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晓霜端着青瓷茶盘穿过画舫的窄舱时,手腕上的银镯子磕在船舷木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船在摇。秦淮的水从船底涌上来,托住整条画舫,像一匹温热的绸子被谁松开了手,慢慢荡荡。舱里点着一炉沉水香,烟气被窗缝里灌进来的晚风搅散,混着窗外那一整条河上的桂花甜腥气,稠得几乎能拿筷子拨开。她低头把茶盏在案上码齐,指尖触到釉面,是凉的,凉意顺着指节爬上来,才把方才在厨房灶前熏得发胀的太阳穴压下去一点。
舱里只坐了一个人。
月白常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没有佩玉,没有香囊,只一根青丝绾着后脑的碎发。他坐在靠窗那张矮榻上,膝上摊着一卷没打开的册子,听见脚步声抬了头。
卫晓霜把茶盏搁在他手边,垂着眼,殿下用茶。声音是平的,端的是御膳房新来的厨娘对着任何一位贵人说话时该有的调子。两字之间没有停顿,没有多余的请和慢用。
凌霄汉没去碰那盏茶。他看着她的手——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旧的烫伤疤,右手虎口被刀柄磨出一层硬茧,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没洗净的姜末。他盯着那道疤看了两息,才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哑:
晓霜。
不是小厨娘,不是御膳房那位。就两个字,叫她名字。
她放托盘的手顿住了。姜末的辛辣气从指尖散出来,她没发觉,只是把托盘往案上一搁,转身就要走。丝帛裙摆被船舱的门槛绊了一下,她踉跄半步,后腰撞上身后的油纸伞柄——那把伞斜靠在窗棂边上,她进舱时顺手搁在那儿的,伞面是旧的,边角有一道撕痕,用针线密密缝过。
站着。
声音不大,但舱里忽然就安静了。水声远了,桂花气淡了,只剩她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她没转过来。肩膀绷着,后颈的碎发被舱里的热气蒸得贴在皮肤上,痒。
我走了。后头还有三盅桂花酿要温。
今天中秋。他搁下册子,站起来。他比她高很多,站定时影子整个罩下来,把窗格投在地板上的月影都挡没了。你温完桂花酿,还有一整个晚上。
卫晓霜把下巴抬起来半分——只半分,下巴的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殿下说笑了。厨娘的活计哪里有一整个晚上。
你的活计,他往前迈了半步,靴尖碰到她绣花鞋的鞋沿,从今儿起不是我说了算。
她咬住了下唇。不是恼,不是羞,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后槽牙抵着唇内侧抵出一点酸。她想说殿下多虑了,想说奴婢告退,但喉咙里堵着一团热,推不上也咽不下,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的鼻腔哼气,鼻翼翕动了两下。
……油纸伞挡着路了。她伸手去够那把伞,指尖刚碰到伞柄上的红绳,他的手掌就从她身侧伸过来,扣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攥,是扣。五指收拢在她腕骨上方,指节压着腕间那层薄薄的地皮,力道刚好让她挣不脱又不至于疼。他的掌心是热的,比她指尖热许多,热意顺着腕骨往小臂上洇。她整个人僵了,肩胛骨往后背里缩,呼吸断了一拍。
别动。他说。
然后他单膝跪了下去。
不是行礼的跪。是蹲,膝骨抵着船舱的木地板,他比她矮了半头,仰着脸看她。这个姿势让他的目光变得很直,没什么遮掩,从下颌到喉间到锁骨到那道她两年没露给任何人看的、锁骨下方一小片被灶火燎过的浅红色印子。她的目光不受控地往下坠,看见他眉骨在窗光里投下的暗影,看见他呼吸时胸口那件常服领口下微微起伏的弧。
他的手指伸向她脚上那双绣鞋。
鞋是月白的缎面,鞋头绣着一小簇兰草,鞋带系到第三道便松了——她今天在灶前站了四个时辰,脚背肿得发紧,把鞋带顶得没了形状。他捏住松脱的鞋带末端,拇指按在蝴蝶结的交叉点上,轻轻一扯。缎面鞋顺着脱下来,她的脚暴露在舱里的凉气中,脚趾立刻蜷了一下,脚背上一小片被热油溅到留下的暗黄色旧痕,跟着肉一起鼓胀着。
他捏住她的脚趾。不是碰,是捏,指腹压在大脚趾的弧面上,拇指从脚背最窄的地方缓缓划过到脚踝。她的脚趾立刻收拢,趾尖掐进掌心里去,一股酸麻从脚底板窜上来,膝盖软了半寸,是船在摇,也是那根被捏住了的神经在发颤。
疼?他问,拇指没停,按在脚弓凹陷处慢慢揉。
不疼。她声音闷,……松手。
他没松。手指继续往上,沿着小腿内侧那道细瘦的骨线往上推,推到膝盖下方那截最细的地方,停住。他的呼吸喷在她膝盖骨上,热的,带着一点茶末的涩苦气。她的小腿不自觉地绷紧了,肌肉从膝盖往下到脚踝拉成一条直线,皮肤底下有细纹在微微地跳。
晓霜,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下去,贴着她的膝盖骨,两年了。
这三个字比方才所有话都重。她闭上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影。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不是怕,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整个兜住的、无处可逃的酥。她想起御膳房后厨的灶膛,想起她每天收工后蹲在墙角,把当天煮坏的茶叶一片一片捞出来,在背面用炭笔写一个字,写完就丢进灶膛里烧掉。她从来不在人前做这件事。
他把手从她小腿上收回来,站起来。船又是一荡,他伸手扶了她的肩一把,掌肉按在她肩侧,隔着那层薄薄的大袖,她感觉到底下的肩峰骨被按得往下一沉。

桂花酿搁着。他说,我陪你把这一夜坐完。
他拉过案上的青瓷盏,倒了半盏凉透的桂花酿,递到她唇边。她偏头去够,鼻尖擦过他伸过来的手指,桂花与酒气裹着一缕他颈间极淡的皂角香,她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嘴唇贴上杯沿时,他的拇指就擦过了她的下唇。
不是有意的。他收回手时,她看见自己唇上沾了一点酒液,亮了一下。
你看,他说,目光落在她唇上没移开,你嘴硬的样子一点没变。
殿下——
别殿下。他把她空着的那只手拉过来,十指插进她指缝里,扣紧。他的指节比她大,骨节分明,指腹的茧蹭过她掌心那道被刀切出的旧痕。叫名字。

她没叫。但也没把手抽回去。
窗外月亮升到最高处了,圆得发白,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舱壁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亮斑。船底的水声变得又近又碎,一下,一下,撞在龙骨上。
他把她的手腕从指缝里抽出来,拉到嘴边,嘴唇贴在她腕骨外侧,那根青色的细脉跳得又急又密。他的唇是干的,带着酒液的微甜,嘴唇的边缘蹭过脉搏的位置,她的小臂猛地一缩,整条手臂从肩到指尖都酸软下去,是那种被火塘边的暖风忽然吹透了的酥,骨头缝里都是。
我走了两年,他贴着她的脉搏说,声音被嘴唇的震动含住,模糊的,没碰过人。
她没说话。喉咙里那股热终于咽下去了,变成别的东西——胸腔被一口气顶得发胀,肋骨随着越来越急的呼吸一节一节地发酸。她低头看他,他仰着脸,下巴上有一小点没刮干净的胡茬,眼尾泛着一层薄红,不是酒气熏的,是忍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洇到了边上。
她抬手,掌心贴上他喉侧。不是摸,是贴。掌肉按在喉结下方两寸的位置,那块皮肤下面是跳得比她腕骨还急的脉搏。他偏头,下巴搁在她掌心里,闭了眼。

舱里忽然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桂花气,没有水声,没有月光。只有他下巴上那层短硬的胡茬刮过她掌心,和他呼吸的热气从鼻翼里喷出来,一下一下打在她掌根。
她先动的手。
手指收拢,扣住后脑那根青丝,把整个发髻扯散。发丝落下来的时候他睁开眼,目光从她颈侧滑到锁骨,到她大袖下面露出的那一道肩线。他的手从她腰侧探进去,掌肉按在她后腰最凹的地方,隔着两层衣裳,指节陷进腰侧的软肉里,她唔了一声,短促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是哼也不是叹,是膝盖骨忽然就撑不住的那声闷响。
大袖从肩上褪下去,堆在臂弯里。里头是一件石榴红的窄袖中衣,棉的,是御膳房给厨娘发的制式衣裳,领口没系紧,露出一小片胸口和那两道被灶火熏出来的浅印。他低头,嘴唇贴上去。
不是吻。是压下去,嘴唇的平面整个复住那片皮肤,舌尖从锁骨下方往下探,划过那道旧印的边缘。她的肩胛骨猛地合拢了,两只手臂从臂弯里的绸堆中直挺挺地立起来,手肘抵在船舷上,船又晃了一下,她整个人往他那边偏,后脑磕在窗棂上,木头的凉意贴上去,她偏过头,露出一侧耳后到颈根的整条弧线。
他含住了耳后那一小片。
牙齿先碰到,很轻,犬齿抵在耳垂后方的软肉上,不是咬,是抵,磨。然后才是舌头,平着贴上去,从耳垂的弧面一直舔到下颌角。她的腰弓起来,中衣的棉布绷在腰线上,后腰那截最细的地方整个凸出来,像一根被拽紧的弦。
别……她开口,声音是断的,别那里。
他偏偏往那里按。掌心从后腰滑下去,五指张开,扣住臀侧的软肉,拇指往内收,按在腰窝与大腿根之间那一小片最薄的皮上。她整个人抖了一下,棉制的中衣被汗洇湿了,贴在腰侧,她能感觉到棉布纤维一根一根勒在皮肤上的细纹。
他扯掉了中衣。不是脱,是扯,棉布从领口撕到腋下,她偏头躲,中衣挂在臂弯上没落下去,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去管。
然后他脱了。月白常服从腰带处解开,他退后一步,把她拽到面前。她光着上身,他穿着那件常服的下裳,腰带上还系着。他没解开,只是把手臂从袖口里抽出来,前臂上有一道旧疤,是刀伤,从左腕到肘弯,皮色发白。他把那条前臂横过来,小臂外侧的肉贴上她的胸口,热的,皮肤底下能摸到凸起的筋。
她低头看他。他仰着脸,目光没有躲,从她眼睛到鼻尖到唇,最后落在那两道被灶火熏过的印子上。
我摸过。他说。声音忽然很平,像在说一件与事实无关的事。两年以前。在后头烧火的小灶旁边。你背对着我,拿火钳捅炭,中衣的肩缝开了,我看见了。
她的手指收紧,掐在小臂那条疤上,掐出四道红的印子。
我没告诉过你。
我知道。
她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她伸手,把他腰带上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他往后仰,后脑抵上窗棂,整个人靠在船舱的木壁上,看着她的手指在自己腰前穿进穿出。棉布中衣从领口退到肘弯,他抬手臂时肩头的光裸出来,有一层薄汗,胸口因为呼吸起伏着。
她跪下去。
不是他让她跪的。是船又晃了一下,她重心不稳,膝骨磕在木地板上,她顺势就跪了。他的腿还立着,她仰着脸看他,他低头看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截他还没褪下的大腿和腰。
她伸手,指尖碰到他腰侧。他吸了一口气,肋骨两侧的肌肉绷起来,不是疼,是那一小片皮肤太薄了,被灶前蒸了太久的蒸汽熏过,薄得底下能看见青色的细脉。她的手指按上去,他的小腹抽了一下,整个人的重量往前倾,前臂撑在她两侧的船舷上,把她整个罩在臂弯里。
她的嘴唇贴上他的膝头。不是吻,是贴着,唇瓣压在那一小片隆起的皮肤上,热的,硬的。她的舌尖从膝盖骨最突出的那个点开始,往下,沿着胫骨的内侧滑,经过那条因为站了太久而微微发肿的筋,到脚踝,到趾尖。他的脚在抖,五根脚趾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她仰头看他,他的下巴在咬,上唇被牙齿压出一条白线,下颌的青筋一鼓一鼓。
够了。他声音哑了,不是命令,是求。
她仰头吻他。嘴唇贴上他的唇,是干的,带着酒味和棉布被扯开时沾上的那一点皂角气。他的舌尖探进来,抵住她的上颚,她偏头,吻落在唇角。他的手扣进她后脑的发里,手指插进发丝,指腹按在后脑最凹的那两处,不是揉,是按,力道不重,但精准地按在神经末梢最密的地方,她的后颈整片酥软下去,后脑的汗毛全部立起来。
他把她翻过去。不是翻,是按。一只手抵在她耳侧的船舷上,另一只手从腰后绕到胸前,两只手的重量把她整个人压向窗棂。后脑磕在木头上,凉意从枕骨往太阳穴爬,后颈的碎发粘在汗湿的皮肤上。肩胛骨被窗棂的横档硌住,骨头沿横档向两侧撇出去,整个后背的轮廓被压得又薄又平。
裤子。他说。
她偏过头,……你帮我。
声音小得几乎没有,是气音,从鼻腔里出来的,带着一点尾音的颤。
他的手从她后腰滑下去,指尖勾住棉布裤腰的边缘,往下推。她并拢了腿——不是羞,是太凉。舱里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她的脚底板在木地板上贴着走,凉意从脚心一直窜到后腰。裤子褪到膝弯时,她整个人缩了一下,大腿内侧的肌肉绷紧了,皮肤上有一小层细密的凸起。
他从后面顶上来。前额抵在她后颈,呼吸全喷在那一小片皮肤上,热的,烫的,带着酒气。他的腰抵上她的后腰,两个人的重量叠在一起,船晃得很厉害,水声从底下涌上来,撞在龙骨上,咚的一声,闷的,像心跳。
他进去了。
不是一下。是先抵住,他整个人停住,前额抵着她的后颈不动,呼吸粗了,肋骨在她肩胛骨上一下一下地撞。她感觉到他抵在那里的,热的,硬的,顶在最里端,没有进去,只是压着。她的腿在抖,膝盖从并拢到撑不直,从撑不直到又要并拢,反复了好几次。
然后他推了一下。只一下,很慢,她的整条脊椎从尾椎到颈椎都弓起来,中衣的棉布从肩头滑下去,堆在臂弯里。他进去了,一寸一寸地,她咬着下唇,牙关在打颤,喉咙里挤出一声极闷的音,不是嗯也不是啊,是一长串的、被牙齿截断的气音,唔——,从胸腔里震出来。
他停住了。整个人的重量悬在她身后,只靠腰上那一点抵着,不动。她的脚趾在木地板上蜷紧又松开,松开又蜷紧。舱里安静得只剩水声。
动。她说。不是命令,是求。尾音是软的,往上挑的,自己都没听出来。
他动了。
第一下是从里面往后顶,很慢,从最里端一点点退出来,退到只剩小半截,她整个人往前一扑,前臂撑在船舷上,指尖掐进木缝里。然后他再推回来,比出来时快,腰往上抬了一寸,顶到最深处,她嗯了一声,这声比方才那声长,从喉咙底翻上来,尾音在抖。
第二下比第一下重。他的胯骨抵上她的尾椎,骨头碰骨头,咚的一声,闷在船舱的木壁上。她的肩胛骨被窗棂卡着,退不了,只能是他在动。他抬腰,整个人的重量从上往下压,她唔了一声,肩膀往两边展,肩带——没有肩带了,中衣早掉了——肩头直接抵在窗棂的横档上,木头被压出一道弧。
节奏起来以后就不是她的了。他快了三下,每一下都顶到最里,她的脚在地板上打滑,绣花鞋不知什么时候脱了,脚底板直接贴着涂了桐油的木板,滑了两次,她弓腰往前撑,十指抠住船舷,指甲在木头上刮出白痕。
他慢下来。不是停,是慢。每一下的幅度变大了,退出来时她的身体往前坠,他能感觉到她里面向他的方向收,一层一层地攥紧又松开。他退到最外面时,两个人分开的空气里有一声极轻的啪,皮肤分开的黏响,混着水声。
她偏过头,嘴唇贴在自己肩头上,咬住,牙齿陷进肉里。他的前臂从她身侧绕过来,扣住她的胯,手指陷进软肉里,把她整个往自己腰上按。他的指节卡在她胯骨最突出的那块骨头上,每一下推进时,那只手就往下滑一寸,滑到大腿外侧最细的肌腱上,按着,按着,他顶进来的时候那只手就收紧,她的整条腿都绷成一条直线。
船又晃了一下。
比前几次都猛。秦淮的浪从水门底下翻上来,画舫整个偏了,她的身体跟着船侧倾,后脑从窗棂上滑下来,抵在他前臂上。他顺势把她的身体转过来,她面朝他,两个人面对面,他的前臂还卡在她胯下,她仰着他的脸,嘴唇在咬,咬自己的,不是他。他低头,嘴唇压上去,这次不是贴,是含,含住她的下唇,舌尖抵住,她张嘴,他的手指就从她胯下抽出来,两根指头探进去。
是湿的。不是她自己的那一点,混着别的,热的,稠的。他的手指弯起来,按在那一面最敏感的弧上,不是按,是刮,从最里端刮出来,刮出一小片黏的潮。她的腰弓起来,后脑撞在他肩窝里,发出一声闷哑的哼,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胸腔最底下震出来的,整块胸骨都在颤。
别……她又说了这两个字,但这次不是别那里,是别停。声音是碎的,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
他没停。手指进去了,三根,弯着,顶着最里端那个点,按下去,按下去,按下去。她的脚趾在地板上蜷成爪形,脚底板拱起来,脚趾甲在桐油上刮出细纹。她的呼吸全乱了,不是喘,是吸不进去,每一口气都卡在喉咙中间,吸到一半就断掉,变成短促的哈哈哈。
他抽出手,把剩下的全按了进来。
不是一下,是一下子。整个腰往后仰,顶到最深处,她整个人弹起来,前臂从船舷上松开,十指抓上他的小臂,掐在他那条旧疤上,指甲陷进皮肉里。她啊了一声,这次没咬住,整声从喉咙里翻上来,尾音在抖,啊——,船又晃了一下,两个人一起往左侧偏,她的后背撞上船舷,后脑咚地磕在木头上,凉意从枕骨上炸开。
他从后面又绕过来。
这回更快。不是慢悠悠地退再进,是连着退,连着进,腰像被抽了一鞭子,啪啪啪,胯骨碰尾椎,每一下都是骨头撞骨头的闷响,比水声还大。她的脚在地板上完全站不住了,膝盖弯曲,弓腰,整个人的重心全搁在他手上,他一只手卡在她胯下,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木壁上,把她整个人兜在怀里。
她叫了。不是啊了,是别的音,含混的,从喉头挤出来的,带着哭腔但不是哭,是那种被顶得太深太急、整条后脊都在发酸的、控制不住的抽噎。她的肩胛骨一收一收地颤,后颈的汗全下来了,顺着脊椎滑,一滴一滴砸在他撑在木壁上的手背上。
他俯身,嘴唇贴在她后颈,不是吻,是压着,牙齿抵在肩胛骨之间的凹陷里,她嗯了一声,腰软了半寸,他趁机顶到底,两个人都停在那一瞬,他整颗抵在最深处,她的脚后跟踮起来,脚趾在地板上抓不住,滑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晓霜。他叫她名字,嘴唇贴在她后颈的汗上,声音是碎的,气音,叫我的。
她偏过头,嘴唇蹭过他的肩头,凌……
什么。
她偏过头,肩膀在抖,不是冷,是那种到了最高点之前的、全身肌肉都在往内收的抖。她的嘴唇贴在他肩头,声音闷在棉布——中衣早没了,是闷在肩头的肉里——凌霄汉。
他嗯了一声,这一声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整块胸骨都在颤。然后他收紧了胯,手从她胯下移到腰侧,五指扣住腰骨,把她的身体往自己腰上又按了一寸。
她的腰绷到了极限。整条后脊拱成一道弧,肩胛骨在窗棂上刮出两道白痕,脚趾在地板上蜷成爪形,蜷了五息,忽然绷直,从脚底板到指尖全绷成一条直线。她啊——了一声,这声比前面所有都长,从最深处翻上来,经过喉咙时变成颤,颤过尾音后变成气音,气音散在船舱里,混着水声和桂花气。
她的身体在抖。不是那种冷到了极点的抖,是整条脊椎从尾椎到颈椎在一下一下地弹,每弹一下,他里面就跟着收一次,攥紧,松开,攥紧。她偏过头,嘴唇贴在自己手臂上,牙齿咬着前臂的棉布袖子,咬出深深的牙印。她的手指从他后背上滑下去,指甲在腰侧的皮肉上刮出几道红痕,不是疼,是抓不住了,想抓点什么稳住。
他跟着她。每一下她弹,他的腰就跟着顶一下,从最深处往外推一寸,再收回来。她的呼吸全乱了,变成短促的哈哈啊——,最后一声拖得很长,尾音在抖,从胸腔里震出来,整块胸骨都在颤。
然后他整个人伏下来。前额头抵在她后颈,手臂从她肩侧滑下去,扣住她的腰,两个人的重量叠在一起,船晃了一下,水声在底下涌上来,咚咚,闷的。她偏过头,嘴唇贴在自己肩头,呼吸还没平,胸腔还在一下一下地起伏,每一次起伏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酸,从胸口往下坠,坠到小腹,坠到最里端,那里还在一下一下地收,不听话地,不受她控制地。
他没有动。整个人伏在她背上,重量压着,呼吸喷在她后颈的汗里,粗的,一下一下撞在她皮肤上。
很久。
她偏过头,下巴搁在他前臂上,看着窗纸上的月影。月亮还在那儿,圆的,白的,从破洞里漏下来的光在舱壁上画着一个不规则的亮斑。桂花气又回来了,从窗缝里灌进来,甜的,厚稠的,混着两个人身上被汗浸出来的咸。
她抬手,指腹蹭过他后颈的汗。他的肩在抖,只抖了两下,不动了。
鞋。她说。声音是哑的,尾音是平的,没有方才那种颤。
他偏过头。
我鞋没找着。
他笑了。不是从脸上笑的,是从鼻子里出来的,噗的一声,很短。然后他把脚上那双靴子踢掉,赤脚踩在地板上,去捡那两只绣花鞋。他蹲下去,船又晃了一下,他伸手够,没够着,整个人往侧边偏,后脑咚地磕在窗框上。
你——
看见了,他偏过头,下巴磕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你鞋。
她低头。鞋在地板另一头,鞋带散着,月白的缎面上沾了一点桐油。她没动。让他蹲着。
他把鞋递过来,她接过去,脚趾蜷了一下,凉的。她低头穿鞋的时候,后腰那一片皮肤还热着,被他的汗浸过的那一小片,棉布中衣不知什么时候又搭在腰上了,她也没去管。
伞。她忽然说。
他抬头。
她指了指窗棂边那把油纸伞。伞面是旧的,边角有一道撕痕,用针线密密缝过。
他看着那把伞看了很久。久到船又晃了三下,水声在底下涌上来涌下去,桂花气从窗缝里灌进来又散掉。
你的?他问。
我的。
他伸手去拿伞。伞柄上系着一根红绳,绳子的末端打了一个死结,结上缀着一颗小小的、磨得发亮的陶珠。他捏着那颗陶珠看了两息,拇指按在绳结上,按了很久。
那年中秋,他说,声音忽然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后头小灶的炭没拨好,你拿火钳捅,中衣的肩缝开了。我看见了。
你说过了。
我知道。他把伞递回给她。你缝了几道?
她低头看那个缝痕。针脚很密,用的是同色的线,在灯下才看得见。两道。她说。声音比方才轻,轻到差点被水声盖过去。
他没再问。把伞从她手里接过去,靠在窗棂旁边,用伞尖勾住横档,伞面遮住了半个窗洞。月光从伞面上滑过去,在舱壁上画出一道弧形的暗影。
船在水上摇。桂花气从窗缝里漏进来,甜的,稠的。她坐在地板上,绣花鞋穿好了,中衣的领口歪着,露出锁骨下方那一小块被灶火熏过的浅红色印子。他坐在她旁边,前臂搁在膝上,手背上有一小块被指甲掐出来的红印。
桂花酿凉了。她说。
嗯。
灶上还有炭。
她偏过头看他。他偏过头看她。两个人就这么偏着,鼻尖对着鼻尖,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她抬手,指尖碰了碰他手背那块红印。他嘶了一声,缩了缩手指。
下次轻点。她说。声音是平的,尾音没有颤。
他没答。但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让她的手指搭上去。
船又晃了一下。水声在底下涌上来,咚的一声,比方才所有的都轻。桂花气从窗缝里漏进来,甜的,稠的,混着两个人身上还没干的汗和桐油的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