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烧到了第三截,烛泪淌在粗陶烛台上,凝成一小片琥珀色的疤。
苏锦绣的后背抵着雅间的青砖墙壁,砖面冰冷,隔着那袭月白缂丝长裙的薄料,凉意一寸寸渗进肩胛骨头。张伟的嘴唇压在她的颈侧,鼻尖蹭着她耳后那一小片碎发,呼吸又热又重,全落在她后颈那一小撮汗湿的绒毛上。他的手从她腰侧扣上来,五指收拢,掌心贴着肋骨下缘的软肉,不轻不重地按了一记。
不该的……她的声音从他唇齿的缝隙里挤出来,闷成一团含混的气音。
他没停。舌尖抵上她颈侧那道浅青色的血管,微微吮住,牙齿若有似无地刮过。她的指尖攥进了他外袍的衣襟,指节发白,丝线绷得快要断。他忽然把她的手从衣襟上扯下来,翻过来,咬住她手背上的筋脉,不疼,但那种齿间的温度隔着薄皮压上来,让她整个人从尾椎骨窜起一阵麻。
苏锦绣偏过头去,想退,没有地方退了。墙就是墙。他整个人把她框在墙壁和他自己之间,肩膀抵着桌沿,那把雁翎刀搁在桌上,刀鞘上的铜环被他的肩头撞得叮地响了一声。
——但这一切的开端,要退回到三日前。
三日前,九月初八,天还黑着的时候,苏锦绣在渡口收渔网。她二十二岁,是这落雁渡老摆渡人苏伯的女儿,苏伯去年冬天走了,渡口的茶棚子和那条乌篷船就落到了她手上。她不太会摆渡,手脚笨拙,客人等急了也只会低着头说稍候稍候,声音轻得跟怕惊了水面的鱼似的。
张伟的官船在渡口靠岸的时候,她已经在水线上蹲了半个时辰。
军旗是玄色的,上头一个岳字,岳州水师的令旗。她一抬头就看见他站在甲板上,玄甲没卸,只解了外层的披风,露出里头那身深青色的都尉常服。他比三年前高了半寸,也瘦了,下颌的线条硬得像刀裁的,眼窝比从前深,看人的时候嘴角是往下抿的,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苏锦绣的网兜松了,整副网滑进水里,溅她一裙子的水。她没顾上捞,就那么蹲在船舷底下仰着头看他上岸。
他走过来。军靴踩在石板上,一步一步,不快。走到她面前停住了,低头。
苏锦绣。
不是问句。叫全名的时候,他连她姓都记得清清楚楚。
都、都尉大人。她站起来,裙摆的水还在往下淌,在石板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她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自己退了一步就很像心虚,于是把退出来的那半步又踩了回去,渡口的茶棚子……大人若是要歇脚,里有热茶。
他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然后嗯了一声,走了。
苏锦绣蹲下去捞网的时候,手是抖的。不是冷的。
这三天,他住在渡口的茶棚子里。说是借宿,其实是军务——岳州水师在落雁渡检查漕运的船闸,他需要在此停留五日。茶棚子后面有一间雅间,原先是苏伯喝茶用的,一张竹床、一张矮几、一盏粗陶烛台,窗户上糊着旧报纸,月亮照进来也是筛子眼一般的碎光。
他住了那间雅间。苏锦绣白天在棚子里卖茶,他不进来。到了掌灯时分,他会推开雅间的门,坐在矮几边上,倒一碗茶,慢慢喝。她隔着帘子能听见他喝水的声音,很轻,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数什么。
第一夜她没进去。第二夜她进去了,给他添茶,说了一句话:大人若要添被褥,外头柜子里有。他说了不必。她就退出来了。那碗茶在矮几上放凉的时候,她站在门外头,手指头把门框上的漆皮抠掉了一小块。
第三夜。中秋。
圆月亮得过分,从报纸糊的窗格里透进来,在竹床的席面上铺了一地碎银。苏锦绣端着一壶桂花酒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那里,外袍解了,露出里面的中衣,袖口挽到小臂。那把雁翎刀搁在矮几上,刀柄上的红色丝穗子垂下去,刚好挨着酒壶。
大人,她把酒放在他手边,中秋,渡口老规矩,饮一杯桂花酿。
他拿起酒杯,没喝,搁回去了。苏锦绣。
在。
你怕我。
她端酒壶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他又叫了一次她名字,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带着一种很奇怪的、几乎像沙哑的质地。你怕我。你三天了没跟我说过第二句话。
苏锦绣把酒壶放下了,壶底磕在矮几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站在矮几这头,他坐在那头,中间隔着两尺不到的距离,搁着一把刀、一壶酒、两只空杯。
属下……她差点又说出都尉大人,把那个称呼咽回去,是属下笨嘴,不知道说什么。
三年了。他说。声音很轻。他看着那把刀,没看她。三年了,你还是会叫’都尉大人’。
苏锦绣没说话。竹床的席子被她踩到,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太粗了,不应该这么粗。她吸了一口气,把气吸到肚脐底下,压住。
苏伯走之前跟我说,他忽然开口,他说,’我闺女嘴笨,但记性好,别嫌她闷。’他不知道我后来会调走。
大人……

我调走之前去了你茶棚子。他终于抬起眼睛看她了。月光在他眼底碎成一片,但那些碎裂底下是某种很深的、压了很久的东西。你不在。门口挂着个’歇’字。你爹在里头睡,你不在。我以为你又去找你娘了。
苏锦绣的眼眶忽然就热了。她没哭,只是把下唇咬住了,咬出一道白印子。她想起那天——那是个雨天,她去河对岸给她出嫁的表姐送嫁衣裳,走了一个来回,回来棚子里只剩她爹一个人翻着账本打盹。
大人要走了,他说。不是问句。
……大人已经走了。苏锦绣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确实走了,两年了。她每天还是在这个渡口卖茶,对岸还是那些运煤的船和拉盐的筏子,只是她再也没在军旗底下见过那个叫都尉大人的人了。
他没接话。他伸出手,把她端酒壶的那只手从矮几上拿下来,握住了。他的手掌很干,指节因为长年限握刀而微微变形,虎口那一小块茧子硬得像砂纸,蹭过她手背的时候,她的皮肤猛地收紧了。
我不走了。他说。至少今夜不走。
苏锦绣想把手抽回来。她的手指动了,但没有动开。他的拇指按在她手背的筋上,不重,但那个位置刚好压在脉搏上,她感受得到自己的血在一跳一跳地涌,一下比一下急。
我——
别叫了。他低声说。不是命令,是请求。别叫’大人’了。
她没抽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抽手。
他起身了。竹床吱呀响了一声。他站起来,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他低头看她的时候,影子从头顶整个落下来,把她罩住了。他弯下腰,两只手撑在她两侧的矮几上,把她困在中间。酒壶被挤倒了,桂花酒淌在矮几上,甜腻的香气一下子浓起来,混着红烛的烟火气、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和铁锈味。
他的嘴唇贴上她额头的时候,她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疼。是凉的。他的嘴唇很凉,贴着她的眉心,停了两息。然后往下,鼻尖蹭过她的鼻梁,嘴唇落在她颧骨上,很轻,几乎碰不到,但那一小片皮肤就着那片凉意热了起来。
苏锦绣。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哑了,不是方才那种刻意的沙,是真的哑了,像砂纸磨过。
她没回答。她的手抬起来了,手指插进他中衣的领口里,攥住了一小截布料。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动作,手指先于脑子动了。
他接住了她的手,把她的手从他领口上拉出来,翻过来,嘴唇贴上她的手心。她的手心全是汗,他的嘴唇是干的,那个触感又湿又凉,她的指尖蜷了一下,缩了一缩,但没抽走。
三年。他说。声音贴着她的手心,气音,嗡嗡的。你知不知道我这两年怎么过的。
苏锦绣的呼吸乱了。他想稳住,却已经慢了半拍。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响,不是咚、咚的,是咚咚咚咚连成一片的,快得发慌。她咬住下唇,血的味道渗出来,很淡,是铁锈的腥。
他把她的手从手心上拉起来,按在他自己的胸口。他的胸口起伏着,中衣的布料被汗浸透了一小片,贴在那里,热。她掌心下面能摸到他的心跳,比她的慢半拍,但很重,每一跳都震在她的手掌上。
我该的。她说。
他抬起头。她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种忍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到了嗓子眼、被硬压回去的样子。他没说话,把她从矮几边上拽起来,转了个方向,把她抵在墙上。
就是那个位置了。青砖的凉意隔着缂丝长裙的薄料渗进来,他的嘴唇压上来,不是碰,是压。舌尖撬开她的唇齿的时候,她尝到了桂花酒的甜和一点铁锈的腥。她的舌头被他的按在牙齿上,闷住了一声要溢出来的气音,那声呜咽全堵在喉咙里,只剩鼻翼一张一缩。他的手指插进她的长发里,不是梳,是抓着,把她的头往后仰,下巴抬起来,喉管暴露出来。他的嘴唇从她嘴上移开,沿着下颌线往下,咬住她颈侧,牙齿不咬人,只是箍着,嘴唇反复吮那一片皮肤。

她的长裙从肩头滑落了一边。月白色的缂丝露出她一只肩头和半片后背,烛光打在那片皮肤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她的胳膊举过头顶,手指抓着墙缝里的砖棱,指甲刮在砖面上,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锦绣。他叫她名字。声音从她颈间传出来,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脊椎,一节一节的。
她没忍住。她弯下腰去够矮几上那把雁翎刀的刀柄,不是要拔,只是想抓个什么撑一下,但指尖碰到刀柄的时候,她的腿软了,整个人往下滑,他一把从后面托住了她的腰。他的手掌贴在她后腰的软肉上,五指收拢,把那一小片肉捏住了,不疼,但那种被攥住的、无处可逃的实在感让她从尾椎骨又窜上来一阵麻。
他把她翻过来。
她面对着墙。他的手掌按在她腰侧,把她整个人掰成一个微微弓起的弧度,后脑勺磕在砖面上,不疼,只是闷了一下。他的手掌从她后腰慢慢往上移,隔着那层薄薄的缂丝,掌心贴着她后背的脊柱,一节一节地,从尾椎往上蹭到肩胛骨底下一小片凹陷处,停住了。他的拇指在那一小片皮肤上按了按,又松开。她的肩胛骨绷紧了,整片后背的肌肉都缩起来。
缂丝长裙的系带被他解开了。不是扯的,是捏着那根细细的丝带两端,慢慢抽出来的。丝绸从她腰侧滑下去,搭在脚踝上,她没去管。她的指尖在砖墙上抠着,砖缝里的灰蹭在指甲底下,细细的,沙沙的。
他的嘴唇贴在她后颈,没有再往下。他的手从她后腰移到了她腰侧,五指张开,掌心贴着她胯骨上方那一小片最软的肉,不揉,只是按着,感受那片肉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
疼不疼。他问。声音很轻,贴着她的耳廓。
她摇头。他的嘴唇蹭过她的耳垂,牙齿刮了一下。她的腰不自觉地拱了一下,又平下去。
别动。他说。
他的手往下移了。缂丝的料子已经褪到了膝弯,他的掌心贴着她大腿内侧的皮肤,从腿根那一小片滑到膝盖,又退回来。他的指尖——不是指腹,是整个指面的侧面——沿着她大腿内侧那条浅浅的筋脉,从膝盖往腿根划了一道。很慢。她的腿合了一下,又被他用肩膀抵住,膝骨被顶得向外一别,大腿内侧便露出来一截,再也合不拢。
你紧张。他说。不是问句。
我知道。她说。声音闷在砖墙里。
他吻她后颈。不是那一处,是沿着脊骨两侧,从肩胛骨底下吻到腰窝,嘴唇贴着皮肤,牙齿不刮,只是嘴唇在动,一下一下的,很均匀,节奏慢得近乎刻意的。她的后背在那一下一下的亲吻里慢慢软下来,绷紧的肌肉一点一点松开,脊椎的弧度从弓起的变成微微反弓的,两侧肩胛骨从肋骨旁滑了出去,骨面平摊在肩峰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支撑,全贴上了他掌心和砖墙。
他的手探进她膝弯,把她的一条腿抬起来,搭在他腰侧。另一只手从她腰侧绕到前面,扣住她的胯骨,把她整个人的重心往他这边带。她感觉到他中衣下摆被她后腰的骨头刮过去了,布料摩擦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小房间里格外清楚。
她面对着烛光。红烛的光从她正前方斜打过来,她的脸上一半是亮的,一半是暗的。他低头看她,两只手撑在她两侧的砖墙上,把她整个人框在中间。她的缂丝长裙褪到了腰上,堆在她胯骨底下,月白色的丝绸在她小腹上皱成一团。
看着。他说。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没有别的东西,就是她,只是她,和烛火在瞳孔里碎成的两个小红点。
他的吻落下来的时候,她没躲了。她的嘴唇是张开的,他的舌尖进来的时候,她含住了,舌尖抵住他的,两个人互相吮着,嘴里全是桂花酒残余的甜味和唾液搅在一起的那种黏。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上了他的中衣前襟,两只手都在拽,不是要脱,就是在抓。他伸手把她的手从衣襟上拿开,两只手叠在一起,按在他自己的中衣胸口,让她感受他胸腔起伏的频率。
他的嘴唇离开她嘴的时候,带出一小条银色的丝。他没擦,往下移,嘴唇贴着她的下巴、下颌、喉管两侧,嘴唇在动,牙齿不碰,只是嘴唇贴着皮肤,很轻很轻地碾过去。她的喉管在动,吞咽了一下,又一下,她感觉到自己的唾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他的中衣上。
他的手掌从她胸口往下移,掌心贴着肋骨,五指收拢,把那一小片肋骨间的软肉托住,拇指沿着最下面一根肋骨的边缘慢慢划过去。她的呼吸在那一下划过去的时候断了一拍,肩膀缩起来,又放下。他又划了一次。她的指尖从他中衣上松开,抓住了他按在她胸口的那只手的手腕,没有阻止他,只是攥住了。
他的嘴唇终于到了那个位置。

他蹲下去。竹床没有,矮几被挤到了一边,他直接蹲在砖地上,膝盖压着地面,他的中衣下摆卷上去了,露出一截小腿和军靴。他的嘴贴上来的时候,她的脚后跟抵在了墙面上,脚趾蜷起来,十根脚趾头全缩到一起。
他的舌头是热的,比嘴唇更烫,贴着的时候她整个人抖了一下。他的舌尖从下往上,很慢,不是扫,是贴着皮肤一寸一寸地往上蹭。她的大腿夹紧了,膝盖压在他的肩头,他的头发蹭在她的大腿内侧,发梢是凉的,贴着那片正在发烫的皮肤。
张伟。她叫了他名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他抬头,嘴唇上带着一点湿润的光,看着她。叫了。他说。
她咬住下唇。他重新低下头,舌尖抵上来了。这次不是慢慢蹭了,是含住了,舌头压着吮,吸了一口气再换一口气的节奏,嘴唇贴着皮肤吸出一小片深色。她的腰弓起来,手撑在墙面上,指甲在砖缝里刮出细碎的声响。他的手掌从大腿内侧收上来,扣住她的胯骨,把她整个人往下压,让她坐得低一些,他的嘴唇就够着了。
他含进来的时候,她的脚趾在墙砖上撑不住了,脚跟滑下来,整条腿软了,他的手掌托着她的胯骨才没让她整个塌下去。他的舌头在里面动,不是转圈,是贴着一条线来回地刮,力度很均匀,但快,越来越快。她的腿在抖,不是那种大幅度的颤,是极细极密的、从膝盖一直传到腰的颤。
要——
他堵住了。嘴唇盖住了,舌头在里面翻了一下,吮了一口。她的腰猛地上顶了一下,撞在他掌心上,他的手收紧了,把她整个人箍住,不让她滑下去。他抬起来,她的腿还软着,他一手托着她的膝弯,把她捞起来,把她架在自己腰上。
她坐在他腿上,面对着他。他的军靴撑在地上,她的脚踝搭在他的小臂上,他的手掌托着她的腰。他的嘴贴上来了,不是亲吻,是贴着,嘴唇抵着她的嘴唇,呼吸全喷在她脸上。他的手掌从她腰侧往下,托住了她的腰,拇指扣在胯骨最高处的骨头上,微微用力往里按,那一小片骨头底下的软肉被他按得陷下去一点。
他的中衣被她自己扯开了。不是他,是她,两只手从他肩头往上拽,中衣的领口滑下去,露出他胸口和腹部。她没想那么多,手抓在他肋骨上,指甲隔着薄汗抓出了一道白印。
他低头,嘴唇贴着她的嘴角,没亲。锦绣。
嗯。
他把她放下来了。不是放下,是让她站住了,她的脚后跟磕在砖上,踉跄了一步,他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腰,一只手托着她的下颌。他的中衣褪到臂弯,他的外袍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哪。
他把她抵回墙上。还是那个位置。砖面的凉意从她后腰、后背、肩胛骨全贴上来,但他的手掌是热的,五根手指扣在她后腰上,掌心贴着脊柱那一列骨头,一节一节地按下去。
他进去了。
第一下的时候,她咬住了他肩膀。不是咬,是牙齿抵在上面,没用力,只是硌着。他停在那里,没动,嘴唇贴在她耳后,呼吸很重,喷在她颈侧,一下一下的。两息。三息。他的呼吸在她耳后变得又长又缓,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压着、蓄着。
然后他动了。不是抽出来的那种动,是整个人往前顶了一下,很沉的、从腰根发力的一下。她的后背撞在砖墙上,闷闷的一声,后脑勺磕在砖棱上,疼了一下,但她没出声,只是脚趾在砖上抠紧了,整条腿从膝盖以下都在发颤。
他停住了。贴着她,不动了。呼吸喷在她耳后,比方才更重了。
疼吗。
不——
他没等她说完。第二下顶进来的时候比第一下深,他整个人压上来,后腰的骨头抵着她的腰窝,那个角度让她不得不把腰弓起来,手撑着墙面。他的呼吸从耳后移到了她耳垂上,唇齿磨着她的耳廓,气音含糊地说了一个字:嗯。
他开始了。不是一下一下的,是那种很沉、很慢的顶,每一下的节奏都很长,进去到最深处停一拍,再出来,停一拍,再进去。她感受得到那个最深处——不是腔里被撑胀的那种闷,是圆钝的一团热度从里往外顶着,每一拍停住,那团东西就卡在最深的位置,不往回缩,只磨。她的腿撑不住了,膝盖一软弯下去,他把她整个兜住,手掌从后腰滑到大腿外侧,托住了她发颤的腿。
他的声音变了。不是那种刻意的低沉,是本来就不太会控制声音的人,一失控就变成那种从喉咙底下拱出来的、很闷的震动。她贴着他,感受得到那个震动从他的胸腔传到她后背上,一下一下的。
慢——她说。不知道是让他慢还是让她自己慢。
他慢了。但没停。节奏从两拍一下变成三拍一下,但每一下的行程变长了,进去的时候她听见自己身体里有液体被挤出来的声音,很湿的、黏的,在两个人相贴的皮肤之间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额头抵着她的肩膀,鼻尖蹭着她肩头的皮肤,嘴唇张着,没说话,只是喘。
她的缂丝长裙还堆在脚边,月白色的丝绸上沾着烛泪和汗。她的胳膊举在头顶,手指抓着砖缝,指甲底下全是灰。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腰,掌心全是汗,滑,她挣了挣,没挣开。
他换了个角度。
不是翻面,是整个人的重心挪了一下,从正对着变成了微微偏了那么一点。那个偏让他的位置变了,最深处顶到的地方从原来那个圆钝的位置换到了一个更靠上的、更窄的,她嗯了一声,那个声音很小,含在喉咙里没出来,但肩膀抖了一下。
他的呼吸全乱了。不是那种有节奏的粗喘,是吸不进气又舍不得呼出去的那种,嘴唇张着,胸腔的起伏变成了极浅极快的频率。他的手从她腰侧收紧了,五根手指把那一小片肉整个攥住,不松。他的下颌抵在她肩窝里,嘴唇磨着她的锁骨——不,不是锁骨,是锁骨底下那一小片软肉,牙齿箍着,不咬,只是箍着,嘴唇在动。
她先到的。
不是到了,是某个阈值忽然被越过去了,最深处那个更靠上的位置在他第三次顶到的时候,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腰猛地收紧,脚趾在砖上蜷成一团,整条腿从大腿根到脚后跟全软了。她的手从砖缝上松开,整个人往下滑,他一只手托着她的膝弯把她兜住,另一只手还扣在她腰上,没松。
她没出声。不是忍的,是那个力道大过了喉咙能发出的声音,只剩下一阵极细极密的颤,从腰一直传到脚趾尖,像身体里那层筋膜被顶到了最紧的一下,整副骨头跟着弹了一瞬又落回去。他的呼吸打在她肩窝里,忽然断了,断得很长,长到她以为他不动了。
然后他动了一下。很重的一下。不是顶,是整个人压上来,后腰的骨头嵌进她的腰窝,那个重量全压下来,她的脚后跟离了地,膝盖弯着,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他的声音出来了。不是喊,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很短,很哑,只有一个音节,含混的,她没听清是什么。他的肩膀绷起来了,后背的肌肉整片收紧,贴在她后背上,她能摸到那一整片肌肉在颤。
他抵在最深处,不动了。整个人压着她,重量全压下来,呼吸喷在她肩头,一下比一下慢,胸腔的起伏从急促变成绵长的。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从砖缝上松了,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地抖,指甲底下的灰蹭到了缂丝的料子上,灰白的一道痕。
他没退出来。
他把她从墙上扶下来了。不是抱,是两只手托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从墙上卸下来,她的脚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步,他把她兜住,让她的背靠在他胸口。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头顶,没说话。
矮几上的红烛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矮了一截,烛火矮下去了,光变成一种很暗很昏的橘红。窗格上的报纸被风吹得鼓了一下,月光从那个缝隙里挤进来,在竹床的席面上画了一道窄窄的白线。
他解自己的外袍。她看见他解,没动。他把外袍脱了,搭在矮几上,中衣也褪了,肩头的皮肤在烛光里泛着汗湿的亮。他重新把她扶回靠墙的位置,但这次是让她靠着,不是顶着。他蹲下来,额头抵着她的膝盖,两只手攥着她的小腿,不说话。
她低头看他的头发。他的发顶蹭着她的膝盖,发丝上带着汗,黏成一绺一绺的。他的呼吸从她膝盖下面传上来,一下一下的,在平。
我明日走。他说。声音闷在她膝盖上,嗡嗡的。
她的手从他膝盖上收回来,放在他头顶上。手指插进他发里,没梳,只是放着。他的头发是粗的,发根扎手指。
我知道。她说。
他没抬头。
你不必说。
他抬起头了。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烛烟,黑黑的一小粒。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是那种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出来之后、眼眶里还挂着的那一点水光,没落下来。
锦绣。
桂花酒。他忽然说。声音有点哑,下回你酿了,给我留一坛。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窗外那一点月光在席面上又移了半寸。烛火跳了一下,矮几上那壶桂花酒的壶嘴被风拨得微微晃,有一滴酒液从壶嘴里渗出来,在矮几的漆面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
没有下回。她说。声音很轻。不是赌气,是陈述。
他没接这个话。他站起来,弯腰把矮几上的雁翎刀拿起来,刀鞘在砖地上磕了一声。他把刀挂在肩上,中衣重新系上,外袍没穿。
我睡里间。他说。
里间就是雅间隔壁那个更小的房间,原先是放茶叶的。她说好。他走出去了。竹床的席子被他撑起来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门帘放下来的时候,晃了两下,停了。
苏锦绣坐在墙根底下。缂丝长裙散在脚边,她的肩头还是一片红,后腰上他手指掐出来的指痕也是红的。她伸手摸了一把后脑勺,磕在砖棱上那一小块地方是肿的,按压下去有点疼。
她站起来,走到矮几旁边,把那壶剩下的桂花酒拿起来,倒了两杯。一杯搁在矮几上。一杯端着,走到门帘边,掀开一角,递进去。
里头传来杯子搁在木板上的声音。很轻。
喝了。他说。
她放下门帘。窗格里那轮满月已经偏西了,光从月白移到了青灰。河面上有乌篷船经过的橹声,远远的,一桨一桨的,很规律。
她没回里间。她坐在矮几旁边的竹床边上,两只脚悬在床外头,脚趾头还在微微地抖。她把缂丝的料子拢起来,搭在膝上,月白色的丝绸上有一小片汗渍,和一道指甲灰蹭出来的痕迹。她看着那道灰痕,没去搓。
窗外,月亮从窗格里移出去的时候,她看见渡口方向的河面上,有一盏桅灯亮着。是那条运煤的船,过了这个点还在走。灯很远,很暗,一晃一晃的,在黑色的水面上拖出一条细窄的亮。
她端着那杯没喝的桂花酒,搁在矮几上。酒液晃了一下,在杯壁上挂了一圈水痕。
红烛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烧尽了。烛台上一小滩凝固的蜡,暗红色的,在月光底下看不出颜色了。雅间里剩下一点极淡的桂花的甜,和皂角、铁锈、汗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散得很慢。
她没点别的灯。月光够了。够她看见矮几上那把雁翎刀的刀鞘,铜环在月光里反着一点冷光。够她看见窗格里那轮月,圆得没有一丝缺口。够她看见自己的两只手搁在膝上,指节是白的,还在抖。
里间传来一个声音。很轻。是竹帘被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没有别的声音了。
她坐在那里,坐了很久。河面上的橹声还在,一桨一桨的。月亮从青灰往暗银走。
不该的。她说了。
声音很轻。不是对他说的。里间隔着一道门帘,他听不见,或者听见了,也不会应。
她把杯子端起来,喝了。桂花酒是凉的,甜的,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有一小点烧。她放下杯子,把缂丝的料子从膝上拿下来,叠好。月白色的丝绸叠了三层,搁在竹床的席面上,叠得很齐。
里间没有动静的。
她也没动。就那么在月光底下坐着的,脚趾头终于不抖了,但膝盖里面还有一点麻,按下去的时候,酸。窗外的河面黑透了,那盏桅灯也不见了。橹声也远了,变成一种听不见的、很闷的、从水底下传上来的嗡嗡声。
她把缂丝穿好了。系带的蝴蝶结打了两次才打紧。肩头那片红在月光底下慢慢变深,不是退,是渗。她没照镜子,也没去照。门帘外头是廊檐,廊檐外头是河面,河面外头是对岸黑沉沉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