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地下二层的空气里全是松节油和冷白墨水的气味,混着壁炉最后一炉檀香将熄的焦甜。我弓在绘图板前面六个小时了,腰僵成了一块冷铁,后颈的肌肉硬得像扣死的扣子。头顶那盏暖黄工业吊灯把我的影子钉在水泥墙上,影子比我本人还直。
殷承泽从旋梯上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茶。瓷器磕在桌角上,嗒的一声,很轻,但我后槽牙先于耳朵咬紧了。
休息。他把杯子放在我手边,没问我答不答应。
我还没改完第三页。
你改第二页的时候就已经在画第三页了。他伸手,两根手指夹住我握在板上的数位笔,拔出来搁在桌角。指腹擦过我虎口那块磨红的皮肤,我没缩手。
殷承泽。
嗯。
你管太宽了。
他没接这句话。他伸手拧了吊灯的旋钮,光降了两格,整个地下层暗了半边,只剩绘图板边缘的冷白打在我脸上。他俯身,一只手撑在我身侧的工作台上,凑近到我鼻尖前大概十公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我能听见他气息里红茶的涩。
今晚你只负责听。
我盯着他。他也在看我。
我起身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先一步转了向,往更里面走。那面我一直没注意过的灰墙后面,有一扇没有把手、只有一道凹槽的铁门。他手掌贴着凹槽推开,一股更深的凉气涌出来,带着皮革、蜡烛和一种干净的冷。
里面不到二十平米。没有窗。四壁挂深灰软包,没有一帧画,天花板正中一顶可调角度的射灯,墙角一只黑色皮面矮凳。地上铺了厚羊毛毯,颜色比墙还暗。
坐。他抬下巴指了指矮凳。
你什么时候在这里加了个房间。
他没回答。他带上门,闩扣合上的声音在软包墙上弹了一下,闷的,很短。
我站在门口没动。他走过来,拇指按住了我后颈最硬最烫的那块肌肉,慢慢按下去。我的肩胛先松了一截,呼吸没跟着稳住。他的拇指没停在那儿,顺着脊椎的沟往下滑了两指,又弹开。
流苏。他叫名字的时候尾音拖长了,不是平时孟老师那种客气的调子。
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你画了六个小时,腰在震。他的声音很平。你从第二页开始一直用左手压板,你的左手比右手重。你在跟谁生气。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画对了。他不知道我画到第二页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我爸。他不知道左手压板那个力度是我妈生前画水彩的惯用手法。他怎么知道的。但他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我在僵,然后把我从僵里面拽出来。
他解下手表搁在门口绒布上。拉了射灯开关,暗了,留一线光,够我看见他解开袖扣、把袖管撸到小臂中段。
闭眼。
我偏不。
他走过来。羊毛毯吸住了所有脚步的声响,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到的。他的呼吸先贴上了我的额角,温热的,带茶涩和一点薄荷。然后一条黑色的、有分量的东西蒙上了我的眼睛。丝绸。凉的,贴着眼眶边缘,把那道线光切断了。世界塌成一个没有轮廓的、只有气味和温度的空。
现在你什么都看不见。他退了一步,耳朵里只剩皮鞋底碾过羊毛毯的极轻摩擦,然后皮带扣解开那一声脆响。只能听,流苏。
他绕到我身后。他的呼吸落在肩窝里,吹得我后颈细毛全部站起来。他的手指按了,不是碰——指腹压在锁骨下方那一小块,刚好肋骨上缘,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确定的、不容转圜的力道。我的胃先缩了一下。
然后他整只手掌覆上来,掌心贴着胸侧皮肤往下按了两指宽。
我吸了一口气,从鼻腔里出来的,短促的,卡着的。
殷承泽你——
嗯。他应了一声,拇指擦过侧腰最软的那一折,停住。你心跳有多快?
闭嘴画你的。
他没闭嘴。手沿着侧腰往下走到胯骨上缘,小指勾进裙摆缝线里,慢慢把棉布往下推。我的腿绷直了,膝盖撞上他的胫骨,他连晃都没晃。裙摆滑过小腿、膝弯,棉布蹭过皮肤的时候痒得我脚趾蜷了。他翻过我的两只手腕,并在一起抬过头顶,用一条细皮绳松松地扣在矮凳靠背木条上。绳圈贴着腕骨内侧,不紧,我挣了一下,他在后脑勺贴了一下嘴唇,温热、湿的,说:别动。
我没说动。
你的腰在动。
他走到我身前。布料摩擦,衬衫下摆抽出来,皮带解开,裤子往下掉的窸窣。他跪下来,膝盖陷进羊毛毯,额头抵住我大腿内侧,温热的,带着一点胡茬的粗糙刮感。
你刚才让我管得别那么宽。声音从腿弯里传上来,闷的。现在你管你自己管不了。
我管得了。
你管不了。
他的嘴唇贴上大腿内侧最薄的那层皮肤,没用力,只是敷着,热气蒸上来,那片皮肤立刻泛起一层细密的紧绷。他含住了靠上的那一点,舌面整个贴上来,从最下面的折往中间推,推得慢,推到底停一下,让那一小块痉挛完,再退出来,含住中间偏上的突点,舌根抵上,不动,就顶着。
殷——
叫。
我说了闭嘴。

你刚才没闭。他舌头抽出来含着,嘴唇还贴着我,含糊地补了一句,你的嘴唇在动。你在忍。
他两根手指探进去,弯起来,找到最敏感的内壁,往上顶。不是快,是持续的、有重量的顶,像一只手从里面往外按。他的拇指在外面按住了那个突点,指腹的纹路刮过那层全水的薄皮。
啊——我没捂。牙咬住下唇,铁腥气漫上来,但声音已经出去了,闷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尾音带一点哭腔。
好听。他说。舌头又伸回来,不是舔,是含住,整个吞了,舌根抵着上下磨,带着一小片吮的动作,吸得那片肉发紧、发胀。手指抽出来带出水,极轻的黏响,他吮了一下,没停,按回去了。
殷承泽……
你他妈——
我的腿在抖。两条,从膝弯往下全在颤,脚趾在羊毛毯里死死地抠,腰弓起来又落下去,手被绳子牵着头顶,挣不开,只能把肩胛撑到最开,把后背的弧度全给他。呼吸不成句了,一截一截的、带着碎气的抽拉,他舌头每换一个位置,我都从鼻子里漏出一声短的、尖的嗯,自己都没意识到。
他停下来了。
身体立刻塌了一截,腿弯松了,整个人往矮凳上滑。他的手掌按着我小腹下方,掌心烫的、湿的,带着我的温度和味道。
抬头。
我抬头。看不见他,但能感觉到他俯下来了,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全是热的、混着的。
你今晚在这里。每个字咬得很清楚。你哪儿也不去。
我合同里没写这一条。
我知道。
他吻下来了。不是嘴唇对嘴唇,他的嘴压住了我的,舌头顶开牙关,卷住我舌尖,吸了一口,含住,像在品尝什么。拇指按在我下颌线上,把整个头固定住,让我没法偏,没法躲。这个吻很深,舌根搅在一起的时候尝到了血味——我咬破了下唇。他没松,加深了,牙齿磕在我上颚内侧,一下,两下,闷的钝响。
我咬住了他的下唇。
他停了一拍。然后笑了一声,气音,从胸腔里震出来的,贴着我的嘴唇。行。声音哑得发糙。那都别管了。
他退开,把裙摆彻底扯掉。棉布裹在腰上,膝盖以下全是裸露的,皮肤上全是唾液和汗,湿的,黏的,泛着摩擦出来的薄红。他把我从矮凳上拽起来,脚踩在羊毛毯上站不稳,他一手扣住后腰,把整个人托住,按上墙。软包弹了一下,不疼,但那种被整个抵住、退无可退的闷响从后背传上来。
他解开裤子扣子。金属碰撞,皮带,拉链,布料。他的呼吸变了,粗的,从鼻腔出来,尾音带着一点抖。小臂贴着我侧腰,肌肉是紧的、硬的,他整个人在忍。
然后他进来了。
不是慢慢推进。第一下就把最外面那一段全顶到身体里面,角度偏上,顶在最里面收口的褶皱上。我头往后撞在软包墙上,后脑勺弹了一下,闷的疼,但那个疼被一种更深的、从最里面往外撑开的胀感全部淹了。嘴张开了,没有声音出来,只有气,短促的、断的,喉咙里卡着。
他停在那里,没动。我的身体在他里面,紧的,在收缩,一层一层地绞,他的重量全压在我小臂上。额头抵着我的肩窝,呼吸砸在锁骨上,热的、带着喘息。
太紧了。声音哑得不像话。
关你什么事。
不关。
他又顶了一下。这一比第一下深,顶到最里面那个软肉的折,我的腿软了,膝盖打颤,他的手臂箍着腰不让我往下滑。腰在他里面弓起来,整条脊柱从尾椎到肩胛都在震。
然后他开始动。

不是抽,是顶。一下一下从后往前,角度固定,每次到底停两秒,让最里面那个位置被碾到、被按到,再退出来一半,顶回去。不快,但每一下的重量都实,顶到底的时候能感觉到他整个身体往前送,肩胛骨贴着后背撞上来,闷闷地拍在软包上。
我的声音变了。从咬住下唇的短哼,变成一种从胸口震出来的、带着颤的长音,嗯——每一下都顶出来的,尾音散在喉咙里收不住。手指在绳圈里攥紧了,腕骨内侧被皮绳勒出一道红印。脚趾把羊毛毯的毛丝抠乱了,小腿肌肉持续地颤,不是抖,是绷到极限的、止不住的麻。
你这里——他的声音变了,粗了,每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在抖。
我没在——
你在。他退出来,带出一股湿的、黏的声响,水珠从身上滴下来,落在我大腿上,烫的。重新进去的时候角度低了半指,顶的位置从最里面那个折滑到外侧的壁,摩擦感完全不同了,不是顶,是磨。每次推进的时候小臂贴着我的髋骨碾,粗的、热的、带着一种确定的压力。
啊……殷承泽……
你慢一点。
你让我慢?
我没有——
他的嘴唇贴上我的耳廓,呼吸吹得耳道发痒,声音压到只有我能听见的高度:你在忍。你从第二页就开始忍了。你不想忍了。
我的腰在他手下软了一瞬。
他没给我反应的时间。他换了个姿势,把我的腿挂上他的腰,一只手托着膝弯,另一只手扣住后脑勺,手指插进头发里,指腹按着颅骨,把整个头固定在他胸前。进入的角度变成完全的、从下往上的顶,每一次都顶到最里面最深处,顶到我能感觉到整个小腹跟着他一起动、一起收缩。
别忍。手指在头皮上收紧了一下,不疼,但很紧,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力。叫出来。
我咬住了他的肩。牙齿陷进去,尝到了皮肤的味道,咸的,带一点汗的涩。他没让我咬太久,拇指按住我上唇,把嘴推开半寸,嘴唇贴着下巴,声音从那里震上来:出来。
啊——
没咬住。声音整条出来了,从喉咙中间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我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近乎于委屈的颤,尾音往上飘了一下,落在射灯上,散了。
他加快速度。不是变快,是变重。每一下的顿点都在最里面,顶完了退出来,水声和皮肤黏合又分离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啪、啪,带着湿的闷弹响。我的腿在他腰上夹紧,脚趾完全绷直又在放松,来回地,不受控。指甲在绳圈里抠着木条,留了四个浅印。
流苏。他叫名字。声音变了,从压着的、算好的、一步一步推进的调子,变成一种更低的、从胸腔底振出来的、带着气音的粗。你要走了。
你的腰。
他是对的。腰已经不听我的话了,每一下到底的瞬间它自己弓起来,收,缩,再收,不是我在做,是身体在替我做。
他把我放下来。腿软了,站不住,他一手托着腰,一手按着后脑,把嘴重新堵上。这一次不是舌吻,是嘴唇的,他的嘴贴着,不动,但手在动,手指插进头发里,指尖刮着后脑勺的头皮,一下一下的。他继续顶,角度没变,重量没变,但呼吸全喷在嘴唇上,热的、湿的、越来越急。
我咬住了他的耳朵。犬齿卡进了耳垂下面那层软。
你——
你也在——
他把我抵在墙上压紧了。不是顶了,是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后背陷进软包里,他的膝盖顶在两腿之间,每次往前送的时候腿弯被他顶得发酸。他吻了我的脖子,不是嘴唇,是牙,犬齿卡进胸侧皮肤下面那层,不拔出来,边咬边往前顶,节奏忽然变了,又快又沉,一下一下顿在最里面,退出来,再顶,水声连成了片,啪啪啪的黏响混着交缠的气音,他肩膀上的肌肉全是硬的一块,贴着肋骨,每一下都撞出闷响。
我的手指终于不攥绳圈了。松开,垂下来,指尖点在他上臂上,没有抓,只是点着,随着每一次的顶在微微地抖。
三周前,南山路那场画展开幕酒会。我端着第三杯起泡酒站在落地窗边上,跟一个策展人聊得正热闹,笑着给人倒酒,顺手帮旁边一个第一次来展的姑娘拍了三张照片。他站在七步外的柱影里,没喝酒,没跟人说话,就看着我。我笑到一半自己先停了一拍,目光越过杯沿撞上他的眼睛。他没看我超过两秒,转身走了。但我的酒停在嘴唇上,咽不下去。旁边那姑娘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口红花了。我没花。他回来是在我放下酒杯之后。孟流苏老师。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第三页插画,当面过一遍。现在?你方便的话。我当然方便。我他妈当然方便。

我——那个字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我要——
他听见了。停了一拍。就一拍。嘴唇从脖子上移开,贴着额头,呼吸是断的、碎的,胸口整个在抖。然后他动了,最后那几下不是顶,是整根埋进去不动,只是身体在颤,从尾椎到肩胛一整条都在抖,手指还插在我的头发里没松。
我到了。声音碎得不成句。
他在我里面收缩了三下。每一下都是整根在绞,不是抽,是从最里面往外吸的那种收,顶到身体里面最紧的折。我的腰弓起来撞在软包墙上,后脑勺弹了一下,张嘴想叫但没叫出来,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小股气。然后身体从最里面那个被咬了、被顶了、被绞了的点开始,往外散,一层一层的,热。腿软了,整个人顺着墙面滑下去,绳子还扣着,脚离了地。
他放了我的手。绳子从木条上滑下来,皮绳落回腕上,松的,不勒了。他接住了我,背在他胸口,他的心跳撞着肩胛骨,很急,还没落下来。
我们都没有动。
羊毛毯上全是水,我的、他的,混在一起的,温的,在冷空气里冒着极轻的白气。房间里全是味道,汗、唾液、皮肤、铁锈——我咬破的那点下唇还有铁腥气,他嘴唇上也有。他后颈的汗顺着脊椎的沟往下淌,经过我脸颊的时候是烫的。
他把我放到矮凳上。不是放,是托着,我的膝盖和腿都是软的,他一步一步把我安置下来,然后跪在毯子上,没起来,额头抵着我的小腹,呼吸喷过髋骨上缘那一小块皮肤,痒的。
你疼吗。
不疼。
他笑了一声。气音,嘴唇还贴着我的皮肤。你在说谎。你刚才咬我。
我咬你你活该。他没反驳,把毯子扯过来盖在我腿上。皮肤上全是水,毯子一盖上去温度骤降,整个人起了一层细密的反应,他没看我,在墙角找到壁灯开关,嗒,暖黄的光亮了。
光打在他脸上。下巴上有我刚咬的牙印,嘴唇上是血的痕迹,耳廓还红着。我坐在矮凳上,腿间是湿的、温的、还在一缩一缩地往外渗水,腰是软的,后脑勺撞墙那一小块还在钝钝地疼。低头看自己的手——绳圈勒出来的红印还在,指尖上四个浅指甲痕。
你的裙子。他说。
不要了。
你还要走。
……再走二十分钟。
他没动。手伸进门口绒布上那件裙子口袋里,掏了一样东西出来,搁在我膝盖上。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我抽出来,三张画了线的纸,是我前两周画给他的第三页底稿,每一张边角都贴了他写的批注。
不是改。不是这里颜色不对那种。
第一张:第三格的视线角度,你画的是你在看谁。
第二张:第二稿你把背景那扇门画开了,第一稿是关着的。你后来为什么改成开。
第三张:这一笔你的线比平时重。手上有东西在抖。
三张纸。三处批注。不是画。是他画出来的、我的。
我的手指捏着纸的边角没动。指腹压着你后来为什么改成了开那行字,压了一下,没揉。
你什么时候——
你每次改完底稿寄回来的时候。他说,很平,像在报一个工序。我拆开的时候先不画画,先看你的线。
我想说你连那个都记得,但话到嗓子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酸,不是委屈,是一种从胃底升上来的、胀胀的热,往上涌,涌到眼眶里,但没让它出来。
你以后别叫我’孟老师’。
叫什么。
随你。
他沉默了大概五秒。手指伸过来把毯子往上掖了一道,盖过膝盖,露出的那一截小腿上还是湿的,灯光下泛着一点水光。指腹按在小腿外侧那一小块还在发麻的皮肤上,没用力,就按着。
流苏。尾音没拖。很平地、很轻地,把这两个字放在膝盖上那三张批注纸上。
我没回答。
我没回答。
我低头看那三张纸。指腹在第二张背面蹭了一下,纸纤维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极细的涩。然后我翻过来,把最上面那张扣在膝盖上,摸到旁边绘图板没拿走的数位笔——他刚才搁在桌角的那支,不知什么时候被推进了口袋,我扯出来,笔帽还没拔。
我画了一笔。
不是画,是线。从纸的左下角起,往右上,大概三厘米,弯了一下,收住。力度比平时轻,手没抖。
他把脸从小腹上抬起来。没看那张纸。他看我的手。看了大概两秒,把纸翻了个面,看见那笔线,又翻回正面,批注还在,我的线压在你后来为什么改成了开那行字上面。
他没说话。把纸抽走,塞进自己衬衫内袋里。手伸回来的时候指节是凉的,按在我小腿外侧那块还在发麻的皮肤上,往上滑了两寸,停在膝弯的凹陷里,指腹陷下去。
我偏了偏头。他仰起来了,额头重新抵上我的胯骨下方,但这次没贴太久,退开了。他站起来,膝盖在羊毛毯上蹭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我听见他小臂的肌肉绷紧又松开的声响,很轻,像皮绳勒过又松开。他比我矮半寸,但站起来的那一下,整个人的重量全在肩胛骨上,我盯着他后颈那一小片被汗浸透的、贴在皮肤上的发。
你过来。我说。
他没动。
我伸手。两只手,掌心朝上,摊在矮凳扶手上,绳圈还松松地绕在腕上,没扣,只是挂着。
他走过来。不是走,是挪,膝盖先落回毯子上,然后整个人的重量压上来,肩膀抵着我肩,下巴搁在我锁骨中间那一道凹里。他的呼吸打在我皮肤上,热的,带着还没散尽的那股混着铁腥和汗的气味。
我翻过他的手腕。两只,并拢,没扣绳,用拇指按着他的腕骨内侧,按住,没攥。
你刚才让我别叫你孟老师。我说。
嗯。
你叫什么。
什么。
我偏了偏头,嘴唇擦过他耳廓边缘,没碰着。殷承泽。
他后颈的肌肉跳了一下。
我把他往墙上推。不是之前那种被抵住,是我推的,他的后背碰上软包,弹了半下,不疼。我站起来,腿还是软的,扶了一下矮凳的边,棉布裙子还裹在腰上,膝盖以下全是湿的、黏的,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我扯了一下裙摆没扯掉,索性拽着两头的缝线,整块棉布往下滑,卡在大腿中段,我低头看了一眼,没再管。
他抬头看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射灯的角度把他的脸切在一道阴影里,但嘴唇是红的,刚才被血染过的那一条还在,下巴上那个牙印把下颌线的弧度改了。
我蹲下来。膝盖磕在矮凳横木上,一下,闷的。两只手按住他的膝盖,把他的腿分开,手掌贴着他大腿内侧那块还没消下去的、被体温焐热的皮肤。他的小臂在发抖,我看见了,从他锁骨到指尖那一整条,细密的、止不住的颤。
你也在抖。我说。
你刚才咬我。
你活该。
他笑了一声。不是之前那种气音,是真正的、从喉咙里出来的、短促的一声,带着一点鼻音。然后他伸手,两只手掌按在我后腰上,手指扣住胯骨上缘,没用力,就扣着,像锚。
我俯下去。嘴唇贴住了他的。
不是之前那种。没有舌头顶开牙关,没有牙齿磕在上颚内侧的闷响。就是嘴唇的,他的,我的,皮肤挨着皮肤,热的,湿的,他嘴唇上那一丝铁腥气还在,我尝到了一点,没躲。我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发根里,不是按,是拢,把他整个头固定在我胸口前方大概十公分的位置。另一只手贴着他胸骨的起伏,掌心能感觉到他心跳,很急,还没落下来,但比刚才慢了,每一下之间有间隙了。
他的手指从我的胯骨滑上来,沿侧腰往胸口摸,指腹蹭过肋骨上缘,经过那块被他刚才按过的小皮肤,痒的,我缩了一下。他停住了,没再动,手就搁在肋骨侧面,掌心覆着,不碰,就搁着。
我不松手。我继续吻他,很慢,嘴唇分开了,又合上,分开的间隙里呼吸交缠在一起,他吸了一口气,带着松节油、红茶和薄荷,我吸到他胸腔里呼出来的,全是我自己的味道。
他的手掌终于动了。从肋骨侧面往上,手指贴着我的胸侧,指腹按在皮肤上,没推,就是按着,感受那个起伏。然后往下,经过腰窝,经过胯骨,经过大腿中段那片还裹着棉布的湿皮肤,最后小指勾住裙摆的缝线,慢慢往下推。
棉布滑过膝弯的时候他停了。我仰起头看他,他低头看我。射灯从正上方打下来,他的下巴在阴影里,眼睛是亮的,不是反光,是里面有一小块热的、没收住的东西。
你刚才那笔线。他说。
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的眼睛。三厘米,弯了一下,收住。我不知道那笔线是什么意思。画的时候手比脑子快,从左下角起,是起点,是那个三周前酒会落地窗边端着起泡酒的我,弯了一下,是第三页那扇门从关到开,收住,是不再问了。
不知道。我说。
他伸手,拇指按在我下唇上,把嘴唇推开半寸。不是推,是按,指腹的纹路刮过那层刚好的、不厚不薄的皮。
那你以后画的时候不用收住。
我偏头舔了一下他的拇指。他笑了一声,很轻,气音,从牙缝里漏出来的。
他站起来。我跟着站起来,腿软了一下,他的手掌按在我腰上,托住,没说话。他把我转了向,面朝墙,不是抵住,是站在我身后,两只手扣住我的腰,整个人的重量压上来,胸腹贴着后背,我能感觉到他的胸腔一凸一缩的,贴着我的肩胛骨。
他蹲下来。不是跪,是蹲,膝盖弯着,小臂贴着我的大腿外侧,粗的、热的,肌肉绷着。他仰头看我,嘴唇贴住我大腿内侧。
这一次没有含住,没有舌根抵着不动。他的嘴唇敷着,敷在那一小块皮肤上,不动,就敷着,热气蒸上来,那片皮肤慢慢泛红,不是之前被含住之后的紧绷发胀,是一种更慢的、从里往外的、像被温水浸透的软。
我的手指插在墙面上方的软包缝里,没抓,就是插着,指尖陷进去。他的呼吸打在大腿内侧,带着一点鼻音,很轻,像在忍什么。
他俯上来了。不是顶,是贴。他的整个前端贴着我的最外面那一点,磨着,角度偏低,不是顶到里面,是在最外面那一圈、最薄的那层皮上划,划过去,停一下,磨回来,带出一小片水,黏的。我的腰弓起来又落下去,不是被顶的,是自己缩的,从尾椎开始的,一小截一小截地往上收。
然后他进来了。慢的。不是第一下全埋到最里面那种,是一寸一寸的,每进一寸停一下,让身体里面的那层软肉适应,让最里面那个收口的褶皱被一点一点地撑开、让开、松开。我咬着下唇,没破,但嘴唇在颤,从牙齿到嘴角整条都在颤。
他停住。埋进去大概三分之二,没动。
你动。他说。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贴着我后背,闷的,带着一点气。
我没动。
他退出来一半。带出水,极轻的黏响。重新进。比刚才深了半指。再退。再进。不是他在抽,是他在给我找节奏,每一下到底的角度都在变,偏上,偏左,偏外侧的壁,每次磨的位置不同,我的身体跟着他每一下的角度在微调,不是主动的,是反射的,像呼吸。
然后他把我放开了。两只手从腰上滑下去,撑在矮凳靠背上,整个人退后了半步,呼吸全喷在我后背上,热的,碎的。
我自己动了。腰往前送,一寸,两寸,撞上去,撞在最外面那一小截,不深,就是蹭着,磨着,自己的节奏。慢的,比他的慢,但角度是我自己的,偏下,偏后,每次往前送的时候尾椎的骨尖会磕到矮凳木条,不疼,是那种钝的、实的、确认自己在碰着真实东西的磕。
他把手重新放上来。不是托,是覆。两只手掌平贴着我两侧肋骨,手指张开,指尖点在最下面那根肋骨的末端,不压,就点着。我每往前送一下,他的指尖就被带着一颤,跟着我的节奏在颤。
我闭着眼。后脑勺靠在墙上,后脑勺那一小块还钝钝地疼,但疼被磨掉了大半,变成一种温的、闷的背景响。我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自己吓了一跳,不是哼,是一种很低的、从胸腔底振出来的、带着气音的长响,嗯——尾音往下沉,落在自己的肋骨上,落在他的指尖上。
他呼吸变了。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我的腰越来越软,每一下送出去之后收不回来,整个人挂在墙壁和他之间,腿在颤,膝盖弯着,脚后跟离了地。他的小臂重新箍上来,不是托住,是箍着,手臂贴着我肋下那一小段,肌肉是硬的,每一下我撞上去的时候他的手臂都跟着震。
啊——
声音出来了。不是忍的,是整条出来的,从最里面那个被磨了、被顶了、被自己一寸一寸撞到的点往外涌的,带着颤,尾音往上飘,落在射灯上,又散回来。
他的手指插进我头发里。不是按,是拢,整个后脑勺被他的手掌固定住,额头抵着墙,鼻尖碰着墙面的软包。嘴唇贴上我的太阳穴,没亲,就贴着,呼吸打在那一小块皮肤上,热的,急的。
最后那几下不是撞了,是他重新埋进来,整根,不动,只是最里面在收,一下,两下,三下,从里面往外吸的那种绞。我的腰弓起来,手指从软包缝里抽出来,抓住他插在我头发里的那只手的腕骨,指甲陷进去,不疼,是抓。身体从那个最里面绞的地方开始往外散,一层一层的,热,腿彻底软了,整个人往下滑,他的手臂箍着,没让我滑到地上。
他把我放下来。不是放到矮凳上,是放到地上,羊毛毯上,我的背陷进毯子里,腿是软的、弯着的,膝盖以上全是湿的,毯子被浸湿了一片,颜色比原来深了一度。他跪在毯子上,两只手掌贴着我的脸两侧,拇指按在颧骨上,没推,就按着,让我偏不让我偏。
我们都没有动。
他后颈的汗淌下来,经过我脸颊的时候是烫的。我腿间还在一缩一缩地往外渗,温的,落在羊毛毯上,渗进去,把那一小片毛压平、贴住。绳圈还在腕上挂着,松的,圈着,不勒了。
他伸手,把毯子拢上来,盖过我的肩,露出脸。手没收回去,搭在我锁骨上,掌心朝上,松的,手指微微蜷着,像随时可以握但不握。
你刚才那笔线。他又说。
这次我回答了。
不。我说。
你什么不。
我抬下巴磕了他拇指一下,不重。不。就是线。
他笑了一声。嘴唇碰了碰我的额头,很轻,带着一点胡茬的粗糙。然后他站起来,膝盖在毯子上蹭了一下,把门口绒布上那件裙子捡起来,抖了抖,搭在矮凳扶手上。走了两步,回来看我,射灯的光从他头顶打下来,下巴上有牙印,嘴唇上那点血痕干了,变成一道暗红的细线。
门没锁。他说。
我知道。
我偏头,后脑勺靠着矮凳的木边,看着天花板上那顶射灯,光是一小团圆的、暖黄的,边缘有一圈虚的、散开的柔光。毯子盖到锁骨,露出的那一截手腕上绳圈的红印还在,指腹按上去,不疼了,只是一道平的、微微发亮的印子。
他关了射灯。
黑暗里只剩壁炉最后一炉檀香完全熄掉之后那种极淡的、焦甜将散未散的尾味。他的呼吸在黑暗里,很近,从左侧来的,一下一下的,比刚才慢了,有间隙了。毯子被掀起来一角,他整个人压上来,不是重量,是温度,整个人的皮肤贴着,背贴着我胸口,呼吸打在我肩窝里。
他的手指伸过来,在黑暗里找到了我的手。没攥,是手指交叉,他的食指和中指夹在我无名指两侧,松的,不扣,就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