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弹了。琴声断了。三个音还悬在琴弦上,余震慢慢收。……刘主任,那首肖邦我还没过完第三段。我抬头,指尖还搭在琴键上,没收回去。刘洋川站在练习室最里面那扇玻璃门后面,深灰色的风衣外套还挂在臂弯里,肩线带着雨。走廊的灯从门缝里漏进来一道,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他二十六岁入职时就这副样子,三十出头了,还是这种随时可以转身走掉的站姿。石语嫣。就这三个字。不是你还没弹完,不是弹到九点半该走了。就是叫我的名字。他很少这样叫。我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嗯,你说。他走进来了。雨腥味先到的,混着那件湿透的风衣上淡淡的松节油气味——不知道从哪带回来的,可能是他办公室那幅没干透的画。他走到钢琴旁边,没坐,就站那。这周的排班我看了。他低头,目光落在琴键上而不是我脸上,礼拜四你还有三个小时在走廊加练,礼拜五的评估报告没交。报告在写了,周四加练是因为……
我知道为什么。我闭了嘴。他把手里那根没点着的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停了。那首曲子你弹了三遍了。……四遍。我小声说。第三遍弹错的时候我重新来过,所以是四遍。他没接话。练习室里安静下来,只剩外面走廊尽头那台饮水机每隔几分钟嗡一声换滤芯的震动,和玻璃门外雨打在雨棚铁皮上的细密声响。我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奶白色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没系,领口松松地敞着。裙子是深灰色的及膝百褶,膝盖底下是薄薄的棉袜。他看我的眼神变了。就一瞬间。从临床督导在检查你进度变成别的什么。我说不清是什么,但他后颈那块皮肤的颜色浅了一下。很浅。我差点没看见。刘主任,我站起来,把琴凳往后推了半步,如果你只是来说排班的事,我可以明天——
门上的锁扣是不是松了。什么?
他侧了一下头。我刚才进来的时候,门没锁上。你出去以后它自己弹开了。我的胃缩了一下。那……我锁一下?
不用。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后撤一步,后腰撞上琴凳的木沿。今晚这层楼就我们两个。保洁六点半走的,住院部那边停电检修,整层就这扇门没断电。他说的是事实。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二十一点十七分。那我先走了,我说,报告我明天早上交给你邮箱——
又是这三个字。但我没走成,因为他的右手掌贴上了我的后颈。掌心是热的,隔着衬衫布料烫得我肩胛骨往中间收了一寸。他的拇指按在我颈侧那块肌肉上,不重,但那个位置刚好让我不自觉地仰起了下巴。你弹那首的时候,他开口,声音比我听他说过任何一句话都低,我在门外站了二十分钟。我的呼吸乱了。你弹到第三段那个转调的时候停了一下。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碰了碰我耳后的小耳垂,就碰了一下,你每次卡住的时候都会用后脑勺去蹭椅子靠背。我整张脸烧起来了。那个动作是我最丢人的小习惯,我以为是弹琴太投入无意识的,但他在门外——

你怎么——
因为我在听。他低头吻下来的时候我还在说你怎么这三个字。他的嘴唇压在我上唇,先是很轻,只是覆着,牙齿碰了碰我的下唇。然后他另一只手扣住我后脑勺,往前带了带。吻就深了。他的舌头抵着我的,不急着往里,就那样抵着,等我。我等不到第二拍。我的手从琴凳边缘滑下去,攥住了他风衣下摆的前襟,指节发白。他的嘴唇离开我上唇,落在嘴角,舌尖把那里一点湿意舔掉了,然后移到耳廓。呼吸全喷在我耳洞边,热的,带着雨水的凉。刘洋川。我喊他名字,声音不大,从鼻腔里出来的,我们——
我知道。他嘴唇没离开我耳垂,气息就贴在那一小块皮肤上,你是督导关系里的学生。我牙根磕了下唇内侧,攥着他衣襟的指头松了,想挣开。他偏不给。拇指贴住我后颈那片薄肉,顺着脊椎骨那道凹进去的沟,一节、一节地往下碾,指尖带着琴弦磨出来的薄茧,不重,但每落一记都顶在我肩胛骨缝里。我整条脊背抵在琴凳木沿上弓紧了,衬衫背面那截棉布被撑出来又陷回去。衬衫扣子太多了。他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哑的,尾巴那截全是气,你每次弹琴都扣到下巴。那是——那是冬天冷——

现在几月了。他把我两只手从琴凳上解放出来,反手按在我头顶上方的钢琴琴盖上。琴盖的漆面凉的,我掌心贴上去的时候嘶了一声。他整个人压下来,膝盖顶进我两腿之间。我闻到他身上那股松节油味混着雨之后变柔的气息,还有底下很淡的皂角味。他的下巴搁在我锁骨上,呼出的气烫得我锁骨那块皮肤一缩。别动。他说。不是命令。是求。我没动。我的手在琴盖上抖,指尖把漆面蹭出两条白印子。他低头,嘴唇贴着我胸口正中间,没亲,就是嘴唇的软面抵着衬衫布料,停了两秒。然后他含住了我左边乳尖上方那一小块皮肤,舌尖从锁骨往胸口的方向慢慢划过来,速度很慢,舌头尖是凉的。我整个人弹了一下,手指在琴盖上扣出了四个凹痕。刘、刘洋川……
他没停。衬衫扣子从最下面开始松。他一边用牙齿叼住扣子,一边用拇指把布料往两边拨。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每松一颗,他唇舌底下那片皮肤就多露出一截凉意。我裙子还穿在身上,但腰以上的衬衫已经开了三颗扣子,胸口的布料向两边翻折。他的舌尖直接贴上了乳尖。我往后仰。后脑勺磕在琴凳靠背的木头上,咚了一声,不重,但足够让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很短的、没有词的气音。他的舌头卷住那颗乳尖,往自己齿列里带。力度不重,但持续。我膝盖并了一下又自动分开了,裙摆从大腿滑下去一截,露出黑棉袜和里面那件深灰色的三角内裤边缘。裙子……我开口,嗓子是哑的。他抬头看我。眼睛在走廊漏进来的那点光下是黑的,眼白上全是红丝。他平时是那种看你一眼你就不敢说话的表情,现在这个表情全碎了,眼底一层很薄的水光,嘴唇抿了一下才把那个吻收回去。裙子,他说,我撕还是你脱。你——我把手从他后脑拨下来,自己把百褶裙从膝盖往上撸。他伸手帮我兜住了裙摆,叠成一截搭在我腰上。棉袜还在。我两只脚在凉地板上并了又分,脚趾蜷起来。他把我裙子底下那条深灰内裤的带子从背后解开的时候,我整条腿从膝盖开始打颤。他两只手把我的腿从琴凳边缘搭过去,分开,他的手掌从膝盖内侧一直往上推,推到腰。大腿内侧的汗是热的,他的掌心贴上去的时候啧了一声。湿了。闭嘴。他没闭。他舔了一口大腿根部,舌尖从膝盖往上的方向舔了半程,没到最上面,退回去,又舔。我两条腿夹了一下,又被他用掌心撑开了。然后他把我从琴凳上拉起来。钢琴琴盖被我的手指划出了第四道白印。他把我带离琴凳,往后退了两步,后背顶在墙上。地板是六零乘六零的防滑瓷砖,凉的,我后腰贴着墙砖的时候嘶了一声。他一只手撑在我耳侧的墙面上,另一只手捏着我的下巴,把我脑袋转过去,不让我看他的眼睛。看琴键。我偏了偏头。他的手指在我下巴上收紧了一点。别看。闭眼。我闭了。他的吻从下巴移到喉结——不是我的,是他自己的,他低头把自己的嘴唇贴在我颈窝上,牙齿磕了两下,不重,但那一小片皮肤全麻了。他把我裙子底下那条内裤扒下来的时候,棉袜的脚后跟啪地拍在瓷砖上。凉意直接灌上来。他单膝跪下去,额头抵在我大腿内侧,嘴唇先贴上来了。我两只手从他撑墙的那只手腕上绕过去,扣住了他的后脑。他的手指插进我头发里,扣着,力道不大,但发根被扯的时候头皮发麻。他的舌头是平的,从最下面那段开始往上走,很慢,把那条缝舔了一道完整的弧线。我腰离开了墙,又砰地贴回去。刘洋川——
他没抬头。舌尖抵着那个位置按住了,不舔,就顶着,嘴唇包住,吸。我的脚趾全蜷起来了,棉袜底下整个脚弓绷成一道弧。他换了一种方式,舌头变尖了,舌尖快得像连珠弹射,只点那一个位置,不碰周围,就只碰那一个点。太——紧接着第二下舌锋碾上来,话就碎了,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不是字,是气的。他抬起头。嘴唇是亮的,水光在走廊那点光里晃。他看我一眼,拇指把嘴唇上那层湿抹在我大腿内侧,然后把他自己的衬衫从裤子腰里拽出来,腰带扣咔地一声解开。他站起来的时候我膝盖打了个晃,手在他后脑上抓了两把没抓稳。他退后半步,我看着他。裤子褪到膝盖。我盯着看了两秒。然后我拽住他腰侧的裤腰,把整条裤子连同内裤一起从脚上蹬掉了。他看着我。你——
别’你’了。我伸手把他往前带了半步。他的额头磕在我锁骨上,闷响。我跨上去。两条腿夹住他。我的脚悬在瓷砖上面,脚趾点着地板维持平衡。他两只手撑在我大腿外侧,掌心压着的布料是裙子折起来的那一截。我往下坐的时候他嗯了一声,很短,从胸腔里出来的。他的手指在我的大腿上收紧了,指节发白。慢点。他说。但我没给他慢的余地。我又往下沉了一寸。他的呼吸全乱了,从鼻子里出来的那口气拖得又长又粗。我仰着头看他。他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见他睫毛上挂着的那粒很小的、不知道哪来的水珠。他的嘴唇是张开的,下巴那块肌肉在跳。你他妈……他没说完,把后半句换成了一个吻,很用力地、牙齿磕着那种吻,舌头卷进我嘴里,带着刚才舔过的那种咸湿味。他在我身下动了一下。我腰跟着晃了,两只脚在地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吱。你坐着。他开口,声音全是碎的,别动。我动。我往后仰,后脑勺靠上墙。他的身体撑在我身前,两只手从大腿外侧移到我腰上,手指扣着腰侧骨头,把往下滑的我重新拉回那个位置。他顶进来了。第一次的时候我啊了一声,不是高潮前那种,是又疼又胀的那种短促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叫。他停住了。手在我腰上没动,就那样扣着,等。疼?

不。我摇头,继续。他没动。又等了大概五秒。他额头上那口热气喷在我眉心,潮的,带着体温的钝烫。然后他往下压了一寸。很慢。我死死咬着下唇没出声,肩膀却绷成了两块硬骨。第二寸的时候我整个人往他肩背上扣,指甲掐进他肩胛骨上方那层薄薄的皮肤。他闷闷嘶了一声,纹丝没躲。刘洋川,我开口,嗓子压得发哑,你——你慢点——不是,你——
我说不清。他好像比我更着急。他的嘴唇又贴上来了,这次不是吻,是呼吸,一整口气全喷在我唇上。他的手在我腰上收紧了,把我往上提了提,又放下来。那个动作很小,但那个位置的摩擦让我整条腿抖了。他动了。很慢。一下。退出来大半,又顶回去。我的裙子叠在腰上跟着晃,棉袜的脚后跟在地板上打了一下。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鼻尖碰着鼻尖,两个人的呼吸全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你太湿了。他说。我没闭成。我没推开他。我两只手从他肩背滑下来,扣住了他的手腕。他把节奏提上来了。不再是那个一寸一寸的试探,是整根顶到底,在最深的位置停半拍,再抽出来,再顶回去。我后脑勺在墙上磕了一下。又一下。瓷砖的边角硌着我的颈椎那块骨头,疼,但被另一个更深的疼盖住了。他的每一次顶到最深处的时候都停住,不滑,就那样顶着,嘴唇咬住我下唇的皮不放,牙齿隔着那一层薄皮磨我的牙龈。刘——
叫。你别这样——
他没停。他把我两只手腕从腰侧拽开,并拢,扣在我头顶上方的墙面上。指节扣着腕骨,不重,但两只手彻底没了退路。我的十指朝着天花板的方向蜷缩下去,骨节发白。他的节奏变了。快了。不再留空隙,不再等你缓过来,是连续的、带着点狠的、整根往里碾。我的脚在地板上找重心,棉袜底打滑,脚后跟踉跄了两回,他膝盖从外侧顶住我大腿根,硬生生卡住不让我往下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了。不是嗯,不是啊,是更碎的,断成三截四截的、从喉管底下翻涌上来的气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嗓子眼里被生生撕开。我的腰沿墙面滑蹭,后腰那截皮已经被瓷砖磨出了红痕,瓷砖的凉和体温的热搅在一块儿,又麻又烫。他俯下来。嘴唇擦过我耳廓。看着我。我偏了偏头。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白上蛛网一样全是血丝,嘴唇肿着,颜色深得很。他下巴上挂着一道水痕——我刚才嘴唇蹭上去的。……嗯。你叫了十七声。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似的猛地缩紧了。你数了?
他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只翘了那么一点就收回去了。然后他的腰又顶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所有的都深,顶到我的时候我两条腿在他身下绞紧了,脚趾在地板上死死抠住,棉袜的脚底全白了。别——我声音劈了,别停——
他没停。他加快了。我两只手腕在他掌心里转了个方向,指尖朝下,他的拇指恰好压在我的虎口上,那个位置被顶到的时候每一下都跟着酸。我的裙子早甩到不知道哪了,裙子底摆搭在钢琴琴凳上,露出一截黑棉线的边。他把我翻过去了。没有过渡。他一只手托着我的腰,一只手按着我的后脑,整个把我转了半圈。我的脸贴上了墙面,额头抵着瓷砖,凉。他的膝盖顶进我两腿之间把我撑开,我从后面被按着,两只手撑在墙上,手指在瓷砖的缝里。他俯下来的时候重量全压在我后背上。我整个人被压进墙里,后脑勺磕在墙面上,闷响。他的嘴唇贴着我后颈,牙齿磕在那块皮肤上,不咬破,就是磕,一下一下,跟着他顶的节奏。你——你轻——
他轻了。但没停。他的手指从我的后颈滑下来,沿着脊椎一路按到尾椎。那个位置被按到的时候我整条脊柱从腰往上弓起来,又啪地拍回墙上。他顶得深了,从后面顶的角度和前面完全不一样,那个位置是斜的,每一下都能撞到另一处。我两只手在墙上撑不住了,滑下去,指甲在瓷砖上划出两道白痕。他把我一只手从墙上拉下来,反扣在我头顶的琴盖上。琴盖被我的手指压得吱了一声。快了。他说。贴着我后颈。你——你快了还是——
都。他没让我说完。他把我整个人从墙上扯开,转回来,正面。他把我打横抱起来,我两条腿自动架在他腰上,棉袜的脚后跟拍在他侧腰上。他走到钢琴后面,把我的腿搭在琴凳上,我的后背靠着琴凳的靠背,他的膝盖在琴凳和我的身体之间。他最后那几下快得不像他。没有节奏了,就是往里面撞,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我的身体在琴凳上弹,后脑勺磕着木质靠背一下一下咚咚咚。我的手指在琴凳扶手上抠,指甲全翘起来了。他把我两只手拉下来,扣在自己腰侧。他的额头抵着我的。看着我。你闭——你闭嘴——
……叫了。没够。我咬住了他的肩膀。牙齿陷进他三角肌那块肉里。他嘶了一声,手在我腰上收紧了,最后那几下带着点狠的、不管不顾的力道,我整个人从琴凳上滑下去,他的重量跟着压下来,我的后脑勺在琴凳木沿上磕了最后一记。我抖了。从腰开始,抖到指尖。他的手指还扣在我腰上,能感觉到我的肌肉在一下一下地缩。他在我肩窝里喘,呼吸全喷在我颈侧,热的,带着咸。然后安静了。只剩雨。雨打在雨棚铁皮上,嗒嗒嗒的,细密的。练习室走廊尽头那台饮水机嗡了一声,换了滤芯。我靠在他胸口上。他的衬衫还没穿,胸口那块皮肤是凉的,汗是热的,两层温度叠在我后背上。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没有说话。我的手指从他腰侧滑下来,指尖碰到瓷砖上的水渍。不知道是雨从门上渗进来的还是别的什么。你数了十七声。我说。声音是哑的,像嗓子里堵了东西。没数。你说了十七声。……我说了。我把脸埋进他胸口,肩膀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哭还是刚才的余震。他没问。他两只手在我后背上慢慢按,从肩胛骨一直按到腰,力道很轻,像他平时帮我按肩的时候。刘洋川。嗯。这层楼就我们两个。……你的风衣还在门口挂着。我抬头看他。他低头看我。他的嘴角还是翘着的那一点点,没收回去。眼睛是红的。你刚才说,我开口,嗓子还是哑的,你比我想的更不冷静。他笑了一下。不是嘴角翘一下那种。是真的、从鼻子里出来的那种很轻的笑气。你弹那首的时候,他说,手指在我后背上停在一个位置不动了,我在门外站了二十分钟。我说的是我弹第三段卡住的时候。他说的是他站了二十分钟。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每次督导课结束后,我加练的那个小时,走廊里那扇门后面都有动静。我以为是保洁。我以为是隔壁诊室。不是。你每次都——
你弹那首的频率太高了。他说,那首肖邦的触键习惯跟别人不一样。我在走廊里就能听出来。我愣住了。他把我脸上那一滴不知道是汗还是泪的湿擦掉了。拇指在我颧骨上停了一下。下周的评估报告,他说,不用交了。……为什么?
他没回答。他把我打横又抱了一遍,这次放到了琴凳上,他的手指把我散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琴键上还有我刚才抠出来的四个白印子,和第四道长的白痕。雨还在下。雨棚铁皮上的声音没停。我把手伸过去,把他散在额头上的那缕湿头发拨开了。他的睫毛上那粒水珠还在。你闭嘴。”
你闭嘴。我没闭。我伸手去够他睫毛上那粒水珠,指尖刚碰到,他就偏了一下头,那颗水珠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里,不见了。你睫毛上有水。雨。不是。你汗。他偏过头来看我。走廊那道光还是从门缝里漏进来,把他的半张脸照得发黄。他嘴角那个弧度还在,没收。我忽然觉得那副表情很陌生,不像刘主任,不像那个看排班表的时候会把铅笔往桌上一搁说交的那个人。我把手放下了。指尖在他锁骨凹窝里停了一下,收回去,攥住了自己衬衫的领口。扣子开了三颗。第三颗扣眼有点歪了,是刚才被牙齿叼松的。他看见我手在动。他把手从我后背上抬起来,两只手指捏住我领口那两颗没扣的扣子,一颗一颗往一起对。手指是稳的,很稳,完全不像刚才那副样子。第二颗扣子对了两下才对进扣眼,他手指上有一道我指甲留下的红痕。第三颗他没法帮我扣,角度不对。他站起来,我跟着坐正,后背还贴着琴凳。他退后一步。……你自己扣。你帮我。我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头,弯腰,手指够到第三颗扣子。指甲上有一道劈了,琴凳扶手上抠的。扣子扣进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他下巴上那道水痕,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扣好了。我站起来。裙子还在琴凳上,叠成了一截,搭在扶手上。我弯腰去捡,腰往下够的时候衬衫下摆往上提了一寸,露出腰侧一小截皮肤。他偏了偏头,没看我,但喉结又动了一下。裙子穿回去的时候棉袜的脚后跟在地板上蹭了蹭。我低头看了一眼,鞋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应该在琴凳底下。我蹲下去捡,他站在旁边没动,两只手撑在琴面上,手指还在我刚才压出来的白印子上面按着。鞋捡回来了。我站起来把鞋穿上,棉袜的脚后跟有点湿。走廊那道光里我看见自己后腰上有一道红印,瓷砖磨的。我拉了一下裙子没遮住。他看了。我拿衬衫前襟挡了一下,又放下了。挡不住。他伸手,把我的手从挡着的那只手上面拿开,按在我腰上。掌心是凉的,刚好盖住那道红印。不轻不重。走吧。他说。我回头看了一眼钢琴。琴键上四个白的印子没了,被雨从门缝里渗进来的那层水汽打湿了,模糊了。琴弦上那三个音的余震早就收了。嗯。我往门口走。他风衣还挂在门后那根钩子上,深灰色的,肩线带着雨痕,松节油味还没散。我伸手去够,他先我一步把风衣取下来了,抖了一下,雨珠从袖口甩出来两滴,落在地砖上。他套上去了。扣子一颗一颗扣,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停了一下。我站在门里面看他。他扣好了。把领带——没有领带。他把袖口卷了一卷,又放下来了。你明天还要上班。我说。……嗯。评估报告不用交了。我知道。那我明天——
他伸手,把门开了。走廊的灯是暖黄色的,比练习室里面亮。雨还在下,打在雨棚上,嗒嗒嗒的,从门里听不太清,到走廊里突然就大了。外面冷吗。他问。不是在问我。是在问那件湿透的风衣能不能挡。我穿上鞋的时候脚后跟还是湿的,凉意从脚底板往上爬。我出了门,走廊里的暖气烘了一下脸,后腰那道红印被热一激,又痒又疼。他站在我旁边。没有牵我。没有揽我。他的手垂在身侧,风衣下摆被走廊里的穿堂风掀起来一角。我走了两步。回头。他还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没松。刘洋川。……你明天还来吗。他松了手。门没有关,走廊的穿堂风把门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来。他说。周四。九点。你的走廊加练。我站在走廊中间,两只脚并着,棉袜底全湿了,凉得脚趾蜷起来。雨棚上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节敲铁皮。那我不加练了。他笑了一下。真笑,不是嘴角翘一下,是鼻子里出来的气,很短,像那根没点着的铅笔终于被他搁在口袋里的声音。随你。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我旁边。没有并肩,是他走在我前面半步,风衣的后摆随步子轻轻荡。我踩着地砖走了两步跟上,肩挨着他肩膀,隔着一层湿透的布料。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没关严,雨丝从缝里飘进来,打在我后颈上,凉的。他偏了一下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风衣脱下来了,搭在我肩上。松节油味混着雨和暖气烘出来的潮气,全灌进我领口里。谢谢。我小声说。他没应。手插进风衣口袋——他自己的口袋,里面是空的,风一吹鼓起来又瘪下去。我把手伸出来,够到了他的小臂。没握,就是手指搭在他袖子外面,指尖碰到他手腕内侧那块跳着的脉搏。他顿了一下。没停。我们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前。雨很大。玻璃上全是水痕,外面那棵法国梧桐的叶子被风掀着,一片一片翻过来。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很自然地、像扣衬衫扣子一样,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拢进他掌心。他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按着我指缝里的纹路慢慢合拢。我的后颈上最后一滴雨丝凉透了。他掌心的温度从手背一直漫上来,漫过手腕,漫进小臂。雨棚铁皮上的声音变成了一片连续的、密的、没有节奏的白噪音。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一下,又亮了。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把我别在耳后那缕头发又拨了一下。拨了两次,没拨到位,第三次把它别过去了。走吧。他说。宿舍在六楼,楼梯间的灯坏了两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