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在抖。
不是那种你站在咖啡馆里、隔壁工地敲一下、你皱眉、然后忘了的节奏。是每三秒一下,沉的,从脚底板骨一直顶到膝盖骨,再顺着腿骨往上爬,爬到腰椎,爬到尾椎那一小截敏感的神经末梢。我后跟脱了鞋,脚趾直接踩在露台金属格栅上,十二月的雪粒子打在钢面上,嗒、嗒、嗒,细碎的,被那一下一下的闷响盖住了大半。
然后我意识到第二层震动不是来自楼下。
是他的拇指。
那根手指压在我肩胛骨中间那道竖线上,指腹带着薄茧,是常年握笔和转钢笔帽磨出来的,此刻正以极慢的速度画圈。皮肤底下那根骨头的震颤和他的摩擦搅在一起,我分不清哪个让我把下唇咬出了牙印。
你能不能别碰我那里。我说。声音平得不像话,还带着点上班时跟甲方确认图纸的那种公事公办的调。
他没应。拇指没停。
我盯着他后颈。他的头发比平时乱,几缕贴在脖侧,雪粒子落上去,化成一小点水,顺着颈椎的沟流下去,没入衬衫领口。他今天没打领带,最上面两颗扣子开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上面有淡淡的、被磨红了的印记——大概是下午量房时靠墙蹭的。
我三十四,做医院建筑设计做了八年,手上全是尺子划的薄茧和图纸上干涸的墨点。他三十七,沈奕辰,奕辰建筑地产的创始人兼董事长,我隔壁两层的住户,也是那个从九月份起每个月都要把电锯噪音投诉到我物业管家手机上的男人。
三个月。我在这栋公寓的十七楼住了十一个月,他在十九楼住了半年。他九月底开始装修,把原本的三居打通成一个大平层,拆墙、砸地、重新走管线。那面共享墙体被拆成空腔之后,他的电钻声就隔着一层空气直接传到我卧室。我起初在窗户上贴了隔音膜,后来放弃了,开始习惯。再后来,我习惯的不是声音,是那个声音停下来之后、隔着一层窗玻璃能看见的、他站在自己半空的毛坯房里喝黑咖啡的轮廓。
他很少说话。在电梯里碰见,他会微微点一下头,目光在我脸上停半秒就走。我端了一杯热燕麦奶去敲他门,说施工队的师傅今天多干了两小时,您喝点热的,他接过杯子,说了句放那儿,就没了。门在合上之前留了一条缝,我瞥见他把杯子搁在窗台上,然后背对着我站在落地窗前,手机贴耳,在说工作。他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下颌线绷得很紧。
我在那个门口站了大概十秒,转身下楼的时候嘴角是翘的。
然后我就开始不自觉地注意他。他周六在楼下便利店买矿泉水,拎两瓶,一红一蓝,红色的给施工队师傅,蓝色的自己喝。他接快递的时候永远站在门内三步远的地方,让快递员把东西放在地上,自己弯腰去拿,腰弯下去再直起来的时候衬衫会往上提一寸,露出后腰一小截。他上周三凌晨两点还亮着灯,我加班到那个点,透过他落地窗看见他盘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卷图纸,旁边是空的咖啡杯和手机亮着的屏幕。
我在他窗下站了五分钟,画完了一张医院病房的剖面图,把铅笔放下,抬头又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个姿势。灯灭了,他熄了灯。
我上楼的时候在电梯里对着镜面把自己的刘海拨弄了三遍。
——
朱婷。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从胸腔里出来,低,带着一点被雪风刮过的沙。不是叫我的名字,是念我的名字。这两个字从他嘴里经过,节奏是断开的,朱——婷,中间有一个极短的停顿,我后槽牙不自觉地咬了一下。
什么。
你脚底下。他偏了下头,下巴朝格栅的方向扬了扬。
我低头。我的左脚踩在一小片融化的雪水上,钢面是冰的,脚趾头缩起来,一阵刺的麻从脚底板窜上小腿。与此同时,楼下那下电钻又顶上来了,闷响,从格子缝隙里渗上来,震得我整块胫骨发酸。
我换了个姿势,把脚收回来,赤脚全踩在他脚边那块旧牛皮地毯上。地毯是灰褐色的,边缘有磨损,踩上去有细碎的、干燥的纤维感,温度大概是室温,不冷。我整个人矮了六厘米,高跟鞋脱下来,一红一黑,踢在膝盖旁边。
他看着我的脚。看了大概两秒。目光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看。然后他伸手,把地毯边缘往我这边扯了扯,让我两只脚都踩实了。
这个动作很安静。没有多余的话。
露台是圆的,大概能放二十个人,此刻只有我们两个。落地玻璃窗把外面的城市隔成一幅冷色调的画,对面写字楼的灯一格一格灭着。雪还在下,不大,但密,打在玻璃上发出极轻的嗤。露台中央有一张长条吧台,深灰色水磨石台面,上面搁着两杯没喝完的威士忌,杯壁挂着融了又凝的冰痕。我的手机就压在杯底旁边,屏幕朝下,每隔大概四分钟振动一次——甲方又发图纸批注了。我没打算看。
他坐回吧台高脚凳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面,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的前臂上有几道青色的、已经淡了的血管纹路。他拿起酒杯晃了晃,没喝,搁回去。
我站在吧台边,背靠着水磨石台面。台面是凉的,凉意透过T恤的后背渗进来,但我的身体另一面——他刚才拇指碰过的那块皮肤——是烫的。两种温度叠在一起,我整个脊柱都在微微发颤,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
你今天的香水。他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换味道了。他偏头,眼睛半垂着,不知道在看杯子里的酒还是在自己手指上。语气很平,陈述句,没有问号。但我知道他不是真的在问香水。他在说:我注意到你换了。我在等你换。或者:你之前那个味道我已经闻了十一个月,今天这个不一样的。
我后颈起了一层极细的、痒的颗粒。不是冷的那种。随便喷的。我说,商场里试的,觉得还行。
他没再追问。他喝了一口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那个动作很慢,我盯着看了。
他偏头看我。
就那一秒。雪落在玻璃上,城市在窗外嗡嗡地响,楼下电钻又顶了一轮,格栅的震颤从地毯底下传上来。他看着我,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我想了很久终于要做了的确认。然后他伸出一只手,摊开,掌心朝上,搁在吧台面上。
五根手指。指节分明。小臂上那片青色的血管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过来。
两个字。没有坐,没有到这儿来,就是过来。命令的,但不是冲那种。是那种你养了很多年的猫终于愿意让你摸到肚子了之后、你叫它过来、它必须过来的笃定。
我走过去。
我把高跟鞋踢开了。两只都踢。一红一黑,滚到地毯边角。我走到吧台正面,他坐着,我站着,他仰头看我这个角度,下巴抬起来的那条线很好看。我把手撑在吧台面上,俯下去,和他平视。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扣住了我后腰。
不是碰。是扣住了。五根手指张开来,拇指贴在我腰侧最窄的那一段,其余四指在背面箍着,力度刚好把皮肤按出一个浅凹。他的掌心是热的,带着酒气和一点点烟草味——他下午在阳台抽了半根薄荷烟,那个气味还留在手心里,被体温烘着,有点冲,但不难闻。我腰上那层被扣住的皮肤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松,然后又收紧。
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有。
他把我往前带了半步。我的手还撑在吧台上,他的另一只手空出来了,捏住我耳后那一小搓头发,指节插进去,往后轻轻一带。我后脑勺低下去,额头撞在他锁骨上方,鼻子碰到了他下巴底下那一小片皮肤。热的。有胡茬的,极淡的,像砂纸蹭过纸面那种细微的、痒的摩擦。
他低头。牙齿磕到了我的下唇。
不重。磕完他就吻上来了。嘴唇是温的,带着威士忌的酒精味和一点点木质的清苦。他的吻不是那种缠绵的、慢慢磨的,是直接的,下唇先咬住我的,然后翻上来,舌头抵着我的牙关,往里头探。我后脑勺被他手指箍着,动不了,只能由着他自己来。他的手从后脑滑下来,沿着我的颈侧滑到下颌,拇指按在我耳垂上,轻轻地、用力地碾了一下。
我咬到了他的舌头。铁的腥甜在两个人嘴里化开。
操。他含混地骂了一声,气息全喷在我口腔里,热的,带着酒。他松开我,没退,嘴唇还贴着我的,鼻尖蹭着我的鼻尖,呼吸撞在一起,一呼一吸都是滚烫的湿气。他笑了一下,牙齿露出来,你咬我。
你压我舌头。我哑着嗓子说。
他没接这个话。他的手从下颌滑下来,扣住我的下巴,把我整个人往他那边带了带。我后腰撞在吧台边缘,水磨石台面硌着腰骨,凉的,但我后脑勺搁在他掌心里,是烫的。
他另一只手——刚才托我后脑的那只——沿着我的脊背往下走。隔着T恤。指腹从肩胛骨中间那道竖线一路抹下去,经过后腰,经过腰窝,到臀部上缘停住。他没有掀衣服。他的手指就在那个位置按着,隔着那层薄薄的棉布,按在我的尾骨上方两指宽的地方。
楼下电钻又响了。一下。两下。三下。节奏没有变,但我觉得那震颤变了频率,或者说,我的身体把那个频率接住了,开始跟着它晃。他的手指在尾骨上按着,每一下闷响上来,我的尾骨就在他掌心里弹一下,他感觉到,手指收紧了一分。
我低头看他的喉结。它在动。不是呼吸的那种动,是吞咽的,缓慢的,一下一下,像他咽下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
他把我T恤的下摆往上拨了一点。不是全掀上去,就那一片,腰部以下。他的掌心贴上来,直接的,没有布隔着。那块皮肤在十一月下旬的露台风里本来就凉,他掌心覆上来的那一刻是一整块烫的,我的腹肌不自觉地绷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掌往下压了一寸,压在我髋骨最上面那根骨头上,我嘶了一声,气音,自己都没预料到的那种短促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反应这么大。他说。声音变了,比之前低了两个度,尾音有点抖。他嘴角还是那个极浅的弧度,但手指在我腰侧的力度变了,从按着变成了捏着,指甲陷进肉里,不重,但精确地卡在软肉和骨头的交界处。

我把额头贴在他肩窝里。他的衬衫是棉的,领口已经被弄开了,我鼻尖拱到那一小片胸口皮肤上,闻到了他的味道。不是香水,是体温烘出来的、皮肤本身的气味,混着酒精、薄荷烟、一点点洗发水的柑橘尾调。这个味道我闻了十一个月。在电梯里,在门口,在他窗下。我闻了十一个月,今天第一次不用隔着一层空气闻。
他的手从腰侧移到了我髋骨外侧,指尖沿着那根骨头的弧度往上划,划到腰窝,指甲刮过那一小块凹陷,我整条腿的肌肉从大腿外侧一直颤到膝盖。他停在那个位置,指尖按着,不划了,就戳着。一下一下,很轻,但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同一块神经末梢上。
你——我开口。
嗯。他说。一个字。不是回答,是确认。
他另一只手探进我T恤底下,掌心贴着肋骨下缘往上推,手指摊开,小指抵住最下面那根肋骨的尖,往上数,第二根,第三根。他没碰。指背贴着骨面一路滑上去,那几根骨头随呼吸一拱一缩。我吸了一口气,胸廓往外鼓,肋骨的弧度把指背顶起来;呼出去,骨头缩回去,他的小指陷进肋下的软肉里。他跟着我的呼吸走。一下。两下。三下。
我的膝盖在抖。不是冷的。
他把我T恤彻底掀上去了。我仰头,把上衣从头上拔出来,T恤落在吧台上,叠成一团。十二月露台的温度大概是两度,我的皮肤暴露在空气里的瞬间缩了一下,肩膀上的脂肪粒全竖起来。他看了我一眼,把衬衫扣子解到胸口第二颗,露出下面那片皮肤,然后把我拉过去,我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
他的皮肤烫的。不是发烧那种温吞的烫,是灌了酒、血全涌到表皮、整个人从里往外蒸的那种灼。他的肋骨在我胸口底下往外拱了拱,又落回去,胸腔一鼓一陷带着节奏。他呼吸深了,酒气裹着热气全扑在我胸侧,皮肤上像被湿热的手掌捂了一下。我的乳房抵着他的乳肌,乳头被露台的冷风激成小硬粒,被他那片胸肌兜着压着,每吸一口气顶我一下。
他偏头,嘴唇贴在我耳廓上,牙齿咬住耳垂,不重,但那个牙齿的温度和金属的硬度让我脚趾在地毯上蜷了一下。你这里。他说,气息灌进我耳道,一直在抖。
你碰我碰的。
不是。他说。手从我肋骨滑到腰上,把我整个人箍紧了一点。你从电梯里就开始了。
我闭了眼睛。他这句话把什么东西戳开了,我说不清是什么。十一个月的窗下驻足,十一月的放那儿,十一月他在窗下接快递时露出一截后腰。他全知道。他一直在。
我没说话。我把脸埋在他颈侧,嘴唇贴着他的颈动脉,感受那个心跳。比平时快。他吞咽了一下,喉结在我嘴唇底下滚过,我含住了,舌头抵着,舌尖舔了舔那个凸起,尝到一点盐和铁的味道。他后仰,脖子拉出一条线,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很低的、闷在胸腔里的音。不是嗯,不是啊,是那种被掐住了又放开的、卡在半截的震动。
他把我推倒在吧台后面的沙发上。露台有一道矮墙,矮墙后面是两张旧皮沙发,深绿色,皮面上有裂纹和磨损。我后背陷进去,皮子嘎吱响了一声。他半跪在沙发边,一只手撑在我头侧的靠背上,另一只手还扣在我腰上,把我整个人拢住。
他吻下来的时候是带手的。两只手都空了,一只托着我的后脑,指节插进头发里,另一只沿着我的侧腹往下滑,经过肚脐,经过髋骨,到裙腰线的位置。他捏住了我裙子侧面的拉链。

别用牙。我说。
用牙快。
他用了牙。金属齿咬住我裙腰的布边,往下拉的时候我听见皮子和空气摩擦的噗。裙子滑到大腿中段。他手掌覆上来,整块掌心贴着我大腿外侧,皮肤是凉的,贴上去的瞬间我的肌肉跳了一下。他的手往下走了几厘米,没有到最下面,就停在那个位置,掌根按着,拇指从大腿内侧往上刮了一道,到膝弯。
我两条腿不自觉地并拢了一下。他又分开了。
他退下去。我听见他解皮带那声咔,很轻,但在这个空间里清楚得不像话。雪打在玻璃上。楼下电钻响了。我的手机在吧台上振动了一下,屏幕朝下,闷闷的嗡。他拉下裤子,没有脱,褪到大腿根。
他把我的一条腿抬起来,架在他腰侧。那条腿的膝盖抵在他胯骨上,大腿内侧的肌肉绷着,凉的。他另一只手探到大腿根部,我的手指扣住沙发皮面,关节发白。他指尖碰到那一小块皮肤的时候,我整个人弹了一下,后脑勺在靠背上撞出一声闷响。
别——
没——没有别——
他笑了一声。很短。然后他的舌尖落下来了。
第一个接触很轻,只是舌尖,从大腿内侧的软肉一直舔到最下面那一小片。我吸了一口气,被冷空气呛到,鼻腔里全是铁锈味。然后是整块嘴唇,含住了。湿的。热的。他的嘴唇有威士忌的酒精味,舌尖来回刮的时候带着一点沙。我手指在皮面上抓了两下才扣住缝。
他含住的时候吸了一口气,我听见那个气流声,嘶——的,很细。然后他的舌头开始动,不是快速的、技巧的那种,是慢的,一下一下,舌面贴着,往上推,到最敏感的那一点停住,不舔了,就含着,嘴唇收紧,吸。我的大腿内侧的肌肉跟着那个吸力在收缩,一下,一下,越来越紧。
你——我嗓子哑了,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尾音在发抖,你属牛的——
他没停。他换手了,两根手指探进来。湿的,滑的,比嘴唇的温度低一点,指腹按在那个点上,弯了一下,往里顶。我的腰拱起来,后臀离开皮面,又落回去,啪的一声轻响。他的手指抽出来一点,又按上去,弯,顶。一下。两下。节奏跟着楼下电钻,三秒一下,沉的。
沈奕辰。我叫他全名。声音是碎的,每个字之间都有气音。
嗯。他又应了那个嗯。手指加上了第三根,按在阴蒂的侧方,指甲刮过去,我的脚趾在地毯上蜷紧了,大腿夹住他的脸。他没有被夹住,只是停了两秒,然后把手抽出来,拇指在我大腿内侧按着,等那个痉挛过了。
他喘着气。嘴唇是湿的,亮亮的,我大腿根部那一小块皮肤上全是他的唾液,温的,滑的,在皮面上形成一层薄薄的水光。他能闻到我的味道了,咸的,带着一点点乳白色的、被他的唾液泡开的、更浓的腥甜。他舔了一下嘴唇,那个动作很慢,舌尖从下往上刮过自己的唇,喉结滚动,他咽了一口。
他把我两条腿都架开。他俯下身,膝盖抵在我腰侧,一只手撑在沙发面上,另一只手捏住我的胯骨,把我整个人往沙发边缘带了带。他直起身,裤子褪下去了,挂在脚踝上。
他硬了。热的。烫的。他握着自己,从根部往上捋了一下,手背在我小腹上蹭着,我感觉到那个长度抵在我大腿内侧的软肉上,一顶一顶的,带着他手心的湿。他偏头看我。我的嘴角有没咽下去的水光,鼻尖是红的,头发散了一脸。他的眼神暗了,不是那种我要来了的急,是那种确认完了、接下来只是执行程序的、很安静的笃定。
他把我推平。我仰躺着,后脑勺陷在皮沙发靠背的缝里。他把我两条腿分开,架在他小臂上,膝盖抵着沙发面。他俯下来,抵在我最下面。前端蹭着我的入口,热的,滑的,带着自己分泌的液体和他的体温,每一下蹭过去我的入口就湿一层。
疼吗。他说。不是问句的语气。是确认句。
不——
那我说疼了你就不忍了。
他按下去了。
第一下是慢的。他的前端抵着入口,往下压,我感觉到那个尖端的温度,比他的掌心更烫,按在阴唇上,把那一小片已经湿透的皮肤往前顶。我手指抓紧了皮面,指甲陷进去,疼。他停了两秒,等我的肌肉从攥紧变松,然后,一下,往前顶。不是冲的,是压的,像一块烫石头被按进温水里,慢慢沉下去。
嗯——那个声音从我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我自己吓了一跳,太长了,太软了,带着鼻音,像被从嗓子眼儿里拽出来的。他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了一寸,他撑在沙发上的那只手嘎吱绷紧了,指节发白。
他在里面停住了。前端抵着我的最深处,我能感觉到它的跳动,一下一下的,热的,硬的。我的内壁在痉挛,一收一缩,吸着,想把它吞进去,又不敢。他低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蹭着我的鼻尖,呼吸全喷在我嘴唇上。
我在。他说。就两个字。气音。嘴唇几乎没动。
他动了。
第一下很浅,只是从入的位置推了半寸出去,再按回来。我感觉到他的整个前端被我的内壁裹住,每一寸都在收,在吸,在往外推。他按回来的时候,那个弧度顶到了某个位置——不是最深处,偏前壁,偏上——我的腰弹起来,嘴里啊了一声,没来得及捂。
别忍。他说。他咬住了我的耳垂。牙齿陷进去,我整个人抖了一下。
他开始动。不是一下一下匀速的,是有节奏的,前快后慢,前三下顶得快,第四下按在最深处停住,不动了,五秒钟,然后收回来,再顶。那个停住的五秒是最要命的,他整个重量压在我身上,前端抵在那个点上,不动,我的内壁就围着他绞,一收一缩一收一缩,液体从缝隙里挤出来,打湿了沙发皮面,噗的一声轻响。
操。他又骂了一声。这次不是含混的,是完整的,从牙关后面推出来的,带着鼻音,像被自己的重量压着说出来的。他加快了。
我把手从他肩膀上移开,撑在沙发靠背上,手指抓着皮面的裂纹,身体往上弓,又落回来。每一下他顶到最深处,我的后脑勺就磕在靠背上,咚,闷响,皮面和我的头皮摩擦,有一点点疼,但那个疼被前面顶到最深处的那团热压盖住了,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疼,是酸,从尾椎往上走,走到腰椎,走到胸骨后面,整片胸腔都在发紧。
他的腰在抖。不是他的肌肉在颤,是那个节奏太密了,他的腹肌在我小腹上一下一下地顶、撞,皮肉相贴的声音在露台上被雪声盖住了一半,但还有,湿的,啪、啪、啪,每一下都带着液体挤出来再被吸回去的黏腻。他喘气的声音变了,不是之前那种稳定的、胸腔深处的了,是碎的,从喉咙上端挤出来,呃……,嗯……,间隔越来越短。
沈奕辰。我叫他。这次声音是破的,尾音散了。
他扣住了我的胯骨。两只手都空出来了,拇指卡在我髋骨最上面那根骨头上,指甲陷进软肉,往下压,把我的骨盆固定住。他不能再深了。他停在那个位置,不推了。他把手从腰上移开,探到最前面,拇指按在阴蒂上。
没有揉。就按着。不动。
但他在里面动了。极慢的,整个身体往下压半厘米,前端的弧度在那个点上碾过去,一毫米。一毫米。我的手指在皮面上抓出了指甲印。他的拇指不揉,就按着,但每一下他往下压半厘米,我的阴蒂就在他指腹底下被顶一下,那个感觉不是刺激,是压迫,像一块滚烫的、硬的、不可移开的东西按在最敏感的那一点上,每一下呼吸都往上顶。
我要——
嗯。他说。拇指开始动了。不是画圈,是往上推。一厘米。两厘米。按到顶了停住,再推。我的整个下半身在抖,不是腿在抖,是小腹在抖,从肚脐到耻骨那一整片皮肤都在细密地颤,像被什么从里面震。
他最后一下没有推。是按。整个人压下来,从腰到胯到前端,整个重量沉在最深处,不动了。拇指按着那个点,力度不变。
我弓起来。
不是高潮两个字能概括的那种弓起来。是我的腰椎离开了沙发面,后臀抬起来,脚尖绷紧了在地毯上抓了两下没抓住,整条腿的肌肉从大腿根到小腿到脚踝全部锁死,酸的那种,像跑完八百米之后腿酸得站不住。我的内壁在收缩,不是一浪一浪,是连续的、没有间隔的、每半秒一次的绞,把他的前端一口一口往里吞。液体从两个人相合的缝隙里涌出来,打湿了沙发的皮面,噗嗤一声。
他的呼吸全断了两秒。我感觉到他的身体在我身上硬了,不是前端,是整个,从后背到肩胛到前臂,僵的,然后那个嗯出来了,从喉咙最深处,闷的,像被自己的重量压住的,嗯——,拖了四秒,他的腰弹了一下,前端在最深处顶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频率不对了,不再是那个慢的停的碾的,是连着的,一下接一下,快的,我的内壁跟着他绞,他往里顶我往外推,液体被挤出来,打在沙发皮面上,啪啪啪,比之前密了。
我咬住了自己的手背。铁锈味。牙齿陷在肉里。他的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箍着我的后脑勺,不让我躲。他最后那一下是把我整个人顶得脚后跟离了沙发面,我的脚趾在地毯上抓了个空,空气,然后落回来,他的前端跟着弹回来,液体从两个人之间涌出来,温的,滑的,顺着我的大腿内侧淌下去。
他伏在我身上。胸口贴着胸口。他的心跳在我耳廓底下,咚、咚、咚,比我的快,正在慢慢落下来。他没动。就伏着。鼻尖在我的颈侧,呼吸喷在我锁骨上,热的,带着酒气和汗味。我后腰酸得发软,腿还架在他小臂上,但没有力气合拢了,小腿在抖,那种抖不是冷的,是那个绞过了之后肌肉还没松开的、持续的、细密的颤。
他在我颈侧咬了一口。不重。牙齿印,不是伤口,是那种你第二天早上照镜子会看见一个红印子、然后想笑的力度。
我伸手,把散在他下巴上的几缕头发拨开。他闭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是湿的,微张着,还在喘,但节奏在降。
楼下电钻停了。
安静了大概五秒。然后嗒嗒嗒的声音又起来了,节奏变了,从电钻变成了电锤,频率快了一倍,更碎。那个震颤从地毯底下传上来,从沙发的腿传进皮面,传进我的后腰,传进还酸着的小腹。
他睁开了眼。
你手机。他说。气还是喘的,但声音比刚才平。
我侧过头。吧台上的手机在振,屏幕朝下,闷闷的嗡嗡嗡,频率很密。甲方。大概又改了第三版。
别管它。我说。
他笑了一下。这个笑和我见过的都不一样。不是电梯里的点头,不是放那儿。是他的嘴角往上一挑,眼睛还是半垂着的,但里面有东西松了。他把衬衫扣子重新扣上,扣到第三颗,下面的不扣了。他从我身上起来,裤子提上去,皮带咔。
他走回吧台,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翻过去,搁在杯底底下。然后他倒了两杯酒。威士忌。冰化得差不多了,酒液是温的。
他走回来,把一杯塞进我手里。杯壁是温的,我手指还僵着,没完全松开皮面,接杯子的时候指甲刮过皮面,吱了一声。
喝。他说。
我喝了。威士忌是温的,酒精在舌根上烫了一下,我嘶了一声,他偏头看我,那个极浅的弧度又出现了。
雪还在下。露台的地面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我赤脚的地毯边缘在化水。他的衬衫领口还开着,我身上有他的酒气和薄荷烟味,他下巴上有一点我嘴里的唾液,我没擦。
他坐回高脚凳上,把腿搁在横杠上,另一条脚踩在地面上,离我大概一米。我坐在沙发边缘,腿垂下来,光脚踩着地毯,大腿内侧的液体还在往下淌,温的,在皮肤上慢慢凝。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他喝了口酒。我喝了口酒。
雪打在玻璃上。电锤在楼下嗒嗒嗒地响。他偏头看了看我,我偏头看了看他。
他把手伸过来,指尖碰了碰我小指。碰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收回去,又喝了一口酒。
我也把手伸过去了。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
明天你那边。他说。
你那个病房。第三版。他把杯子搁在吧台上,我看了。你那个采光角度不对,北向那面窗得往下压十五度。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是那种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肩膀抖了两下。你看了我的图。
你窗台上放着的。他说。语气还是平的。我每天早上七点去阳台抽烟,从下面能看见。
我盯着他。他没看我。他在看玻璃窗外的雪。
你看了多久了。
从你把那张图从A3换成A2那天。
我笑了。笑着笑着把额头搁在他搭在吧台上的手背上。他的皮肤是温的,指节上有薄茧,掌心还有下午量房蹭出来的、淡淡的、被磨红了的印子。
楼下电锤换了个方向。嗒嗪嗒嗪,频率又变了。那个震颤从地毯底下传上来,震得我脚底板发麻。他的拇指动了动,在我的额头上蹭了一下。
我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温的。烈的。
他站起来。裤子提好了。衬衫扣子还是只扣到第三颗。他低头看我,嘴角那个极浅的弧度还在。
你脚。他偏了偏头。
我低头。我光着的脚踩在融化的雪水上,钢面是冰的,脚趾缩着。
他把自己的袜子脱了一只。灰白色的,棉的,洗了很多次,袜筒上有细微的起球。他蹲下来,把那只袜子套在我脚上。
另一只没有。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施工队多干了俩小时。
我穿着他一只袜子,光着一只脚,坐在皮沙发边缘,大腿内侧的液体还在慢慢凝。他蹲在我脚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仰头看我。雪粒子落在他发顶,化成水,顺着额头滑到鼻尖。
上去。他说。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他伸手,不是扶,是扣住了我的手腕,往外带了一步。我的高跟鞋在地毯边角一红一黑地躺着。他弯腰,把黑色的那只捡起来,放在沙发边上。
明天见。我说。
他松开我的手腕。嗯。
我走了两步,回头。他还站在吧台后面,一只手撑在台面上,另一只手拿着那只没扣扣子的空杯,在看玻璃窗外的雪。他下巴上还有一小点干了的、我留在那儿的水光。
我上电梯。门关了。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跳。19。18。17。我的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甲方。朱总,第三版改了没?明天上午要。
我打了两个字:在看。
然后我删掉了。
电梯到十七楼。门开了。我走出去,站在自己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下,门开了。鞋柜上放着我自己的高跟鞋,一灰一白。我脱了他那只灰袜子,光脚踩在玄关的木地板上,凉的。
我站在玄关没动。
我身上还裹着他的酒气。他下巴上沾着我的口水。大腿内侧那个位置还在发酸,不疼,温的,湿的,皮还摊着,没收回去,还带着一点没散的潮。
楼下电锤的声音从窗户缝里渗进来。嗒嗪嗒嗪。
我关了灯。
黑暗里,那个震颤还在。从墙体里,从地板底下,从隔壁那面被拆了又补上的、空腔填了一半的墙里,一下一下,沉的。
我的脚底板踩着冰凉的木地板,脚趾头蜷着。
我把手伸到脖子后面,摸到了他咬的那个地方。牙齿印。不疼。但是软的。
我躺在床上,天花板是黑的。隔壁的灯亮了。他的灯。我看得见那面墙被光照亮的那一线,暖黄色的,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我的枕头上。
楼下电锤停了。
安静了。
大概十秒。
然后嗒的一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