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打在落地玻璃上,密度还没到暴雨,但够把整栋楼的幕墙洗成一层灰白。刘思琪的后背抵在不锈钢料理台边缘,金属的凉透过湿透的棉恤往脊柱里渗。纪昀熙一只手臂撑在她耳侧的台面上,另一只手捏住她下颌,嘴唇还没从她唇上移开。
她偏头想躲。他跟着偏,鼻尖蹭上她颧骨,一口气全喷在耳廓里,带着烟和冷咖啡的涩味。
四个小时前,她在十一月的雨里骑电动车,等红灯,水顺着头盔边缘往脖根灌。手机在挡风板上震了一下,新订单弹出来。
纪昀熙。恒岳大厦,38楼。
她盯着那个名字多看了两秒,用雨刮的手背把屏幕上的水蹭掉,骂了句三十八楼你住寺庙去了,拧了油门。
电梯到三十八层,门开。走廊尽头那扇门虚着一条缝,暖黄的光从缝里漏出来,在灰色地毯上拖出一小截。刘思琪把外卖袋往左臂一夹,按了门铃。没人应。她又按了一下,手指还搁在按钮上没抬,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纪昀熙站在门后,衬衫袖子撸到小臂,领口解开两颗,头发压得乱七八糟,眼镜片上全是哈气。他低头看了一眼她臂弯里的外卖袋,又抬眼看她,眉梢压着。
十七分钟。他说。不是问句。
刘思琪把外卖袋往他胸口方向一送,没递进去,只搁在他小臂上。我走的是地下车库绕上来的,电梯排了四分钟。你嫌慢你住一楼啊。
我没嫌慢。
那你皱眉干什么。
他没接话,把外卖袋接过去,侧身让了一条缝。刘思琪侧身要退出去,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头盔还戴着,下巴上挂着一颗水珠,从嘴角滑到脖子里。她后颈的汗毛竖了一下。
走了。她转了个方向,跨出那扇门的半径。
刘思琪。她站住了。不是喂,不是那个骑车的。他叫她的名字,尾音往下坠,带着一点被雨浸过的哑。她没回头。下次别走地下车库。
那走哪。
走上面。
她又站了两秒,跨出门。电梯里她靠着不锈钢门板,听见38楼那扇门在身后关上,锁扣咔嗒一声,很轻,但整条走廊都静得能听见。
她住恒岳大厦旁边那栋旧公寓的三楼。阳台上晾着她的骑手服,风把帽子吹得鼓起来。每次送完他的单,骑车经过大厦底商那排奶茶店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斜一眼。仰头,三十八层,落地窗后面亮着灯,有时候能看到一个影子站在窗前,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她不知道他每天几点亮灯,也不知道他站在窗前是抽烟还是在想什么。她只知道那碗饭到了他手里,他从来不拍照,从来不发在平台上写骑手很认真谢谢。
她喜欢这样。不欠人情,不用解释,送完就走,头盔一摘,雨珠子从发梢滴下来,回家把外卖箱往墙角一靠,坐在地板上吃一碗挂面。
今天是周五。她送完他这单,雨突然变大了。
站在大厦底商的雨棚底下,她没带伞。头盔摘了,头发全湿了,贴在后颈上。手机屏幕上三个待取餐的订单,最近的也要走十四分钟。她骂了一句,把手机揣回口袋,准备冲进雨里。
然后她抬头了。
三十八楼,落地窗后面,有个人。
不是影子。是整个人站在窗前,没开灯,外面的雨把他轮廓勾出来,一只手臂撑在窗台上,头微微偏着,往下看。往下看三楼的方向。往下看她。
隔着三十五层楼。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后颈的汗毛又竖了一遍,从尾骨往脊柱爬,爬过肩胛,爬到耳后。
她没冲雨。她站在雨棚底下,仰着头,看了大概有十秒钟。他窗前的灯亮了,窗帘拉上去一半。
她冲进了雨里。
三个订单取完,最后一单送到城南,雨小了些,变成那种打在头盔上沙沙响的细密。她骑回恒岳大厦底商,把电动车停在老位置,锁上,拎着外卖袋往上走。
三十八楼。
她按门铃。没应。又按了。
门开了。纪昀熙没戴眼镜了,鼻梁上有一道红印,衬衫扣子系错了位,第二颗扣到了第三颗的孔里。他接过外卖袋,这次没看她,低头拆塑料袋。
你头发全湿了。他说。
我送外卖的。
伞呢。
没买。
他抬眼看她,目光从她湿透的头发移到她贴在锁骨上那道水痕,没多停留,但停住了。进来。
干嘛。
厨房水龙头是热的,你头发别吹感冒了。三十八楼感冒你上我这儿挂号?
刘思琪把头盔往门框上一搁,侧身进去了。
他公寓不大,深灰色调,客厅角落堆着没拆的快递纸箱,茶几上摆了四个空咖啡杯,最上面那个还有半指深的冷咖啡垢。落地窗没拉帘,整面城市夜景摊在外面,雨丝斜着打在玻璃上,发出极细的簌簌声。
她站在厨房入口,拧开水龙头,把湿头发从脸上拨开。热水冲下来,她闭了一下眼。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皮鞋踩在瓷砖上。
你不用——她没说完。
他站在她身后,近得她后腰能感到他胸口的温度隔着湿恤渗过来。他没说话,手肘撑在她耳侧的料理台面上,把她的后颈框住,不让她退。她后脑勺抵上了他的肩窝,闻到他身上那股味道——不是香水,是烟草、冷咖啡和一种很淡的、被雨气泡开来的肥皂味。
你干什么。她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低头,嘴唇贴在她后颈上,没吻,就是贴着,呼出的气让她那一小片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颤。你三十八楼住了快两个月了。他说,声音很低,震在她骨头里。每次送完都走地下车库。
她偏过头,下巴磕在他肩骨上。
今天你走上面了。
她没说话。水龙头还在出哗哗的水,冲在她湿头发上,声音把整间厨房填满了。他另一只手绕过来,不是抓,是托,掌心贴上她后腰下面那截被恤湿透的腰侧,指节微微收,不重,但那个热度是实的。
她手指插进他衬衫前襟里,没拽,只是攥住了布料。湿的。他的衬衫前面也湿了一片,不知道是她的汗还是他自己出的。
他松开她后颈,退后半步。她还没站直,他就低头吻她的额头,很短,嘴唇蹭过去带着一点粗糙的颗粒感。然后他转身,走向客厅,皮鞋在瓷砖上敲了四下,拉开了一扇衣柜门。
她站在厨房,水龙头关了,水珠从发梢滴在不锈钢台面上,嗒,嗒,嗒。她低头看着自己攥皱了的那片衬衫布料,攥了又松开,松了又攥。心跳得不是很快,是很沉,一下一下往胃底下坠。

他回来了。没开灯,客厅里只有落地窗外城市的光映进来,把他的轮廓拉成一道模糊的长影子。他手里多了件东西——不是衣服,是一条薄毯,灰蓝色的,他抖开,走过来,从后面裹住她的肩。
她没挣。
他两只手在毯子边缘停了停,指尖擦过她肩头,凉的。然后他退开,往厨房走。她转身要说话,他一只手横在她面前,掌心朝下,不重,但很明确。
别动。
他走到料理台另一头,把她的外卖头盔摘下来,放在流理台上。又把她恤领口上沾的一小片外卖酱汁指腹蹭掉了。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疼她。她偏过头去看他的侧脸,鼻梁上那道红印在厨房的暖光下很显眼。
你脸怎么红的。她说。
咖啡烫的。
四个咖啡杯你才烫伤?
他没接。他伸手把她湿透的恤下摆从裤腰里拽出来,往上撩了一把。不是脱,是撩,到肋骨中段就停了。他掌心贴上去,凉的,她整个腰侧的肌肉猛地绷了一下,肩胛骨收拢。
他停住了。手没动,但呼吸变了,气息喷在她肋骨下面,烫的。
你——
他吻了下去。嘴唇贴在她侧腰上,没用力,嘴唇是湿的,带着刚才咖啡的凉。她咬住下唇,没出声,但手指攥紧了料理台边缘,指甲在不锈钢面上划出一道细痕。他沿着腰线往下移了一寸,牙齿磕到腰侧的软肉上,不重,是确认,她吸了一口气,从鼻腔里出来的,尖而短。
他退后一步,弯腰去解裤子。皮带扣在暖光下反了一个小点。她看着他的腰,手垂在身侧,指尖在发抖,她攥了一下拳才按住。他直起身,把裤子褪到膝弯,没完全退,只是把那个位置露出来了。
他走过来,单膝撑上料理台,把她困在他和台面之间。他的重量压下来,她的肩胛骨被挤压,后背弓起,又贴回去。他俯下身,手按住她两侧的肩膀,不是按,是固定,让她别乱动。
看着我。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喉咙里带着一点沙。
她看他。他的下巴上有一层短短的胡茬,嘴唇上还有刚才蹭到的水珠,眼睛没有镜片挡着,深,黑,专注。他另一只手绕到她脑后,五指插进她湿透的头发里,没抓,只是捧着,拇指按在后脑勺的软肉上。
他低头。
舌尖先碰的。极慢,从她最前面那一小片被雨泡得发软的地方,一下,两下,不碰,只在边缘打转。她整个人僵住了,手指扣在料理台金属面上,指节发白。他嘴唇含上去的时候她腿本能地夹了一下,他膝盖顶开她的,不重,但很准。
然后是整个含住。
她膝盖撞上了身后的料理台,不锈钢被膝盖磕出一声闷响。她手指从台面上松开,抓上他的肩膀,抓得他肩肌绷起来。他头埋下去,嘴唇裹着,舌尖从下往上顶,很慢,很慢,她整个骨盆在发酸,小腹往下坠,脚趾在鞋子里蜷起来。他喉腔里发出一个很低的、含混的震颤,不是声音,是气流被含住之后的振动,传到她身上是一整片麻。
她偏过脸,不让他看。他一只手捧住她后脑,把她的头按回去,嘴唇从上面移开,贴在她颞骨上,又含下去。这次快了。舌尖画圈,嘴唇收拢,吸,她忍不住弓起腰,嘴里发出一个不成调的、从喉咙底下翻上来的音,被厨房的寂静放大得格外清晰。他加快了,一下一下,节奏密了,她的大腿在抖,膝盖抵在台面边缘,不锈钢被磕得叮叮响。
她抬手按住他的头顶,不是推,是扶,怕他磕到台面的棱角。他闷哼了一声,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神暗得发烫,又低下去了。她觉得自己的小腹在发空,那种空是往里吸的,往外拽的,她抓着他的肩膀,指甲陷进他的肩肌里,他没躲,只是呼吸重了,胸腔起伏压着她的大腿。
他退了。
她仰着头喘,腿还在抖,鞋子里的脚趾一缩一缩的。他直起身,把那条薄毯从她肩上扯掉,恤还湿着,贴在身上,前襟洇出两小片深色。他低头,把自己抵在她前面,没进去,只是抵着,那个位置是湿的,烫的,他的呼吸喷在她小腹上,她整个人缩了一下,又弹回来。
思琪。他叫她名字,尾音是碎的。
她没说话。手攥着他的衬衫前襟,攥得布料皱成一团。
他推。
第一下没到底。她弓起腰,手指攥紧了,指甲在他掌心里刮出一道印子。他没停,第二下,慢,一下一下,每一下都推到底,停住,再退出来,再推进去。她咬着下唇,没出声,但声音从牙缝里漏出来,很细,很哑,尾音在抖。他俯下身,嘴唇贴上她的,不是吻,是封住,不让她出声,舌头探进来,卷住她的,她在他嘴里呜咽出两个音节,他闷在喉咙里。
节奏快了。他肩膀绷起来,每一下顶到底的时候肩胛骨会收拢一下,她后背被震得在料理台边缘蹭出沙沙的摩擦声。不锈钢台面凉,她后背弓起来,脊椎每一节都顶在金属面上,又落下去,落下去的时候整个人会软一下,他掐住她的胯骨,不让她缩。
别——她推他胸口,手指在他湿透的衬衫上刮过去,没推开。
他咬了她肩头一下。不重,但牙印留下来了。她手指猛地收紧,整个人从腰往下塌下去,膝盖弯了,鞋跟磕在料理台的挡板上,啪的一声。他顶到最深处,停住,不出来了。她在他身下仰着头,嘴唇张着,呼吸全是碎的,一下一下撞在他锁骨上。
他退出来一半,再顶回去。这一次没停,节奏忽然变了,不是慢也不是快,是狠,每一下都到底,每一下都撞在那个最里侧的位置,她整个人弹起来又跌回去,后背在不锈钢台面上磕出一连串闷响,手指在台面上抓出几道银白的划痕。他肩膀沉下来压着她,重量全在那一下一下的顶撞上,她大腿夹着他,脚后跟踢在他的后腰上,没踢开,只是踢。
快了——他说,声音哑了,从喉咙底下出来的,不是问。
她没应。她咬住了他肩膀,牙齿陷进软肉里,不松,手抓着料理台边缘,抓不住了,指尖在打滑,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他出的。他加快了,最后几下,每一下都撞得她整个人往台面上弹,她后脑勺磕了台面角,没躲,只是闷哼了一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断的,碎的。
他埋到最深处,不动了。她的脚趾在鞋里蜷了又松开,松了又蜷,小腹在抽,一下,一下,从里面往外翻的那种疼,和烫,和空,和满,全搅在一起。他整个人绷住了,肩膀硬得像铁板,顶在最里侧的那一下比之前都深,她弓起腰,手指在不锈钢台面上划出一声尖响,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没念完就碎了。
他松了。额头抵在她肩窝里,呼吸粗得能感到他胸腔的震动,一下一下顶在她肋骨上。她还在抖,从手指尖到大腿内侧,细碎的、止不住的颤。他的还没完全退下去,两个人贴在一起,体温是烫的,黏的,喘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厨房的寂静里格外清楚。
雨还在下。打在落地窗上,沙沙的,把外面的城市声音隔成一片模糊的白噪。
他靠在她肩上,喘了大概有十几秒,才慢慢退出来。她腿软了,没站住,他托着她的腰,把她从台面上托下来,她整个人挂在他身上,额头抵在他锁骨上,手指还攥着他的衬衫,没松。
他把她往客厅方向转,她走路打晃。他弯腰把她放在沙发上,没开灯,落地窗外的光把两个人拉成两道灰白色的影子。他蹲下来,把她的鞋脱了,脚趾全是蜷的,小拇指有一点淤青,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他拇指按在那颗淤青上,轻轻摩了一下,她脚缩了。
他笑了一声。很短,没出声,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疼?他问。
不疼。
他站起来,走向厨房,打开水龙头,拧开热水器。水流的声音填满了安静。她坐在沙发上,恤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前襟洇着几片深色,肩头他咬的那一小块地方还在跳,不疼,是热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在不锈钢台面上划出的那几道痕还在发亮。
他端着两杯水回来,递了一杯给她。她接了,没喝,捧着,掌心贴着杯壁,烫的。他坐在她旁边,没靠她,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客厅里只有雨声和热水器的低嗡。
你明天——她开口。
我明天有会。他说。
不是她问的那句话。但也不是答非所问。她低头喝水,没再说什么。
他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闭上眼。她没看他的脸,看落地窗外。雨小了些,城市的路灯在玻璃上映出一格一格的暖黄光斑。
刘思琪。
嗯。
你下个月是不是要回老家?
她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最近单越接越远。上次你取餐在城南,送完又往东走了一截。他偏过头看她,没戴眼镜,眼睛暗,但很平静。你外婆?
她没答。把水喝了,杯底剩一口凉的,她也喝了,舌头在杯壁上刮了一下。手术。下周三。
沉默了一会儿。雨声变了调,从沙沙变成了滴答,打在雨棚铁皮上,叮,叮,叮。
那今晚这碗面,他说,你还没吃。
她看了一眼厨房料理台上那个外卖袋。还是她送上去的那份,拆开了,筷子搁在盒盖边上,汤还没凉透,面上漂着一小层油花,热气在客厅的冷空气里扭成模糊的丝。
你买的。她说。不是问句。
三十八楼的咖啡凉了就不好喝了。他闭着眼,声音闷在沙发靠背里。面热了才好吃。
她站起来,走回厨房,把那碗面端起来。坐下来,坐在茶几旁边的地板上,不是沙发,是地板。他客厅的地板是深灰色的,凉的,她盘腿坐下来,把面捧在手里,吃了一口。
他睁开眼,偏过头看她。她没看他,低着头,筷子戳着碗里的面条,汤水溅出来一滴,落在她湿透的恤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
纪昀熙。她头也没抬。
你明天开会别迟到了。
他没笑。只是把那条灰蓝色的薄毯从沙发背上扯下来,搭在她肩上。手指在她肩头停了停,没按,就搭着。
她吃了半碗面,汤喝完了,碗底剩几粒米。她把碗放在料理台上,把筷子横搁在碗沿,站起来,把恤前襟的印子用手背蹭了蹭,没蹭掉。她走到门口,把头盔从门框上摘下来,扣在头顶。
走了。
他站在客厅中间,没动。手里的薄毯还搭在她肩上,她没拿掉。
她偏过头。
下周三之前,他说,我还会点。
她没说话。把门带上,锁扣咔嗒一声。电梯里她靠着不锈钢门板,头盔没摘,镜片上全是雾气。手机震了,新订单,城南,十四分钟。她摘下头盔,头发又湿了一遍,不知道是雾气还是刚才厨房里的汗。
电梯到三楼,门开。旧公寓的走廊亮着一盏声控灯,她走过去,刷卡,进门,把外卖箱往墙角一靠,没换鞋,坐在地板上,把那条灰蓝色的薄毯展开,盖在膝盖上。
毯子上有他的味道。烟,冷咖啡,和一点很淡的肥皂。
她没开灯。阳台上晾着的骑手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帽子翻过来,露出内衬。她仰头看了一会儿,恒岳大厦三十八楼的灯灭了。窗帘拉上了。
她闭上眼,把脸埋进薄毯里,没动。
窗外雨停了。城市的白噪音慢慢退下去,变成一种很远的、均匀的嗡。她手指攥着毯子边缘,攥了大概有五分钟,松开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消息,不是订单推送,是他。
面好吃吗。
她看了两秒,打字:不。放太久汤都稠了。
发完把手机扣在地板上,没再看。
两分钟后又亮了。
下次我亲自送。
她没回。把薄毯从膝盖上拿下来,叠了两折,放在门边。她没进卧室,坐在厨房地板上,把外卖箱的轮子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直到那个卡顿消掉。
恒岳大厦在窗外,三十八楼黑着。她看了很久,关了厨房的灯。
黑暗中,她的呼吸慢慢平下来。但手指还在发颤,从指尖到掌心,细碎的,和那天在料理台上一样,止不住的。
周六,她送完最后一单回恒岳大厦底商,雨没下,但风大,十一月底的风把骑手的拉链吹得啪啪响。她锁了车,拎着两个外卖袋上电梯。
三十八楼的门没虚缝。她按门铃,三秒,门开了。
纪昀熙还是那件衬衫,但换了一件新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眼镜戴回去了,鼻梁上那道红印消了大半。他接过外卖袋,低头看手机,嘴里说了句放茶几上,就转身往书房走。
刘思琪站在玄关,两只手空了,不知道往哪搁。门框上没头盔搁了,她今天没戴,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了个低马尾。
他走到书房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回头看了她一眼。不是看,是确认。确认她还在。
你站着干嘛。
我走了。她说。转身。
刘思琪。
她停住。没回头。
门没关。他书房里那盏台灯亮着,暖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玄关的灰色地砖上拖出长条。她听见他翻纸页的声音,很轻,纸张之间那种干燥的摩擦。他没有再叫第二声。
她走了。电梯里她靠着门板,没按楼层,等门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打开,按了负一。
周五晚上那碗面她没吃完。汤喝完了,面剩小半碗,她最后倒掉了。碗洗了,筷子搁回盒子里。那个外卖盒她没扔,放在厨房窗台上,洗了两遍,水渍干了之后盒壁上还有一小片油花印,洗不掉。
她没扔。
周日他点了。不是外卖,是消息。
你外婆住哪个医院。
她盯着屏幕看了十秒。打字:市三。外科住院部七楼。
几床。
我凭什么告诉你。
你送外卖的,我点餐的。你总得告诉我地址吧。
她骂了一句,把手机号发过去了。不是骑手号,是那个她只在取餐时用的副卡号。
周一,她没去恒岳大厦取那单。那单被别人接了。她骑车经过大厦底商的时候,没仰头。
周二晚上,她在旧公寓的厨房里热挂面,阳台门没关,风把骑手服吹得鼓起来。手机震了,不是消息,是门被敲了三下。
她开了门。
纪昀熙站在走廊里。没戴眼镜,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牛皮纸的,上面印着市三医院的。他另一只手里还攥着那副眼镜,镜腿上有一道旧划痕。
你——
你外婆明天手术。他说。不是问句。
纸袋里是两双棉拖、一条薄毯、一个保温杯。保温杯上贴了张便利贴,她的手机号,用黑色圆珠笔写的,字很密,笔画收得很紧。
你放门口。她说。
他没放门口。他把纸袋搁在厨房料理台上,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往里面倒了一包红糖。动作很自然,像是倒过很多次。她站在厨房入口,没动,手还插在骑手服口袋里,指尖是凉的。
你明天几点到医院?他问。
五点半。
他偏了一下头。我在。
她看着他。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只有她厨房那盏白炽灯亮着,把他的脸打成上亮下暗。他下巴上的胡茬比上周五密了一些,嘴唇干,起了一层细皮。
我开车。他说。你不用骑车了。
你开什么车。
我车停你楼下面。
她没说话。把门带上,没锁。他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框上,没动。走廊里安静了,远处有水管过水的咕噜声。
她没开门。但也没锁。
周三早上五点半,她的车停在旧公寓底下。不是电动车,是一辆银灰色的别克,车头朝内,尾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暗红着。她站在雨棚底下仰头看车,看了五秒,拉开后门,坐进去了。
他还没到。驾驶座上放着一杯咖啡,纸杯,没拆封。副驾上那条灰蓝色薄毯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座椅靠背上。她没坐副驾,坐后面。
车动了。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城市的轮廓在挡风玻璃上慢慢亮起来,路灯还没灭,天是那种铅灰色的、将亮未亮的颜色。他开车很稳,变道不打灯但提前踩了刹车,车身只晃了一下。
市三医院。外科住院部七楼。
她外婆瘦了。病床上的比视频里还瘦,锁骨突出来两块,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里的气泡一颗一颗往上走。看见她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思琪。她外婆喊的。声音很轻,像纸页被风翻。
她坐下去,握住她外婆的手。那手凉,骨节大,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她外婆的手反过来攥住她的指尖,攥得很紧,像怕她跑。
门口有脚步声。她偏过头,纪昀熙站在门边,没进来,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看手机。他听见声响,抬了一下眼,目光从她外婆脸上扫过去,停在她脸上,不到一秒。
他走进来了。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杯盖拧开了,红糖水冒着一点热气。他伸手,很轻地,把她外婆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慢,手指没碰到皮肤,只是拨开,像怕碰疼了。
她外婆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谢谢你啊。声音还是那种纸页的轻。
没事。他说。
他站到一边,没坐下。她坐在那张窄窄的床尾凳上,手指还在她外婆掌心里。他站在床头柜旁边,背对着她,肩膀绷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手术排队叫号。麻醉师来量血压,她外婆的手缩了一下,疼。纪昀熙没动,只是把保温杯往床头柜里面推了推,给她外婆挪了一点空间。
她外婆被推走了。走廊尽头的手术室门关上,灯牌从绿翻成红。
她站在走廊里。他站在她旁边。隔了两个拳头的距离。
麻醉要二十分钟。她说。
嗯。
她靠着走廊的白墙,闭了一下眼。他站在她旁边,没说话。走廊里有人推轮椅经过,橡胶轮子在地砖上碾出吱呀声。远处的呼叫铃响了两声,又停了。
他伸出手。不是握手,是把她靠墙的那只手臂从墙边上引过来,让她靠在他肩上。她没挣。他的肩是窄的,衬衫硬挺,她的额头抵上去,闭着眼。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她在外间坐了三个半小时,没吃没喝,他给她倒了两次水,她接了,喝了,杯底剩的没再喝。他坐在她对面,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没看。
门开了。她外婆出来了,脸上没什么血色,但呼吸是匀的。她站起来,走到推车旁边,握住她外婆的手。
纪昀熙站在她身后,没上前。
你今晚——她开口。
你今晚别骑车。他说。我开车。
她没应。但她外婆被推回病房的时候,他跟着走了进去,把薄毯铺在病床上,把保温杯的水倒了一小杯,托着她外婆的后背,喂了两口。她外婆喝完了,把杯子塞回他手里,拍了拍他的手背。
他在走廊里等她。她换好衣服出来,皮筋解了,头发散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不是便利贴,是外卖平台的订单截图,打印出来的,纸边有点毛。她低头看。
恒岳大厦,三十八楼。一碗面。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黑色圆珠笔,字很密:这次我送到你病房。
她看着那张纸。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灭了,又亮了。

你不用——
我开车了。他说。三十八楼到你病房,八分钟。
她没再说话。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骑手服口袋里。
他开车。她坐后面。车窗外城市的灯一盏一盏退过去,十一月底的天彻底黑透了,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睡,偏过头看窗外,玻璃上映着她的脸和后面那条灰蓝色薄毯。
车停在她外婆病房楼底下。他绕到后面,打开后门,她下来了。他站在车旁边,手插在裤兜里,仰头看了一眼七楼的窗户。有一盏灯亮着。
她进去了。电梯里她靠着不锈钢门板,没看楼层。手机震了一下,消息。
到了?
她打了两个字:嗯。
发完把手机揣回口袋。电梯到七楼,门开。
走廊的灯是暖的。她走到病房门口,没推,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里面很安静,只有监护仪那种均匀的、一下一下的电子音。
她推门进去。
她外婆睡着了。呼吸匀,手背上留置针的管子还接着。床头柜上那个保温杯空了,杯盖搁在旁边。
纪昀熙没在。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但床尾凳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没封口,里面鼓鼓的。她没打开。
她把门带上。没锁。
走廊里她站了一会儿。七楼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医院那种消毒水和饭菜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把手插进骑手服口袋,摸到那张皱巴巴的订单截图,指尖在纸边上蹭过去,毛茬刮得指腹有点疼。
她没下楼。
她回到旧公寓,坐在厨房地板上,把外卖箱的轮子转了一圈。没卡了。
恒岳大厦在窗外。三十八楼的灯亮着。
她没看。
她关了灯,坐在地板上,把那条灰蓝色薄毯——他走的时候放在她外婆床上的那条,她让护工送下来了——展开,盖在膝盖上。
毯子上有他的味道。烟,冷咖啡,肥皂。还有一点点红糖。
她的呼吸慢慢平下来。手指不颤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面到了吗。
她没打字。把手机扣在地板上,屏幕朝下。
窗外三十八楼的灯还亮着。窗帘没拉。
她没关。她也没拉自己的窗帘。
阳台上骑手服被夜风吹得鼓起来,帽子翻着,内衬上那行洗了无数遍的编号终于快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