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明在说殷承泽,你挡到我了,声音却软了半度,拖出的尾音连她自己都没听出来。
凌晨一点十七分,盛恒设计院的B1层只剩我们两个人。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嗡嗡地抵在耳廓上,震得长桌那角杯子里的水面微微发颤。落地窗上结了一层薄雾,把外面车行道的光晕成一圈模糊的橘。我抱着一摞改了六版的方案册从打印房出来,他站在长桌后面,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正用裁纸刀沿着A1打印稿的边缘走线。刀锋贴着纸面滑过去,拉出一声极细的嘶。
方玲珑。他叫我名字,没抬头,语气温平,和叫甲方代表或者项目甲方没有任何差别。
殷总。我把方案册往桌上一摞,你还没走?
他在做城南文化宫的深化施工图。我是这个项目的甲方驻场代表,合同上写得很清楚,他带团队出方案,我签字、提意见、拍板。但两年前的那阵子,合同上没写的那些东西,把我们俩写进了同一间出租屋的天花板上。
那是另一回事了。
方案第三十七页的立面标注有冲突,他把图纸转过来推到我面前,指尖点了点那个尺寸,你明天开会之前得让结构那边改一下。
知道了,殷总。我拿回图纸,那我先走了,明天还得——
灯关了。他抬头看我。
我愣了一下。什么?
整层楼的灯。物业十一点半拉的电闸,应急照明只够走廊和楼梯。他低头把裁纸刀插回笔筒,你刚才在打印房里待了快二十分钟,应该看得到墙上那个红色指示灯灭了。
我伸手去够桌沿的开关。啪。没反应。B1层整个暗下来,只剩应急灯那一豆暗绿的光,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操。我说。
他嗯了一声。从上衣口袋里摸出手机,开了手电筒,光柱打在地面水磨石上,映出一小片惨白。楼梯在左手边,走消防通道上去,一层的门没锁。
那你怎么走?
我锁了工作室的门,钥匙只有一个,在我手上。他晃了晃那枚铜钥匙,你从消防通道走,我明天早上再来开门。
你让我一个人走B1到一层的消防楼梯?我笑了,殷承泽,你上次一个人走夜路是几几年?
他没接话,光柱已经移到了我身上。
我转身去拿外套。手伸进包里摸到手机的时候,屏幕亮了——三条未读消息,都是我妈。上面那条是:玲珑啊,你那个殷承泽是不是又找你了?你爸说——我没看完,把手机扣过去。
玲珑。
干嘛。
他走过来。光柱从下往上照,把我的影子投在他身后的白墙上,拉得又长又歪。他离我大概两步远,我闻见他身上那股味道——不是香水,是纸浆、墨水和一种很淡的皂角气息,混着他皮肤底下被暖气烘出来的温热。我盯着他看了两秒,别开眼。
你不用一个人走。他说,跟我上二楼,我那儿有间休息室,有床有热水。你睡完明天再走。
你那儿?
B12,我住了三年了。他顿了顿,你以前来过。
我记起来了。搬走之后有几次我加班到深夜,他开车来接我,我累得在副驾驶上睡着了,他把我抱上二楼。那间休息室朝北,窗户对着内天井,床头柜上放着两杯凉透的水。我记得那杯水的温度。
行吧。我扯出一个笑,殷总,你真是好人。
嗯。
电梯在B1层不通用。他拉着我走消防楼梯,铁扶手冰手,我本能地攥紧了。他走在前面半步,没回头,也没松掉扣在我小臂骨内侧的那两根手指。
B12的门没锁。他开门的时候侧身让我先走,手电关了,走廊的感应灯亮起来,昏黄的,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硬邦邦的边。
鞋脱了。他说。
为什么?
地板凉。你脚底薄,我上次看出来了。他把拖鞋踢到门口,明天早上你脚底板疼,又该拿方案册砸我。
我换了鞋,脚踝在松软的棉布里缩了一下。他关上门,感应灯灭了,房间重归黑暗。他走到床尾坐下,床垫陷下去一截,弹簧发出低沉的吱呀。
坐这儿,他拍了拍身旁的床沿,你站了快两个小时了。
我坐下了。床垫很软,把我整个人兜进去。他坐在我左手边,肩膀没挨着我,但热量传过来,隔着那层薄薄的床单。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侧过头看他。黑暗里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均匀、慢,胸廓一起一伏。以前你坐我旁边,手会搭我后背上。
是。
现在呢?
现在你是甲方。
我哈了一声,笑了。这声笑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大,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伸手关了床头柜上的小夜灯,那一点点暖光灭了,世界重新变黑。
然后他的手指碰了我的下颌。
很轻。两个指节卡在我下巴的骨线上,拇指抵着颧骨下方,往上抬了抬。我的头被迫微微仰起来,后颈的汗毛整个竖起来,皮肤底下细密的电流一下窜到后脑勺。我想说话,嘴张开了,但他另一只手覆上来,五根手指扣住我的后脑,把我往他那边带了带。
别动。他说。声音很低,没什么起伏,但那个别字咬得很实。
我不动了。
他的嘴唇贴上来之前,先停在我耳垂上。干燥的,温热的,气息从齿缝里渗出来,带着一点薄荷的凉。我的后颈僵住了。不是那种来了来了的预感,是一种更深的、从脊椎底端往上翻的酸——像骨头缝里有什么东西被撬开了一条缝。
然后他吻了我。

不是以前那种吻。以前我总笑,他亲我额头我就伸手弹他脑门,亲我嘴角我就偏头躲,他追过来我就往后仰,最后两个人笑得喘不上气。这次他没有。他的嘴唇压下来,不深,舌尖只抵住我的下唇,不进去,就磨。很耐心。很慢。我在黑暗里感觉到他的呼吸全变了,胸膛的起伏幅度大了一倍,鼻息喷在我下唇上,滚烫的。
我的手指攥紧了床单。指节发白。
你——我推他胸口。
他退了一寸。没退完。嘴唇还擦着我的,气音从齿间漏出来:你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嘛。我的声音在抖,自己都没听出来。这是B12。你住了三年的B12。你那个——你那个床头柜上还有我妈给你泡的枸杞——
扔了。
你扔了?
上个月了。他重新俯下来,这次吻住了我的嘴唇,舌尖推进来,抵着我的,不急着搅,就贴着,慢慢地碾。我的牙齿磕了一下他的,疼,但没躲。他的手还在,扣在我后脑,手指插进我发根,不用力,就按着,像怕我跑。
我推他的那只手从他的胸口滑下去了,沿着衬衫下摆,摸到腰侧。他的皮肤底下是硬的,腰侧的肌肉绷着,不是放松的那一种。
殷承泽。我含含糊糊地喊他。
我还没——
他把我的手腕拿开,翻过去,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我攥紧的拳头。然后站起来。床弹了一下,我整个人陷得更深。他的影子从头顶掠过,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一条,横在他小臂上。

把嘴张开。他说。
……啊?
你说你还没什么。他蹲下来,位置比我低,仰面看我。那条窗缝的光照在他眼睛下面,我看见他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很淡很淡的一道弧。你还没说完。
我愣了两秒。然后我的脑子——就是那个永远比我快半拍、负责给我所有情绪编好台阶的脑子——先于我的腰和膝盖,做出了反应。我的胯往下压了压,小臂撑在身后,把上半身抬起来,衬衫被撑得往上跑,露出一截腰。
他看见了。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把手伸进我裙子里。
手掌贴上大腿内侧的时候,我吸了一口气,尾音碎在喉咙里。他的手指没急着往上走,就贴在那片薄皮肤上,指背的温度比掌心低,是凉的,蹭过裙摆边缘的蕾丝花边。我的膝盖在抖,很细的那种,从膝盖往大腿根的方向传,像一条很细的电流在皮底下跑。
裙子。他说。
我弯腰去拉裙子的拉链,手指抖得拉了三次才滑到底。面料顺着大腿剥落,堆在脚踝上。内裤是浅灰色的棉布边,他掌心覆上来的那片区域已经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把手指探进去了。
两指。从底下往里推,慢慢地,不进去,就抵在那个入口上,指腹碾了一圈。我整条腿弹了起来,脚趾在床单上蜷紧,腰弓起来又落下去。他加了一根,三指并排,挤开那道窄缝,往里送。
疼——

嗯。他没停。三指慢慢往里探,弯了个弧度,顶在一个点上。那个点被按到的时候,我的脊椎整个绷直了,脚趾在床单上碾出一个褶。
这里。他说。不是问句。
你他妈——我咬住下唇,你怎么知道——
你以前每次都往这里躲。他把手指抽出来,带出一小股温热的液体,你躲,我就知道。
他把手指放进嘴里,舔干净。我听见他喉间一声极轻的吞咽。
然后他低头,吻上了我的腰。嘴唇从腰侧往上走,经过肋骨,经过胸口的下缘,最后停在我锁骨下方。嘴唇是干的,带着刚才薄荷的凉。他含住了那里,牙齿轻轻磕了一下,不疼,就是有一个明确的点在那里。我的肩胛骨夹紧了,小臂撑在床上的那只手臂在抖。
他退回去。我偏头,伸手去够他的领口。
殷承泽,我喘着,你每次都——你每次都是——
什么?
你每次都等我说出口才动。
你以前不说。
因为我说了你也不动!
他看着我,黑暗里只看见一点瞳仁的反光。他笑了一下。很短,嘴角的弧度不到一厘米。
你以前说,我就动。他说,是你自己跑掉的。
我没接上话。他解开我的扣子,一颗一颗,从下往上一颗一颗剥开,手指经过每一处扣眼的时候,指节擦过皮肤,留下一道发白的痕。衬衫从肩膀滑下来,堆在小臂上。我的背贴着他的前胸,他的胸膛是热的,隔着那层薄棉布,心跳撞着我的肩胛骨,一下一下,比我快。
他把我转过去。我伏在床上,脸埋进枕头,后颈露出来。他的手掌贴上来,五根手指张开,整个后颈都是他的掌心。
眼睛闭上。他说。
我都闭着。
你睫毛在动。
我使劲闭紧。他抽了什么东西出来,我手背碰到了——柔软的,有重量,是布。他把它蒙在我眼睛上,打结在脑后,绳头短,不勒。世界变成一片均匀的暗,但比刚才更暗,暗到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皮肤底下流动。
他的嘴唇贴上了我的后颈。这次不是停一停就退开,是贴住了,呼吸喷在那一小片皮肤上,湿的。然后牙齿落下来,不咬,就含着,舌尖在齿尖那一点来回舔。我的后颈起了一片,不是鸡皮那种粗的,是更细的、从底下往上冒的酥,像被热气蒸过一遍。
你在——
他含住我耳后那一小段。我整个人弹起来,腰往下坠,屁股从床面上拱起来又落回去。他的手按在我尾椎上,不重,就是压着,不让我完全弓起来,让我落回去,让那个点重新被压回床垫里。
然后他把我翻过来。
我仰躺着,眼罩还蒙着,看不见他的脸,只看得见他俯下来的时候胸口那块白,衬衫没脱,扣子解到第三颗,露出下面那片皮肤。他的呼吸打在嘴唇上,烫。
他吻下来的时候,我把手撑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胛骨硌着我的掌心,硬的,隔着衬衫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玲珑。他叫我。不是方总,不是甲方。就两个字,尾音下沉。
手别撑。
我把手放开了。指尖擦过他肩头,落在床单上。他低下头,吻住我的嘴唇,这次是推进来的,舌头顶着我的,很深。我伸手去抓他的肩,指甲掐进衬衫里。他的身体在我底下绷紧了,腰侧的肌肉成一块一块的,我手掌按上去,全是热的,在发颤。
他的手指扣住我的胯骨边缘,把我的裙子彻底褪下去。布料从腰上滑下去的时候带过一片湿,我吸了口气,他含住了那声气音。
然后他进去了。
不是突然的。他推了一下,只进去一点点,顶到就停了。我能感觉到那一点热度堵在口,胀得发闷,皮肤被撑得发紧。我往后缩了缩,他的拇指按在我小腹上,不让我退。
别缩。
你——
你太紧了。他说。声音哑了,比刚才低了整整一个调。你每次一紧张就全锁死。
他拔出来。腰上那点空还没合拢,他就重新顶了进来,比刚才深,也慢,一寸一寸地推。每推一寸,我都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壁被顶得向外翻,再贴上去、压住,整块热硬的东西一点一点没进去,胀和麻从最底下漫出来,像被烫了一下又麻成一片。我手指在床单上攥紧又松、松了又攥,指甲刮出短促的刺响。
他停在那个最深处,不动了。顶在那里,压着,用重量。我的胯往下坠,腰弓起来又被他手掌按回去,反复了三次。
你以前——我喘着,你以前从来没——你以前从来都是——
你以前从来不让我到这儿。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身上听过的东西。不是怒。是压了很久的、终于放下来一点的力道。你每次都把手抵在我胸口。
我把手从他肩膀上拿开了。
他动了。第一下很慢,从最深处退出来,又推回去,退到只剩一个头在外面,再推进去。节奏是匀速的,不快,但有重量。每一下顶到底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那个点对准的位置被撞了一下,麻意从尾椎骨往上窜,窜到腰,窜到后颈。
嗯——我咬住枕头,声音闷在棉布里。
他不让我咬太久。手伸过来,把枕头从我脸底下抽掉,手指插进我头发里,把后脑微微抬起来。我的嘴空出来了,声音就漏出来了,一声一声的,碎碎的,比我想的难听。
好听。他说。
你再说一句我咬你——
他没让我说完。节奏变了。慢的那段结束了,他开始加,不是突然快,是加密度,每一下之间的间隔缩短,顶的深度不变,全是到最里面。床板在响,咯吱、咯吱,弹簧被反复撑到极限发出一声一声的呻吟。
我的手指攥住他的肩,指甲掐进去了,隔着衬衫能感觉到他皮下的肌肉在跳。他喘了一口气,鼻息喷在我脸颊上,滚烫的。
玲珑,你看我。
眼睛蒙着,看不见。我把他的手从我肩膀上拿开,扯掉了眼罩。
他的脸在我正上方,额头上有汗,顺着鬓角滑下来。眼睛是黑的,瞳孔很大,看着我,目光很重,压在我脸上,不移开。
看什么。我说。
看你。他低下头,嘴唇抵着我的,没亲,就贴着,呼吸交在一起。你以前不看我的。
他加快了。不是匀速了,是每一下都有一个明确的磕,顶到最里面然后弹回来,再顶进去。我整个身体跟着他的节奏在动,腰先动,然后肩,然后头发在枕头上甩。床单被我们的动作带得往下滑,露出一截床脚。
我咬住他的肩膀。牙齿陷进去,他闷哼了一声,没停。
你每次都是这样,他低声说,气息从我耳根过,一痛就咬。不吭声。
那你想让我——
我想让你叫。
他退出来。完全退出来了。我整个人空了一瞬,那个点被突然抽走,发麻,发痒。他等了一拍——就一拍,很短,短到像是故意让我等——然后重新顶进去,比之前都深,整根没入,尾端抵在最里面。
我弓起来。不是想弓,是身体自己弓的,脊椎一节一节地弯过去,后脑勺在枕头上磕了一下。他按住我的腰,不让我完全弓起来,让那个被顶到的地方继续承受着、继续被压着。
这儿?他问。不是问我身体,是问我。
嗯。我说。声音哑了,连自己都不像自己。这儿。每次都——你他妈每次都——
我知道。他说。
他动了。
快。不是之前那种匀速的、有间隔的。是连续的,一下接一下,中间没有停顿,每一下都磕到那个点,没有缓冲。我的腿夹住他的腰,脚趾蜷着,指甲在床单上刮出白色的痕。他一只手按在我胯骨上,把我往下压,不让我躲;另一只手扣住我的后脑,手指插进发根,把我的头往后固定住。
别让我——他的声音变了,不是他平时那种平直的、公事公办的调子,是压着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别让我以为你又要——
我没听完。我的身体先于我的意识到了那个临界点。那个点被顶到的频率和角度恰好卡在某个位置上,每一下都有麻意往上翻,不是翻到腰就停了,是翻到胸腔,翻到喉咙口,翻到后脑勺。我整个人绷成一条直线,脚趾在床单上死命地蜷,指甲掐进棉布里。
啊——
那声啊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不是从喉咙里。很闷,很长,尾音碎掉了。
他没停。我整个人在抖,抖得他都能感觉到了,他按在我胯骨上的那只手在发颤。我伸手去推他肩膀,不是推他走,是想撑一下,想找个着力点,结果推上去手就软了,挂在他肩头。
别——他说。不知道是对我说还是对他说。你松了我就——
我抓住了他的下巴。手指卡在他的颌骨上,指甲陷进去,把他的脸固定住。他的眼睛离我不到五厘米,全是汗,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
你松。我说。
他看我。
你松手。我说。
他松了。不是全部,那只扣在我后脑的手只是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但按在我胯骨上的那只没动。够了。我用那只他松开的手,攥住他的手腕,把他整个人往下拽。
他沉下去了。
我拽着他往我这边拉,他的身体整个压下来,重量在我身上,热的,抖的。我伸手环住他的后腰,把他固定在身上。然后我开始动。不是我的腰在动,是我的胯,一下一下地往上迎,去够他,去接他每一下。
节奏乱了。不再是他定好的那个匀速,是我在往上撞他,他在往下顶我,两个方向的力量绞在一起,快,乱,床板的吱呀变成了连续的、密不透风的声响。我的头发铺了一枕头,被汗黏在额前和脸颊上。他的呼吸喷在我颈窝里,又烫又急,一下比一下重。
玲珑——
我要了。我说。不是请求,是通知。
他掐住我的肩。指甲陷进去,不轻。
我到了。
那一下来的时候,我的内壁整个绞紧了,不是收,是整个人从最里面往外翻,一波一波的,撞在他的身体上。我的手指在他后腰上抓出四道红印,脚趾在床单上蜷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我整个人弹起来,嘴唇磕在他的嘴唇上。他闷哼了一声,牙磕在我唇上,破了皮,有铁锈味。
我没停。他接着动,一下一下地撞,我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腰软了,全靠两条腿夹着他、靠他按在我胯骨上的那只手撑着。每一下顶到的时候,那个点还在,还在麻,还在往上翻,但已经不那么疼了,变成一种又胀又烫的酸,从最里面往外漫,漫到小腹,漫到胸口。
别停——我扯着他的后领,你别停——
他低头,嘴堵住了我。不是吻,是堵。我那些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碎音全被他含住了,只有气音从嘴角漏出来。他的身体在抖,按在我胯骨上的那只手指节发白,我感觉到他的呼吸全变了,从均匀变成短促的、一下比一下急的,胸腔的起伏撞着我的脸。
然后他停了。
就停了一拍。我还没反应过来,他整个人沉到最底,不再动了,就压着,抵着,不动。他的身体在我身上烫得吓人,肩膀在抖,手指在我后腰上掐着,指节全是白的。他的额头抵着我的,呼吸全打在我嘴唇上,热的,湿的,一急一急的。
然后他动了。一下。很深的、整根没入的一下。他的身体绷死了,我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颤,从肩膀到腰到腿。他咬着牙,没出声,就是咬,上颚和下巴的肌肉绷成两条硬线。
然后第二下。第三下。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每一下我的手指都在他后腰上抓紧一点。他终于没忍住,那一声从喉咙底下挤出来,闷的,短的,撞在我的颧骨上。他的身体在我身上痉挛了,手指在我后腰上掐出四个凹痕。
他伏在我身上。不动了。
床板安静下来。弹簧发出一声很长的、慢慢回弹的吱呀。
我伏在他背上。他的肩胛骨在我脸旁边,一上一下地起伏。汗把我的头发黏在脸上,他的后背是湿的,贴着我的脸,热的,凉的,交替。我的身体还在抖,不是刚才那种细的、从骨头缝里窜的抖,是大的,从肩膀到胯,像被什么东西整个人震了一遍还没停下来。
他翻过身。我也跟着翻。他仰躺着,我趴在他胸口。他的心跳还在快,但比刚才慢了,一下一下撞着我的耳朵。他的手放在我后背上,不扣,就平贴着,掌心覆着我的肩胛骨,热的,在慢慢凉下去。
疼不疼。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平了,回到那个公事公办的调子。
你问我疼不疼。我闷闷地说。
你咬我嘴唇了。
你以前不咬人。
他沉默了两秒。手指在我后背上动了一下,从肩胛骨滑到腰,滑到胯骨,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你以前不让我咬。他说。
我没说话。下巴搁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慢慢从快变慢,一下,一下。汗还在流,我的头发贴在他锁骨上,他的呼吸吹过我后颈,凉的。
他的手指从我的胯骨往上走,经过腰侧,经过肋骨,回到后颈。手指插进我发根里,慢慢地梳,不抓,就按着,指节蹭过头皮。
你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睛很黑,看着我,没什么表情。
你还没——我坐起来,你还没说让我留下来。
我没说。
殷承泽。
你每次都是这样。
哪样。
什么都让着。什么都等我开口。我开口了你就给,我闭着嘴你就等。我扯了一下嘴角,你知不知道我跟你分的那天,我说的话是’你让我喘口气’。你’好’了一声就走了。
他没接。只是看着我,手指还在我发根里,没动。
你走。他说了。
我坐起来。腿软,从床上翻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地板上,疼了一下,没吭声。我从地板上捡起裙子、衬衫,站着穿。扣子扣到第三颗的时候手指在抖,扣了四次才卡进去。
他坐起来。背靠着床头。看着我把衣服穿好,没动,没说话。
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你那个枸杞,我说,别扔了。
他偏头看我。
门开了。走廊的感应灯亮起来,惨白的,刺眼。我站在光里,他坐在暗里。
方玲珑。他说。
我回头。
他靠在床头,一只手搭在腰上,衬衫还是那副解到第三颗扣子的样子。他没看我,看着门口我身后的走廊,光从门框里切进来一道,横在他下巴底下。
明天方案第三十七页,他说,你自己改还是让结构那边改,你定。
我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没关。走廊的感应灯在我脚底,光是一圈惨白的圆。
你那个’你定’——
你定。
我关了门。
走廊很长,应急灯的绿光一节一节地往楼梯口延伸。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我听见里头有什么声响,很轻,是床垫弹簧的回弹声。我站了几秒,转身往消防楼梯走。
铁扶手冰手。我攥住了。
楼梯间的窗户对着天井,天快亮了,东边有一道很窄的光,灰蓝色的。我站在第三级台阶上,手扶着冰的扶手,腿还在抖。衬衫扣扣到第三颗的时候留了个扣眼没扣上,领口敞着,锁骨下面那片皮肤被夜风一吹,凉的,但底下有一小块区域还是烫的。
我往下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听见B12的门开了。然后是他的脚步声,很轻,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步,一步,往楼下走。
我没回头。
他在楼梯口停了一下。我听见他站在那儿,没说话。然后脚步声继续了,往下,跟着我。
我们走消防通道。他在我后面半步远,我不说话,他不说话。铁扶手在两个人手底下都是冰的。一层的门没锁,夜风灌进来,吹得我后颈那片发麻。
他走到我旁边。
停了一秒。
第三十七页。他说。
知道了。
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夜风把衬衫领口吹开了一截。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没扣上的扣眼在胸口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