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红酒还是可乐?
我对着收银台后面那面落了水渍的货架说话,声音被冰柜压缩机的嗡嗡声吞掉大半。十二月三十一号,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整条街的路面已经漫成一条灰黑色的河,暴雨把玻璃门打得噼啪作响,跨年烟火从三公里外的江面上炸开,红的橙的光透过雨幕糊进来,把便利店的日光灯衬得惨白。
门上的风铃响了。
水珠从一件炭灰色大衣的下摆沥下来,在收银台那块不锈钢面板上砸出细小的水花。他站在三米外,领带松了半截,袖口卷到手肘,雨水顺着他下颌线滑进衬衫领口。我的工牌还挂在颈上,苏锦绣 高级分析师 2025届校招那行小字被他的体温隔着空气烤得发烫。
于景寒。二十九岁。我的直属主管。三天前在我的季度报告上画了一个红圈,批了三个字:再想想。
他没看我,目光先落在货架最高层那瓶2019年的上。深红色的酒液在日光灯下凝成一小团暗色的火。他盯着它看了大概四秒,然后转回头,声音很平,带着雨水压下去的沙:给我这个。
我伸手去拿。指尖碰到玻璃瓶的瞬间,他的手掌从下方截住了我的手腕。不是握,是截——掌心贴着我的腕骨内侧,隔着一层薄衬衫,体温比我预想中烫。我整个人僵在货架和收银台之间,冰柜还在响,外面的烟火又炸了一轮,橘色的光把他半张脸照亮,另半张沉在阴影里。
我帮你拿就行。他说。语气跟他说这个明天早上九点放我桌上一模一样。
我把手缩回来。红酒瓶落在他手里,他拔了塞,没有开瓶器,直接拿牙齿咬断的锡箔封口。深红色的酒淌出来,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了一次,酒液顺着他的唇角滑到下巴,滴在炭灰色的衣领上。
苏锦绣。他叫我的全名。我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他很少叫全名,平时是锦绣,开会时是苏分析师,再想想的时候没叫过任何名字。跨年快乐。
……于总,新年快乐。
他把酒瓶搁在收银台上,拧开我的机旁边那盏台灯——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了。台灯的光从下往上打在他下巴上,我把视线钉在屏幕上那个11:49的数字上,不敢抬。
你加班到什么时候?
项目截止是今天。我说的是实话。Q4的终稿我凌晨三点交上去的,现在留下来只是因为雨太大,打车软件上没有一个司机愿意往这个方向走。
那你怎么在这家便利店?
我……我顿住了。他在我身后,呼吸落在我后脑的碎发上,不重,但很清楚。雨声忽然变得很远,冰柜的嗡嗡声也退成了背景白噪音。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闷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薄的鼓。
我买不了酒,我说,我没身份证。
他笑了一声。很短,气音,从鼻腔里出来的。然后他伸手,把我搭在收银台边上的那支钢笔转了个方向。万宝龙,黑漆笔杆,笔夹上刻着一个s。他转着笔,金属笔夹在台灯下闪了一下。
这支笔,他说,十二月十七号,你塞在我办公室门缝下面。附了张纸条,写’年终感谢,不成敬意’。字迹我认得。
我的手指收紧了,机的塑料外壳在我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十一月十七号。Q3复盘之后,我把自己攒了两个月工资买的这支笔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趁他不在放进门缝。当时觉得是公对公的感谢,一笔一笔的账,跟项目交付一个性质。
他不知道是我。
不,他知道了。
你什么时候——
不重要。他把笔搁回台面上,笔夹朝下压住一张购物小票。红酒瓶在他手边立着,深色的液体在灯光里晃出一道细长的弧。他绕过来,站到了我面前。收银台把两个人隔开六十公分,他伸手越过台面,指尖点在我工牌挂绳上,轻轻一扯,塑料牌翻过来,露出背面那行小字:工号A-2025-0117。
零一零一十七。他念。一十七。你挑日子。
我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的手攥着机的侧面,指节发白。雨更大了,玻璃门上的水痕连成一片,外面的烟火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便利店重新陷入一种只有日光灯和冰柜的、嗡嗡的、逼仄的安静里。

于景寒。我叫他的全名。声音比我预想的稳。你还没说,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没回答。他抬手,拇指按在我下巴下面,很轻,是把整个脸托起来的那个角度——你被迫看他的时候,他的眼睛在你瞳孔里投下两条细长的影子。他的手在抖。不是冷,我看见了,是那种压着的东西到了临界点、肌肉开始不受控的微颤。
吻你。
不是疑问句。
他的嘴唇压下来的时候带着红酒的涩味和雨水的凉。我咬住了他下唇,牙齿磕在皮肤上,疼的瞬间把最后一点清醒震碎了。他的舌尖顶进来,不是温柔的试探,是把所有克制一笔勾销的、带着惩罚意味的碾。我伸手抓他的衬衫领口,手指陷进湿透的布料里,布料贴着皮肤,凉的和烫的混在一起。他另一只手扣住我的后脑,五指插进发根,把我往他那边拽了半分,吻得更深,更深,我的鼻腔里全是他的体温和那股铁锈色的酒气。
收银台不够宽。我把臀部抵在台面上,身体后仰,他把我整个人压在两排货架之间的过道里。背后的金属架硌着我的肩胛骨,硬的,冷的,他胸膛贴着的地方热的、震的。我抬手去解他的扣子,手指在湿透的衬衫上打滑,第二颗扣子崩开,弹出去,滚到冰柜的角落。他抓住我的手,按在他自己的胸口上,隔着衬衫,我的掌心贴着他的脉搏,跳得又快又重,震得我指尖发麻。
苏锦绣,他喘着气,嘴唇贴着我的颧骨,声音哑得发糙,尾音散在我耳廓上,你抖什么。
我也在抖。从刚才他叫全名的时候就开始抖,肩膀、膝盖、尾椎底下那根最细的神经,全在跳。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低头咬了我的耳垂,牙齿陷进去,不重,但那种酸胀的疼让我的腰直接软下去半寸,大腿内侧蹭过他裤子的布料,隔着两层织物,我已经能感觉到他硬的、烫的轮廓。
我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这是于景寒,你的主管,工号A-2024-0007,上周才批了你的年假申请,同时另一个声音说你他妈想了他多久了。两个声音打架,打架打到一半,他把我裙子提上来了。
布料从我大腿根往上,他一只手托着我的腰,另一只手在我小腹上停了两秒,掌心是烫的,然后往下。指尖碰到我小腹的时候我整个人弓起来,腰离了他的胸口,又落回去。他的指腹按在我的耻骨上方,隔着裙内的一层薄棉,慢的,不推进,就按着那个点,按到那里面酸的东西开始涨、开始往外渗。

湿了?他问。不是问句的语气,是确认。
我闭上眼,睫毛在跳。唔。
他把那层薄棉拨开。空气是凉的,日光灯从头顶直直打下来,我看见他低头看我,目光是干的、稳的、带着那种他开完会之后念数据时的平静。但他的手在抖。他的舌尖从我的小腹一路舔下来,经过大腿根那道凹陷,嘴唇贴上来的瞬间我把大腿夹紧了,脚趾在鞋里蜷起来,指甲掐进橡胶底。他分开了我的腿,吻住那个被日光灯照得发粉的位置,舌头舔上去的时候我整个人弹了一下,背上的脊椎骨磕在金属货架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咚。
别——我拽住他头发。
嗯?他没抬头。舌尖压住那一小块最敏感的地方,碾,不是扫,是压着不动,带着酒渍的涩和舌面的粗糙,碾了五六秒才移开。那五秒里我的大脑空白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胀开的、酸得发甜的信号从最深处往外涌。
别停。我说。声音是碎的,尾音散了,落在货架的钢架上,震出一小片嗡嗡的回响。
他低下头,含住了。我的手指插进他湿透的头发里,攥紧了,腰抬起来又落回去。便利店的地面是那种防滑的塑胶地,我的皮鞋跟在上面打滑了一下,他仰头看我,眼神是亮的,不是热,是那种猎人看见猎物自己走进套里的、安静的亮。舌头又顶进去,这次不是碾,是旋转,带着红酒的尾韵和雨水冲不掉的咸,搅得里面那条筋一下一下地抽。我咬住他的肩膀,牙印子陷进湿透的衬衫里,他闷哼了一声,手按在我胯骨上,把节奏从慢的拽成快的。
高潮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天花板。便利店的天花板,四盏日光灯,第三盏在闪,忽明忽暗。我的指甲在他背上划出四道红痕,腿夹着他的头,里面绞得痉挛,一波一波地收,收得我整个腹部都在跳。他嘴里含着我的声音闷而黏,我听见自己发出一声不是声音的、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气音,然后整个人瘫软在货架上,手指还攥着他的头发,松不开。
他没停。他把我转了个方向,屁股抵着收银台,我的手被他自己攥着,十指扣在一起,按在台面上方。笔还在那里,万宝龙,黑漆笔杆,横在台面上。他扯了我的裙子到腰际,内裤他直接拽下去了,布料团在他手心里被攥紧。然后他顶进来了。
第一下进去的时候我把额头抵在他的肩头上,牙齿磕在他锁骨上,疼。他的尺寸不是温柔的,是那种结结实实的、把内壁一道一道熨到发白、带着红酒和雨水气味的热。被整个占满的那一下酸胀得发麻,像有人把一只烧红的手掌整个按进了最深处,我弓起腰,膝盖在身后撞在货架上,金属架子晃了一下,顶上的两瓶矿泉水滚下来,摔碎了,水溅在地上。
他撑在我两侧,身体是硬的,肩胛骨抵着台面的边缘,呼吸粗得像拉风箱。看着我。我说。不是请求,我听见自己的语气,跟他说这个明天早上九点放我桌上时一模一样。

他抬头。日光灯从头顶打下来,他的眼睛是湿的,不是水,是那种被压了太久之后、忽然泄开一道口的、发亮的水汽。我的视线落在他喉结上,上下滚了一次,然后又沉回去。
他动了。第一下是往里的,钝的,顶到最深处那个点,我整个人弹起来,手指在他掌心里收紧,指甲掐进他的肉里。他闷哼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隔着皮肤传进我后背。然后他开始抽。不是一下一下的数,是那种带着节奏的、越来越深的、把一下一下揉成连续的碾压的动。收银台在晃,不锈钢台面上的红酒瓶滚了半圈,深色的酒液淌出来,在台面上画了一道暗色的弯。
苏锦绣。他喊我的名字。声音被顶到嗓子眼里,变了调,粗粝的,带着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听过的、近乎狼狈的哑。他加快了,胯骨磕在台面上,咚、咚、咚,每一下都闷实。我仰着头,后颈的肌肉绷到极限,舌尖抵着上颚,喉咙里挤出一串细碎的、不成调的呜咽。他伸手过来,拇指按在我下唇上,把我的嘴唇掰开,舌头又碾了进来,吻和顶撞同时发生,他的呼吸全打在我口腔里,热的,带着酒味,我呛了一下,他顺势把我的腿箍起来,大腿缠在他腰上,角度变了,顶的更深,我尖叫了半声就咬住了他的嘴唇。
收银台后面那面货架上,关东煮的保温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两个轮廓绞在一起,分不清谁压着谁。我高潮的时候他刚好也到了底,整个人把我箍进怀里,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中间,烫的。他的身体在抖,不是那种细微的颤,是整条手臂、整个胸腔都在发抖,把我从货架上弹开的力道都泄进了那个抖里。里面没有收,他撑在最深处,我的大腿内侧全是黏的,混着碎掉的水和酒的咸腥,气味被日光灯烤出来,甜的、涩的、带着铁锈味的。
他退出来的时候我嘶了一声,通道被骤然抽空,酸胀底下漫上来一层水凉,内壁还贴着没散的热,但已经收不住了。他把我从货架上抱起来,搁在收银台上,我的背靠着那一整面货架,金属的凉意从肩胛骨一路渗到脊椎。他把我裙子的带子系在手腕上,不是绑,是绕了一圈打个松的结,手指还带着湿的凉意,碰在我腕骨上。
外面忽然又响了。烟火。跨年的那一轮。不是三公里外的江面,是楼上,对面那栋楼的窗台边上,有人在放那种小号的、噼里啪啦碎金屑的礼花,红光透过雨幕和玻璃门打在收银台上,我们的影子在红光里晃了两晃。
他低头吻我的额头。不是刚才那种惩罚的碾,是慢的、轻的、嘴唇贴着皮肤停留了大概五秒的一下。他退开,眼睛看着我的嘴唇,喉结又滚了一次。
你身上有酒味。他说。
你也是。
他没笑。他把那瓶拿起来,瓶里的酒还剩小半,他拔了塞,低头从我嘴角上舔了一道。我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他的舌尖从唇角划到 下巴 线,带着一小片湿。他仰头把剩下的酒灌完,瓶子磕在台面上,空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喝的?我把湿透的头发从脸上拨开。
进来之前。他把空瓶扔进身后的垃圾桶里,玻璃和塑料的碰撞声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楚。在车里喝的。
我看着他。在车里?你开车来的?
嗯。
从你那里到这条街,堵车的时候最少四十分钟。
我十二点十分就出了门。
现在才十二月三十一号晚上十一点——
我算过。他把万宝龙从台面上拿起来,笔夹转了一下,咔的一声,笔帽弹开。他在机打印的那张小票背面写了一行字,笔尖划在热敏纸上的沙沙声,然后他把小票翻过来给我看。
12/31 21:00。地面B1,便利店。
日期。时间。地点。他写的是体例,跟他在里排项目进度表的格式一模一样。
你排了。我盯着那行字。
嗯。他把笔帽盖回去,咔。你的报告十二月三十一号截止,你肯定走不了。雨我看了天气预报,下午三点开始,到明天清晨。你打不到车,你知道的。
我的手指攥着台面的边缘。你看了天气预报。
看了。他看着我,表情是平的,是那种他念完季度数据之后抬头看你的、带着一点这不是很简单吗的平的。但他的手在抖,搁在台面上的那只手,无名指在弯,指节是白的。
那支笔,他说,我用了两周。每天用。开会签字用,批你的报告用。你写的那张纸条我留着,’年终感谢,不成敬意’。他顿了一下。感谢个屁。
我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营业的笑,是气从鼻腔里冲出来的、肩膀抖了两下的笑。他也笑了,很短,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被他自己压回去了,像按住一个没调完的频率。
下次,我说,别用’再想想’。
下次用什么?
用吻。
他没接话。他把我从台面上放下来,我的腿还在发软,他伸手托了一下我的腰。雨小了一些,从暴雨变成那种细密的、持续的、把整条街浸成灰白色的下法。打火机的声音,他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个,银色壳,上面刻着一个J。他点了那支万宝龙笔尖上沾着的最后一滴墨——不是点烟,是把笔尖那一点墨在火苗上燎了一下,然后吹灭,把笔搁回台面上。
烟火还在对面楼里响,碎金屑落在雨里化成暗色的线。便利店的门开了一次,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跑进来买热可可,看见我们两个——一个衬衫扣子缺了一颗、裙摆卷到膝盖上面的女人,一个炭灰色大衣湿透、下巴上还挂着水珠的男人——她看了两秒钟,低下头,我要一杯热的,然后抱着纸杯跑出去了。门上的风铃又响了。
他扯了我的工牌挂绳,把那个塑料牌翻过来扣在我颈后。明天还我。
什么?
签完Q1的预算再还。”
我把后颈上那块冰凉的塑料按了按。日光灯还是四盏,第三盏还在闪,忽明忽暗。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又低下头,看见台面上那瓶空了的倒在垃圾桶旁边,瓶口朝上,最后一滴深红色的酒液挂在玻璃内壁,没落下来。
他扣住我的手腕,十指插进来,握紧。他的手在抖,比我先抖的那种,是压了很久、终于到了临界点的、压不住的微颤。我反握回去。雨还在下,细密的、持续的,把整个城市泡在一个灰色的、黏稠的、什么都冲不走也什么都冲得掉的壳里。
他把我握紧的时候,我感觉到他掌心有一道细细的裂口,是刚才我指甲掐的,渗着一点血,咸的,混着酒的涩,按在我腕骨内侧那块最薄的皮肤上。我没抽手。他也没松。两个人的指纹叠在一起,湿的,在日光灯底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反光。
三盏灯灭了。
不是坏了,是跨年的时候对面那栋楼有人在放那种大功率的,变压器吃不住,便利店跳了一次闸。第四盏灯也暗下去,只剩收银台那盏台灯还亮着,暖黄的,从下往上打,把我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货架上,拉得很长,两个人的轮廓交叠在一起,像一张没洗出来的底片。
他把我拽回台面上。不是那种急的、带着撞击的拽,是托着腰、一只手扣住我后颈、另一只手垫着我膝盖下面,把我整个人搬上去的。我的背贴着那面货架,金属的凉意又渗进来,我缩了一下,他把我拢进怀里,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呼出的气打在我耳后,烫的。
这次慢。我说的。声音哑了,喉咙里还残着刚才那几声没散干净的尾音。
他没应声。他把我裙子的带子从手腕上解下来,松的,一圈一圈地绕,手指在我腕骨上蹭过,那一点裂口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条暗色的细线。他把我裙子重新拢下去,裙摆落到膝盖上面,我低头看了一眼,大腿内侧全是黏的,混着碎玻璃的水和酒的腥,在昏暗里泛着暗色的光。他没退出去。还撑在里面,不动的,最深处那个点被顶得微微发胀,酸的东西一圈一圈地往外渗。
然后他抽出来了。很慢,我听见自己吸了一口气,通道被一丝一丝地抽空,凉意从最深处漫上来,混着里面没干透的、温热的、属于他的气味。他把我转了个方向,面对着他,我的腿还缠在他腰上,他一只手托着我的胯,另一只手解皮带。金属扣在黑暗里磕了一声,很轻,像冰柜压缩机换了个频率。
他跪下去了。
不是刚才那种带着惩罚的、把舌尖碾进最深处的那种跪法。是慢的,膝盖落在防滑地胶上,手掌撑在我身体两侧,额头抵着你的小腹,停了三秒。我低头看他的头发,湿的,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滴在我小腹上,凉的,我没躲。
他含住我的时候闭着眼。嘴唇贴着皮肤,舌头从大腿根那道凹陷慢慢往上,经过耻骨上方那个被按过太多次的、已经肿起来的小小凸起,舔上去的时候我整个人拱了一下,腰离了他的胸口。他的舌尖画圈,不进去,就在那个最外面的一小块地方打转,带着红酒的尾韵和一种我说不出的、温吞的咸。我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不是攥,是拢着,掌心贴着他的头皮,他的脉搏在太阳穴下面跳,一下一下,比我的慢半拍。
慢。我重复。他抬眼,在黑暗里我只看见他睫毛的轮廓和嘴唇上一点暗红色的湿。嗯。
他进去了。不是顶,是滑。他把手垫在我臀下面,托着我,一点一点地、把自己送进最深处。我仰着头,后颈的筋绷成一条直线,呼吸从牙缝里漏出来,细的,颤的。他停住,整个人定在那个位置,不动,额头抵着我的,鼻尖碰着鼻尖,我感觉到他的睫毛扫过我的下眼睑,干的,但很轻。
然后他动了。慢的。一下一下的,像在量,像在确认每个角度、每一下顶进来的深度,顶到最里面那个点的时候我咬住他的肩膀,不是磕,是含,嘴唇裹住那块皮肤,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手按在我胯骨上,力道从慢的变成稳的,节奏没变,但角度压低了半分,每一下都磨过那个点,磨得我大腿内侧的肌肉一下一下地抽。
我扣住他的手腕。他低头看我,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嘴唇贴着我的锁骨,气息是烫的。什么。他说的。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只是把身体往前送了一个弧度,自己迎上去。他闷哼了一声,膝盖顶进来,我的腿在他腰上收紧了,他加了两下,又回到那种不紧不慢的、磨人的节奏里。
高潮来的时候对面那栋楼的烟火正好炸了一轮,暖黄的光透过玻璃门扫进来,把我们照了个透亮。我看见他闭着眼,嘴唇微张,呼吸全打在我锁骨上,我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收紧,指甲陷进皮肤,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把我摁在那面货架上,金属架子嗡嗡地震,顶上的空罐头滚了一个,叮地落在地上。
里面绞着收,一波一波的,他撑在最深处,身体绷成一条线,肩胛骨抵着货架,每收一下他就跟着顶一下,不是主动的,是被动地、被里面那条绞紧的筋拽着走的。我听见他喊了一声,不是名字,是一个没有字的、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气音,短促的,像被掐住喉咙的猫。
他退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从台面上滑下去,他伸手托住我的腰,没让我摔到地上。我站在台面前面,脚后跟踩在防滑地胶上,腿是软的,裙摆在膝盖上方晃,大腿内侧的黏还没有干,在昏暗里泛着暗色的光。他站在台面上,比我现在矮了一截,我仰头看他,他低头看我,两个人的呼吸都还没有匀。
他把衬衫的最后两颗扣子解了。手指不抖了,是那种用完了力之后的、空的松。他把湿透的衬衫从肩膀上褪下来,搭在收银台角上,露出锁骨下面一道淡色的旧疤,我伸手按上去,凉的,他缩了一下,没躲开。
手机在我口袋里震了。我摸出来,屏幕亮起来,12:01。跨了。
他看了一眼,喉结滚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把我裙摆上沾的水珠弹掉,弹了两下,第三下没弹掉,他就用拇指蹭掉了,指腹在我大腿内侧的皮肤上停了一秒,湿的,温的,碰上去我膝盖软了一下,他的手顺势滑下去,扣住我的胯骨,把我整个人箍进怀里。
我靠在他胸口。他的心跳还没平,一下一下的,撞在我颧骨上,闷的,像一面很薄的鼓。我把脸埋在他没有扣子的领口里,闻见红酒和雨水和一种很淡的、属于他自己的、洗衣液都没盖住的那股味道。
外面有人在放那种长号的、拖着尾音的礼花,红的,透过雨幕和玻璃门,把整个便利店染成暗红色又褪回去,红了又黑,黑了又红。他把我抱下来了。不是放下来的那种抱,是公主抱,手托着我的膝弯和后背,我整个人悬在他手臂上,脸贴着他的肩窝,他的胸腔在抖,不是那种压不住的颤了,是缓过劲来的、一下一下的、像发动机熄了火之后还在空转的那种余震。
他把我放到门口的台阶上。便利店的地砖是暖的,台阶是冷的,我的皮鞋跟踩在湿的水泥上,打了个滑,他伸手扶了一下我的后腰,手指在我腰侧停了两秒。
雨还在下。细密的,持续的,整条街都是灰白色的水光。他转身回店里,走回收银台,拿起那件炭灰色大衣,把领带重新系上,不是打正,是松松地绕一圈,露出锁骨下面那道疤。他把那支万宝龙揣进大衣内袋里,笔杆磕在胸口,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他走回来的时候,便利店只剩那一盏台灯亮着,暖黄的,把我们两个人照成一个小小的、封闭的、跟外面那条灰白色的河隔开的壳。
他低头,嘴唇贴着我的额头,停了五秒。然后退开,看着我的眼睛,喉结滚了一下。
车在地下B1。他说。走吧。
我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能站了。我走过去,手伸进他大衣口袋里,他的手握住了我的手指,拇指在我指节上蹭了一下,那一点干了的血线被蹭开了,在暖黄的灯光里看不太清。
门开了。风铃响了,金属片碰着金属片,叮的一下,细的,脆的,在雨声里像一颗小小的、被水泡软的糖。
外面是灰的,水是灰的,整条街都是灰的。他把我拉过去,大衣的下摆扫过水洼,溅起来的水落在我的鞋面上,凉的。我跟着他走进雨里,没有伞,他的肩宽刚好挡住了我上面那一小片天,雨打在他后背上,炭灰色的布料深一号,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滴在我后颈上,一粒,两粒,我没擦。
他把我塞进驾驶座。车门关上的时候,外面那条灰白色的河忽然变得很远,引擎响起来,低低的,闷的,像冰柜压缩机换了个频率。他发动车子,后视镜里我看见便利店的灯还亮着,一盏,暖黄的,小小的,在那条灰色的街上像一个没有熄灭的、不肯散的东西。
他没有开音乐。雨刷器在转,一下,一下,把挡风玻璃上的水刮开又合上,刮开又合上。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没握紧,是松的,搭着的,手指偶尔动一下,碰一下我的手指。
苏锦绣。他说。声音被雨刷器的节奏切成一段一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