后投过来,你没抬头,把色粉塞回盒子里,把拉链拉上。
他站在你旁边,没催。你直起身,把包扣带上肩,然后你转过身。
他靠着门框,两只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衬衫还是扣错的那件,第二颗扣在第三颗扣眼里。他看着你,表情很平,但你这次看清了,他嘴角那道极浅的弧度还在。你上次看见那个弧度是你打那行我的名字不是杨柳的时候。
你伸手,把他第二颗扣子掰到第二颗扣眼里。第三颗扣到第三颗。动作很轻,指甲刮过他锁骨下面那片皮肤的时候他吸了一口气。
扣好了。你说。
他伸手,把你散下来的那撮头发又别回耳后。跟你刚才一模一样的动作。你耳朵后面那块皮肤又热了,你这次没躲。
你开门的时候走廊的灯是白的,比房间里亮,你眯了一下眼。他跟你并肩走出去,你的包带子蹭着他小臂内侧那块晒黑的皮肤,他偏了一下头,没看你,嘴角那道弧又大了一点。
电梯在你身后关上的时候你听见叮的一声。你靠在电梯壁上,两只手还缩在他那件大T恤的袖子里,指尖是凉的。他站在你旁边,后颈上那块牙印在电梯镜面里看着你,你伸手把那块皮肤又按了一下,他偏了偏头,没躲。
门开了。大厅里前台的灯是暖的,你走过去刷房卡,咔一声弹开。你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你身后半步的位置,衬衫扣对了,嘴角那道弧没有了,换成了一种你白天在教室里从来不会见到的、很安静的东西。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那条河在夜里是暗的,对岸的灯火在水面上拖成几道碎的金,跟刚才窗帘缝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你走出去的时候他走在你旁边,你的帆布鞋踩在酒店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他的脚步声在你后面半拍。你走出旋转门,七月的夜风灌进来,把你T恤的下摆吹起来一角,你缩了一下脖子,他伸手把你肩上那件T恤的领子拢了拢,动作很轻,手指从你耳后面滑过去的时候你耳朵又红了一次。
你往前走。步子比刚才稳了。
他走在你旁边,隔了半步。你余光里看见他后颈那块牙印被夜风吹着,那块皮肤是红的,在路灯底下很浅,但还在。
你的手指缩在袖子里,慢慢攥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