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跪坐在后花园的廊下,将最后一盏碧螺春注入青瓷盏中。壶嘴拉出细线,茶汤落进盏底,溅出一小圈泡沫,她拿帕子擦掉,把八盏茶按方位排好,又退后两步看了一遍。
除夕。岳家年年在这夜摆宴,请翰林院的同僚、户部的旧交,满园子都是人。她不是主客,是半个主母——三日前岳云峥的家书写到城南茶肆,只一句今岁除夕,后园茶事需你亲操,她便收拾了两只绣花鞋、一包明前龙井,坐了两个时辰的马车进了宰相府。
廊外是花厅,丝竹声隔着几重月洞门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水。廊下风大,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暖了暖。二十二岁,在这座城里独居了五年,给三处官宅做茶事,手上总沾着茶渍和炭灰。她不怕冷,只是今夜的风里裹着年关的潮气,钻进骨缝里,让人发酸。
如烟姑娘。
声音从身后花厅的门帘后头传出来。她没回头,知道是谁。这声音她认了十七年——七岁那年夏天,渡船上的少年把一枚野枇杷塞进她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甜不甜,就是这副嗓子。
她放下茶壶,转过身。
岳云峥站在花厅门口,没穿外官服,只一件玄色圆领袍,袖口挽到小臂。他今年二十七,户部主事,三年前从翰林院出来时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如今肩背宽了,下巴有浅浅的青痕,看着比实际年龄沉。他手里没拿酒杯,两手空着,就那么站在门口,目光先落到她围裙的系带上,再慢慢往上移,停在眉间。
那目光很安静,但安静得不对。
茶排好了?他问。
排好了,八盏,按来客官阶排的座次。她答得公事公办,手指还攥着壶嘴没松开。大人若是要试盏,我重新温一壶。
不急。
他走过来。廊下只点了一盏走马灯,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踩在她脚边那双绣花鞋尖上。他停住,低头看了看鞋——月白色缎面,鞋头缀着两朵极小的缠枝绣,她做了整整一个月。他的影子移开了,靴尖朝外撇了撇,算是让路。
后园这头没人了,花厅那边再闹一个时辰也就散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目光越过她肩膀,落在廊外那丛将枯的梅枝上。你今夜不必守到末了。
她没接话。守到末了不是她该问的事,茶事做到哪里、何时收盏,是茶师的规矩。但她握着壶嘴的指节白了,又慢慢松开。
岳云峥转过身,朝廊外的梅树走过去。走了三步,停下来,没回头:过来。
不是命令的语气,甚至带着点随意,像说你帮我递个茶夹子。但柳如烟还是走了过去。她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脚踩在青石板上,绣花鞋的薄底磨得石面轻轻响。他走得慢,她走得也慢,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那三步。
穿过梅丛,是一处更深的院落,院中有方石桌、一柄断腿的漆凳,桌角压着一只粗陶茶罐——不是她带来的那套,是旧物,釉面都磨掉了大半。柳如烟认出来了。七岁那年,她爹在渡口帮她爹修船,她蹲在这只罐子旁边吃他爹剥的花生,罐子里装着的是他爹自酿的梅子酒,酸得她掉眼泪。
他走到桌边,把袖子又往上推了推,露出腕上一道旧疤。他坐下,把漆凳上的灰拍了拍,朝她抬了抬下巴。
她没坐。站在桌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交叠着搁在围裙前面。
如烟。他叫她的名字,不带姑娘,不带任何称呼。声音低下去,混着廊外隐约传来的鼓点,你身上那根簪子,今天摘了吧。
她下意识抬手去碰发髻。玉簪,羊脂白,簪头雕着一小片柳叶。她娘留下的东西,戴了十一年,发髻里插得紧,不使劲是拔不出来的。
不碍事的,她说,手放下来了,戴着不碍茶事。
他看着她。那种安静的、不急不躁的目光,和她记忆里七岁时渡船上那双眼重合了一瞬——那时候他十三,她七,他总爱盯着她看,她越躲他越看,最后她烦了,拿船桨拍他手背,他倒笑了。
好,不碍。他说。
沉默了一会儿。廊外的鼓点换了一曲,比方才慢,是除夕守岁用的调子,拖长了尾音。他伸手把桌上那只粗陶罐拿起来,拧开盖子,梅子酒的味道涌出来,酸里带一点腐了半个月的苦。
你爹还喝酒?她问。
不喝了。前年断的,肝上有了毛病。他把盖子搁回去,船还在那,没拆。

柳如烟没接话。船在那儿,这个信息本身就够了。七岁那年以后,她爹带她走的时候没回头,渡船就空了。她以为那船早被拆了做木炭。
他倒了一小碗,自己喝了。然后拿起茶罐——不是她的龙井,是这只旧罐里隔年的陈茶——冲了半盏,推到她面前。茶叶泡出来颜色发暗,味道寡淡。
喝。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涩。舌头根上发紧。她没放下,又喝了一口。
好喝吗?他问。
……还行。
他笑了一下。很快,嘴角刚牵起来就收了,但喉间那声低笑闷在她耳朵里,震得她耳廓发麻。
他伸过手来。
不是碰她,是碰那盏茶。他两指扣住盏沿,把茶拿走了,搁回桌上。然后他的手没有收回去,指尖停在她交叠的手背上,只停了一瞬,凉,带着酒气。她整个人绷住了,肩胛骨往回收,呼吸卡在胸腔上沿,没落下去。
他没继续。手收回去,搭在自己膝上。
我爹走的那年,他开口了,语气像在说一个很旧的事,你从这院子里跑出去,跑过石桥,跑过河滩,跑到渡口,站在船头看着我爹把最后一趟人渡过去。你站在那里没哭,就是站着。
她记得。她记得她没哭,但记得自己攥着船舷的铁链,指甲劈了一片,血渗在铁锈里。

后来你走了。他说,茶、绣、官宅,一样一样学,一样一样做到如今这步。
你倒记得清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夜茶事已毕。
清楚。他点头。然后他站起来。
他站起来之后,动作就变了。不是方才那种隔着三步的慢,是快步走到她面前,一只手扣住她肘弯,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腰,往下带。她整个人被他箍进一个很窄的空间里,后背贴上石桌粗糙的桌面,茶罐被撞得滚下去,磕在石板上,闷响一声。
她没叫出来。嘴里那口陈茶的涩味还没化完。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颈窝里。他的呼吸是温热的,喷在她耳后那一小片皮肤上,带着梅子酒和旧茶混在一起的酸苦气。她闻到了,然后闻到了别的——他领口里皮肤的味道,汗和冷风交叠的、很活的气味。她的后脑勺在发抖,牙齿磕在嘴唇上,轻轻咔了一声。
如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贴着她的耳垂,气音擦过软骨,你站在这儿,站了十七年。你让不让我把你渡过来?
她没回答。她把手抬到了他后颈,手指插进他领口的发丝里,攥住了。不是推拒的攥法,是往回拽的。他后脑勺的头发被扯紧,他低低地嗯了一声,胸腔的震动贴着她胸口传过来。
他的嘴唇落在她下颌,没用力,是磨。牙齿轻轻磕过那段薄薄的皮肤,她整个人从尾椎往上酥了一层,手指在他后颈收紧。他吻上来的时候不是从唇开始的,是鼻尖,鼻息贴着鼻息蹭过去,她闭上眼,睫毛在他颧骨上扫出一小片痒。然后嘴唇贴上来了。
一开始是干的。他的唇比她预想的粗糙,下唇有一小块起皮的薄壳,蹭在她上唇中间,她唔了一声,气音被他的嘴堵回去,变成喉咙深处一个闷住的呜咽。他舌头顶过来,不急,先贴着她的舌尖慢磨,她尝到了梅子酒残余的酸。她的舌尖僵了半秒,然后软了,被他带得往喉咙深处缩。他的手从后腰滑下去,扣住她的胯骨,把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她后脑勺磕在石桌沿上,不重,但那个钝痛让她整个人弹了一下,牙齿咬到了下唇内侧,铁血腥味漫开。
他的吻深了。舌头探进来,卷住她上颚的软肉,她整个人弓起来又被他按回去,石桌的粗面硌着她肩胛骨,她嗯啊了一声,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被他含住了。他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从她后腰滑到腰侧,往下,隔着围裙的布料按在那一小片皮肤上。她腰一软,两只绣花鞋的薄底在石板上蹭出细碎的声响。
她伸手去解他的腰带。手指在铜扣上戳了两下才戳开,铜扣落在地上,叮的一声滚远了。他笑了一声,不是用嘴,是胸腔震出来的那一声,她整个人跟着抖了一下。

他解她的。围裙的系带他一次就抽开了,她没拦着,布片垂到膝下。里面是月白色的棉纱襦裙,贴身,被他的粗陶茶罐磕过的那一下让胸口那一片洇出了淡淡的茶渍。他两只手从她腋下穿过去,把襦裙的系带也解了。布料滑下去的时候她冷了一瞬,后花园的风从梅枝间漏过来,吹在她前胸,她打了个颤,牙齿咯咯磕了两声。他把袍子脱了,只一件中衣,直接贴上来的。
他的胸膛很烫。她背靠着石桌,他站在她两腿之间,中衣的布料磨过她的手臂,粗粝,痒。他低头去吻她乳尖的时候,她两只手插在他头发里,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的发尾打转。他舌尖碾过那颗已经硬挺起来的尖,她仰起脖子,喉咙里挤出一声又细又尖的音,像猫被踩了尾巴,嘶——。他牙齿咬住了,不重,但吮了一下,她胯骨底下那根筋猛地抽紧了,整条腿往他腰侧夹。
别忍。他说,声音哑了,不是平时刻意压着的那种低,是气息散了的那种沙。
她没忍住。她两只手从他后颈滑到肩胛,十指扣进去,指甲刮过他肩胛骨下面那块薄薄的皮肤,他嘶了一声,腰往下沉了沉,把她压得更紧在石桌上。他退开一点,低头,嘴唇落在她胸口正中间,往下一寸一寸地挪。每挪一寸她呼吸就乱一分,他到了小腹的时候,她整个人在发抖,大腿肌肉绷得发颤,绣花鞋在石板上咯吱咯吱地响。他停下来,手往下探,捏住鞋跟,一只手一只,慢慢脱。
鞋脱掉的时候,她脚底碰上了冬天的石板,凉意从脚心直窜上小腿,她脚趾蜷了一下。他把她两条腿分开了,膝盖抵在石桌沿上,他整个人俯下来,脸埋在她两腿之间。
她没出声。她把手攥进了石桌上那丛枯枝里,指尖被刺扎了,疼得她眼眶一热。他嘴唇先碰上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弹了一下,腰不受控制地弓起来,中衣的布料被他顶得皱成一团。他的舌头是热的,带着茶和酒混在一起的涩,先轻轻舔了一下,她膝盖发软,两只脚在石板上打滑,他伸手扣住她脚踝,往后一掰,她啊了一声,那声音尖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然后他含住了。
不是一下咬住的,是先舌尖顶着,很慢,画了一个小圈,她小腹下面那处猛地缩紧,一股热意涌上来,把棉布衬里洇湿了一小片。他吸了一口气,她听见他鼻腔里那声气音,然后舌头压上来,不轻不重,带着一点钝的摩擦感,一下一下地碾。她两只手抓着他后脑勺的头发,指甲陷进去,他闷哼了一声,没停,反而把嘴含深了些,舌头伸进来搅动,她嗯嗯嗯地哼了一串,尾音碎掉了,变成气音,大腿肌肉一下一下地抖,绣花鞋掉在地上,她光着脚踩在石板上,脚趾因为冷和因为快到了死死蜷着。
他抬起来,脸上带着湿的光,嘴唇上沾着她的味道,他舔了一下嘴角,看着她。她头发散了,玉簪歪在发髻里,几缕碎发黏在脸颊上,眼眶是红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一小块,有血珠渗出来。他伸手去擦,用拇指,她偏头躲了一下,他没追,手落在她下巴上,轻轻托着。
要进去吗?他问。声音很平,和方才问茶排好了吗一个调子。
她点头。点的时候鼻子一酸,不是委屈,是另一种东西,堵在胸腔里很久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被这一下顶开了。她抬手把发髻里的玉簪拔出来了,簪头那小片柳叶在走马灯的光里闪了一下。她没戴回去,搁在石桌上,和那只粗陶茶罐挨着。
他解开中衣的下摆,把她的手拉到身前。她摸到了,硬的,烫的,隔着他的皮肤底下那层薄薄的汗,她能感觉到它在跳。她两只手合拢住了它,拇指在根部慢慢搓了一下,他腰猛地绷住了,胯骨往前顶,她唔了一声,被顶得后背撞在石桌上,茶罐又滚了一下。
他扣住她腰,把她整个人拉起来,膝盖撑在石桌沿上。她两只手还攥在他腰侧,他低下去,抵在那一小片湿软的地方。她偏头,把脸别过去,耳根烧得能滴血。他停了一瞬,嘴唇贴在她颈侧,如烟两个字含混地化在气音里,然后顶进去了。
第一下只进去了一小截,她啊地吸了口气,手指在他腰侧掐出四道红印。他停了,不动,就那么抵着,让她去适应那个撑开的感觉。她咬着自己的肩,肩膀绷得像两块石头,牙关咬得咯吱响。他的呼吸喷在她后颈,粗了,一下一下的,她感觉到他在里面轻轻动了一下,往前推了半寸,她嗯——,声音拖长了,尾音打颤,小腹那里一阵酸胀的抽。
他开始动。不快,一下一下的,每一下都退到只剩根部在外面,再慢慢推进去,顶到最深处的时候停两秒,让她感觉到那个最里面被撑开的钝胀。她两条腿在抖,脚底踩着石板,脚趾蜷了又松、松了又蜷。他一只手撑在她腰上,另一只手从她肩头滑到颈侧,拇指按在那颗跳得发慌的脉搏上。她感觉到他的拇指在跳,和她自己的脉搏对着劲,一下快一下慢。
快——她没说完,他加了一寸,她啊地仰起头,后脑勺磕在石桌沿上,那一声闷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廊外花厅的丝竹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鼓点,远远的,闷闷的。
他加快了。中衣的下摆垂在腰上,随着他的动作一下一下拍在她臀侧,布料和皮肤拍打的声音、石板上她脚底蹭动的声音、她喉咙里挤出来一声接一声的短促呜咽,混在一起。他不再退到底,每一下都退到一半就带回来,顶在她最里面那小块软肉上,角度偏了一点点,每一下都顶得她整个人往前弹。她两只指甲在他后腰刮出四道浅红的痕,他闷哼了一声,腰腹的肌肉绷起来,一鼓一鼓的。
她开始迎合。不是有意识的,是胯骨自己动的,一下一下地往后送,去够他。他嗯了一声,那个声音很沉,从胸腔里震出来,她整个人跟着那声震动一颤。他掐住她腰,力道重了,手背上的筋鼓起来,把她整个人箍在石桌上,节奏变了,快、深、重,每一下都退到只剩一点露在口上,再狠狠顶回来。石桌被他顶得在石板上吱嘎地移了半寸,她脚底打滑,脚跟蹭过石板,凉意激得她大腿一紧,他正好顶到最深处,她啊——地叫出来,那声音尖得劈了,然后碎掉,变成一串连不成句的气音。
他停在她身体最里面,不动了。她弓着腰,手指攥着石桌上那丛枯枝,指节全白了,大腿在抖,抖得脚底在石板上蹭出沙沙的细响。他额头抵在她后颈,呼吸粗重,一下一下喷在她的皮肤上,热得发烫。她能感觉到他在那里,硬的,胀的,最深处那一下一一下地顶着她,不是动,是撑,是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涌出来。
如烟。他叫她名字的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话了,气音多过字音。
她没撑住。那一下不是他动的,是她自己从里面向外绞了一整圈,酸胀变成麻,麻变成热,热从最里面一直烧到小趾尖,她整个人弹起来,腰弓成一道弧,手指把枯枝折断了一根,断的一声脆响。她咬着肩叫出了声,那声音不是哭也不是笑,是气音和碎掉的音节搅在一起,大腿夹紧了他,他嘶——地往后仰了一下,腰腹的肌肉猛地一缩,她感觉到他整个人在里面绷紧了,那一下顶得最深,她眼前白了一瞬。
他撑不住了。三下,又两下,每一下都比方才更深更狠,中衣的下摆被顶起来又落下去,啪啪地打在她后背。她手指掐进他肩胛骨的软肉里,指甲嵌进去,他闷哼了一声,那声音从喉咙深处碾出来,带着一种忍到极限的粗。最后一下他没退,整个人压下来,额头磕在她后颈上,咚的一声,她啊了一声,他嗯——地长叹出来,那口气从鼻腔里出来,热的,长的,贴着她后颈的皮肤。
石桌终于不吱嘎了。
他伏在她背上,没动。中衣湿了一片,贴着她的后背,能感觉到他腰侧的皮肤在抖,很轻微的,一下一下的,像喘不过气。她把手从他肩胛上放下来,搭在他后背上,掌心贴着那一层薄汗,烫的,滑的,皮肤底下的心跳还没慢下来。
院子里安静了。廊外最后一点鼓点也停了,只剩风过梅枝的细响,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书。她的呼吸还没顺,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他留在她领口里的那股酸苦气。他慢慢直起身,还是抵在她身体里的,没退出来,就那么贴着,两个人身上都出了一层薄汗,皮肤相贴的地方是黏的,分开的时候嗒的一声轻响。
他从她身体里抽出来的时候,她啧了一声,空了那么一瞬,她膝盖一软,是他伸手扣住她腰把她接住的。她后背贴着他胸膛,两只手还攥着他后腰的衣服,指尖陷进那一小片湿透的棉布里。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双绣花鞋,拎起来,在她脚边放下。然后又拿起石桌上那支玉簪,在衣角上蹭了蹭,搁回她手心里。
那根簪子,他说,声音还没完全回来,哑着,不是给我看的。
她抬头看他。他侧着脸,月光从他肩膀后面漏过来,照着他下巴上那一点青痕。
你娘走之前,来渡口找过我爹,把这根簪子拿过来,让他’替我收着,等如烟嫁人那天,她该有个全须全尾的东西戴’。他顿了顿,我爹没还给我。他自己扣在船舱底下,扣了十一年。他走的时候我打开那个铁盒子,里头就这一根簪子,压在一小撮她爹的船绳下面。
她攥着那支簪子,玉是凉的,凉意从掌心往里渗。她没哭。她只是把簪子重新插回发髻里,插的位置不在中间,偏了一边,斜斜地别在耳后。
他伸手把她散在脸颊上的碎发拢到耳后,指腹擦过她颧骨,没碰眼睛,没碰嘴角那块咬破的小口子。他退后一步,把中衣的下摆拢了拢,从石桌底下摸出那件袍子,穿回去,系腰带,铜扣咔地扣上。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做一件已经做过很多遍的事。
她还在石桌边跪着。他没扶她,也没催她。她自己撑着桌沿站起来,脚底蹭到石板上那两小摊水痕,凉得脚趾一缩。他走过来,把她的绣花鞋一只一只地给她穿回去,系鞋带的动作很熟练,他蹲下来的时候她垂着眼看他,他的额头有一小块磕在石桌沿上留下的红印,他正低着头,神情和方才系腰带时一样,平的。
茶还热着。他说。
她没回他。她转身往廊下走,走了两步,他把手伸过来,捏住她袖口,没拽,就那么捏着。她停下来,没回头。他松开手,没说话。
她走回廊下,把石桌上碰歪的茶盏重新摆正,把滚落的粗陶罐捡起来搁好。壶里的龙井已经凉了,她把凉茶倒掉,重新烧水。水沸的声音咕嘟咕嘟的,把院子里残余的、她和他身体里那些黏腻的气息冲淡了。她泡了新茶,八盏,一壶,摆好,退后两步看了一遍。
花厅的门帘哗地掀开了,里头有人喊:云峥!人呢?
来了。他的声音从梅丛后面传过来,和方才在门口叫她如烟姑娘时一个调子。
花厅里重新热闹起来。有人笑,有人碰杯,瓷盏磕在桌沿上的脆响隔着月洞门传过来,比方才更近了一层——他进去了,帘子落下来,把里头的光和声重新封死在那些雕花格子里。她站在廊下,背对着花厅,面朝梅树。风又起了,比方才大,梅枝上的枯叶被卷下来几片,落在石桌上,落在她方才跪过的那块青石板上。
她没动。就那么站着,手背抵在廊柱上,指节慢慢松开了。围裙没系回去,棉纱襦裙的领口歪着,露出一小片锁骨,上面还有他中衣蹭出来的一道红痕。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花厅的丝竹声又起来了,换了一曲,是《满庭芳》,调子阔,鼓点重,过年用的。她听着那曲调,想起七岁那年在渡口,她爹把船撑出去的时候也是放的这种调子,用船桨敲着船帮,啪、啪、啪,笨得很,但节奏是对的。
子时快到了。
她走回廊下自己的茶席,把八盏茶一盏盏端起来,倒进那只粗陶罐里。茶已经凉透了,倒进罐子里没什么声音,只是暗色的水漫过隔年的陈茶叶,把罐底那层酸苦的梅子酒渍又搅浑了。她端着罐子,走到梅丛边的石桌旁,把茶倒进土里。土是干的,十二月的干土,茶水浇上去只洇了一小圈就没了,梅根底下那片土暗下去,很快又干了。
她没把茶渣拣出来。
然后她蹲下去,把那只粗陶罐的盖子拧好,把断腿的漆凳扶正,把石桌上那丛枯枝拢了拢。折掉的那根枝还在,她捡起来,折成两截,短的塞进罐盖的缝里,长的搁在石桌沿上。她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弯腰把地上那双绣花鞋——不对,鞋已经穿回去了——把散在石板上的水痕用袖子擦了一下。不是全擦得掉的,就留了两道浅浅的印子,在梅枝的影子里,看不太出来。
花厅的灯开始一盏一盏熄了。
不是齐刷刷熄的,是一盏、两盏、三盏,丝竹声从八个方向变成四个方向,再变成两个方向,笑语从门帘缝里漏出来,越来越稀。她数着,到第七盏灯灭的时候,鼓点停了。最后一盏灯灭的时候,她听见里头有人说了句散了,然后是杯盏搁在桌面上的闷响,靴子踩在青砖上的声音,由近及远,朝花厅外头去了。
门帘又掀开一次。
这次没人出来。她听见里头有人说了句什么,声音闷,隔了帘子听不清字,只听见尾音是上扬的,像笑。然后帘子落下来,没了动静。
院子彻底静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石桌。月光从梅枝间漏下来,照在粗陶罐上,釉面磨掉的那一片在光底下发白,剩下的釉是青灰色的,和廊下那盏走马灯的颜色差不多。石桌沿上那根枯枝被月光照得发亮,像一小截骨头。
她把走马灯灭了。
火苗被手指掐灭的时候有一小缕青烟,她偏头避开,等烟散了才直起身。院子暗了,只剩月亮和梅枝的影子。她朝花厅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帘纹丝不动,里头没有光,没有人。
然后她走了。
不是往花厅走,是往反方向,穿过梅丛,穿过那方石桌和断腿漆凳,从后园另一侧的小门出去。小门外是宰相府的后墙,墙外是一条窄巷,巷口停着今晚送她来的那辆马车。车夫已经打起了盹,缰绳松松地搭在马脖子上,马在鼻子里哼了一声,蹄子在地上刨了一下。
她上了车。
车帘拉上的时候,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后墙的墙头。墙头很高,上面长着几根枯死的藤蔓,月光把藤蔓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几道很细的疤。她想起那根簪子,偏在耳后,斜斜地别着,不是正中的位置。她伸手碰了一下,玉是温的,不是方才那种凉,被她的体温焐了半个时辰,温的。
车动了。
马蹄踩在青石板上,节奏不紧不慢,和七岁时她爹撑船的节奏差不多,啪、啪、啪。车窗外是城南的街道,除夕的夜,家家户户的门上贴着新的联纸,红得刺眼。卖花生的、卖糖炒栗子的收摊了,地上留着一小片壳和油渍。有小孩举着风车在巷子里跑,风车在月光底下转,红的绿的,转得飞快。
她靠着车壁,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有几道浅红的指甲印,她自己掐的,指节发酸。棉纱襦裙的领口还歪着,她没去拢。围裙没系,系带松松地垂在腰侧,布片上有一小块茶渍,是那只粗陶罐磕的,隔年的陈茶,颜色发暗。
车经过渡口的时候是丑时初刻。
她没叫车夫停。车没有停,马蹄在河滩的石子路上颠了几下,车帘被风掀起来一瞬,她看见了。
船在那儿。
没拆。靠在老渡口的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船身斜着,吃水线以下有一层青苔,船头的铁链子断了,用绳代替的,绳是新的,今年换的。船舱是空的,没有灯,没有人在。月光照在船底的木板上,照在船舷那道她七岁时拿船桨拍出来的裂纹上。
车过去了。
她没有哭。她只是把脸贴在车壁上,棉布的纹路硌着她的颧骨,凉凉的,硬硬的。风从掀起来的车帘缝里灌进来,带着河滩上潮乎乎的泥土气,带着柳树下那种很旧的、木头泡在水里泡了很多年的气。
车继续往城南走。
她靠着车壁,慢慢闭上了眼。车在晃,一下一下的,像船在渡,像船桨敲着船帮,啪、啪、啪。她的呼吸慢慢平了,手指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最后搭在膝盖上,不动了。
天快亮的时候车到了城南茶肆对面的巷口。车夫喊了一声姑娘到了,她睁眼,下车,付了钱。巷子很窄,墙边蹲着只橘猫,看见她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她走到自家门口,掏出钥匙,铜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的一声,门开了。
屋里是冷的。她没点灯,摸黑走到灶边,灌了半壶水,坐到桌前,把水壶搁在桌上。
她没泡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