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第三天,四十七楼私教室的更衣区,空气里全是水汽沤出来的闷。
他的拇指卡在我膝弯内侧,指尖压着黑色高跟鞋的扣带边缘,指甲陷进我小腿的软肉里,不重,但那个力道把我整个人钉在长凳上。我后背抵着冰冷的墙砖,汗从鬓角滑下来,沿着颈纹淌进运动背心湿了半截。他半跪在凳子前,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前胸的肌肉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汗从锁骨窝里渗出来,在顶灯下亮晶晶的。
别动。他开口,声音哑,尾音拖得很长,像从喉咙底碾出来的。
我没动。膝盖夹着他的胯骨,能感觉到他隔着运动裤硬撑的那块位置,滚烫的,顶在我大腿根内侧。
三周前。
那时候我只是他新签的行政秘书,合同期一年,月薪两万二,负责日程、差旅、文件归档。入职第一天他递给我一支万宝龙钢笔,笔杆是磨砂黑的,笔帽上刻着纪氏的旧徽,用这个签批,他说,语气跟吩咐外卖服务员添水没什么区别,别用前台那种圆珠笔,丢人。我把笔塞进西装内袋,再没拿出来过。那支笔比我的工牌还重。
玫瑰是第九天的事。我下午三点去茶水间续咖啡,打开办公室门,看见桌上立着一束,红玫瑰,十二支,花茎用灰色缎带扎着,底下压了一张没有落款的名片。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咖啡凉透了也没喝。后来我把它放进了垃圾桶。他不知道。他不可能知道。
此刻他的嘴唇压下来了。
不是吻,是碾。下唇被他的牙齿咬住,他舌尖抵着我的上颚往里顶,我后脑勺磕在墙砖上,后颈一阵发酸。我伸手去推他肩膀,指腹按在他三角肌上,软得像浸了水的海绵,推不动。他一只手扣着我的后脑,拇指按在我耳垂后面那个窝上,指腹来回磨,我小腿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扣带咔地松了半寸。
孙雅琴,他含着我的下唇叫我的名字,每个字都带着气音,你合同还有十一天。
手指从后颈滑下去,隔着运动背心的棉布按在我肩胛骨中间,往下,再往下,按到后背最凹的位置,我整个人弓起来,脚趾在扣带里蜷紧。他另一只手拽住背心领口,从中间撕开一道口子,不是一下子扯掉的,是慢慢地、一寸寸地把布拉开,露出里面湿透的皮肤。顶灯的光打在我锁骨上,汗把那块皮肤映得发白。
我咬住下唇,没出声。
他把手伸进我短裤腰里,掌心贴在小腹,往下压,按到最底下那个湿的地方。五指收拢,我整条腿都绷直了,脚跟从凳面上弹起来,黑色高跟鞋的尖头磕在墙砖上,嗒的一声,在空旷的休息室里格外清楚。他抽出手,指缝间全是水,亮得能反光。
你湿了。不是问句。
我没答。把脸别开,鼻尖蹭到他的颈侧,闻到自己汗里混着的洗发水气味,和他衬衫上被体温焐出来的、温热的棉布味。
他把我从长凳上拉起来,我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运动背心湿透贴在背上,短裤被他的手掌揉得变了形。他的嘴找到我胸口,牙齿挂住蕾丝边,一下,两下,把扣子扯开。乳尖被他的舌尖含住的时候,我脚趾在鞋尖里痉挛了一下,鞋跟咚咚磕了两下地面。他舌尖打圈,很轻,但我整条脊柱都在发麻,后背的肌肉一块一块地跳。
然后他把我的膝盖往上提,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腰,另一只手捏住我裆下湿透的布料,往下扯。我没穿内裤。他扯短裤的动作慢,布条卡在大腿根,嗤地一声,湿布贴着肉刮下去,凉意激得我吸了口气。
他蹲下来。

我低头看他——衬衫扣子全解了,小臂上青筋鼓着,嘴唇上有水光。他抬手把我的大腿掰开,膝盖贴到胸口,然后整个脸埋过来。
舌尖是烫的。
先是尖,抵在最敏感的那一点上,不进去,就在那儿画圈,慢慢磨。我的背弓起来,手指插进他湿透的头发里,指节发白。他含住了整朵,舌头压着往外翻,我嗯了一声,声音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他喉结滚了一下,吞咽,嘴唇湿漉漉地吸着,每一下都吸到底,我小腿在鞋里打颤,扣带又松了一寸,鞋跟悬着,只剩脚尖的皮面撑着地面。
他节奏变了。舌头抽出来,又整个含进去,这次是用力地吸,上颚抵着那一点,我腰软了,后脑勺在墙砖上磕了两下,咚、咚,闷响。他嘴里咕的一声,吐出来,我蹲下去的时候鞋跟又磕了一下地面,嗒。
他站起来,把我翻过去按在长凳上。长凳是皮面的,湿了我的汗,凉,但被他的体温烫热了。我脸埋在凳角一块硬的地方,额头压着,闷,只能闻到皮革和雨水的味道。他跨坐上来,隔着被扯烂的背心,我感觉到他整条小臂压在我后背上,重量很重,烫。
他退下去,一只手掰开我的腿,我感觉到他最前端抵着入口,不硬的那种怼,是拿尖尖的最那一颗,慢慢碾,一圈,两圈,摩擦得我又酸又胀。你等十一天。他说,声音就在我耳朵边,气喷在耳廓上,十一天之后你就不用来了。
我没回头。手指攥着长凳皮面,指节全白了。
他进来了。
不是慢慢推的。一下,整根,从尾椎到小腹,皮肉被从里头顶到最宽,一股热意顺着后腰漫上去。我啊地叫出来,声音被脸埋着的凳角闷住,闷成一声含混的哼。他卡在最深处,不动。后腿的肌肉在抖,一下一下抽着,能感觉到他里面在缩,烫得我整条腿都在打摆子。
然后他开始动。

第一下拔出来七成,再顶回去,慢,磨,像拿手指甲一寸寸刮过最薄的那层皮。第二下深了,顶到最里面那个弯,我腰弹起来,额头从凳角滑下去,差点撞到地面。他一只手扣着我的腰,不让我跑,指节嵌进胯骨,别动,又说一遍,你动我就深。
他真就换了。整根没拔干净就顶到底,每一下都撞在最深处,我大腿内侧的肌肉绷成两条硬线,黑色高跟鞋的尖头在地砖上嗒嗒嗒地敲,频率跟他的节奏完全同步。他俯下来,额头抵着我的后颈,鼻尖蹭着我后脑勺湿透的碎发,呼吸全喷在我颈窝里,一下一下,滚烫的。
你签批的时候,他喘,断断续续的,笔握得特别紧。
我手指松开皮面,又攥紧,指甲掐进掌心。他的胯骨抵着我的,每一下顶进来,我都能感觉到他小腹的肌肉在收紧,然后松开,再收。他抽出来时带出一股水声,啧的一声,湿的,然后闷闷地撞回去,我整个人往上弹,鞋跟磕在地上,咚。
他加快了。
不再是磨了,是撞。一下接一下,又快又重,我的后脑勺在皮面上来回蹭,碎头发全糊在额头上,黏糊糊的。他小臂压在我背上,重量越来越沉,我撑不住了,两只手从凳角滑下去,指尖刚碰到地砖,他一只手捞住我的腕子,把我的胳膊按回长凳面上,掌心贴着掌心,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按在皮面上。
抓。他说。
我抓了。长凳皮面被我的指甲划出两道白印,水从指缝间渗出来。他腰在发狠,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我的腰在抖,大腿在抖,脚趾在鞋尖里蜷起来,扣带彻底松了,一只右脚的高跟鞋啪地掉在地砖上,尖头朝外,嗒滚了半圈。
他忽然停住。
我浑身一激灵,腰上那圈皮肤突然冷了一片,小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摆子。他退出来,整根拔出去,带出来的水在皮面上啪地拍出一小片。然后他把我翻过来,按进我怀里,我后背重新抵上墙,膝盖蜷起来夹着他的腰。他吻我下巴,鼻尖,嘴唇上,牙齿磕到了我的上唇,疼,我嘶了一声。
第二次进来,我是站着的。

他单手托着我的后腰,另一只手握着自己的根,慢慢推进,这次慢,一下一下,每推一寸,里面被顶得又紧又酸,那股胀意一点一点往小腹走。我两只手攥着他的衬衫前襟,指节全白了,布料被扯出一道道褶。他卡在最深处,不捅,就杵着,用那个位置压我,我整条腿都在抖,左脚的高跟鞋跟已经歪了,脚尖点着地面。
他开始拔了。
不重,但频率快,每一下都只拔一半,再顶回来,磨着最外面那一段,我前面被顶得发酸,后面的酸胀感在往上走,涌到小腹,涌到胸,牙齿咬在他肩头,嗯——,声音变了调,带着气,尾音抖。他手从衬衫下摆伸进我运动背心的残口,掌心贴着后背,往下按,按到最底下,五指收拢,我整个人弹起来,脚趾在鞋尖里猛地收紧,鞋跟咔地弹到地上。
他顶进来了。一次,两次,第三次顶到最深处,我后脑勺磕在墙砖上,咚,一声闷响,然后——
我手指掐进他肩胛骨,指甲陷进去,他嘶了一声,没停。我小腹的肌肉在绞,一下一下地抽,夹着他的位置,他闷哼了一声,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我嘴唇能感觉到。他手扣着我的后腰,拇指按在腰窝那个凹里,按住,不让我跑,我腿软了,他整条手臂撑住我,我听见他膝盖咚地磕在凳角上。
纪昀熙——我叫他名字,声音劈了,尾音散掉。
他俯下来,嘴唇贴着我耳廓,十一天,他说,气音,够了。
我腰弹上去迎他,大腿夹住他后腰,脚趾在残存的那只鞋里蜷紧,扣带勒进脚背,疼,但我没松。他最后几下是撞的,没有节奏,每一下都把最深处撞得发麻,我眼前白了一瞬,后脑勺在墙上磕了两次,碎发糊在脖子上,湿的,黏。他最后一下顶到底,卡住了,不出来了,整个人压在我身上,额头抵着我的,呼吸全是烫的,喷在我嘴唇上,一起一伏,胸口贴着胸口,他的心跳撞着我的,快,一下一下,像擂。
我手还攥着他衬衫,指节松了,又攥,又松。他小腹在抖,我没看,但我感觉到了,隔着两层汗湿的棉布,他腰侧的肌肉在跳。
过了很久。也许是半分钟,也许更久。雨声从落地窗那条缝里渗进来,哗哗的,闷。
他把我从墙上放下来,我腿撑不住,他一只手托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把我湿透的碎发从脸上拨开。我站在他面前,背心撕成了两半,短裤挂在胯骨上,右脚只有一只高跟鞋,左脚赤着,脚底沾着地砖上的水,凉。
他弯腰捡起那只掉在地上滚了半圈的高跟鞋,鞋尖上沾着我的汗,亮晶晶的。他递给我。
我接了。
他往更衣室走,路过垃圾桶的时候停了一下。我没看他。那束玫瑰我其实没扔,从办公室带回来的,搁在长凳最里面,花瓣已经蔫了,灰缎带松了,有几片花瓣散落在皮面上,被我的汗洇湿,颜色发暗。
他伸手把玫瑰拿起来,攥在手里,花瓣被他指节碾碎了,汁液蹭在手腕上,暗红色。
他回办公室了。更衣室的门咔地合上,他皮鞋的声音走远,哒、哒、哒,稳,匀,不急。
我站在原地,赤着一只脚,另一只脚踩着那只黑色高跟鞋,没穿。把撕烂的背心重新拽上来,扣好扣子,把短裤往下拉了拉。走到墙上的镜子前,照了一眼。
头发全湿了,糊在脸上。嘴唇上有他的牙印,一道一道。后背有两道红痕,是长凳皮面的接缝蹭的。手背上有一小块淤青,指甲掐的。
我从西装内袋里摸出那支万宝龙钢笔,磨砂黑的,笔帽上的旧徽被磨得发亮。我把它搁在长凳上,搁在那束蔫了的玫瑰旁边。
我们不该这样。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尾音飘在空旷的休息室里,你听见了吗。
没人答。雨还在下。
我把那只高跟鞋提在手里,赤脚踩在地砖上,凉的,湿的。走到门口,拉开更衣室的门,走廊的灯是暖黄色的,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长凳上,那支钢笔和几片暗红色的花瓣放在一起,灰缎带松松垮垮地搭在皮面上。
我关上门。
走廊的暖黄灯光打在瓷砖地面上,光斑一格一格往后退。我赤着左脚,右脚踩着那只黑色高跟鞋,每走一步,脚底的肉就在地砖上啪地拍一下,湿的,凉的那种凉,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小腿。高跟鞋被我攥在右手里,鞋尖朝下,跟上的灰尘蹭在我的脚背上,灰扑扑的一条。
电梯在四十七楼的尽头,我按了向下。门开合之间,不锈钢门板上映出我半张脸,嘴唇上那道牙印还在,红肿的,形状不规则。我盯着那个倒影看了两秒,按了一楼。
电梯下到负一层的停车场需要四十七秒。我数了。每次都是四十七秒。以前数是因为等电梯等得不耐烦,这次数是因为不数就会想他那句十一天,气音,贴在我耳廓上,像一根针扎在软骨后面。
负一楼,我的车停在那排灰色宝马的尽头,黑色迈巴赫,车牌是纪氏集团的。我拉开车门,把高跟鞋扔在后座上,鞋跟磕在真皮座椅上,嗒的一声。然后我整个人陷进驾驶座,脚底踩在油门踏板上,凉的,金属的。没发动。就坐着。方向盘上有一圈没擦干净的指纹,我上周去4S店贴膜时候剩的。
手机亮了。日程提醒,明早九点,董事会纪要归档,十二点,纪昀熙跟港方视频会,需要提前把第三页数据改掉。我盯着屏幕,拇指悬在已读上面,没划。关掉屏幕。发动引擎。
开出去的时候雨小了些。挡风玻璃上的雨刷一刮一刮,橡胶条把水面切成一条一条的,远处高楼的灯都是糊的。我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搁在档把上,指甲上还有长凳皮面蹭掉的那点胶,灰白色,嵌在甲缝里。
到家是十一点四十。玄关的灯没开,我摸黑把鞋踢掉——其实只有一只鞋,另一只还在办公室——踢到鞋柜底下,赤脚踩在地板上,木地板是凉的,六月份的梅雨天,地板表面总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没开大灯。坐在客厅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底,把脸埋进膝盖里。后背那两道红痕在空气里发痒,运动背心是湿的,贴在皮肤上,凉的。短裤挂在胯骨上,腰间的皮带扣硌着胯,我没拉上去。
凌晨两点才睡着。睡在沙发上,没回卧室。背心干了以后硬邦邦地贴在背上,每翻一次身就咯吱响一下。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起的。
洗了澡,把后背那两道痕抹了芦荟胶,凉丝丝的,不疼了,但皮肤是红的,摸上去粗糙,像被砂纸蹭过。嘴唇上的牙印消了一半,用粉底盖了一层,盖不严,凑近了还是看得出来。
八点到公司。前台的小周冲我笑,雅琴姐早,今天气色不好,没睡好?我说嗯,加班。她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整理快递。
我刷卡进电梯,按四十七。电梯里遇见纪昀熙。
他在打电话,侧脸对着我,耳机里传来港式普通话,断断续续的,他说对,第三份补充协议,周五之前。我靠在他旁边,隔了大约二十公分的距离,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那种衬衫被体温焐了一整晚的、温热的棉布味,跟更衣室里一模一样。
他挂了电话,看见我。
没说话。点了下头。那种跟吩咐外卖服务员添水一样平的头。
电梯到四十七,门开,他先出去,皮鞋踩在地砖上,哒,稳。我跟在后头,赤着的左脚——高跟鞋在左手,没穿——踩在地砖上,没有声音。
我走进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蓝光照在脸上一半,嘴唇上的粉底在灯下有点发灰。
他办公室的门在我左手边,隔着六米。门是关着的。里面没声音,但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光,他窗帘没拉全,有一条缝,外面的天光切进来,白的,细的,像一根线。
九点,董事会纪要。我归档的时候手是稳的,字也写得稳,已阅,归档编号2024-0611。写完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把笔帽盖上,塞进西装内袋。万宝龙还在,磨砂黑的,笔帽上的旧徽磨得发亮了。
中午十二点,他视频会。我端了杯咖啡进去,放在他桌角,没倒,满的。他头也没抬,屏幕上港方的脸在动,嘴一张一合。我说数据改好了,第三页,第二个饼图。他说嗯。我把咖啡杯放下,手指碰到杯壁,烫的,缩回来,转身要走。
孙雅琴。
我停了。
他终于抬头了。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没看屏幕,看我。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转回去看屏幕,说,放那儿吧。
咖啡还冒着热气。我端着杯子站在门口,他后脑勺对着我,发际线很整齐,耳后有一小片碎发,不是湿的,是自然的那种蓬松。
我出去了。杯子没拿回来。
下午三点,茶水间。我站在咖啡机前面,按了浓缩,机器嗡地响,咖啡液从滤嘴那里滴下来,黑的,细的,一缕一缕落在白瓷杯里,拉花的位置没拉,就是一滩黑的。我端着杯子站在窗边,外面在下雨,雨丝斜着打过来,打在玻璃上,啪地碎开。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日程,是微信。他发来的。一条。
今晚八点,老地方。
我盯着那行字。没有称呼叫号,没有雅琴或者孙秘书,就七个字。老地方。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他以前去的那家日料店,四十六楼对面的巷子深处,没有招牌,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他以前让我帮他订位,我去了三次,每次都坐在最里面那个榻榻米包间,他喝清酒,我喝乌龙,走的时候他从来不让我付钱,也不说谢谢。
我回了个好。一个字。
然后我把咖啡喝了。苦的,舌根发酸。
晚上下班我没走。坐在工位上等到七点五十,把电脑关了,文件归了档,桌面擦干净了——我擦桌面的时候手在抖,笔筒被我碰倒了,滚了两圈,我弯腰捡起来,扶正,笔尖朝上。
七点五十五,我站起来。没穿高跟鞋。白天的那双在抽屉里,我翻出来,一只一只穿上,扣带卡进脚背,凉的,皮鞋的内壁有股橡胶味。
四十六楼对面的巷子,红灯笼亮着,雨又下了,不大,细细的,灯笼的光打在雨丝上,一截一截的,金的。我推开门,里面很暗,只有包间里亮着一盏暖黄的灯,榻榻米上的坐垫是藏青色的,旁边摆了两双木屐。
他已经在里面了。坐在靠墙的位置,背对着我,衬衫没打领带,领口开了一道,前胸那块皮肤在暖光底下泛着一点汗后的湿。他手里捏着一只清酒杯,杯壁上有一圈水雾。
我在他对面坐下。木屐咔地搁在榻榻米上,他那边也咔地响了一下,他换了坐姿,面向我。
你没订第二杯乌龙。他说。
我忘了。
他笑了一下。不是以前那种别用圆珠笔,丢人的笑,是嘴角往上一挑,很轻,眼睛没动。然后他伸手把桌子中间那个小碟子里的渍拌菜拨了拨,筷子敲着碟沿,叮的一声,很细。
吃吧。
我们吃了。他吃烤鳗鱼,我吃渍物,中间那碟毛豆谁也没碰。雨声从窗户缝里渗进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一床湿被子。他喝了四杯清酒,我喝了一杯乌龙,没续。
九点半,他站起来了。我也站起来。他走到门口,背对着我,手搭在门框上。
我站在包间中间,离他四步远。灯光把影子拉得很长,我的影子投在他后背上,一小团,模糊的。
你合同十一天。他说。
我知道。
续约合同在我桌上,一式两份,甲方签字那栏是他的名字,乙方是我。我签过字了,入职第一天就签了,他当时拿笔帽敲了敲我签字的那一栏,说,写清楚,别潦草。我那时候写的是孙雅琴三个字,工工整整的,他扫了一眼,没说什么,收走了。
我现在签完了。我把笔放下。
他转过身来。
门还开着,巷子里的雨声忽然就涌进来了,轰的一下,把包间里那点安静全冲散了。他站在门口,逆光,脸是暗的,只有下巴和嘴唇的轮廓被灯笼的光勾出来,一道白的。
你签完了,他说。语气跟那天说别用圆珠笔一样。
我没接话。
他走过来。四步,皮鞋踩在榻榻米上,闷的,没有声音,但我感觉到了,地板在脚底下微微一颤。他站在我面前,近,近到我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的一小点雨,凉的,他眨了一下,那滴水就顺着脸颊滑下去了,在下巴那里停了一秒,掉在衬衫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你不用来了。他说。
我的手指在裤缝边攥紧了,指甲掐进大腿的布料里,疼,但那种疼是实的,是确定的,比现在好。
十一天。我说。声音是哑的,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发出来的气比声音多。
他没动。就站在我面前,手插在裤兜里,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垂在领口外侧,歪的。
然后他蹲下来了。
不是更衣室里那种蹲,不是跪。是慢慢弯的腰,膝盖先弯,然后整个上半身折下去,跟我平齐。他的额头抵在我的下巴底下,鼻尖蹭着我颈侧,湿的,凉的,呼吸喷在我脖子侧面,热气,一下一下的。
我的手没地方放,悬在半空,最后落在他肩膀上,指尖按在斜方肌上,硬的,底下有脉搏在跳,快。
他嘴唇贴着我颈侧,没亲,就贴着,嘴唇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烫的。他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说了什么,没出声,气音,全贴在我皮肤上,我感觉到他下唇的轮廓,粗糙的,有一小片干的,蹭过我皮肤的时候有一点点涩。
我弯下腰,两只手捧住他的脸。他的脸在我掌心里,下颌线是硬的,腮帮子鼓了一下,在咽什么。我拇指按在他眼角下面,那块皮肤很薄,底下青色的血管在动。他的睫毛蹭到我指腹,痒。
他吻我的时候没有推,没有碾,就是嘴唇贴着嘴唇,很慢,很轻,舌头碰了一下我的下唇,没进去,就碰了那么一下,像拿指尖弹了一下水面。然后他退开,鼻尖抵着我的鼻尖,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我哪个是他。
明天。他说。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我嘴唇能感觉到,嗡嗡的。明天你不用来了。后天也不用。
我点头。下巴磕在他额头上。
他站起来,我退了一步。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门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水滴从灯笼底下嗒、嗒地落,一滴,又一滴。
明天九点,他说。不用来公司。来我这边。
哪边。
他偏了一下头,侧脸对着我,灯笼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窗玻璃上投出一个影子,歪的,不清晰的。
你知道。他说。
我嗯了一声。
他出了门。灯笼的光晃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地上拉了一下,然后没了。门合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但我读出来了。
明天见。
门咔地关上。红灯笼在风里晃了一下,暗了一瞬,又亮了。
我坐在榻榻米上,没动。手还维持着捧过他脸的姿势,两只手悬在膝盖前面,掌心朝上,指腹上有他皮肤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凉下去。我把手翻过来,看着自己掌心,虎口那里有一小块印子,是他的指骨,四个点,青的,还没消。
木屐还搁在榻榻米上。我的,他的。他的那双比我的大一号,鞋面上有一小片清酒的渍,淡黄色的,在暖光底下发亮。
我穿上木屐,踩着咔、咔的声音走到门口。推开门,巷子里全是水,雨停了但地还没干,脚底踩上去啪地一声,凉。红灯笼还亮着,光落在地上,一小团,橘色的,圆的。
我往回走。没打伞。风把头发吹到脸上,湿的,不是雨,是汗,自己的。走到巷子口,拐进主路,路灯是白的,照下来,影子踩在脚底下,短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我掏出来看,不是他,是日程提醒,明早九点,董事会——
我把手机锁了。屏幕暗下去的时候,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路灯底下,嘴唇是红的,不是粉底的红,是那种被吻过的、从里面透出来的红。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赤脚走在路上,木屐在脚下咔、咔、咔,节奏不匀,左脚重,右脚轻。走到四十六楼对面的停车场,我的车还停在那儿,挡风玻璃上全是雨,一道一道的水痕把远处的灯拉成一条一条的竖线。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没发动。手搁在方向盘上,十根手指摊开,掌心朝上。
明天九点。
我把座椅放倒,仰下去,额头贴着车顶的内衬,凉的,绒面的,有一小片灰。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不是我在动,是光在动,一格一格,黄的,暖的,像走廊。
我闭着眼。嘴唇上还有他的味道,不是清酒,是那种很淡的、被体温焐出来的棉布味。我舌头顶着上颚,把那个味道含了一会儿,然后咽下去了。
引擎发动的时候震动传过脊椎,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但不是他的。
车驶出停车场,雨又下了,很小,雾的那种,挡风玻璃前面的世界全糊了,雨刷一刮一刮,把灯光刮成一条一条的白。我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搁在档把上,指甲缝里还有长凳皮面蹭掉的那点灰。
雨越下越密了。雨刷开到最大,啪嗒、啪嗒地刮,车玻璃上的水珠连成一片,把整个世界隔在外面,白的,模糊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方向盘上的缝线是清楚的,一根一根,黑色的,缝在棕色皮面上,我拇指摸着那根线,来回蹭,蹭了很久。
车开到医院后街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没进去。挂在D挡,等红灯,前面的救护车呜——地划过去,红光从挡风玻璃上扫过来,啪地一下,脸全红了,又暗下去。
绿灯亮了。我踩下去。
到家是凌晨一点。玄关的灯还是黑的,我摸黑把木屐踢掉,没踢掉,忘了,就在玄关地上摆着,鞋面上的清酒渍在黑暗里看不见。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凉的,水汽凝得比昨天更厚,脚底啪地拍了一下,湿的。
我站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凉水,哗地冲在手上。冲了很久,指甲缝,虎口,掌心。冲干净了。关上水龙头,咔地一声,在安静的卫生间里格外响。
镜子里的脸,嘴唇是红的,额头有一小片汗,头发湿的,贴着脸。后背没照到,但我知道那两道痕还在,芦荟胶干透了,那两段皮肤是紧的,摸上去会疼。
我把手机放在洗手台边上,屏幕亮着,停在日程页面上。明早九点四个字在蓝底白字里,工工整整的。
我伸手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台面上。
关灯。咔。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我走过客厅的时候啪地亮了,暖黄色的,把沙发投下一个大影子。我没坐下。走到卧室门口,拉开门,床是凉的,被子是凉的,我躺下去,被子盖到下巴,凉意从后腰那里渗上来,凉的。
我侧躺着。面朝墙。后脑勺枕在枕头上,枕套是棉的,有股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的,淡淡的。
嘴唇还是红的。我伸手摸了摸,指尖碰到下唇内侧,有一小块破的地方,更衣室里他牙齿磕的,碰上去有点痒。
十一天。
我闭上眼。黑暗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雨声,没有雨刷的啪嗒,没有他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哒、哒、哒。什么都没有。
很久以后,天花板上的小夜灯啪地灭了一下,又亮了。我翻了个身,面朝上。天花板是白的,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那里延伸出去,到墙角,我认得那道裂缝,搬进来第一天就看见了。
我把手抽出来,搁在被子外面,掌心朝上。十根手指摊开,虎口那四个点还在,青的,在黑暗里看不见,但我摸得到,指过去,一个一个,四个,小的。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外很安静。梅雨季第三天的夜,湿的,闷的,空气里全是水汽沤出来的那种味道,但比办公室里好闻,比更衣室好闻,没有皮革,没有汗,只有窗外那棵法桐叶子被雨打湿以后散出来的、青涩的、生的味道。
我把手放回被子里。
引擎没有再发动。车停在医院后街,钥匙没拔,仪表盘上P的字母亮着,绿的,一直亮到天亮。
第二天,八点五十分,我坐在自己的车里。高跟鞋穿好了,扣带卡紧了,凉的,鞋尖抵着油门踏板,我脚往后缩了缩。口红是昨天涂的,淡的,嘴唇上的那小块破皮被遮住了,但牙印还在,粉底盖不严。
九点整。
我把车开进那条巷子。红灯笼亮了,光打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一截一截的,橘色的。巷口没有别人,雨后的空气是洗过的,清,冷,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苔的腥气。
门没开。里面有人。
我站在门口,没推。手攥着门把手,铁的,凉的,握在掌心里,金属的凉意渗进皮肤。
门开了。
他站在门里面,背对着光,衬衫是昨天的那件,没换,领口还开着,袖子卷到小臂,前胸那里有一小块深色的印子,不是汗,是清酒的渍,干透了,变成一小片灰褐色的。
他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