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明在推他,掌心却已经贴上了他锁骨下方最沉的那块骨骼,推得绵软,绵长,没有半分要真的推开的意思。
孟流苏的呼吸乱了。她想稳住,却已经慢了半拍。
六年前他们分在两条不同的轨道上。她留在杭州,进了省人民医院做康复治疗师,日复一日地教瘫痪的人重新握筷子、重新迈出第一步。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南美的安第斯山脉、刚果的雨林、缅甸的渔村,扛着摄影机的背带勒出深痕,晒成偏深的麦色。中间那些年的联络断断续续,像手机信号差到极致的通话,断断续续只剩几个音节。
三周前,她收到一条消息。没有前因,没有铺垫,只有一句:我回来了。周二下午有没有空?我买了排骨和莲藕。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是九月末的暮色,天光从灰蓝转成橘红,她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打字,只是把手机扣在了桌上。第二天下午四点十七分,门铃响了。
她开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比从前瘦了一圈,下巴上多了几道没刮净的胡茬,手里拎着一袋蔬菜,还有一瓶黄酒。他笑了一下,说:排排骨我炖了四十分钟,你要是不嫌弃,咱们一起把饭吃了。
语气跟六年前在食堂门口递给她热豆浆时一模一样,轻飘飘的,尾音往上挑,像在开玩笑。但她注意到他拎袋子的那只手,指节比从前粗了一圈,虎口处有一道新疤,是摄影时磕在礁石上留下的。
排骨炖好了。她洗碗,他在旁边切莲藕,刀背磕在砧板上,笃、笃、笃,节奏不快。她靠在门框上看他,他切着切着忽然抬眼,目光从她后颈滑到肩线,停了两秒,又低下去。那两秒里,厨房只剩刀背碰砧板的闷响和他呼吸的尾音。
流苏。
嗯?
你瘦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刀还在走,莲藕片薄得透光。但她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了,很细微地,从发根一直酥到肩胛骨缝里。
她没接话。把最后一只碗放进了水池里,拧开水龙头,水声盖住了两个人之间那三秒钟的沉默。
后来他们坐在阳台上,黄酒还剩小半碗,城市的灯从窗台下方铺展开去,远处有轮船的汽笛,远远地,沉。他翘着腿,一件深灰色的亨利衫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晒痕。她穿着那条洗到发软的棉质睡裙,赤脚踩在凉板上,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
你在缅甸那个村子拍的时候,她拿吸管搅着碗里的酒,声音很轻,有没有想过,那些人后来都好了没有?
他没立刻回答。过了几秒,说:我后来查过。那个康复站的记录我拿到了。
她停住了搅动吸管的动作。你查了?
查了。他把碗里的酒喝完,仰头咽下去,喉结滚了一下,有个老人,右手完全恢复了。记录上写的治疗师名字——
他没说完。她也没问。但阳台上的风忽然变得很热,吹得她睡裙的裙摆贴上了小臂内侧,一小片细软的绒毛被气流撩起来,她缩了缩手臂,他看见了。
进去吧,她说,语气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阳台凉。
他站起来,手在她头顶停了一瞬,没落下去,收回去了。她跟着起身的时候,他扶了一下她的手肘,掌心从她腕骨上方滑过去,拇指擦过小臂内侧那片薄皮。她的指尖收紧了,指甲掐进自己的掌心。
那之后他们再没说话。
卧室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的暖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长的橘色。她站在床沿,背对着他,把睡裙的肩带从右肩褪下来,停了一秒,又褪了左边。裙子滑到腰际,她弯腰去够搭在椅子上的外衫——
他的手指扣住了她后腰。
只一下,指腹隔着裙子的薄棉按在她胯骨最窄的那道弧度上,不重,但热。她的肩胛骨猛地绷紧,后牙咬住了下唇。
别。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远处那声汽笛盖过去。
他没问别什么。另一只手从后颈绕上去,掌心贴住了她后脑的短发,把她整个人往回带了半步。她撞上了他的胸口,面颊贴上他那件亨利衫的棉布,闻到了黄酒、洗衣液和一点点烟草混在一起的气味。他的呼吸从发顶落下来,热的,带着酒后的微醺,吹得她耳廓发麻。
她没再推。
他的唇落下来,先碰的是她左耳后方那块薄薄的皮肤,牙齿轻轻刮过耳垂边缘,不咬,只是用尖端的硬度蹭了蹭。她的呼吸从喉咙里挤出来,断了一拍,又续上,续得比原来又快又浅。他的拇指从她后腰慢慢往上推,隔着那层滑下来的裙子,推到肋骨最下面那根,停住,按了按。
她的小臂在发抖。不是冷。
他的吻从耳后移开了,沿着颈侧的筋腱往下走,嘴唇湿热的,贴着皮肤慢慢碾过去,每一下都带着舌面的温度。她的后脑抵在他的肩窝里,手指插进他领口里,攥住了那一小片被汗浸潮的棉布。他的下巴抵着她头顶,胸腔的震动透过锁骨传过来,闷闷的,一下一下。
流苏,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哑了,尾音散在她耳廓上,你这里……六年了还是这个温度。
她没听懂。或者听懂了,但不想接。他的嘴唇抵上她颈侧,舌尖顶了一下那块皮肤,她整个人弹了弹,脚趾在凉地板上蜷紧,裙摆顺着腰际滑到了大腿。
他解她睡裙的扣子。三颗,最小的那种盘扣,他从前在图书馆给她解围巾时也是这个速度,不急,一颗一颗,指腹擦过每颗扣子边缘的线头。裙子彻底敞开了,从领口露出肩线、锁骨、再往下,她侧过身,右手挡在胸前,没完全遮,留了一条缝。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伸手,只是把她的下巴抬起来,吻她。这次不是蹭,是含住了下唇,牙齿磕到了一次,不重,但很实。她的舌尖被他顶住了,嘴里是黄酒和一点点咸。他的左手从她腰侧绕到背后,五指张开,扣住了她肩胛骨之间的凹陷,拇指按住肩胛骨下缘,不轻不重地压。

她哼了一声,很短,从鼻腔里漏出来的,像猫被踩了尾巴。
他把她的睡裙从肩上彻底褪下来,丢在了床边的地毯上。她只穿着那条黑色的棉质短裤,站在昏黄的光里,皮肤被暖气烘得偏粉。他低头,嘴唇重新贴上她胸口上方,舌尖从锁骨中间那道竖纹开始,慢慢往下,经过胸骨,经过两团柔软的隆起之间的沟,停住了。
你……她开口,声音变了,比刚才又低了一度,尾音发颤。
他没接话。舌尖抵上了她左胸的乳尖。
她的腰弓起来了。不是主动的,是身体先于意识做了反应,脊柱一节一节地弯过去,后腰贴上了他的额头。她的十指扣住了他后脑的头发,没用力,只是攥着,指节陷进那片被海风吹粗的短发里。他含住了,吮,舌面打转,力道从极轻变成中,再变成带着一点牙齿碾过的涩。
她的呼吸彻底碎了。不是均匀的,是断的,吸半口,停,再吸半口,停。短裤的腰绳滑到了胯骨上方,她的小腹绷着,又慢慢松了。她的脚趾还在地板上蜷着,凉意从脚底漫上来,衬得身上那些被嘴唇和舌尖扫过的地方烫得发疼。
他把她横着放上了床。
不是推,是托着她的后背和膝弯,放得很慢,她后脑磕到枕头上,发出一声闷响。被子是浅灰色的,她陷进去,短裤还穿着,脚从被子里伸出来,脚趾在空气中张开又合上。他跨坐在她的腰侧,一只手撑在她耳旁的枕头上,另一只手探进她短裤的腰里,指尖贴上她大腿内侧。
明渡川。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他低头看她。这个距离里,她的睫毛湿着,下眼睑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嘴唇被含过,颜色深了一圈,微微肿着。她看着他,手指没松开他后脑的头发,但指腹在发根处轻轻摩挲,像安抚一只不听话的狗。
你叫我名字的时候,他说,拇指从她大腿内侧慢慢往上推,过膝盖的弯,过髌骨下方的软凹,六年了,还是这个调子。
什么调子。
像在叫一个你不确定会不会应的人。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很轻,肩膀跟着抖了两下。那声笑让他的拇指顿了一下,停在她小腹上方的位置,没再往上。她伸手,把短裤的腰绳解开了。
他低头。
她偏过头,盯着天花板,没看他。他的呼吸喷在她后颈上,热的,一下,两下,节奏慢慢变了。她感觉到他的嘴唇贴上了她大腿内侧,从膝弯开始,一路往上,嘴唇是烫的,带着酒气和唾液的温度,每一寸经过的皮肤都泛起细密的、从下往上走的酸麻。
她的大腿并了一下。不是要合,是收不住的那种抖,像被风吹了一下。
他的舌尖到了。
她的腰抬起来了,又落回去,落的时候嘴唇咬住了被角。他的舌面是湿的热的,慢,不赶,从下往上,打了一个极慢的弧,经过那片已经洇湿的棉布时,他停了两秒,用舌尖在那层布料上抵了抵,隔着那层薄棉,她感觉自己的脚趾全蜷了起来。
他把她的大腿分开,托住她的小臂让她仰躺,她的后背压进枕头里,脊柱是绷的,肩胛骨在皮肤底下突出来。他的嘴覆上去了。
她吸了一口气,没吸住,从牙缝里漏出来的声音很短,带着一点颤。他的舌面抵着那处,不是快速地,是慢的,带着一点吸吮的力道,一下,停,再一下,停。她的脚趾在凉空气里蜷紧,又松开,又蜷紧。被子底下的皮肤在起鸡——不,不是鸡皮,是那种从里面往外顶的细密的胀。
他的嘴唇含住了。
她后脑在枕头上蹭了一下,头发散了,黏在了后颈上。她的手从枕头边滑过去,指尖撑在床单上,指节发白。她的呼吸变成了一种很短的、断断续续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是哼,不是喊,是气。
他加快了。不只是舌面,他的下颌抵在她小腹上,嘴唇和舌面一起,带着一点含住吸的力道,节奏从慢变成了稳的、不紧不慢的快。她的腰又抬了一次,这次抬得高,小腹绷成了一条线,大腿内侧的肌肉在颤。她咬住了被角,棉布上有她牙齿压出来的凹痕。
嗯……
那个音从她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的眼睛都红了。不是疼,是那种从最深处被顶到的酸胀,从骨盆底往上漫,漫到小腹,漫到心口,她的十指在床单上攥成了拳。
他直起身。
她的腿还张着,大腿内侧的潮气在暖光里泛着一点湿的光。他低头看了她两秒,然后把手掌贴上了她的骨盆,拇指落在两侧最宽的髂骨上,把她的大腿分得更开了一些。她的脚趾绷直了,又蜷回来。
他进去了。
第一下很浅,只进去了最前端,抵在那里没动。她感觉到那片干燥的、带着体温的硬,顶在已经软了的最外缘,她的呼吸停了一秒,整个人僵了,肩胛骨扣紧了枕头。
然后他往里推了第二下。

比第一下深。她的腰猛地弓起一寸,不是跳,是腹腔里头被挤得缩了一下,像吞了口烫水从胃底往喉头推。他的前额压在她额角,粗重的呼吸一下下撞在她下唇,酒气又冲又苦。她觉得里面那圈肉被一点一点推着往外鼓,不疼,是闷的、胀的,从最深处往外顶,骨盆底那圈肌绷紧了,又抖起来。
他停在那里。没动。就那么顶着,前端的硬度抵在最深的那一截上,不动,只靠身体压着。她的呼吸从鼻子里出来,很急,很浅,胸腔起伏得快到几乎像要喘不上气。
太深了,她说,声音是碎的,慢一点。
他没退出去,但把下一下的幅度收小了。慢,极慢地往前推,一寸,一寸。她的身体在学着认这个深度,内壁那圈肌肉先是绞着,后来松开来,松了之后是一种酸,钝的,从最深处漫上来,像一颗含了太久的硬糖终于化开。他的掌心贴着她髋骨,拇指在骨头上划了一个极轻的弧,像在确认她还在这儿,还会呼吸。
他的嘴唇重新找到她的,不是吻,只是含住了下唇,牙齿轻轻咬着,不发力。他的身体压下来,重量从肩和肘传来,她的肋骨被压低了,但不至于疼。
他开始动。
不是猛烈的,是慢抽,极缓地把每一寸都退到底,再极缓地推回来。退到底的时候,她感觉那片硬被整个抽出去了,只剩最前端还含着,空气从通道里挤进来,凉的,衬得身上那些被压过的地方更加烫。推回来的时候,他的重量跟着走,她的骨盆被压向床垫,弹簧发出一声很轻的、闷的吱呀。
她的小腿慢慢收上来了,脚踝勾住他的小腿弯,不紧,只是搭着,脚趾在他的小腿皮肤上蹭了蹭。他的呼吸变了,从稳变成了有点粗的、喉咙深处带一点滚动的音。他的胯压得更低了,每一下顶到最深处时,他喉咙里会漏出一个极短的气音,不像是刻意压出来的,是身体自己发出的。
节奏在变。慢的抽送走了大概几十下之后,他加快了。不是突然的,是一下比一下快那么一点点,力道从腰推变成了胯根整个压下来,的后腰被顶得在床垫上蹭,弹簧声从一下变成连续的、有节奏的吱呀。她的呼吸也变了,从短的气音变成了更长的、带着哭腔的哼,被他的嘴唇堵回去,闷在两人之间的缝隙里。
她的大腿不全是勾着的了,开始主动收,小腿环上他的腰,脚底板抵在他腰侧,每一下他被退出去的时候,她就用脚跟抵回去,把角度拉近了一点点。他的呼吸喷在她颈侧,重的,烫的,带着一点酒气。
嗯。
看着我。
她偏过头。他的脸在她上方,额角有汗,嘴唇是肿的,颜色很深,眼睛——她没看清眼睛,只看见睫毛下面有一层水光。他的手从她髋骨滑到了腰侧,五指扣住了她的胯,不轻,指节陷进肉里,每一下顶到底时,那只手会收紧,把她整个人往床垫上压。
她的大腿箍紧了他的腰。不是被动的,是她自己收的,脚跟抵着他的腰窝,脚趾张开,踩在他腰侧的薄汗上。他的节奏变了,从稳变成了急,不是快,是每一下都顶到最底,停半秒,再退出来,再顶回去。半秒的停顿里,她感觉那片硬被整个含着,顶在最深处那块软肉上,她的脊柱弓起来,后腰离开床垫,悬在那半秒里,又落下去。
明渡川——
他的名字从她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尾音是断的,被一个更短的、更尖的气音顶掉了。他的呼吸彻底碎了,胸腔的起伏变得又深又急,每一下吸气都带着一点倒抽的涩。他的手收紧了,指节在她胯骨上压出四道深痕。
她感觉他停了一下。只一下。然后那一下顶得比之前都深,都重,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那一截上,她的骨盆被顶得撞向床垫,弹簧发出一声很长的、闷的响。她的脚趾从他腰侧滑下来,绷直了,整个人从头到脚绷成了一条线,后牙咬死了,嘴唇上全是自己的唾沫。
然后全塌了。
她的身体从绷变成松,不是突然的,是从脚趾开始,脚趾松开,大腿的肌肉一松,小腿从他腰侧滑下去,膝盖弯着落在床垫上。她的呼吸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断的,一截一截的,胸腔起伏得很快,被子底下那片皮肤在发烫,又在慢慢变凉。他的重量还压在她身上,没动,前额抵着她的肩窝,胸腔贴着她的胸口,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不对,一下一下,撞在她的锁骨底下。
过了很久。她的呼吸在慢慢平,从急变成匀,胸口的起伏幅度在缩小。他的胸口还在弹,但比刚才慢了一些。他的嘴唇贴在她肩窝里,没动,只是呼吸,热的,喷在她锁骨上方那小片皮肤上。
她偏过头,指尖拨开他额前被汗打湿的碎发。他的眼睛在暖光里是暗的,不是哭,是眼眶底下那层潮气压住了、没落下来,瞳孔不再转了,很深的,安安静静。
你身上,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她的,还有黄酒味。
他笑了一下。很轻,嘴唇磕在她肩窝上,牙齿刮了一下。
他侧过身,从她身上起来,翻成侧躺,一只手肘抵着枕面托住太阳穴,另一只手的手指在她腰侧那四道指印上慢慢地揉,指腹按过去,带起一阵钝钝的热。她的腰还在发颤,不是冷,是像被掰松了的骨骼正一点点复位,酸胀从腰椎缝里往外渗。她的脚趾在被子底下蜷着,踩到了自己的小腿肚,凉意从脚底慢慢漫上来。
饿不饿,他说,排骨凉了就硬了。
你还有脸提排骨。
我炖的。四十分钟。
她笑出了气音,肩膀跟着抖。他伸手,把她散在枕头上的头发拢到一边,拇指擦过她耳后那块被蹭得发红的皮肤,很轻。
她的呼吸平下来了。心跳还快,但不再是那种被撞的、急的快,是那种温的、重的、一下一下沉下去的快。她侧过身,面朝他,额头抵上他的额头,鼻尖碰着他的鼻尖。他的身上是汗味和黄酒味混在一起的、很具体的、属于他的气味。
你回来多久了,她问,声音低低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说’我回来了’之前,多久了?
他没立刻答。手还在她耳后,拇指慢慢摩挲,很轻。
三周前落地,他说,住了四天。

四天。
后三周,我每周二都在你们医院一楼大厅坐着。
她愣住了。手指停在他耳后。
你坐在哪儿?
靠窗那排椅子。你从治疗室出来走走廊,能看到大厅。他顿了一下,你从来没看过我。
她说不出话。手指从他耳后滑下来,沿着颈侧的筋腱慢慢往下,停在他锁骨上,按了按。
那周二,她的声音很轻,你坐了多久?
你值班到九点。我坐在外面到你九点下班,你从侧门出来打车走,没经过大厅。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笑不出来的、很涩的纹路。手指在他锁骨上按着,没动。
那袋排骨,她说,是你炖的。
你炖排骨炖了六年了?
六年,他答,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事的客观记录。第三年学会看火候,第五年才把莲藕切到不碎。第六年,炖好了发现你不在对面。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没看他。被子底下她的小腿还搭在他腰侧,脚趾无意识地蜷了又松,松了又蜷。她的肩膀在抖,不是哭,是那种太满了、溢出来了、从嗓子眼里卡了一团东西下不去也上不来的抖。
你别说话,她说,声音闷在被子里,含含糊糊的。
他也没说话。手从她耳后滑到后颈,掌心贴着那一小片被汗湿的皮肤,拇指按在她颈椎最下面那节骨头上,不揉,只是按着,暖的,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下午的石头。
她的抖慢慢停了。被子里闷了大概有几十秒,她没动,呼吸在被面上压出一小团一小团白雾——暖气太足了,九月末的杭州不该这么热。
然后她从被子里把脸转过来,额头上压出一道红印,鼻尖是红的,嘴唇抿着,没笑,但眼睛是亮的,那种被热气烘出来的、水汽漫在瞳孔里的亮。
明渡川,她叫他的名字,不是刚才那种哑的、碎的,是正常的、平的,像六年前在食堂门口喊他明渡川你的豆浆凉了那个调子。
嗯。
你下次炖排骨,说。
他说?
说好了就炖了。别炖好了端过来。我下班去接你。
他顿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没完全展开,是那种想使劲笑又不敢使劲的、很收着的弧度。
好。
她伸手,把他额前那撮湿头发又拨开了一次,这次拨得慢,指腹从发根刮到发梢,带下去一小缕碎发,他偏了一下头,让开。她没停,手指顺着他的额角滑到太阳穴,按了按,又滑下来,沿着颧骨的弧度慢慢走到下颌线。他的下颌线上有没刮净的胡茬,扎了她指腹一下,她缩了缩手指,他没躲,下巴往前送了半寸,贴上来。
她把他拉进来了。
不是翻过来压他的那种,是侧躺着,小腿搭过去,脚底板踩在他腰窝上,脚趾张开,踩在他腰侧那片薄凉的皮肤上。他反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她的后背贴着他的前胸,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呼吸从发旋落下来。她的脚踝勾上去,挂在他的小腿后面,脚后跟抵着他脚踝,脚趾在他的小腿肚上慢慢地蹭,一下,两下,很慢,像在确认一个什么。
他低头,嘴唇贴在她发顶,没亲,只是贴着,呼吸打在她头发里。
她的脚趾停了。安静了。
然后她动了。不是整个人翻过来,是只把小腿收上来,膝盖抵上他的大腿,脚底板踩在他膝弯上,整个人往上缩了两寸,后背抵上他的胸口。她的手伸过去,按住了他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十指扣住了他的手指,不紧,就是扣着,像扣一个扣子。
他低头,嘴唇找到她的左耳后方,还是那块皮肤,但这次只是含住了,不碾,不刮,就是含着,舌尖很轻地舔了一下耳垂背面那层薄软。她缩了一下脖子,没躲,脚趾从他小腿上滑下来,踩在了床垫上,绷直了。
他的拇指压在她腰侧那四道指印上,慢慢地揉,指腹把凹下去的皮肉一点一点顶回位置。她的腰在发酸,皮肉慢慢收回去的那股酸,跟跑完八百米之后小腿里的一样,不疼,就是胀,闷闷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顶。
你腰还酸,他说,不是问句。
我明天给你按。
你明天要上班。
我请了。
她没接话。脚趾在床垫上蜷了一下,又松开。被子里她的后背贴着他的前胸,他的体温隔着那层浅灰色的棉布传过来,很实,一下一下,心跳撞在她肩胛骨缝里,比刚才慢了,但还重,每一下都压得很实。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暗了。远处的轮船不再鸣笛了,城市的灯从亮变成一种均匀的、不刺眼的橘。暖气还在走,被子里很热,她后颈的汗又出来了,贴着他的下巴,黏的。
明渡川,她又叫了一次。
你坐在大厅那排椅子上,穿什么?
他想了想。深灰色。就是这件。亨利衫。
就是这件。
就这件。我带了三天换洗的,但你从来没让我换过,你也没看我。
她偏过头,嘴唇磕在他嘴角上,很轻,像蜻蜓点水。他的呼吸顿了一下,嘴唇覆上来,含住了她的下唇,不深,舌头抵着她的上颚,慢的,带着一点酒气的残余和一点咸。她没退,手指还扣着他的,没松开。
那个吻持续了大概有半分钟。他的舌尖在她嘴里打了一个很小的圈,她跟了一下,牙齿磕到了他的下门牙,不重,两个人都没缩。他松开了,嘴唇贴着她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热的,混的,分不清谁的是谁的。
然后他侧过身,从她身上撑起来一点,没有完全起来,手肘撑着,低头看她。她被被子裹着,只露出额头到锁骨这一小片,头发散在枕头上,黏在后颈上,嘴唇是肿的,颜色很深,下唇有一个被牙齿磕出来的小凹痕。
你睡吧,他说,排骨我热了再端给你。
你把排骨热了端过来,我还得起来接。
你躺着吃。我喂你。
孟流苏。
你喂我,我咬你手。
他笑了一声,很低,胸腔震了一下,传在她后背上。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下巴,只露出眼睛。他的嘴唇贴在她额头正中,停了两秒,没动,就是贴着,呼吸打在她皮肤上,一下,两下,越来越慢。
她的眼睛在暖光里慢慢阖上了。脚趾在被子里松着,不蜷了,脚底板贴着被面,凉的,但身上是热的。他的重量重新压回来,侧躺,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手指还扣着她的,没松开。他的呼吸慢慢变长了,从一下变两下,从两下变三下。
她的呼吸也长了。心跳还快,但那种快变了,不紧了,是温的,重的,一下一下沉到床垫底下去,弹簧不再吱呀了,只有被子底下两个人皮肤贴着皮肤的、很细的、潮湿的摩擦声。
窗外的灯还亮着。城市的远处有一辆卡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过来,在她后颈上划了一道窄窄的、移动的光带,扫过去了,又暗了。
她的脚在被子里动了动,脚趾勾住了他的小脚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