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小腿在抖。不是冷,也不是累——你刚才还在片场连拍六个小时哭戏,腿酸得跟灌了水泥一样。现在它们抖,是因为他的小臂横在你膝弯上方,你的膝盖抵着床垫,他的拇指正压在你下唇内侧那颗小痣上,一圈一圈地画。你的手机屏幕亮着,停在那通通话记录上:11:47,秦慕白,时长00:03。三分钟。就三分钟的电话,把你从横店酒店十四楼拽到了他隔壁十五楼的套房。你该推开他的。但你没推。你的指尖攥着床单,指节泛白,呼吸已经不成调了,鼻腔里全是他的洗衣液味道——不是香水,是那种最便宜的、超市货架上十块钱一瓶的柔顺剂。你认得。上个月庆功宴上你帮他收西装,袖口沾了一滴红酒,你拿那瓶柔顺剂给他擦的。他低头看你,目光从你被蹭乱的刘海扫到领口歪掉的V领,停在你锁骨下面那道浅浅的、拍打戏留下的淤青上。他的眉头拧了一下。合同的事,你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打三通电话能说完。吴佳怡。他叫全名,语气是那种你在片场跟导演说再来一条时听惯了的、不容置疑的平调,你现在坐在我床上,衣服穿成这样,跟我谈合同条款?
你低头看了一眼。衬衫第二颗扣子没了。他什么时候解的。你确定进门的时候是系好的。你的身体比他诚实——小腹底下是湿的,大腿内侧贴着他牛仔裤的布料,那个位置烫得你脚趾蜷了起来。我说了,你抬起下巴,工作关系。嗯。他把你的下巴又按回去,工作关系。合同续到明年六月,片酬上浮百分之十五,你接《长夜》女二,我帮你挡掉那个综艺。他一条一条数,手指还在你唇上,还有,每天十一点前必须到酒店休息,你那个熬夜发朋友圈的毛病——
我发朋友圈碍着你了?
你发的是横纵比,粉丝截图放大了,评论区在猜你锁骨下面是什么。你闭上嘴了。你想反驳,想说自己只是拍完戏随手一发,想说他一个大男人管一个二十六岁女明星的社交账号管什么——但你闭嘴了,因为他把拇指从你嘴唇上挪开了,往下,沿着你的下颌线滑到耳后,捏了一下你的耳垂。你的腰猛地弓起来,后背撞在床架上,咚的一声闷响。……你故意的。嗯。你记得那通电话。横店,酒店十四楼,凌晨十一点四十七。你刚敷完面膜,头发湿蓬蓬地搭在肩上,手机就震了。来电显示秦慕白,不是备注,他号码上就写着这仨字,跟个工牌似的。你接起来,先听自己的呼吸——哭戏拍了太多,嗓子还是哑的,你咳了一声。合同下周,我让人把新条款发你邮箱。他的声音很平,背景有纸页翻动的声响,明天中午我到你剧组,十五楼套房,咱们过一遍。你明天不是有会?

推了。……嗯,行。他顿了一下。你等着他说早点睡之类的客套话,结果他开口是:你晚饭吃了没有。吃了。你撒谎。你其实只吃了半盒饭团的沙拉,因为下午那场雨戏泡了四个小时,回去就吐了。吴佳怡。你管我吃什么。我是你经纪人。你也是你。你翻了个身,被单滑下去露出一截膝盖,合同的事你发微信也行,何必明天专门跑一趟,横店到上海——
我在横店。他说,我下午到的。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你听见他翻页的声音,然后是杯子搁在桌面上的轻响。明天中午十二点,十五楼。别迟到。挂了。屏幕暗下去。你盯着天花板发了四分钟的呆,然后去洗了第二遍头。现在你已经坐在他的床上了。衬衫少了一颗扣子,后腰的皮筋被你无意识地扯松了,头发散了一半。他站在对面,领带已经扯掉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他比你高一个头,肩宽把你整个人框在影子里。合同在茶几上,他偏了偏下巴,你看着,我泡茶。他转身去倒水。你的目光黏在他后腰那截露出来的皮肤上,衬衫下摆没有塞回去,露出一小片被灯光照得发暖的腰线。你的喉咙动了动,咽下去的不是口水,是那句你倒是把衣服穿好再让我看合同。他倒了水回来,在你旁边蹲下来。茶几低,他蹲下去的时候肩膀几乎贴到你的大腿外侧。你闻到那股柔顺剂的味道,混着一点薄荷——他下午在片场抽烟了,你忍了六个小时。这条,他拿笔点了第二页,你拒绝综艺的条款我留了口子,如果你想接一个慢综艺,提前一个月报备就行,不算违约。你凑近去看。你的脸离他只有五厘米。你的鼻尖碰到他小臂上卷起的袖口,布料蹭过你的上唇,你吸了口气。还有这条,他往后翻,膝盖顶到你的大腿内侧,你没躲,保密协议。你的私生活,我不碰,你也不许让别的人碰。什么条件。行业惯例。你上次说’行业惯例’的时候,是让我别跟那个导演合影。那次是特例。你盯着他。他也在看你。茶几上的合同纸被他的膝盖顶得翘了一个角,茶水的雾气往上飘,散在他眉骨上。你忽然觉得热,不是茶水的热,是从你锁骨底下某个地方开始烫,顺着脊椎往上爬,爬到耳后,再到后脑勺。你的大腿开始发软,膝盖往他那边滑了半寸。他看见了。他什么都没说。他站起来,把茶杯搁在床头柜上,顺手把手机也放下了。屏幕朝上,亮着,是一条工作群的消息弹出来:@秦总 周一的行程表已确认。然后他把你的脸按进他胸口。合同的事,他的声音从你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胸腔的震动,下周再说。你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衬衫的第三颗扣子硌着你的颧骨。他的心跳很快。你以前在庆功宴上拍过他的肩,他端着酒杯冲你笑,那时候他的心跳是稳的。现在不是。现在你的耳朵贴着的位置,他的心跳在砰砰地撞你的耳膜,一下比一下重。秦慕白。你从他怀里抬起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知道。他说。……那你还干。吴佳怡,他捏住你的下巴,把你从那个距离里拽回来,你进来坐下的时候,衬衫扣子就已经松了。你扣的还是解的?
你进门的。我进门的时候你系着呢。是你自己——
我没有!你的声音拔高了半拍,然后你意识到自己的音量在十五楼套房里会不会被隔壁听见,你咬住了下唇。他的拇指按在那个被咬得发白的唇缝上,轻轻地,用指腹把那道齿印抹开。好了,他说,声音忽然轻了,像片场收工后那种行了行了,都回去吧的松弛,不讲了。他吻你的时候你正在说那合同条款我还没看完——。他的嘴唇封住你下半句的话,先是很轻,像试探,舌尖抵着你上颚,你唔了一声,手指去抓他的衬衫前襟。你没抓稳,手指陷在他胸口的布料里,指甲刮过他锁骨下面那片皮肤,他闷哼了半声,扣在你后脑的那只手突然收紧,把你整个人往他那边带。第二次吻就不轻了。他的牙齿磕到你的下唇,不重,但是有痛感,你嘶了一声,他立刻退开半寸,拇指擦过你被磕破的那一点,尝到了铁锈味。你的眼眶忽然就热了。不是委屈,是另一种东西——六个小时的雨戏,四个小时的冷水,三场哭到脱力的连戏,你现在被他的体温捂在胸口,嘴唇上还有他嘴里的温度和一点薄荷的苦味,你的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别哭。他说。不是疑问句。我没哭。你在哭。我眼睛进灰了。他没拆穿你。他吻掉你眼角那一点湿,然后低头咬你的耳垂,牙齿嵌进那一点软肉里,你整个人弹起来,手指在他胸口攥成了拳。你的腿软得完全站不住了,他一手托着你的后腰,一手撑在你耳边的床面上,把你放下去。你后脑勺陷进枕头里,头发散了一床,你的后背还是仰着的,他的膝盖压在你两腿之间,隔着那条牛仔裤的布料,那个位置抵着你的小腹。把衣服脱了。……你让我脱?
我帮你?

你自己说——
他解你的扣子。你的手指攥着床单,指节又泛白了。他的指腹从你下巴底下开始,一颗一颗,动作很慢,每解一颗你的呼吸就乱一拍。衬衫下摆被他从两侧抽出来,你凉了一瞬,空气打在锁骨上,你缩了一下肩。他俯身下来,嘴唇贴上你颈侧那块皮肤,舌尖从你的耳根一路舔到肩窝,留下一道又湿又热的痕迹。你的脚趾在凉席上蜷紧了,大腿不自觉地并拢又分开,那条牛仔裤被你的膝盖顶着,他的胯部抵着你的小腹,你能感觉到那个轮廓隔着布料压在那里,硬的,烫的。秦慕白,你的声音已经不太成调了,尾音在抖,你……你这样合同没法讲了。合同你回去看。他的嘴移到你的锁骨,牙齿轻轻磕了一下,我订正午的茶,你回去喝。你放弃了。你抬手去够他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手指抖得解了两次没解开,他低头看你,你冲他哼了一声,自己往后仰,把脑袋埋进枕头里,耳尖红透了——你知道他看见了,你不在乎。他脱你的过程比想象中粗鲁了一点。你以为是他会很小心,像他翻合同那样,一页一页,不跳过任何一条。结果他直接把衬衫从你肩膀上拽下来了,布料卡在你腋下,你嘶了一声,他低头帮你扯。牛仔裤你倒是自己解了扣环,但腰上的皮带他帮你拔的,你看着那个皮带扣在他手里转了半圈才抽出来,你的脑子有一瞬间是空白的。内裤你没来得及说。他单手托着你的大腿根,把你的腿抬起来分开,布料被他的手指拨到一边,你唔地吸了口气,那个位置暴露在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间,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用指腹压了一下,很轻,就一下。你的腰弓起来,脚趾在凉席上刮了一道。疼?
没……没有,你咬住下唇,你轻点。他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庆功宴上敬酒时的笑,是从嗓子深处出来的、很短的气音。然后他的嘴贴上来了。不是嘴唇。是他的鼻尖,从你的小腹一路蹭到那个位置,他的呼吸打在那一小片湿热的皮肤上,热得你腰一软。然后是嘴唇,舌尖抵着你的下腹画了个圈,再往下,再往下,你的手指插进他卷起的头发里,攥紧了。
他的舌尖终于碰到你,你整个人弹起来,后脑勺在枕头里砸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的声音。他含住你的时候你的手在抓床单。不是抓他,是抓床单。你的指节全部发白,凉席的纹路被你的指甲刮出几道痕迹。他的舌尖压着你最敏感的那一点,不是舔,是那种带着温度的、反复碾过的动作,你的小腿夹住他的太阳穴,他没退,反而把嘴唇封得更紧。
你啊了一声,声音被他的嘴堵回去,变成含混的气音,你的脚趾在凉席上绷直了,又松开,又绷直。他退出来的时候你还没缓过来。你张着嘴在喘,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小腹底下是湿的,床单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拿袖子——他自己的衬衫袖子,湿的——把水擦掉了,动作很随意,像擦桌子上的水渍。然后他翻身下来,后背贴着床沿,你看见他小臂上有一块青筋在跳。看够了没。你说。声音哑得几乎不是人声。没。
他把你翻过来的时候你看见他的表情,不是你在红毯上见惯的那种稳。他的下颌线绷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衬衫扣子又散了两颗,胸口的皮肤上有一小片发红——你刚才抓的。他把你按进枕头里,脸埋在两团头发中间,嘴唇蹭着你的额头,你闻到他嘴里残留的你的味道,咸的,热的。他进来的时候是慢的。
你撑着他的肩,他的额头抵着你的,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起,你感觉到他顶在你最里面那一点,不动了,就停在那里,让你去适应他的温度和硬度。你的内壁在收,一层一层地绞,你的指甲掐进他肩膀的肉里,他嗯了一声,没催,就是停着,用那个角度轻轻地、小幅度地磨你。你慢死了,你喘着气说。你腿在抖。……闭嘴。他笑了一下。然后开始动。第一下是往里的,不是往外抽。
他整个人压下来,你的后背陷进床垫,肩胛骨被他的重量压得发酸,他的胯骨抵着你小腹,每一下推进都又沉又实,你的内壁被他的硬度一点点摊开,胀感从最深处往外顶,你的小臂撑不住了,手指改去抠他后背的皮。第二下稍微往外,第三下又顶回去,比第一下深,你的头歪向一边,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嗯,不是呻吟,是被顶到某个点时不受控漏出来的气音。他的节奏慢,但每一下都不敷衍。
他用胯骨碾你的角度,不是直来直去的抽送,是带着一点弧度的、研磨式的推进,你的小腹被顶得发酸,内壁在他身下缩了又松、松了又缩。你的腿从夹着他变成主动去缠他的腰,小腿扣在他后腰上,你的脚跟抵着他尾椎下面的那块骨头,他嘶了一声,节奏突然快了两拍。你他妈——你话没说完,他顶到了最里面,你整个人弹起来,膝盖撞在他的肩胛骨上,你的声音被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又短又急的啊,你的手指在他后背抓出几道红印。
他压着你,重量全在你身上,你的后背被压得闷出一声唔。他的呼吸烫在你耳廓上,每一下喷过来都是一团白雾。他把你的一只手腕按在头顶,另一只手探到你身下,掌心按着你的小腹,拇指扣在你最外面那一小片软肉上,开始揉。你的腿立刻绷直了,内壁疯狂地收缩,他加快速度,从慢磨变成了抽送,每一下都顶到你最深处那个点,你的声音彻底变了调,不再是之前那种嗯啊的碎音,是连续的、带着哭腔的嘶——,尾音拖得越来越长。
他的额头抵着你的,鼻尖蹭你的鼻尖,他闭着眼睛,眉头拧着,小臂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他的节奏越来越快,床板在吱呀地响,你的手指在他后背上划出了好几道,有一道渗出了血珠,他没停。你的声音已经不成句了,只有断断续续的气音从齿缝里漏出来,你的腰在不受控地扭,他用手掌按着你的胯骨不让你躲开那个角度,每一下都精准地碾过同一个点。佳怡。他叫你的名字,不是吴佳怡,是佳怡,声音哑得发糙,看着我。你睁开眼。
他也在看你。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是那种忍了很久的东西快压不住了的那种红。你的内壁在他身下绞得发疼,快感一层一层往上涌,你觉得自己要从里面裂开,又被猛地攥紧,再裂开。你最后那一声不是叫出来的,是从身体最深处挤出去的,你的全身绷成一条直线,脚趾蜷紧,手指在他后背上死死扣着,内壁一阵一阵地抽搐,把他整个人绞在里面。
他闷哼了一声,把你最后那只手腕也按上去,压着你的手腕,顶到最深处不动了,你的腰在他身下抖,他喘着气,额头蹭你的额头,鼻尖碰鼻尖,你们就这么贴着,一动不动地等了十几秒。他退出来的时候你唔了一声,那个位置空了,凉了一瞬,你的腿没有力气合拢,就那样大张着,床单上洇开一片水光。
他撑在你上方,胸口起伏得厉害,衬衫湿透了,贴在前胸,你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他刚才那条没回的工作群消息还在屏幕上亮着,@秦总 周一的行程表已确认。你拿手指把屏幕按灭了。他没立刻躺下来。他翻过身,把你的腿捞过来搁在自己腰上,你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脸埋在他颈窝里,你的头发散了一床,凉席上的水渍把你的后背浸得微凉。他拿那只没抓伤的那只手,一下一下地顺你的后背,从肩胛骨到腰窝,动作很轻。
合同条款,你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带着鼻音,我还没看完。下周。你刚说下周。那你刚才——你抬起头,你打那通电话,真的是为了合同?
他没回答。他偏过头,嘴唇蹭了一下你的耳廓,那个位置还有一小片没擦干净的湿意。他的手指扣着你的后腰,把你往他那边带了带,你的小腹重新贴上他的,他还没有完全软下去,那个位置抵着你的胯骨,你嗯了一声,没推开。那通电话,他说,声音很轻,气息打在你耳尖上,我打了两个草稿。第一条是’合同条款发你了,明天中午过’。第二条是’你晚饭吃了没有’。我犹豫了四十七秒,发了第二条。你愣住了。四十七秒。
你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通电话你记得清清楚楚,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晚饭吃了没有。你当时以为是随口一提,是他翻完合同顺手问的。不是。他是犹豫了四十七秒,把合同那句删掉了,先问的你吃没吃饭。你把他推开了。你的手指抵着他的胸口,不是要推开,是要看清他的表情。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你终于发现了的、很轻的、带着一点委屈的弧度。你忽然想笑又想骂人,你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疼。
他说。活该。他抓住你弹完手的那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很轻地咬了一下指腹。你的手心烫了一下,缩回手,把脸埋回他颈窝里。凉席上的水渍把你的后背浸得更凉了,他把你的腰捞进怀里,用他前胸的温度捂着你的后腰。他的心跳已经平稳了,一下一下的,不急了,但是重。你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他后背那些红印上摸过,有一道还在渗血,你的指尖碰到了,他偏头在你发顶蹭了一下。手机。他说。干嘛。拿过来,把那条消息回了。
周一的行程我改不了,周三上午空出来,合同的事周三谈。你把手机接过来,屏幕亮起来,工作群已经多了十几条消息,全是@他的。你一条一条回,打字的时候他的下巴搁在你头顶,你的腿还是搁在他腰上,没放下去。你回完最后一条,他伸手把手机拿走了,屏幕朝下扣在柜子上。你那个综艺,你说,我其实想接那个慢综艺。哪个。就是那个……在山上待七天、不碰手机的。他沉默了两秒。合同里写了,提前一个月报备。嗯,我报备了。
你什么时候报备的。我……你卡住了。你根本没报备。他把你的脸抬起来。你的嘴唇上还有他的口红印——你进来之前涂的,现在蹭得到处都是。他拿拇指擦了一下,没擦干净,留了一道淡粉色的痕迹。没报备也行,他说,我替你批。你哼了一声,把脸扭过去。你的耳尖又开始烫了,后颈的皮肤上有一层细细的、起不来的小颗粒,你伸手去捂自己的耳朵,他握住你的手腕,没让你捂。你耳尖红了。那是热的。这房间二十四度。
你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说话了。他的下巴搁回来,手指插进你散了一床的头发里,不梳,就是插着,掌心按着你的后脑勺,拇指在你耳后那个穴位上慢慢按。你的呼吸慢慢平了,他的也是。床头柜上那个扣着的手机屏幕没有再亮起来。窗外横店的夜很安静,远处片场的探照灯还亮着,一道白柱的光打在天花板上,慢慢转。你的手指在他后背的伤疤上摸到了最后一道新的红印,指尖是热的,他的皮肤是凉的。
你把手收回来,攥着床单,指节这次没有泛白。秦慕白。下周的合同,你说,声音闷在枕头里,我改一个条款。你说。保密协议那条。你偏过头,嘴唇离他的耳朵一厘米,改成’私生活互相不管,但晚上十一点前必须打电话确认对方到没到酒店’。他噗地笑了一声,气音,胸腔震在你的脸颊上。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就那么笑了一声,然后把你连头发带枕头一起捞进怀里,下巴压在你头顶,嘴唇碰了碰你的发旋。你没有再说话。
他的拇指还在你耳后那个穴位上按,一圈,两圈,你的眼皮开始发沉。凉席上的水渍干了,贴在你后腰上有点黏,你扭了一下,被他整个捞回去,下巴重新压在你头顶。窗外那道探照灯的光转到天花板另一侧去了,你眼睫毛上落了一小片移动的白。你忽然伸手去够手机。干嘛。他的声音含混的,像刚从半梦半醒里被拽出来。你看了一眼时间。一点十七分。你打了条微信,收件人:秦慕白。打了三个字:到了吗。
然后你看着那条消息,光标闪了一下,你把它删了。又打了一遍:我到了。发出去。三秒后他那边回了一个嗯。不是文字,是语音,你点开,两秒钟,里面是他含糊的、带着鼻音的一个字。你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把手机扣回柜子上。他翻过身来,脸贴着天花板,眼睛没睁开,嘴角那个很小的弧度还在。你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你那个条款,他说,声音是隔着一层困意出来的,很闷,十一点对吧。十一点前。
你刚才说的十一点前。我说了十一点前必须打电话确认对方到没到酒店。他嗯了一声。然后安静了。你也没有再说话。凉席上你后背那片湿意终于彻底干了,皮肤上有一小片发紧的、微微刺痒的感觉。他没有动,你的手还挂在他腰上,指尖无意识地描他肋骨下面那道旧疤——上个月替身演员打戏磕的,你拿酒精棉给他擦过,那会儿他手抖得比你厉害。片场的探照灯又转回来了,白柱子打在天花板上,你的眼皮上落了一片光。
你眨了一下,那片光就碎了。再睁开眼,天花板是暗的,灯不在了。他的呼吸在你头顶上方,均匀的,一下,一下,比刚才慢了。你没睡着。你听见他翻了个身,胳膊从你腰下面抽出来,又放回去,搁在你肋骨下面,手掌摊开,五指松松地扣着你的侧腰。他的体温透过那件湿透的衬衫传来,不烫了,是那种捂了很久的、温的水的温度。你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蹭了一下,他没醒,但小指动了一下,往你那边收了收,扣得更紧了一点。你闭上眼。
横店十一月的夜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一丝,凉的,打在你散在凉席上的头发上。远处片场没有声音了,探照灯彻底灭了,天花板重新变成一整块深色的、安静的平面。他的呼吸是背景音,很轻,很稳,比你自己的呼吸慢半拍。你的后背贴着他的前胸,他的小臂横在你腰上,你的脸埋在他颈窝下面,鼻尖碰着他锁骨下面那块被酒精棉擦红过的皮肤。一点五十三分你睡着了。——
第二天你是在酒店十四楼醒的。不是他的房间。你躺在自己床上,身上是自己那件灰色棉质睡衣,头发散了半张脸,后枕头发着一股洗衣液味。你愣了五秒钟,然后坐起来,拉开窗帘。横店的太阳已经照到对面那栋楼了,你的手机在枕头边上亮着,屏幕上是他的消息,七点四十一发的,工作群转发的,@全体成员 今天的通告有调整,雨戏改到下午两点。下面一条私聊,七点四十二:你昨晚没回去?

你打字:你抱我回来的。你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三秒,觉得太直白,又删了,改成:你送的我。他回了一个:嗯。然后过了四十秒,又来一条:睡衣是干净的。你床头柜上那件。你这才想起来你走的时候那件灰色T恤还在他床头柜上。你拿手机拍了张床头柜的照片发过去——一件叠好的灰色T恤,旁边是他没喝完的半杯凉掉的茶。你的手指在屏幕上悬着,补了一句:扣子没扣上。他回了一个句号。你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声,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去洗脸。中午十二点你在剧组吃盒饭,手机震了。不是工作群,是私聊。一条四十七秒的语音。你没点开,先吃了口饭。嚼了两口再点。里面是他说话的声音,背景有翻页的声响,语速比平时快一点:合同我让人重新排了,周三你那个条款我放进去了,你过一眼有没有要改的。还有,那个慢综艺的报备表我填了,机构那边确认了,下个月十九号进山,你提前三天把通告给我。四十七秒。你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打字:你数过秒了?
他回:没有。你又打:你刚才那个语音是四十七秒。他没回。你等了半分钟,他也没回。你正要点开他的头像想叫一声秦总,屏幕又亮了。一条消息:你午饭吃的什么。你拍了张照片发过去。一份盒饭,米饭压得实实的,旁边一碟炒青菜,一袋榨菜。他看完回了一个字:行。然后你放下手机,去化妆间补了个妆。下午两点有雨戏,你提前一小时到,在化妆镜前把假睫毛粘上。镜子里你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你没管。晚上十一点零三分,你躺在酒店床上敷面膜,头发湿蓬蓬地搭在肩上。手机震了。你接起来。你晚饭吃了没有。你靠回枕头,面膜边缘翘起来一片,你拿手指按下去。吃了。你管我吃什么。我是你经纪人。你也是你。你把手机拿远了两厘米,对着天花板,面膜下面你的嘴角又翘了一下。然后你听见他在那头笑了一声,很短的气音,跟你昨晚在他胸口听到的那一个一模一样。早点睡,他说,明天有雨戏。嗯,你也说,早点睡,明天有茶。挂了。你敷完面膜,洗了头,把头发吹到半干,倒回枕头里。十一点四十三分,手机最后亮了一次,工作群弹出一条消息,@秦总 明天雨戏的场记单已发。你点了那个收到,把屏幕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