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娜的后脑勺磕在走廊的白瓷砖上,凉意从枕骨窜上来,又被他嘴唇烙在颈侧的那团温度盖住了。她咬住下唇想不出声,没咬住。那个音从齿缝里挤出来,短促的、带着气音的嗯,尖到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走廊尽头那台输液泵还在有节奏地嘀,间隔六秒一次,冷冰冰的,跟此刻贴在她后背上那具滚烫的躯体的节奏完全对不上。他的嘴从她的耳垂往下滑,牙齿碾过那片皮肤上隆起的细小凸起,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舌尖抵住耳廓下缘那条软骨,吸了一下。罗娜整条脊椎的肌肉全绷直了,后腰抵着墙面那块不锈钢踢脚线,铁皮的硬度从尾椎顶上来,她嘶了一声,膝盖在发抖,腿上的外卖平台工牌——那个印着蓝的塑料壳——被他的拇指拨到了一边,叮的一声落在地砖上。
别忍着。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颈动脉,沙哑的,气音比实音多,嘴唇翕动时带起一截温热的潮气,吹在她汗湿的皮肤上。罗娜的手指攥住他手术袍的下摆,指节发白,攥得太用力,布料在指尖拧出了褶。她没回话。她回不了。
三个小时前,她还在城西那条没有路灯的辅路上骑电动车。
二月的风往护目镜里灌,吹得镜片上一层细碎的水雾。罗娜把手机架在车把上,导航的绿线在路灯下明灭。二十六岁,护理硕士毕业满两年,白天在医院急诊做夜班护士,晚上九点到凌晨四点跑外卖,这是她跟平台签的第三个月。不为别的,研究生那两年奖学金刚够学费,她妈的透析还在走医保,自己不想再开口。订单是系统派的,她没点进去看取餐地点,也没看送达地址——凌晨两点的单,全是医院周围那些加班到后半夜的医护和家属点的外卖,她跑熟了。
第四十七号单。取餐:和平路某砂锅粥店。送达:仁济医院12楼,外科。她到取餐点的时候粥店只剩一个后厨的灯亮着,老板娘把塑料袋塞到她手里说了句烫,她嗯了一声跨上车。送医院的时候她走了住院部西侧那条员工通道,不用过闸机,刷的是她挂在腰间的护理工牌。电梯在三楼停了一下,上来两个穿蓝刷手服的值夜班护士,跟她点了个头。
12楼,外科。她按了走廊最里面那间办公室的门铃。
门开了一条缝。走廊的冷白光从缝隙里切出来,照在他下巴上。尉迟恒。三十岁,外科主治医师,他们研一时同在一个导师组下——他是外科学,她是护理学,但大课是合上的。她记得他。她记得他每次大课都坐在第三排最靠窗的位置,笔记本上的字小得像蚂蚁,写满了就换一面接着写。她记得他从不主动跟人说话,但组会讨论时他一旦开口,声音低、平稳,把别人绕进去的逻辑一句话拽回来。她记得研二秋天那次实验室停电,黑漆漆里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没说话,走掉了。那是她认识他六年里他碰过她唯一一次。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留院,她去了急诊,三年里除了偶尔在食堂碰见点个头,她没再跟他有任何交集。
她喊了一声取外卖的。
他看了她两秒。那两秒里她听见自己吞咽了一下口水。
罗娜。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他念她名字的时候声线没什么变化,平的,但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她不确定那是不是算笑。
尉老师。她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不对,赶紧改口,尉医生。
进来吧。走廊风大。
她拎着那个砂锅粥的塑料袋走进去了。他的办公室小,比她工位大不了多少。一张铁皮桌,上面摊着两沓病历和一只空了的咖啡杯,咖啡渍在杯底画了个深褐色的圈。靠墙一把人体工学椅,转了一圈,上头搭着他那件白大褂,袖子还沾着一点碘伏的浅棕色。空气里是84消毒液和冷掉的速溶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底下还压着一层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暖——人的体温捂在密闭空间里散出来的那种。
砂锅粥,加了一份皮蛋瘦肉粥给隔壁的,我放桌上了。她把袋子搁在病历旁边,没坐,站在桌子和门之间那个夹缝里。工牌还挂在腰间,塑料壳子碰到桌沿发出一声脆响。
尉迟恒没碰那个袋子。他靠着桌沿站在那儿,手插在手术袍的口袋里,低头看了她一眼。他穿的是深蓝色的刷手服,外面套着手术袍,袖子褪到小臂,露出一截前臂,皮肤底下血管的走向很清晰,腕骨突出来。
你跑外卖?
晚上跑。她说,不耽误白天。
急诊夜班不是十一点结束?
她愣了一下。他记得她排班。或者他只是问了一句。十二点。跑完回来还来得及。
他没再问。她也没说为什么跑。她本来以为他会把粥接过去,说声谢谢,然后关门,她转身走员工通道下去,刷工牌出闸机,骑上电动车,回家睡觉。很正常的流程。
但他没接那个袋子。他伸手过来,手指从她指缝间把塑料袋的提手抽走了。指尖是凉的,带着外科医生洗完手之后那种干燥的、微微粗糙的触感,擦过她指腹的时候她缩了一下。他感觉到了。他没有松手。提着袋子往桌边走了半步,另一只手空着,抬起来,顿在她下巴正上方三厘米的地方。没碰。
手冷不冷。他问。
不冷。她说。
他没把那只手收回去。
罗娜站在桌子和门之间,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工牌在腰上晃了一下。她闻见了他身上碘伏底下那一层很淡的、属于他自己的气味,不是香水,是皮肤和棉布被体温烘了太久之后那种温热的、干燥的、让人鼻腔发酸的味道。她的胃突然抽紧了,不是饿,是那个砂锅粥还没喝,她胃里是空的,空腹之后闻到热粥的蒸汽从塑料袋的缝隙里渗出来,她的呼吸变了。她知道自己呼吸变了。

他把手落下来了。不是落在她下巴上,是落在她后颈,拇指按在那一小片皮肤上,就着那截露出来的、没被护目镜和帽子遮住的皮肤边缘。他的拇指很稳,按住了,没动。但那个温度烫。从她后颈的毛细血管一直烧到后脑勺,罗娜的脚趾在工鞋里蜷了一下。
三年了。他说了。声音很轻,几乎是气音,嘴唇贴在她后颈那一小片皮肤上方,没真正碰上来。
嗯。
你瘦了。
没。她答得很快,然后觉得自己这个没答得很蠢。
他没有再说话。但那只按在她后颈的拇指开始动了,很慢,沿着她颈侧那条肌肉的轮廓往下滑,经过耳后那个小凹陷,经过下颌角的弧度,最后停在她耳垂下面。他的呼吸打在她耳廓上,热,带着一点沙砾的粗粝感。罗娜的手指在身体两侧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她没发现。

尉迟恒。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很小,被自己捏碎了。
他偏过头,嘴唇蹭过她的耳壳,没含住,只是蹭,那个干燥的、带着一点热度的触感让她整条肩胛骨之间的肌肉跳了一下。嗯。他应了一声,那个嗯里带着气音,尾音往下坠。
罗娜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出去了,攥住了他手术袍的领口。她没拽,只是攥着,指头陷在布料褶皱里,凉的。他低头看着她的手,然后抬了一下另一只手,从她后颈滑到后脑勺,五指插进她扎成马尾的碎发里,掌心贴着她的发根。他的掌心是热的,但指节是凉的,一热一凉同时按在她头皮上。罗娜闭上了眼睛。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她也没在想。她的身体先于她做了反应——腰软了一下,重心往后移,后背抵上了铁皮桌沿。
他接住了她。不是用手接的,是用胸口。他往前迈了半步,她的背撞上他的前胸隔着那层手术袍,布料摩擦发出很轻的沙沙声。他的重量压下来,不大,但稳稳地,她整个人被框在他和前胸之间。
你闻起来有粥的味道。他贴着她的头顶说,声音闷在布料里,含含糊糊的。
罗娜笑了一下。很短,一个气音,没发出声。然后她抬起手,拽了一下他的领口。不是扯,是拽,把手术袍的前襟往后拉了拉,露出一小截刷手服的领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动。她的手没松,顺着领口往下,碰到了他锁骨的边缘——不是骨本身,是那一小片从衣领里露出来的皮肤,凉的,平滑的,脉搏跳在那里,很稳,每分钟大概六下。
他闭了一下眼睛。就一下。然后他的呼吸变了,节奏散了一拍,从鼻腔里呼出来的一股气是热的,扑在她抬起的手背上。

罗娜。他又叫了一声。这次不是陈述,是……她找不到词。是那种很轻的、几乎是在确认什么的声音。
我在。她说。声音哑了,她自己都没预料到。
他吻下来的时候她没准备好。嘴唇压下来的那一下是干的,带着一点冷,然后他的舌尖顶上来,不是那种技巧性的、试探性的,是笨的,重的,带着一种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但我不知道怎么轻的力道。她含住了下唇,牙齿磕到了她,嘶了一声,但没退。他的另一只手从她后脑勺滑下来,扣住了她的后腰,五指张开,掌心贴着她工服底下那一小截皮肤,热的,烫的,把她整个人往他怀里又带了一寸。
她吻回去的时候是急的。嘴唇碰上去的角度不对,磕了牙,两个人都嗬了一声,但没分。他的舌头顶进来,她含了一下,吞下去一点唾液,那个动作让她自己都愣住了——她不是在控制,是身体自己在做。她的手从他的领口滑进去,隔着刷手服按住了他的肋骨,能感觉到底下肌肉的起伏,一收一放,跟她自己的呼吸撞在一起。
门。她突然说。
他停了。嘴唇没离开她的,嘴唇上的距离变成一线气,热的。
门没锁。
他偏过头,没动身体,伸手在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把门上的反锁扣推上去了。那个塑料扣咔哒一声,很小,但在只有他们呼吸的房间里格外清楚。他转回来。她看见他睫毛在抖。只一下,很快,然后他的手指捏住了她的下巴,很轻,把她脸转过来,又吻上去了。
这一次他的嘴唇是湿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个人嘴里都含了唾液,那个交换的触感让她的腰又软了一截,后腰从桌沿上滑下来,他的手掌还扣在她后腰上,她没摔下去,是被他托着的。
他把她推到桌沿上。不是推,是放。她坐下去的时候膝盖撞了一下桌腿,磕得生疼,但那个疼反而让她清醒了一秒,然后他的额头抵上来,两个人鼻尖碰着鼻尖,呼吸撞在一起,全是热的、湿的、混在一起的。
工服。他低头看了一眼,扣子我扣不了。
我自己。
罗娜的手指去解扣子的时候抖了。四颗扣子,解了三颗的时候她的指尖在第四颗上停了五秒,指甲刮过那颗塑料扣的齿纹,刮了两下才解开。刷手服的前襟敞开了,里面是一件薄的灰色棉背心,再里面是皮肤。他的手指伸进来,从她背心下缘往上探,指腹擦过她腰侧那一小片皮肤,凉的指头碰上温热的皮肤,她的腰猛地弹了一下。他感觉到了,手指停在那里,没抽走,只是按着,等那一弹过去。
你抖什么。他问。声音变了,不是大课上的那种平稳低了,是喉头压着的那种,尾音往下沉。
不知道。
他笑了。不是用嘴笑的,是胸腔震了一下,她隔着那层棉布感觉到了。
他把她的背心从底下往上推了。她配合着抬手,把背心从头上扯下来,团成一团搁在桌面上,旁边那只空咖啡杯被推倒了,滚了半圈,没倒。他的手指从她腰侧继续往上,经过肋骨,经过那一片被棉布压了一整天的皮肤,最后停在她胸口的下缘。他的掌心很热,但指节是凉的,他犹豫了一秒,那只手缩回去,她低头看见他用手背把自己的指节蹭了蹭手术袍的袖子,好像要把凉气蹭掉。
然后他重新放上去了。整个手掌,掌心朝上,托住了,手指微微收着,没捏。那个托着的力道很稳,她的身体晃了一下,重心全压在他掌心里。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画面让她胃里又抽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很钝的、闷的、从膈肌往下坠的感觉。
他吻她胸口下面的时候是慢慢探下来的,嘴唇碰到那一小片皮肤的时候她整条手臂都绷紧了,手指在他后颈上攥住了那截头发,拧了一下。他没退。舌头抵上来,湿的,热的,慢慢地舔过那一小块区域,从下往上,再绕回来。她吸了一口气,没吸成,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闷在胸腔里的唔。
她把他从桌沿上拉下来。不是拉,是拽,两只手攥着他手术袍的领口,往下一拽,他的后脑勺磕在她锁骨上,磕得她嘶了一声。他唔了一声,偏过头,嘴唇蹭过她锁骨的弧度。
慢点。她说。
他把她抱下去了。从桌沿上抱下来,两只手一托她后腰,一托她膝弯,把她从桌沿上接住,她的工服下摆从腰上滑下来,露了一截后腰的皮肤,他的手掌贴在那里,热的,她呃了一声,后仰,后脑勺又磕在桌沿上,这次没磕到瓷砖,是磕在桌沿那块软垫上,闷的。
他把她的工服从腰上褪下去了。布料从腰滑到胯,她弯腰去够鞋带——不对,是够工服的下摆——他先一步把她的手按住了,两只手都按在她肩膀上,把她整个人固定在桌沿和椅子之间。
我帮你。他说。
他褪她的工服下摆的时候手很稳,但呼吸不稳了。她从他肩膀的缝隙里看见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又一下。他把工服褪到膝盖以下,她的腿露出来了,穿着那件灰色的薄棉秋裤,脚上是那双跑了一整天外卖的工地,鞋底还沾着辅路上的泥。他蹲下去了。蹲下去的时候手术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扫过那张铁皮桌的桌腿,咣的一声,在空走廊里弹了一下。
他的手指勾住秋裤的裤腿,慢慢往下推。推到脚踝的时候她的脚趾蜷了一下,凉气从地板上来,工鞋的皮革贴着地砖,凉的。他把鞋脱了,两只,搁在桌底下。秋裤继续往下,经过小腿,经过膝盖,经过大腿内侧那一小片皮肤,每经过一个关节,他的指头都要顿一下,那个顿不是犹豫,是他在感受那个角度,那个弧度,那种皮肤被布料包裹了十个小时之后突然被空气碰上的微微的、紧缩的弹性。
他退到最底下时,罗娜的呼吸已经不成调了。她抓不住任何东西,手指在桌面上扣住了两页病历的边角,纸被抠出了两个凹痕。他跪在她腿中间的时候,手术袍的下摆铺开在地板上,碘伏的味道被体温烘开了一层,底下是棉布和皮肤混在一起的、很淡的、温热的味道。
他的嘴凑过来的时候她偏了一下头。不是拒绝,是——她不知道。是那种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我的身体还没准备好接受这件事的本能。他的嘴唇在她耳廓下面,牙齿轻轻咬了一下,不疼,是那种带着确认意味的轻咬。她嗯了一声,这次没咬住。
他的舌尖抵上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弹了一下,肩胛骨在桌面上磕出了啪的一声轻响。那个触感——湿的、热的、比嘴唇更直接的——从那个点放射出去,她的脚趾在地板上抠住了地砖的缝隙,大腿内侧的肌肉绷紧了又松,松了又绷,频率越来越快。他的舌头是慢的,一圈一圈的,不急着往下,就在同一个点上,用舌尖的腹面来回地、慢慢地刮,刮到她的腹肌都在不受控制地收缩。
尉迟恒——她喊他的名字,声音破了,尾音拖出去,被走廊尽头那台输液泵的嘀截断了。
他含住的时候她的手指插进了他的头发里,攥住了,不是拽,是攥,指节陷在发丝里,她的指甲刮到他头皮,嘶了一声,他嗯了一声,那声嗯是含着她的,闷在口腔里,嗡嗡的,震在她身体里。他的舌头不是一下一下的,是绕着,画圈,有时候停住不动,就含着,不吸,让她感觉到那个嘴唇和舌头包裹着的、湿热的、被体温捂了十秒的触感,然后突然吸一口,很轻,她整个人往上弓了一下,后脑勺离开桌面又落回去。
他停下来。嘴唇离开,带出一小截透明的、被体温加热了的液体,挂在两个人之间,他舔了一下,她的身体空了一下,那个空的触感让她的腰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还要。她说。声音很轻,哑的,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听出来的委屈。
他笑了一声。很短。然后他的手指进来了。两根,落在大腿根内侧,不是那个入口,是旁边小片被秋裤松紧带勒了一整天的皮肤,凉的,一碰就泛出细纹的那层。指腹压上去她唔了一声,腿本能地要并拢,被他的掌心抵住了。拇指扣住内侧,小指顶在外侧,往两边轻轻一别,那条腿就顺着床单偏了过去。
第三根手指进来的时候她咬住了嘴唇。凉的,他的指节还是凉的,从她手心一路传到——她不敢想那里。他手指没急着动,只用指腹抵着那层又薄又湿的紧,往两侧轻轻一别,那道窄口就松出一点缝。指尖顶到最里面、最紧的那一小圈,按了一下,她啊了一声,没含住,被自己硬生生咽回去的半截,比刚才都尖。
他动了。慢的。三根手指,往里推了一寸,停住,等她适应,那个嗯从她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拐了一个角度,往上顶了一下,她的腰弹起来,又落回去,桌面上那些病历被震得翻了一页。
别忍。他说。不是之前那种贴着嘴唇的气音,是正常的音量,平的,但那个忍字的尾音是软的。
第二根手指加进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咬唇了。她张着嘴,呼吸全从鼻腔里走,吸进去的是他身上的碘伏和棉布味,呼出来的是自己的、发颤的、带着气音的。他的手指开始节奏了,不快,是那种一下一下、有间隔的,每一下到底的时候他的指节会在那个最深处顶一下,那个顶法让她的腹肌每一下都在跳,她的脚后跟在地板上打滑,工鞋的泥在地板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痕。
她高潮的时候他还在里面。
不是比喻。他的手指还在里面,她整个人绷直,脚趾蜷到脚尖发白,大腿内侧的肌肉一阵一阵地收缩,那个节奏不受她控制,他的手指被那个收缩夹住了,他嗯了一声,那声嗯是实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她的耳朵贴在他肩膀上,听见了。她的身体在高潮之后没有马上松,是抖着松的,一颤一颤的,像那台输液泵,间隔六秒一次,但幅度小得多,频率快得多。
他把手指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小截透明的、黏的液体,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擦,就那么着。他站起来。手术袍的下摆在地板上拖了一下。罗娜坐在桌沿上,腿还在抖,秋裤褪到膝盖以下,两只裸露的小腿并在一起,皮肤上有一层薄汗,在走廊的冷风里起了一层细小的颤。
他把她的秋裤褪下去了。
他解开手术袍的时候动作很快,不是那种慢条斯理的,是我现在要脱了的那种快,袍带一扯,前襟全开了,刷手服的下摆从腰上滑下来。他把裤腰往下拉的时候罗娜看着他,他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没有变化,还是平的,但睫毛在抖。
他进来的时候她啊了一声。不是那种短促的,是拖着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尾音碎成三个音节。他的重量压下来,不是用胳膊撑的,是整个人趴下来,前臂搁在她肩膀两侧,把她整个人框住了。他的呼吸喷在她后脑勺的碎发上,热的,湿的,带着一点咸。
他停了一分钟。就停在那里,纹丝不动。她能感觉到他在她身体里,那个在的触感是满的,不是空荡的那种满,是沉甸甸的、被体温捂着的、实实在在的。她的腿在抖,不是那种高潮后的颤了,是另一种,是这个东西不属于这里的、身体在试图理解新触感的、持续的、很细的颤。
动。她说了。声音很轻,但不是请求,是陈述。
他动了。第一下的角度是深的,不是往里推,是往上顶,顶到她最里面的那个点,她的腰弹起来,啊了一声,手指抓在他后背上,指甲刮过刷手服,嗤的一声。他的节奏从很慢开始,一下,停两秒,再一下,那个停的间隙里她能感觉到他的重量压在她背上,他的腹肌绷着,她后背贴着他前胸,隔着两层棉布,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比她快,比之前那次大课停电时她隔着他的外套感受到的要快。
他加速的时候不是突然的,是一下比一下快,间隔从两秒缩到一秒半,再到一秒。前臂箍住她两侧肩头,整个人往下坠,她脚后跟离了地,被顶着桌沿往后仰,他的胯骨正好卡进她后腰那道弯里,硌得她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两层棉布早被汗洇成深色,湿哒哒地贴在脊背上,又烫又黏。
尉迟恒——她叫他的名字。不是喊,是叫,带着气音的,尾音往上挑,像她小时候被妈妈拔智齿时从嘴里的棉球底下挤出来的那种声音。
他的节奏变了。不是快了,是重了。每一下的力道都沉下去了,不是往前顶,是往下压,往最深处顶,那个角度让她的整个骨盆都在震,桌面的铁皮被他手肘的磕碰震得哐哐响,那两页病历翻到了地上。她的脚趾在地板上抠着,工鞋早不知道踢到哪里去了,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每一下他顶到最深的时候她的脚趾就蜷一下,凉的地板和热的脚底板,一冷一热,她的腹肌每一下都在收缩。
走廊里有人走过。拖鞋拍地砖的声音,啪、啪、啪,从走廊那头过来,经过他们这间办公室门口,没停,走了。门上的反锁扣挡着,但那个声音让罗娜的整个人绷住了,他感觉到了,节奏突然停了,就停在她身体最里面的那个深度,不动。她唔了一声,那个唔是空的,是那个突然消失的、满的东西突然不动了,那个空让她的身体开始发抖。
走了。他说。声音从牙缝里出来,闷的。
然后他又动了。比之前重。不是温柔的快了,是带着一种刚才被打断了所以要补回来的力道,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顶到她的腹肌全缩起来,顶到她的脚趾在地板上刮出刺啦的声音。她的头往后仰,后脑勺磕在桌沿的软垫上,咚的一声,闷的,她啊了一声,这次没含住,尖了,被自己的手掌捂住了嘴,那个被捂住的啊闷在掌心里,嗡嗡的,震在她自己的手指上。
他最后那几下是碎的。不是有节奏的了,是一下紧接着一下,间隔不到半秒,他的前臂在她肩膀上磕出了咚咚的声,他的呼吸全喷在她后颈上,热的,湿的,带着一点喘。她的高潮来的时候她没喊名字,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牙齿咬住他刷手服的肩线,嘶了一声,那个嘶是凉的,是她的牙齿在布上磕了一下,然后她的整个人绷到最紧,那个紧从脚趾一直绷到头顶,她的腹肌、大腿、小腿、脚趾,全缩在一起,他感觉到了,他最后一下顶到最深处的时候她的身体把他整个人夹住了,他的嗯闷在她肩窝里,那声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尾音是颤的。
他停下来的时候她没马上松。那个紧没有马上散,是一阵一阵的,间隔三秒、四秒、五秒,幅度越来越小,但还在。他的重量还压在她背上,前臂搁在她肩膀两侧,没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他的重量下慢慢软下去,像那件被体温捂了的棉布,一点一点地、带着倦意的松。
走廊的灯还亮着。输液泵嘀了一声,间隔六秒。
他把她抱到那张人体工学椅上。不是放,是抱,两只手一托她后腰一托她膝弯,把她从桌沿上接起来,转了个方向,放到椅子上。她的腿还是软的,站不住,他把她放下去的时候她的脚在地上蹭了两下才找到平地。
他把她散在桌面和地上的秋裤捡起来,团了,搁在桌上。她的工服还在地板上,他捡起来,抖了一下,搁在她椅背上。罗娜坐在转椅上,光着脚,脚踝上是跑了一整夜外卖的泥痕,脚趾还是蜷着的,没松开。
他站着。没动。手插在手术袍口袋里,低头看她。那个角度从上往下看,走廊的冷白光灯从他头顶打下来,把他眼窝的阴影切得很深,但眼睛里没有变化,还是平的。
鞋。她说。
他弯腰把那双工鞋从桌底下够出来,搁在椅子旁边。她低头把鞋穿上了。鞋底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凉的,她抖了一下。
粥还热着。他说。
她抬头看他。他偏了偏头,下巴朝那个桌角的塑料袋点了点。那个砂锅粥,她送来的那个。
你吃。她说。
你送来的。他顿了一下,你吃。
她笑了。不是出声的笑,是嘴角动了一下,鼻子里哼出一小团气。她撑着椅子站起来,腿还有点发软,扶了一下桌沿,拿起了那个塑料袋。袋子还是温的,粥的蒸汽从缝隙里渗出来,热的,带着皮蛋和瘦肉的咸味,混在84消毒液和碘伏的味道底下,居然不突兀。
她拧开碗盖的时候他站在那儿没动。手还插在口袋里。她舀了一勺粥递过去。他接了。
凉了会腥。她说。
他端着碗靠在桌沿,喝了一口。她坐在转椅上,脚踩在地上,光着的大腿从工服下摆露出来,皮肤上还有一层薄汗,在走廊那一丝没被完全隔绝的冷风里慢慢凉下去。她的脚趾在工鞋里蜷了一下,又松了。
尉迟恒。她说。
他喝粥的时候她没看他的脸,看的是他小臂上那个碘伏的浅棕色点,那个点在冷白色的灯光底下不显,要凑很近才看得到。她看了三秒,然后移开了。
走廊尽头那台输液泵嘀了一声。间隔六秒。
明天还送吗。他问。声音是低的,平的,喝粥的时候问的,嘴角含着一口粥都没咽下去的那种问法。
她没答。她低头喝了自己那勺粥,烫的,舌头被烫了一下,嘶了一声。
门没反锁。他说。不是陈述,是提醒。
她嗯了一声。没动。又喝了一口。
走廊里又有人走过了。这次是高跟鞋,哒、哒、哒,从他们门口经过,没停。反锁扣还推着。
她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盖拧回去,塑料袋搁在桌上。她站起来的时候腿终于不抖了,但脚踝还是软的,她扶了一下桌沿。他伸手过来,没碰她,手停在她后颈上方两厘米,和三个小时前一样的位置,没落下来。
她偏了一下头。他的掌心落下来了。很轻,按住了三秒。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他站在桌子和椅子中间,手插在口袋里,没跟过来。
她回头。
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