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后院的石阶上积了薄薄一层露水,贺霜蹲在檐下把最后一卷《楞严》归架。她今年二十五岁,在寺里做了七年抄经与整理经阁的俗家弟子,手上的茧子比同门弟子的还厚。七夕的月亮被云裹了大半,只有几缕碎光落在经架顶端,把那些泛黄的纸页照出一层微弱的金。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往院中走了两步。篝火已经熄了,只剩炉灰里几点暗红的火星,偶尔嗒地爆开一粒。她拿竹夹翻了翻灰底,把没烧透的柴头拨到一边,打算明早再重新生火。这是她每晚的活儿,从入寺第三年起就没人接手过。
草鞋脱在门槛内,脚底踩上青砖时凉意顺着涌泉穴往上窜。她没穿鞋走了两步,忽然停住——院墙外的槐树后头有窸窣的响动,很轻,是有人踩着枯枝挪过来的。
贺师姐,还没歇?
那个声音从墙头翻落下来,带着一身松脂和远处炊烟的混味。薛诚从槐树影里走出来,二十六七岁的个子,披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披风,领口没拢好,露出里面汗湿的中衣领边。他笑了一下,那笑法跟她记忆里一模一样——嘴角先动,眼睛后到,像在确认什么再说。
你大半夜翻藏经阁的墙,贺霜把竹夹搁在石桌上,明早方丈会以为有贼。
方丈在禅房打坐,他走过来,把披风从肩上褪下来搭到院里的石栏上,我翻的是东偏殿那堵矮墙。他管不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晚的露水比昨晚上多了些。贺霜看着他把披风搭好,动作里有一种奇怪的从容——不像是临时起意翻墙进来,倒像是来过很多回,对每一块砖头的落点都烂熟于心。她没问。她从来不问他为什么来。
从七岁起他就来。
她记得很清楚:七岁那年,藏经阁刚翻修完,她负责擦窗。他站在隔壁药圃里揪了一茎野薄荷,嚼得满嘴汁水,然后踮着脚把一枝折下来的小桂花从墙头递过来。闻闻,他说,我新配的安神香里要加这个。她接过来,花瓣上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闻了一口,没说话,把花别在耳后头。他笑了一声,没再解释他一个药童为什么知道安神香该加桂花。
那朵桂花她别了整整一个时辰,到散工时才摘下来,夹进了第一卷《心经》的第三页。
后来她才知道,他配那炉安神香是为了自己失眠。他从不提这个。
今晚星星不好。薛诚在篝火灰烬旁坐下来,拿火钳拨了拨灰,火星子溅起来,牛郎织女的云散了半截,织女星看不全。
你不是说今年七夕要在藏经阁后头放河灯?贺霜也坐下了,没坐他旁边,隔了半张石桌的距离。她的草鞋还脱在门槛内,脚趾头蜷了蜷,砖面的凉意让她清醒。
河灯放了。他往后靠了靠,肩胛骨压上石栏上他自己那件披风,灰布被他的体温焐软,放完了就过来。
放完灯直接翻墙?
直接翻墙。他偏头看她,火光把半张脸照成暗铜色,另一半陷在影子里,贺霜,我翻这堵墙翻了多少年了,你觉得我会挑个灯还没放完的时候来?
她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桌边缘一道旧刻痕,那是她入寺头一年拿刻刀划上去的,刻了一朵极小的梅花。他看见了,但没说。
篝火彻底灭了。院中暗下来,只剩云缝里漏出的那几点月光落在青砖上,冷白色的。贺霜的肩不自觉地往前收了一寸,这是天冷时的本能,但她没动。薛诚也没动。两个人中间隔了半张石桌和一层渐薄的空气。
你冷。他说。不是问句。
不冷。
你脚趾头在砖上蜷了。
贺霜把脚收回来,踩回了自己的草鞋里。草鞋的草绳磨脚后跟,她忍了七年没换,因为换一双就意味着她不再是那个光脚跑遍药圃和经阁的贺霜了。
薛诚站起来,绕过石桌,走到她面前。他蹲下来,跟她平视。这个距离太近了,她闻见他中衣里那股松针和草药混在一起的味,底下还压着一层很淡的、她认不出的香——不是安神香,是另一种,暖的,像烧了很久的炭底下闷着的那点余温。
他伸手,把她草鞋的鞋带解开了。
动作很慢,指头穿过草绳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贺霜没动,呼吸停了半拍,胸口那阵酸胀从膻中穴开始往下压,压到小腹,压得她小腹发软。她咬住了下唇,舌尖被牙齿压出一道白印。
你以前从来不碰我手。她说,嗓子有点哑。
以前不碰。他把两只草鞋都脱下来,放在石桌底下,以前是以前。
贺霜的脚后跟踩上他的掌心,凉的,他的手掌也是凉的,但掌心贴着她的脚心时,那点凉意反而变成一种从尾椎骨往上爬的酥麻。她膝盖磕在石桌腿上,咚一声闷响。她没觉得疼。
他把她两只草鞋都拿走了,搁在自己身侧,然后没起身。他就蹲在那儿,一只手还扣着她的脚踝,拇指沿着她脚背的筋脉慢慢推上去,从涌泉到内踝,再到小腿肚外侧那条绷紧的肌腱。她的脚趾头在他掌心里蜷起来,又松开,再蜷,一下一下的,频率和心跳不一样,更快。
薛诚。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松手。

他没松。拇指又推了一下,这次推到了内踝下方最敏的那一处,她整个人从脚底到后腰窜上一阵颤,腰弓起来,后脑勺磕在身后那排经架的隔板上,叮的一声,铜钉震了。
别碰那里。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不是命令,是求。
为什么。
因为——她没说完。因为那里一碰她就觉得整个人要软下去,而她在藏经阁站了七年,从来没有软过。她不想软。她想把这口气咽回去,把脚趾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把草鞋穿上,走回门槛里面去,明早照常抄经。
但她没走。她蹲在那儿,两只脚还踩在他的掌心和手背上,凉意和暖意搅在一起,膝盖软得几乎撑不住。
他站起来了。
她还没站起来。他就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披风在刚才的蹲起间滑落了一半,搭在他肩后头,露出一截肩线和锁骨下方一小片汗湿的皮肤。他伸手,指尖按上她的下颌,往上一抬。她的下巴被迫抬起来,仰着脸看他,脖颈拉伸,喉间那根筋绷得发白。
他吻下来的时候没有用舌头。嘴唇贴在她的唇上,闭着,呼吸喷在她唇缝里,热的,带着白天嚼的某种草药的涩味。她闭了眼睛,睫毛抖了两下,嘴唇是干的,他的嘴唇是凉的,贴上她干裂的下唇时有一种磨砂的涩感。她没动,手撑在身后的经架上,指节发白。
他退开一点。没退远,鼻尖还抵着她的鼻尖。贺霜,他说,声音低,沙,像砂纸磨过树皮,你躲了我七年。
我没躲。
你每天在这间屋子里待四个时辰,我每周来两次。七年,一百多次。你每次都在,但你从来不坐我旁边。
她没说话。手指在经架隔板上抠出一道新的白印。
他吻了第二下,这次舌头顶开了她的唇。她的舌头是缩在后面的,僵硬的,他推进来的时候她本能地挡了一下,舌尖撞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啧的一声。她后脑勺又磕在经架上,这次更重,她嗯了一声,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闷的,短的,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他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从她的小腿往上滑。指尖擦过膝弯内侧时她整条腿抖了一下,膝盖往旁边偏了偏,差点栽倒。他那只手没停,沿着她大腿外侧往上,草鞋脱了之后裤袜是薄棉的,他的指尖隔着那层薄棉推上去,推过膝窝的凹陷,推过大腿中段那块软肉时她的脚趾头又蜷了,这次是两只脚的脚趾头同时蜷紧,脚底踩在他的掌心里,湿了一层薄薄的汗。
他把她的大腿掰开了。不是用力推,是手掌贴着她髋骨外侧,慢慢往两边分。她的腿就被拨到了那个角度,跪在青砖上,膝盖骨抵着砖缝里的灰,凉的。她往前倾,额头抵在他肩窝处,能闻到那截皮肤底下的汗味和松脂味,混在一起,热气蒸在她后颈上。
他的膝盖顶进她两腿之间。她啊了一声,短的,被自己咬回了嘴里。那条薄棉裤袜底下,他膝盖顶上的那一小块地方已经湿透了,棉布贴在她最里头的那一瓣肉上,黏的,凉的,他每往前挪一毫米她那一小块地方就往前缩一下,缩了又弹回来,弹回来又被他的膝盖顶住。
他退后,把她的裤袜从膝弯往上推。推到一半时她伸手去抓他的手腕,没抓牢,被他挣开了。裤袜堆到了大腿根,她整个人跪在那儿,底下那一片被夜风一吹,凉得她缩了一下,然后他自己又暖了上来,那股凉意退成了一种更深的、从里面往外漫上来的热。
他俯下身,嘴唇贴在她大腿内侧最嫩的那一小片皮肤上,没碰,只是呼吸喷在那上面。那一片皮肤立刻起了细密的颤,不是冷的颤,是烫的,从皮底下往外渗热。他低下头,舌尖从她大腿内侧往下舔,经过膝弯上方的凹陷,停在她小腿内侧那条筋肌的走向上,舔了一道。她整条腿从膝盖到大腿根都在抖,手指在经架隔板上抠出了第二道、第三道白印。
他的嘴唇移到她两腿之间。裤袜底下那一片湿透了,棉布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水印。他含住那片湿透的棉布,牙关轻轻咬了一下,舌头在棉布下面压了压。
别……她从鼻腔里挤出一个气音,手指插进他发根里,没抓,只是插着,指节因为攥紧而发酸。
他把裤袜彻底撸下去了。
舌头直接贴上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弹了一下,后脑勺砰地磕在经架上,这回铜钉震得更响。他的舌头是粗的,带着白天嚼过的草药的涩,舔上她最前端那块最软最敏的小肉时她啊地叫出来,声音尖的,不像她。她赶紧用嘴唇咬住自己的手腕,把手腕横在嘴前。
他舔了两下那块肉就停了,舌头往下抹,沿着那条缝往里探。她的身体自动地往他脸的方向送了一点,小肚子里面有东西在收紧又松开,收紧又松开,频率快得不像是她能控制的。他的舌尖抵进那条缝的入口,往里顶了一下,她整个人弓起来,手指在他发根里攥紧,指甲刮进他头皮底下,嘶的一声短痛,他没动,舌头又往里探了半寸,抵到里面最敏感的那个点上,开始转。
她的大腿根在打颤,不是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高频的小颤,从大腿根一直传到尾椎骨。嘴里咬着的手腕上多了两道牙印,牙齿陷进软肉里,疼,但比下面那个点好。他舌尖转了十几下,她终于忍不住了,嗯——的一声拖长了,不是呻吟,是那种被顶到了最里头、整条神经都在跳的、闷在喉咙里的呜咽。
他的舌头没停。他把她翻过去,面朝下,脸埋在石桌底下两只草鞋之间。草鞋的草绳蹭着她脸颊,麻的,带着白天晒过太阳后残存的干燥温热。他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腰,把她翻成仰躺的姿势,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青砖上,俯下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看着。他说。
她偏了脸,不看他。

贺霜。
不看。
他用手把她下巴掰过来,让她看着。她的眼睛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睫毛粘在一块,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紫。他低头含住她的下唇,慢慢吸,舌尖在她唇底下打转,她终于不躲了,舌头探出来舔他的下唇,生疏的,笨的,舌头打了一个趔趄。他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她整个人都跟着颤。
他把她翻成侧躺。
她侧着,面朝他,腿蜷起来,膝盖抵着胸口。他趴在她后面,一只手托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解她中衣的系带。丝线啪地弹开,弹在她肩胛骨上,一个极小的红点。中衣敞开来,里面是单层薄纱的抹胸,被汗和底下渗出来的湿洇了一小片。
他舔她后颈。从耳后一直舔到后腰那条凹线,舌面粗粝,刮过后颈的细毛时她呜了一声,肩膀往前耸了一下。他的嘴唇贴在她肩胛骨中间的凹陷上,吸住一小块皮肤,没用力,只是含着,呼吸打在那一小片上,烫的。
他直起身来。她偏过头看他,他站在那儿,中衣解到腰,底下那条薄棉裤也褪到了膝弯。他低头看自己,又看她:贺霜,我硬得难受了。
她说不出话。不是不想说,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她只是把蜷着的腿放下去,膝盖撑在青砖上,两腿之间那条缝里还在往外渗,棉布底下已经湿了一小片,他趴过去的时候那块布被她的体温焐热,贴在她大腿根内侧,黏的。
他撑在她上方,一只手按在她髋骨上,把她的小腹往上托了托。他俯下身,把最前端抵上了她。
不是硬的抵软的,是那个位置刚好卡在入口最外沿的那一点肉上,热的,胀的,还没进去,只是抵着。她仰起脸,喉咙里挤出一声气音,嗯,手指攥住了身下青砖的砖缝,指节发白。
你不用忍。他说。声音哑得不像他,平时他说话从来都是不紧不慢的,这会儿那把嗓子从最底下发出来的,像被砂纸磨过的。
我没忍。她说。
他往下压了一分。
她啊地叫出来,这次没咬手腕,声音是完整的,尖的,从喉咙里直接冲出来的。他那一分只进了小半个,龟头抵在入口最紧的那一截上,她整个人绷直了,后腰离砖面拱起来,脚后跟蹬在砖上,草鞋被蹬到一边去,她脚底踩在他的前臂上,凉的,他小臂上有一道旧疤,她脚底的硬茧刮过那道疤时他嘶了一声,但没退。
慢点。她说。这次声音稳了,不是求,是交代。
他停住了。就停在那小半个上,龟头卡在入口最紧的那一截肌肉里,一胀一缩地磨着,每一下磨她都从喉咙里漏出一声嗯。他的呼吸打在她小腹上,热的,一喷一喷的,她小肚子里面的酸胀感一下一下地涨,涨到最满的时候他顶了一下,又只进去了小半寸。
她弓起来,腰拱到最高,手指在他后背的肩胛骨上抓了两下,指甲陷进薄薄的衬衫布料里。他没停,但也没快,就是一下一下地磨、顶、停,像拿刀在割肉,每一刀都割在最疼的那一块上,割完了停一停,等她快松下来了再顶一下。
她开始出汗了。后背贴着青砖,砖面被体温焐热,汗洇出来一小片。他俯在她上面,重量压在她小臂和大腿外侧,骨头在他身下被压得发酸,不疼,就是肋骨往内收,胸腔里那口气被挤到只剩一线,像被人从里面往外顶。他每顶一下,最深处那个位置就被撞一下,每撞一下,那条神经就跳一下,从尾椎骨弹起,弹到后腰,弹到后脑勺,弹到手指尖。
他加速了。
不是猛地加速,是一下比一下深,一下比一下重。从最外面那半寸,到一厘米,到两厘米。她啊了一声,这次声音闷在砖面上,她把手腕垫在脸底下,声音从布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他顶到能进去三分之二的时候,她整个人痉挛了一下,大腿根夹紧又松开,夹紧又松开,像是要把他夹住,又像是要把他弹出去。
别夹。他说,声音粗了,松着。
她松了。那一瞬间他整个人沉下去,最里端抵到了那个点上,咚的一下闷响,从她身体最深处传出来的,像什么东西被顶到了天花板。她啊——地拖长了,手指在他后背抓出四道红印,腰弓到最高,后脑勺磕在砖上,疼,但脑子里全是白的。
他停了一息。就一息。他退出来,只退了一点点,龟头还卡在里面最深处,然后顶回去。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起来了。不快,但沉,每一下都顶到最里端,顶完停半拍,退出来,再顶。她的大腿夹着他的腰,脚趾头蜷了又松开,松开了又蜷,脚底在青砖上刮出细小的声响。她的小腹在发抖,不是冷的抖,是里面那个点被撞得一直在跳,跳了七八下之后变成了一整片面积的麻,从那个点往外散,散到大腿根,散到小腹,散到胸口。
他一只手插进她后腰的腰窝里,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身下按,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砖上。他俯下来,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每顶一下嘴唇就蹭过耳廓一次,嘶——的摩擦声混着她的喘息。她偏了头,把耳朵露给他,他含住了她的耳垂,咬了一下。她嗯了一声,腰往下塌,他顶得更深了。
贺霜。他叫她。声音从她耳朵旁边出来的,每一下顶动嘴唇就断一下,贺——霜。
嗯。她应了一声。不是完整的啊,就是一声气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他加快了。
从慢到快不是渐变,是一下就变了。他整个人压下来,重量全砸在她腰胯上,顶的速度从两秒一下变成一秒一下,每一下都深到最里端,最里端那个点被撞得发麻发胀,胀到极限的时候她开始哭,不是难过的哭,是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眼眶自己就湿了的那种。泪水蹭在砖面上,她偏着脸没让他看见。
他退出来,整根退出来,她啊地空了一下,里面那团堵了许久的胀忽然被抽走,空腔还在一下一下地抽,抽得发疼。然后他重新顶进去,整个人压下来,咚的一下,比头一回深得多,她啊——地叫出来,调子尖得劈了,十指在他后背抠得指甲掀开一块,细细的血珠顺着指缝往外渗。
他顶得越来越快。她的身体开始跟他的节奏走,不是被动地挨,是她里面在收,他每进一次她里面就夹一下,每退一次她里面就追一下。她的大腿缠上他的腰,脚后跟顶在他后腰上,草鞋早就不知道被蹬到哪里去了,她光脚踩在他的腰侧,脚趾头在他肋骨底下攥紧。
要——她没说完,他顶到最深处停住了,不退,就卡在那儿,用整个龟头抵着那个点磨,嗯嗯嗯地一下一下撞,不是进进出出,是贴着磨。她整个人绷成一根弦,小腹里面的酸胀涨到了最满,再涨就要溢出来,她手指攥着他的肩胛骨,指甲陷进去,我要——
她偏着头,眼睛是湿的,睫毛粘在一块,泪痕蹭在下巴上。她看着他。他的汗从额角滑下来,滴在她小臂上,烫的。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嘴唇上全是她的咸味,牙齿咬在她肩头,不重,但能感觉到。
他顶到底。
她啊地叫出来,声音从喉咙最深处冲出来,整条脊椎从尾椎到后颈都弓起来,里面那个点猛地一缩,缩了又松,松了又缩,像被攥住又放开,放开又攥住。她的大腿夹紧他的腰,脚后跟蹬在他后腰上,脚趾头蜷到发白。他的声音从她耳朵旁边出来,唔——的一长串,闷在喉咙里,整条手臂上青筋鼓起来,他压在她上面的重量忽然变重了,不是往下压,是整个人僵住了,最里端在跳,一下一下地涌,热的液体射进她最深的里面,她感觉得到,那一下一下的,烫的,撞在那个已经麻了发胀的点上。
她里面还在缩。他最里端还在跳。两个人都绷着,谁也没退,谁也没动。
过了很久。久到她听见篝火灰烬里最后一粒火星嗒地灭了。
他退出来的时候她啊了一声,空的,凉的,夜风吹在她两腿之间,她整个人缩了一下,腿合拢,膝盖蜷到胸口。他撑起身子,额头上的汗蹭到她肩头,她感觉到了,没躲。他侧过身,趴在她旁边,脸贴着砖面,呼吸粗的,一下一下的,胸口起伏很大。
她偏过头看他。他闭着眼,嘴唇翕动着,不知道是不是在呼吸还是在小声说什么。他的脸被云缝里漏下来的月光照出一层冷白,下巴上有一道她嘴唇咬出来的红印。
薛诚。
草鞋。
他睁开一只眼看她,偏了下头。石桌底下,两只草鞋歪着,一只的鞋带散了。他伸手把那只草鞋捞过来,搁在她脚边。
她光着脚踩上凉砖,脚趾头踩在那只草鞋的草绳上,凉的。她把两只草鞋都套上,没系鞋带,就那么趿拉着,站起来。中衣敞着,抹胸偏到一边,她没管。
贺霜。他坐起来,披风从石栏上滑下来,他一把捞住,裹在肩上。
什么。
那只草鞋,他说,偏了偏头,左边那只。
她低头看。左边草鞋的鞋垫底下,有一小片暗色的洇痕。是她白天抄经时滴上去的,朱砂。她每天都在石桌前坐四个时辰,右手小指上永远有一层洗不掉的朱砂粉。但鞋垫底下的那一片朱砂不在右手小指的惯用落点,在左脚鞋垫最里侧,靠近鞋头的位置。
她蹲下来,把那只草鞋翻过来。鞋垫内侧,朱砂洇开的小片边上,用极细的笔尖刻了一个字。不是刻,是拿针尖戳的,一个梅字,笔画很浅,要对着光才看得见。
她拿起来,对着云缝里那一丝碎光看了看。那针孔的走向和间距,她认得。她七岁那年在药圃里拿针戳他手背让他记住桂花安神香,戳的就是这种走针法,横着三针,竖着两针,收笔时往回带半针。他当时嘶了一声,说你戳得跟蚂蚁咬一样。
她直起身,把草鞋搁回他面前。
梅花坞。她说。不是问句。
他看着她,没立刻回答。石桌底下的灰烬里又嗒了一声,但什么都没有了。
三年前,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你让我去藏经阁后院看灯。我说好。然后我放完灯,翻墙过来,你已经在后院生好了火。
去年,你说’今晚有桂花’。我翻墙过来,石桌上有一枝你从东偏殿那棵老桂树上薅下来的,搁在经架上,花瓣都干了。
前年,你说’薛诚,你药丸是不是快没了’。第二天你多给了我七粒,多出来的一粒用朱砂包在油纸里,说’你失眠加重了,自己心里没数?’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石桌上。一粒药丸,外面包着油纸,油纸上沾着一小点朱砂粉。他包了三年,每次多带一粒。
我以为是药引。他说。
药丸是药引,贺霜说,朱砂才是。
他看着她。她站在月光里,中衣敞着,抹胸偏在一边,脚上趿拉着没系鞋带的草鞋,脚趾头在草绳里蜷着。她没笑,也没哭,只是站着,下巴微微抬着,那个角度跟她七岁那年踮脚把桂花递过墙头时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
你七岁那年。她把两只草鞋的鞋带系紧了,你把那枝桂花递过来的时候。你以为是给我安的香,其实你安的是你自己。你嚼的那茎薄荷我闻见了,你后颈上有一层细细的汗,你怕冷,你从来不说。
她蹲下来,把石桌底下另一只草鞋也捞出来,两只鞋并排放好。她的脚底踩在砖上,凉的,脚趾头又蜷了。
梅花坞是你起的名字。他说。不是问。
你起的。她说,你八岁那年在药圃土墙上写的,拿烧火棍戳的。我帮你添了一瓣。
他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从喉咙里出来的,带着点沙,不像他平时那种嘴角先动的笑。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搁在石桌上。
她把手放上去。他的手掌是凉的,她的是热的,两只手叠在一起时那点温差让两个人的指节都轻轻颤了一下。他没握紧,就是平放着,掌心贴着掌心,十指没有交叠,只是挨着,指尖挨着指尖。
藏经阁后院的月亮终于从云里全出来了。光落在青砖上,落在石桌上,落在两只叠着的手上。篝火彻底灭了,灰烬还是温的,凑近了能感觉到一点残余的热气往上飘。
她没抽手。他也没抽手。
草鞋摆在石桌底下,两只并排,鞋带上还沾着夜露。灰扑扑的旧披风搭在石栏上,被两个人的体温焐软了一小块,那一小块的位置刚好是他方才肩胛骨抵着的地方。
云又散了一半。织女星露出来了,很小一颗,碎光落在她小臂上,那四道指甲抓出来的红印正在慢慢发紫。她偏过头去,没让他看见。
他也没看她。他就看着那一点星光,手心还是贴着她的,凉的,热的,挨着。
院外东偏殿的梆子响了一声,是亥时的更。
她站起来。草鞋踩在砖上,嗒、嗒两声。她走到门槛里头,草鞋脱下来,脚踩上青砖,凉的。
明天。他说。
明天我抄经。
我翻墙。
你翻七年的墙了,翻不翻你的。
她没回头。门槛里头有一盏油灯,昏黄的光落在经架上。她伸手把第一卷《心经》抽出来,翻到第三页。那朵桂花还在,七年的,干透了,花瓣碎了一半,但形状还在,别在纸页的折痕里。
她没把花撕下来。
门槛外面,他的脚步声远了。嗒、嗒,草鞋踩在青砖上,往东偏殿那堵矮墙走。
她翻过一页。第四页,空白。她拿起笔,没有蘸朱砂,蘸的水墨,极淡的一笔,在空白处点了一朵很小的梅花。五瓣,针尖大的,收笔往回带了半针。
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她吹了一下,没吹灭,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
门槛外头很静。更声又响了一声,远了。她翻回第三页,把那朵干了七年的桂花对着灯光看了很久。花瓣上有一小块折痕,是她七岁那年别在耳后头时压出来的,折在中间,把花分成了两半,但没断。
她合上书,搁回经架上。
脚底踩着凉砖,她往院中走了两步。石桌上,他走之前把披风重新拢好了,搭在栏上,整整齐齐的。石桌底下,两只草鞋还在,并排,鞋带系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