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酒店三〇七房间,走廊的声控灯早灭了。我盘腿坐在床尾,卸妆棉上全是粉底和假睫毛胶水,眼睛酸得发胀。手机在枕头边震了第三下,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只有四个字:秦慕白·经纪人。我接了。晓琳。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砂纸磨过的粗粝,尾音懒洋洋地往下坠。我认识这个声音三个月了。每天晚上,有时候深夜,有时候凌晨,他的电话准时出现在屏幕上。头一个月我还以为是诈骗,后来发现这人连我喝了几口水、吃了什么夜宵都记得,诈骗犯不用做这么细的功课。别睡了,他说,下楼。现在?两点多了,楼下那个庆功宴——
你明天不用早起。我替你跟场务说了。下来。不是问句。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把最后一块卸妆棉拍在脸上,擦掉眼角最后一点亮片。庆功宴设在酒店一层的中餐厅,包了整层。我是今年那部热播剧的三番,演一个被虐到死的女二,戏份不多但观众恨得牙痒,庆功宴上居然有人给我留了座位。推开宴会厅侧门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他站在酒桌旁边,黑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手腕上一圈旧纹身——那是他以前当演员时的痕迹,后来那个丑闻一出来,公司让他退到幕后,他就再没上过台。三个月来他的声音在我耳朵里是个没有画面的东西,我脑补过很多次,什么都有,唯独没想过是这张脸。高,比我高小一半,眉骨压着一双很深的眼睛,嘴角微微往下撇,表情是那种全世界都欠我一杯酒的欠揍。我站在门框边没动。他先看见我了。那个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那种……被什么烫了一下、又很快压回去的收缩。他手里那杯威士忌顿在半空,喉结滚了一下,你来了。你让我下来的。我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哒哒哒,声音在满桌的人声里格外清晰。他放下杯子,没伸手,只是侧了侧身,给我让出一个位置。我坐下的时候,他另一只手已经搭在我后腰了。不重,五根手指松松拢着,掌心贴着衬衫面料,体温隔着布料渗进来。我的脊椎猛地绷了一下,呼吸断了半拍。坐。他说,吃你的。我夹了块糖醋排骨塞嘴里,嚼了两下没尝出味儿。他还在旁边,离我不到十公分,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威士忌和某种很淡的木质调混在一起的气息。他低头喝东西,小臂上的肌肉随着吞咽微微绷紧,手腕那圈纹身在灯光底下泛着深青色。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瞄一眼,工作群消息:@全体人员 今晚务必在十一点前离场,明早六点开机。我嘴角抽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桌上。十一点?现在两点。他瞥了一眼我的屏幕。看到了?
那就别看了。他伸手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我愣了两秒才意识到他翻了我的手机。你管挺宽。我拿筷子戳他胳膊。他低头看我,没说话,但那个嘴角的弧度变了,从往下的撇变成了往上挑的。秦慕白。嗯?
你三个月没跟我说过超过十句话以外的话了。他在电话里话多。真的多。我化妆的时候他在电话那头跟我对台词节奏,我吃饭的时候他在电话那头嫌弃我咬筷子,我有一次对着手机哭因为被导演骂了,他在那头沉默了整整四分钟才开口,说:哭完了没。哭完了把眼泪擦了,明天还得拍。但现在我坐在他对面,十公分,他忽然不会说话了。我在学。他最后说,声音压得很低,面对面。我忽然觉得耳朵里烧起来。没忍住笑了一声,用筷子敲了敲杯沿。那你学得挺慢。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太对。不是经纪人的审视,不是甲方挑演员的目光。是那种……很重的、往下坠的注视,像他整个人把重心往前倾了十公分,就差没趴到我桌上来。别吃了,他说,上去。上来?
我订了楼上。三二零。他把杯子搁下,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庆功宴你待够了没有?
我环顾四周。满桌的人都在敬酒、划拳、拿手机拍蛋糕。没有人看这边。你确定?我拿纸巾擦嘴,手在抖。他伸手过来,把纸巾从我手里抽走,叠好,放在桌角。指尖碰到我手掌的那一下,我整个手指都麻了。我确定。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站我右手边,没贴上来,但那只手又搁回我后腰了。这次没隔着衬衫,指尖直接压在我腰侧裸露的皮肤上,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我的腰软了。不是夸张,是那种从尾椎往上漫开的、控制不住的酥麻,让我不自觉地往他那边靠了半寸。他感觉到了。呼吸重了。电梯到三十层,门开的时候我腿是软的。走廊铺着深红色地毯,吸掉了所有声音。他推着我走了三步,掏出房卡刷开三二零的门,把我带进去。锁舌弹进去的咔哒声很轻,但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被放大了十倍,他把我抵在门板上,双手撑在我两侧,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很近。近到我数得清他睫毛根根分明的弧度,近到他的呼吸打在我上唇,又热又湿。你抖。他说。我没在抖。我在抖。我紧张。他笑了一声,气音。你电话里从来没紧张过。电话里你看不见我抖。他低低地笑,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额头传进来,然后他低下头,嘴唇擦过我的颧骨,停在耳廓后面。他的下巴刮过我耳后,那一片皮肤薄,他的胡茬蹭上去,糙的,痒的,我整个人弹了一下,脚趾在鞋里蜷起来。别穿鞋了。他说。我脱鞋的时候他退开一步,给我腾出空间。高跟鞋踢到地毯上,脚趾踩在厚绒上,凉的。他走过来,蹲下去,没碰我,只是看着我。这个角度我得微微仰头,看见他衬衫领口里露出一小截锁骨,皮肤是晒过的那种健康的小麦色。裙子。他说。什么?
你的裙子。我帮你。我低头看自己的裙子——一条酒红色的及膝裙,前面有一排小扣子。他伸手的时候我往后缩了半寸,肩胛骨贴着门板。嗯。你可以先……让我自己来。他停了。手悬在我胸前第三颗扣子前面,没碰。好。我一颗一颗地把扣子解下来。手指不听话,第二颗就按了三次才按对。他蹲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下巴搁在膝盖上,表情是那种忍着什么的专注。裙子滑到腰上,我扯下来,扔在地毯上。他站起来。他看我的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看,是那种从头顶到脚底、一寸一寸地看过去,把每一个地方都确认一遍的看。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呼吸从鼻腔里出来,带着白气——不对,不是白气,是热的,喷在我锁骨上。你穿这个。他说。你里面就穿了个吊带。我低头。黑色细带,胸口那块布料少得可怜。他抬手,拇指按在我左胸的肩带上,不推不拉,只是按着,感受布料下面那片皮肤的温度。我的胸口绷住了,不是刻意收的,是肌肉自己收紧的。别动。他声音哑了。他低头吻我。不是轻的。牙齿磕到了我下唇,我嘶了一声,手攥住他衬衫前襟。他一只手扣在我后脑,十根手指插进我头发里,把我往他那边拽,吻得更深。我含不住他,舌头打架,最后我干脆不碰他了,让他来,后脑勺抵着他掌心,腿开始发软。他把我托住了。腰上的手收紧,把我的胯骨箍住,不让我往下滑。他的呼吸全喷在我脸上,热的,带着威士忌的尾韵。晓琳。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是碎的。我叫他名字。秦慕白。他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喘。我也是。他把我转过去,后背抵着门板,一只手按住我的后腰。另一只手往下,从后腰滑到腰窝,再往下,指尖探进裙子残余的布料底下。我的腿并了一下。慢一点,我说,声音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又细又轻。好。他的指尖从腰窝一路往下,经过髋骨最突出的那块,经过大腿外侧那片薄而紧的肌肉,最后停在大腿内侧。我没闭眼。我在看他。他仰着头,嘴唇微张,喉结又滚了一次。他的手探进我腿间,隔着头带,掌心整个压上去。我弓了。整个背脊从尾椎到肩胛,像被人从中间折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漏出来,不是啊,是一个很短的、被掐断的气音,我拿手捂住嘴压住了。他感觉到了我捂嘴的动作,停下来,没动,只是看着我。你捂什么。你在——

我在你面前,你捂什么。我把手放下来了。他手掌整个覆上来,隔着那层薄薄的棉,指腹压住那团已经湿透的布料,不揉不捏,只是按着,感受底下那片皮肤的温度和硬度。我整个人都在颤,手指抠在门板的漆面上,指甲刮出细细的声响。你湿了吗。他问。声音平得不像话,好像只是在做一件日常确认。我没回答。我的脚趾在地毯上蜷了三次。他笑了。低头在我后颈上咬了一口,不重,牙尖陷进皮肤,留下一小块红的。他把我转过身来面对他。我背贴着门板,他站在正前方,两只手撑在我两侧,把空间封死了。他伸手解开自己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很慢。我看着他解。第二颗的时候他停住了,看着我。看什么。看你。看了三个月了。三个月是电话。他把衬衫脱了。肩到腰,线条很紧,不是健身室堆出来的那种死肌肉,是用了很久、有旧伤痕迹的那种。右边肋骨下有一道两公分的疤。他伸手拉我,把我拉到他怀里,我的额头抵在他胸口,心跳声从皮肤底下传上来,咚、咚、咚,比我的快。别数了。他说。我没数。你呼吸在数。他把我的吊带裙彻底扒下来,扔在地毯上,和刚才那条一起。我站在光里,背贴着门,他站在前面,手从我的腰侧滑到胯骨,拇指按在髋骨上缘,来回刮。我的膝盖软了,他一只手揽住我的后腿,把我整个人托起来。你轻。他说。……你才说完话就动手了?
他没接这个话。把我放下来,退后一步,单膝跪在地毯上。这个姿势我熟悉。我拍过这个镜头。不,不是拍过,是演过。剧里那个被虐到死的女二,最后趴在地上,从下面仰视杀她的人。看上面。我现在看上面不太合适——
抬头。我抬了。他低着头看我,嘴唇分开了,舌尖慢慢伸出来,从上往下,先舔过我的下唇,然后一路往下,经过下巴、脖子侧面,经过锁骨。他的舌头是热的,湿的,带一点咸。我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攥紧了。他的嘴唇贴到我胸口的皮肤上,先是含住一边,舌尖画圈。我嗯了一声,拿手把他脑袋往后推了一下。他偏了偏,嘴唇从左边移到右边,叼住那颗小硬,舌面贴着,慢慢地、慢慢地舔。我的手在他后脑抓了两下,又松开,手指沿着他的脊椎滑下去。别停。我说。他低头含住了。舌头压住的那一下,我脚指头顶到地毯上了。不是慢慢酥麻的那种,是一下——整个小腹猛地收紧,像有人在我肚脐下方拧了一下。我弓起腰,脚跟离地,后脑磕在门板上,疼,但我没伸手去挡。他的舌头不是温柔的。是那种带着点狠的、用舌腹整个压住、然后猛地一吸的。我啊出声了,他抬眼看我,嘴唇上沾了我的味道,舌头又伸出来,这一次绕着,用牙尖轻轻刮。我攥着他的头发,扯得他后脑勺的碎发立起来。轻一点,我喘着气,你要把我舌头拽出来。他没停。从下面含上来,经过小腹,经过肚脐,再往下,经过小腹的那一路,他的嘴唇贴着我的皮肤,热的,呼吸吹在我肚子上,痒得我肚子一直绷着。他到了。嘴唇含住我的时候,我整个人弹了一下。他的嘴是热的,舌头的震动从嘴唇传到皮肤上,不是一下一下的,是连续的、密密的震动,像有人在用整个舌面揉。我的手指在他头发里攥成一团,肩膀开始发抖。你、你——
你说。你舌头是不是——

我没说完。他抬眼看我,嘴角还挂着一点透明的水光。他笑了一下,低下头,舌尖换了个角度,从上面往下扫了一下。我腰断了。不是夸张。是那种从尾椎骨往脊柱里钻的一股酸胀,腿夹住了他的脸,他拿手把我的膝盖分开,没用力,只是撑开,然后继续。我的手指在他头发里扯了两下,他哼了一声,含得更深了。我快到了。不是快要,是已经在走那种。小腹里那团东西在往上顶,顶到某个位置就卡住了,再顶,再卡,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来,但声音还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了,碎的,不成调。他停了一秒。看着我。出来了?
没、还没。他低下头,两只手指探进来。那两根手指撑开我的时候,我整个人弓起来,脚趾在地板上抠。他的手指是温的,比我想象的粗,顶到某个位置的时候我啊地叫了一声,他加了一根,两根手指一起,慢慢地往里按了两下。我到了。不是高潮两个字能概括的。是小腹里那坨东西整个塌下去,从下往上涌上来,涌到喉咙口又被压回去,我的背在门板上弓成一个弧度,指尖把他后脑勺的头发扯下来一小撮。嘴唇含着我的同时,两根手指在里面一抽一抽地按,我整个人在抖,抖得腿站不住,他两只手臂从下面把我兜住了,我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他抬起头。嘴唇上亮晶晶的,他在我小腹上亲了一下。湿的。好了?
你闭嘴。他笑了。从地毯上站起来,比我高了,低头看我。我还在抖,腿软得站不直,他伸手把我打横抱起来,走到床边,把我放下来。我仰面躺着,吊带挂在肩带上,胸口起伏得厉害。他站在床边,把我剩下的内裤褪下来,扔了。然后他退后一步,单手解了皮带扣。你不用——
我要。他脱了。站到床边,跨坐在我腰上,我的腿环着他的大腿。他俯下来,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喷在我脸上。他的硬度抵在我最软的地方,隔着皮肤,热的,硬的,胀得发酸。他按了一下。就一下。我的腰弹起来。别急。他声音哑得厉害。我让你准备好了。他退出去。低头看我。我喘着,胸口起伏,小腹还在抽。他伸手,两只手指探进来,慢慢地,一根,慢慢推进去。我吸了口气。他停住,感受里面那片肌肉在收、在夹。夹我。我夹了。他嗯了一声,又推进了一根。两根手指在我里面弯了一下,顶到最里面那一点,我的背又弓了,他手指搅了两下,抽出来,带出一点透明的液体。然后他回来了。他低下来的那一下,我的手指攥住床单。他抵在那儿,前端抵着入口,不动。我仰头看他。他看着我,呼吸重了,胸口的肌肉随着呼吸起伏。你看着。他说。我在看。看着我。他进来了。第一下,只进去了一小截,我整个人弹了一下,膝盖夹住他的胯。他没动,停在那儿,让我适应。我感觉到他最前端顶在最里面,那一点点,热得发烫,胀得发酸。说。说什么。说舒服。你——

……舒服。我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他笑了。然后退出去一半。再进来。慢的。一寸一寸,把整个自己都送进来。我的手指在他腰侧抓了两下,指甲陷进皮肤里。最后一截进去的时候,他停住了,整个人压在我上面,额头抵着我的肩膀,喘。我能感觉到他在里面最深处,胀的,热的,微微跳动的。动一下。我说。我什么时候有勇气说这种话了。他动了一下。就一下。从最浅到最深,顶到那个我手指够不到的位置。我的腿绷直了,脚趾蜷起来,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闷在枕头里。他开始动了。不是快的。是那种很深的、很慢的、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的节奏。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又一声,跟着他的节奏。我的腿环在他腰上,脚踝交扣。每一下退出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里面那片湿在拉着他、缠着他,每一下推回来的时候,我整个人被带着往上翘,后脑勺离开枕头。你打电话的时候不是这样的。我喘着气说。打电话的时候你在化妆。……
化妆的时候你声音轻。我拿手打他胸口。他没躲,手掌从腰侧滑下去,按在我胯骨上,把角度固定住,不让我躲。他的手指按在髋骨上缘,每推一下,拇指就按一下那个位置,我嗯了一声,声音被自己咬着嘴唇含住了。我翻身。这个动作把我俩都弄乱了。他半坐在床上,被子裹着下半身,我趴在他身侧,面对面。他的手指插在我头发里,把我的脸转过来对着他。你干什么。我想动。我咬他下唇。不重。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从嘴角漫到眼睛里,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不是电话里那个懒洋洋的、带着点痞的。是那种很干净的、很亮的。他把我拽过来,我的脸贴在他胸口,他的后背抵着床头。他一只手扣在我的后腰上,把我的身体压在他身上,另一只手扶着我的胯。这个角度不一样。更斜,更浅,但顶的位置变了,不是最里面那一点,是偏上面的一个角度。我啊了一声,他嗯了一声,声音含在我后颈上。他开始推。这个节奏比刚才快。不是快很多,但密度高了很多,床板从吱呀变成了连续的、短促的磕碰。我的手指攥着他胸口的肌肉,每一下撞击,他胸口的肌肉就绷一下,我的指甲陷进皮肤里,留了月牙形的印。你轻点。你刚才让我动的。我让你动没让你——
他没听。他的下巴搁在我肩窝上,嘴唇贴着我的耳后,呼吸全喷在那一小片皮肤上,热的,湿的。他的速度又加快了,我拿脚踩他后背,想让他慢一点,他偏不,我的脚踩上去,他肌肉绷得发硬,我踩不动。在。你现在是经纪人还是——
你猜。我放弃了。他的速度带着我的节奏走,我没法控制,只能跟着,腰自己前后颠,床单在我底下蹭,后腰被磨得发烫。我的手指从他胸口滑到肩,滑到脖子,攥住他后颈的碎发。抱紧我。他说。我搂住了他。不是手,是整个身体。手臂、腿、额头,全部贴上去。他把我箍紧了,下巴抵在我头顶,嘴唇贴着我的发顶。然后他变了。节奏一下变了。从有规律的推变成了连续的、碎的、一下接一下不留间隙的撞击。床板在响,我的身体在弹,他的肩胛骨在我背后蹭着我的肩,骨头抵着骨头。他的呼吸全乱了,胸腔起伏得很快,肩膀上那层薄汗蹭在我皮肤上,滑的。这次不是慢慢涨上去的,是突然的。他顶到最深的那一下,整个身体里的肌肉同时收紧,从脚趾到指尖,从后颈到腰侧,全部绷死。我的脸埋在他肩窝,叫出来,被他的肩膀捂住了,他啊了一声,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压在我耳朵上。他把我翻了个面。我仰面躺着,脸朝上,他撑在我上面,还没退出去,最深处抵着,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地顶。我整个人是散的,手指摊在床单上,指尖还在抖。他的汗滴在我锁骨上,凉的,我缩了一下。别动。我哪能——
我还没——
他动了。这最后一段,他没给我准备。一下比一下深,一下比一下狠,顶到的位置从最里面到偏上再到最里面,来回地碾。我咬住他的肩膀,他嘶了一声,没推开我的嘴,让我咬。床板在响,我的腿在他腰侧弹,他最后一下停住了,整个埋在最里面,不动了。我感觉到他在里面跳。一下,两下,三下,四下。湿的,热的,胀的,一股一股的。我整个人还在抖,抖得牙齿在打架,嘴唇哆嗦,但声音发不出来,全堵在喉咙里。他趴下来。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我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他喘了大概有十几秒,胸腔的震动传到我肩膀上。完了?我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他笑了。没回答。我拿手推他后背。你压着我呢。他抬起来。我腿是软的,他把我打横抱起来,放到床中央,被子盖到我下巴。他站在床边,低头看我,衬衫扣子还没系完,露着胸口的汗。渴不渴。……你终于说人话了。他倒了杯水递过来。我双手捧着喝了两口,水顺着下巴淌到锁骨上,凉的。他伸手擦掉了,拇指在我锁骨上来回蹭了两下。你到底是谁。他站在那儿,没动。过了大概三秒。你信不信,他说,我打给你的第一个电话,不是工作电话。我喝水的手停了。去年,十一月,首都机场。你拖着行李箱往登机口跑,过道上一个喝多了的男的把咖啡洒了一地,你拿你的丝巾给他擦鞋。我的咖啡杯停在嘴边。你丝巾是酒红色的。他说。我放下杯子。你当时没抬头看我。擦完鞋就走了。但你走的时候回头了。我盯着他。你回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我在那儿站了四十秒,过了飞机。安静了几秒。你当时在飞哪儿?我问。深圳。我也在飞深圳。对。他说,我比你早一班机,你坐经济舱,我坐头等舱,在同一个门。你过廊的时候我看见了你的丝巾,你擦鞋的时候我在咖啡座后面看着。我脑子转了两圈。所以后来——
后来我托人查了你的档。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你出道第三年,没有经纪人,前公司合同到期不续,你签了一家小的。我那时候刚退下来,在养伤。养什么伤。肋骨,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左边。去年被一个喝醉的投资人推的。……你养了三个月伤,就为了——
就为了给你打电话。我没说话。头两个月我没给你打。他说,我在想怎么说。后来我托人把你前公司的合同细节调出来,你那个合同里有一条不对等你违约的条款,你前公司拿这条压你,不续约但也不放人。我花了六周把那条款掰了。六周。对。然后我打了第一个电话。就是那个——我想了想,就问我吃了没的那个电话。对。你问我吃了没。对,我在想怎么开口。我笑出来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那种气笑了、又气又觉得荒唐的笑。他伸手,把我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得不像刚才床上那个人,然后那三个月,我说。那三个月是真的。他说,每一个电话都是真的。你骂我、你跟我抢、你说’你能不能别在我化妆的时候讲那个梗’。都是真的。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见面?
他想了想,因为我怕。你怕什么。你秦慕白怕什么。我怕我这张脸跟你的想象对不上。我看着他的脸。眉骨,下颌,嘴角那个永远往下撇的弧度。高,比我高小半寸,比我想的宽。对上了吗?我问。他没立刻回答。他坐到床边,把我的被子拉高了一点,盖到我下巴。他的膝盖挨着我的,他伸手,把我的手从被子下面捞出来,握住了。他的掌心是热的,指缝里有薄茧,握得紧,但不捏。你刚才在门上的时候,他说,你抖了。你每次电话里紧张都抖。你把手机贴着脸,我能听见你的呼吸变快。你能听见?
能。你呼吸快了的时候声音会收着,很轻。我听了三个月,我把手抽出来,推了他一下。不重。他让我推了,没躲。所以从机场开始,我说,你就一直在打电话。从机场开始,我就想跟你说话。他纠正我。我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城市在夜色里铺着,远处的立交桥上有光带在走,红一条,白一条。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慢下来了。他的心跳也慢下来了。两个声音隔着一层被子、一层皮肤,对得上。你明天不用上班?我问。经纪人没有下班时间。……你的时薪很高的。他嗯了一声,手指在我手背上画了一小圈。你刚才在门上的时候,你呼吸在我耳朵后面。你耳朵红了。我没有。你看你,我说,耳朵尖红成那样了。他偏过头,手背挡了一下耳朵。我没忍住,笑出了气音,肩膀跟着抖了两下。他转头看我,那个表情是——我该怎么形容——是那种被戳穿了、不太高兴、但也没法真的生气的闷。你笑什么。我没什么。你笑得出来。我为什么笑不出来。他伸手,把我拉过来。不是拉胳膊,是拉手腕,把我整个人拽到床中间,我后背陷进枕头里,他把我按着,脸凑过来,鼻子碰着我的鼻子。你明天不用拍。我昨天就说过——
我说你今天。他嘴唇擦过我的嘴角。今天。明天。后天。你管挺宽。我管了三个月了。他亲了我的嘴唇。轻的。不是门板上那种,是那种确认式的、嘴唇碰嘴唇、舌头没伸出来的浅。他退开一点,看着我。才刚开始。我伸手,抓了他一把头发。不重,但是拽了一下。你再说’才刚开始’,我说,我明天就让场务把你电话停掉了。他笑了。那个笑跟刚才不一样,不是那种痞的、欠揍的。是很轻的,嘴角翘了一下就压回去了。他把我裹进被子里,整个上半身压下来,下巴搁在我头顶,手臂拢着我的肩。不挂了,他说,你打。我打什么。你打你的经纪人电话。我经纪人就在我怀里。嗯。他闭上眼。你打。我拿起手机,翻了半天,找到他的号码,拨出去了。手机贴在我耳朵旁边,他整个人在我身下,胸腔的震动从后脑勺传上来。喂?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刚睡下去又被迫抬起来的鼻音。我看着他闭着的眼睛,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回去。你接电话。我在接。你闭着眼。他睁开一只眼看我。你打电话就得睁着眼?
我闭着眼。我闭上眼。睫毛蹭着他的头发。那我把你头发拿开?
不用。你打你的电话。我手机还贴着耳朵,他的呼吸打在我后颈上,一下,一下,慢下来了。窗外的光带还在走,红一条,白一条。我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够到手机,按了挂断。他嗯了一声,没睁眼。你挂什么电话。打完了。打了三秒。三秒也行。他没说话。他的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找到我的手腕,扣住了。不是攥,是扣着,拇指按在我脉搏上。我感觉到他的手在等,等我的脉搏慢下来。慢下来了。他没松手。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工作群消息。我摸黑翻了两个枕头才够到,屏幕的光把他闭着的脸照了一半。@全体人员 明早六点,A组开机,迟到扣片酬。我把手机扣在胸口,没回。他嗯了一声,手指在我脉搏上按了一下。扣就扣。他说。我睁开眼。天花板。酒店那种米黄色的、有一圈水渍的天花板。他的呼吸声,他的手指,他拇指下面我还在跳的脉搏。你明天几点起。你几点起。我六点。那我五点半给你打电话。我把手抽出来,把被子拉到下巴以上,整个人缩成一个团。你明天能不能——
能。你每次五点半打电话我都起不来。他隔着被子捏了一下我的后腰。那你设闹钟。我啧了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他的手指还在,隔着被面,沿着我的腰侧慢慢蹭了两下。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工作群。是他发来的。一条消息,六个字:
晓琳,晚安。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