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书库 18+ · 阅读中
不叫别人只叫她

不叫别人只叫她

卓婉清觉得这间禅房在收窄。

她明明只是站在门槛上没动,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碗沿的热气往她下巴上扑,雪菜豆腐的汤汁晃出来一线,滴在鞋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正殿那边丝竹声正紧,僧袍的皂色衣角从她视野边缘翻过去,有人在笑,有人在碰杯,热气与酒气顺着回廊的砖缝漫过来,把除夕夜的冷意挤到了廊外。而门内,一盏青铜烛台搁在佛龛旁的矮几上,铜身被烧得温热,火苗极细,却把整间屋子劈成明暗两半——她站在暗的那半边,门框的轮廓从她脸侧切过去,像一道还没落下的判决。

她没有迈进去。

不是不敢。御膳房的规矩,总管递汤不亲自走,走也是二等灶上手的人的事。但今天这深山古刹的临时厨房就她一个生面孔,老周带着徒弟们去后山劈冬笋了,小刘被叫去正殿给僧人们分桂花糕。她站在灶台前把最后一锅雪菜豆腐盛出来,抬头就看见陈磊从屏风后面转过来,手里捏着一只空碗,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开口,只把碗朝她这边的台面上一搁。那声咚很轻,可她后颈的汗毛还是竖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了。没叫她。没叫别人。

意思她读得出来。三年契约期里她跟这御膳房打过一百多次交道,这人是管事的,是签她那张纸的人,是合同上甲方可随时调配乙方工作那一行的落笔人。不叫别人,就是叫她。

所以汤端在手里已经小半个时辰了。

她记得第一天。三个月前,腊月里最冷的那阵子,她背着包袱站在御膳房后面的小门洞,棉袄领口磨得起球,鞋帮子裂了道口子,脚趾头缩在里头不敢伸。陈磊那天没穿官服,只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袖子挽到小臂,手上还沾着面粉——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他自己在揉除夕用的面。他低头看了看她的鞋,什么也没说,从灶房后面的柜子里翻出一双绣花鞋递过来。鸳鸯戏水的缎面,粉白的,针脚密实,是新的。

穿整齐。他把鞋放在她怀里的包袱上,语气跟交代一道菜的火候没有分别,御前丢人,扣月钱。

她当时说不必了,我自己——

三十七号灶房第三格,自己挑。他已经转身回灶台了,面粉从指缝里簌簌往下掉。

她后来把那双鞋穿了整整三个月。每次打湿了就晾在窗台上,干透了用干布擦,缎面上的鸳鸯被她的拇指摩挲得微微发暗。她跟灶房里的老周说就一双破鞋,老周说破鞋?你见过哪双绣花的破鞋?她没接话,把鞋带重新系紧了些。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御膳房这个地方没有她想的那么冷。

然后就是三个月的灶火、面灰、凌晨三点的醒面、被人说新来的手不稳时咬着后槽牙把第三碗汤重新端上去。陈磊不怎么说话,每天巡灶经过她那格台面,筷子敲两下碗沿,不对就倒掉重做,对了就点头。只有一次——她记不清是第几天了——她发低烧还在揉面,他走过来,没问你怎么了,只把手里的铜秤往她面前一压,歇了。明天的我来。她烧得脑子发蒙,只说了句不必。他说这不是商量,语气跟说火大了一样平,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她烧到半夜退了,早上起来灶房的门没锁,门缝底下塞了一碗银耳羹,碗底压着一张字条:别逞强。——陈。

她对着那张字条看了很久,然后把银耳羹喝得一滴不剩。

现在汤又溢出来一线。雪菜的气味混着热气钻进她的鼻腔,正殿的鼓点换了一茬,有人在唱《打枣竿》,笑声更近了。她深吸一口气,把碗端稳。

门推开了。

禅房里的空气比外面冷,但有一股极淡的檀烟——不知道是哪个僧人在隔壁的蒲团上点了一支线香,烟气从门缝底下漫进来,把她的睫毛染上一层细细的灰。青铜烛台的光落在佛龛的漆面上,映出那尊小佛像的轮廓,莲花座,低眉,嘴角有一线极淡的笑。

陈磊不在。

她松了口气,把碗搁在矮几上。就这一瞬的事。

然后门后面的声音让她整个人僵住了——不是门轴的声音,是布鞋踩在青砖上的声音,极轻,从正殿方向绕过来,沿着回廊,停在门口。

汤凉了。

他的声音从门槛外面传进来,不高,带着点气音,不是问句。

卓婉清的手指在碗沿上收紧了。陈总管,正殿那边——

我知道。

门被推开了。他站在外面,身上还穿着那件青布直裰,但领口解了两颗盘扣,露出里面的月白中衣,肩线因为一天的走动微微洇了汗。他手里没端任何东西,空着手,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右手小拇指上有一道旧茧。

他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目光从她端碗的手移到她脸上,又往下移了半寸——她领口别歪的那颗盘扣。然后他收回视线,朝矮几偏了偏下巴。

放里面去。别洒了。

她侧身让开半个身位,把碗端进去放在矮几上,退了一步。这个距离刚好——她站在他身后两步半的位置,能闻到中衣底下极淡的皂角味,混着灶房洗不净的面粉气。正殿的丝竹声隔了两层墙,到这里只剩下闷闷的嗡鸣,像一尾鱼在很深的水里翻身。

我送了。她说,您——

门关上。

他已经在往里走了。不是命令的语气,是陈述的语气,比放里面去还平。她愣了一下,手伸向门闩的时候,他停下来了。背对着她,肩胛骨在中衣底下撑出两道硬棱。

卓婉清。

她没应。

你那双鞋。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门槛里她脚边的那双绣花鞋上——她进禅房前脱了,鞋尖朝外摆着,缎面上她刚才滴的那滴汤还没干。踩到汤了。

……我自己来。

你出去蹲着擦,外面零度,你蹲二十分钟明天手肿得端不起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没有看她,视线落在那双鞋上,别动了。

然后他蹲下来了。

他没有用布。他把手伸进中衣下摆,从后腰的内袋里摸出一条细长的帕子——她后来才看见那帕子上绣着极小的云纹,不是灶房里的粗布,是别的什么。他把帕子展开,先在自己衣襟上把边抹了一遍,然后才去碰那只鞋面。他的拇指按在那滴汤洇出来的湿痕上,轻轻抹开,动作很慢,把汤渍分成几道匀摊出去,再拿帕子擦掉。

她的手还伸在半空,保持着要去抢帕子的姿势,指尖离他的手指不到一寸。

我说了,别——

你手上有油。没抬头,拇指还在鞋面上划,擦完了还拿手去碰碗沿,你那个豆腐我就没法要了。

她把手缩回来,攥在袖口里。

他擦完左面的,拿起来看了一瞬,放下,又擦右面的。然后他把两只鞋重新摆好,鞋尖朝外,间距比她原来摆的窄了半指。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他顿了一瞬,没理。

烛火偏了一下。

行了。他说,碗端稳了没。正殿等着。

端稳了。

那就走。

她伸手去端碗。指尖碰到青瓷碗沿的时候,他另一只手伸过来,按在了她的手背上。不是握住,只是五指摊开,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把那只碗连同她的手一起压住了。力道不重,但稳,像灶台上压住一张面皮的那个铜秤。

不急。他说。声音低下去了一截,低到正殿的嗡鸣底下,只有她能听见。正殿那边还有半刻钟。

她没抽手。

他也没松。

禅房里的线香烧到了中段,烟气从佛龛后面漫出来,绕着青铜烛台的铜沿转了一圈,淡得几乎看不见。他的掌心是烫的,覆在她手背上的那一小块皮肤烧起来,热意从腕骨往手腕方向爬,爬到她袖口里面,那截被棉袖捂了一整天的皮肤烫得发麻。她没有把碗端起来。他也没有把碗端起来。碗就搁在矮几上,雪菜豆腐的热气还在往外冒,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熏得模糊。

陈磊。她叫的是名字,不是陈总管。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哑。

嗯。

你在正殿也能拿。

正殿有人看着。

那更该在正殿拿,我——

我端了。他说,你不用递。

这句话把后面所有的话都截断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他松开手,碗还是搁在矮几上没动。他退后一步,背靠着身后的佛龛,双手插在袖子里,侧着身看她。烛光从他左肩后面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极亮,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眉骨投下一道窄影。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今天没去正殿。从午时开宴到现在,整整两个时辰,她每回灶房取东西,正殿方向的屏风后面都是空的。他不在。他一直不在。

你……

在算账。他说这话的时候把袖子从臂弯里抽出来,拍了拍掌心的灰,今年御膳房的年账。算完了。

那您——

算完了,该吃饭。他说,你炖的汤,该我喝。

配图1

他说这话的语气跟说火该收小了一模一样。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不是请求,不是暗示,是把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陈述一遍。

卓婉清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那里面没有正殿里的酒气,没有笑,没有逢年过节的客套。只有灶火照了太多年烧出来的一层暗色,沉,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不掀开,但你知道它在。

我端过去。她最后说。

他点了点头。她弯腰去端碗,指尖刚碰到碗沿,他先一步把碗拿走了。青瓷在他掌心里稳稳当当,他端着碗退到佛龛旁边的矮几后面坐下去,蒲团上,背对着那尊小佛像,盘腿。

坐。他朝她偏了偏下巴,我喝你看着。

她没坐。她站在门边,两只手垂在身侧,绣花鞋的缎面在烛光里发着极淡的光。他捧着碗,低头喝了第一口,喉部动了一下,然后她听见他嗯了一声,很短,含在喉咙底下,不是对汤的,是对别的什么。

咸了。她说。

没咸。

咸了。你闭着眼喝呢。

我没闭眼。

你皱了眉。

他没接话。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他没有低头,碗端在唇边,目光从碗沿上面看过来,看着她站在门边不肯动的样子,看了很久。正殿那边换了一曲,笛子起了头,尖细的调子穿过砖墙,到禅房里只剩下气音。

过来。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就坐这儿。蒲团边上。不用看着。

她走到矮几前面,没坐蒲团,坐在矮几旁边的地上,后背靠着地砖。青砖是凉的,隔着中衣洇进后腰,她没动。他还在喝汤,雪菜在碗底沉着,豆腐被咬成小块,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透了才咽。

安静了很久。线香又短了一截。

他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在矮几上,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他放下碗,偏过头看她。她坐在地上,后腰贴着冷砖,两只手搁在膝头,拇指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的线头。

鞋湿了?他问。

没有。

鞋面上有汤。

我擦过了。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但里面有东西——不是笑,比笑更深。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她后仰了一下,后脑勺碰到了身后的墙,砖面硌着颅骨,疼。他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没管。

他伸手去解她领口的盘扣。

我自己——

他的拇指和食指捏住那颗歪了的盘扣,轻轻一捻,扣开了。第二颗。第三颗。月白中衣的领口往下翻,露出一小片锁骨下面的皮肤,烛光照上去,皮下的青筋隐约可见。她的手抬起来去挡,手指碰到他的手腕,他停了一下,没退,也没继续,就那样捏着她的指尖,捏了两秒。

别挡。他说,歪了。穿着别扭。

他把她领口的盘扣全解开了,两颗,三颗,中衣的交领散下来,露出里面那件极薄的蝉翼纱衵服,月色的,贴在身上,能看见底下皮肤的颜色。他的手没再往下,收回去,把散开的衣领拢了拢,没有重新扣上。

好了。他说,不歪了。

她坐在地上,中衣散着,烛火在她面前跳,正殿的笛声断了,换成了低沉的鼓。她抬头看他。他站在她面前,蹲着的姿势没变,手搁在膝盖上,袖口的面粉干了结成一小片白色的壳。

……你故意的。她说。声音很轻,尾音在发抖。

哪一步?

哪一步都是。

他嗯了一声,没否认。然后他坐下来了,坐在她旁边,蒲团边上,后背没靠墙,离她两指宽的距离。两指宽。她能闻到他袖口的皂角味,混着面粉,混着炖了一夜汤的灶火气。

陈磊。

外面有僧人。隔壁。

隔壁念经念到亥时。他说,亥时之后没人走动。正殿宴席散完还有小半个时辰。

那也——

你签了契约。他说这话的时候偏过头,目光落在她散开的中衣领口上,没往更下面看。契约第七条,甲方可在办公场所内对乙方进行必要的工作纠偏。

她闭了一下眼睛。砖面的凉意从后腰漫上来,但她身上是热的,从领口露出来的那一片皮肤开始热,热意往两臂内侧走,往手腕走,走到她刚才被他掌心覆过的那一小块皮肤上,那片皮肤还在发烫,麻意没退,隔了二十分钟还在。

你不是在纠偏。她说。

你觉得呢。

她没答。他把脑袋偏过来,嘴唇贴着她耳廓,不是吻,是呼吸,热气从唇缝里挤出来,扫过耳垂下面的那一小片皮肤,极烫。她的肩胛骨绷紧了,后背在砖面上弓起来又放下去。他等了一息,两息,然后他的嘴贴过去了。

不是嘴唇对嘴唇。嘴唇落在她耳垂后面的那一小段软肉上,舌尖探出来,极轻地碾了一下那块皮肤。她的脚趾在绣花鞋里蜷起来了,缎面的鞋壁被脚趾顶出两个浅浅的印子。

他没动。嘴唇还贴在那一小片皮肤上,呼吸变得粗了,胸腔贴着她的肩,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时候胸口的起伏,一下,一下,比她快。

我——

你什么。他退开半寸,额头抵着她的太阳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哑的,你什么。

配图2

她说不出我什么。

他把她的手从膝头拿起来,翻过去,掌心朝上。他的拇指按在她掌心的凹陷处,不是用力按,是复上去,热的,粗糙的茧面压在她细嫩的掌纹上。然后他另一只手顺着她的手腕往上,沿着小臂内侧往肩头走,拇指划过臂弯内侧那一层薄肉,她整条手臂的肌肉都绷紧了,手指蜷起来扣住他的腕骨。

疼。她说。

哪儿疼。

你按得太——

太什么。

太准了。

他没笑。但他偏过头,嘴唇擦过她的颧骨,那一下擦过去的力道比呼吸重,她感觉到他唇角的干皮蹭过她的皮肤,刮出一线极细的涩。他把她的手又握回去了,两只手都握住了,按在她的大腿上,掌心贴着大腿内侧的布料,隔着蝉翼纱,她的皮肤是烫的,他的掌心是干的。

松一点。她说,声音比刚才更小,不是命令了,是求。

他松了。但没放开。只是把力道从按换成了贴,掌心整个覆在她大腿内侧的布料上,热的,不动。

松了。她说。

你腿在抖。

我没抖。

你鞋里的脚趾在蜷。

……你看见了。

他低头。她没低头。他俯下身的时候她闻到了他发顶的气味,皂角和松脂,不是正殿里那种熏香,是干净的、干燥的、像冬天晒过太阳的棉布。他的头发擦过她的手背,她没缩。他的嘴唇终于到了她嘴上。

不是碰。是压。下唇先贴上来的,软的,她尝到了汤底里那一丁点雪菜的咸。然后他的舌尖顶过来,不是探入,是抵住她上颚,往下走,沿着她的上唇内侧滑到嘴角,含住了那一小块嘴唇,吸住,不松。她的后脑勺磕在墙上,砖面硌着,她没管,两只手攥着他的中衣前襟,指节发白,布料在她的掌心里被拧皱了。

吻松开的时候两个人之间没有空气,鼻尖抵着鼻尖,她的牙齿磕了他的下唇,疼,他没出声,只是呼吸变重了,呼出来的气全是烫的,从唇缝里挤出来,扑在她脸上。他的额角沁了薄薄一层汗,发丝贴在皮肤上。

汤咸不咸了。他忽然说。

……你闭嘴。

咸了。他说,你手抖,手抖盐放多了。

她伸手去抽。他把她的手按回去了,两只手一起按在她大腿上,掌心隔着蝉翼纱按下去,按得很实,她的大腿肌肉绷住了,膝盖使劲往中间并,他的掌心从中间一抵,刚合上的膝盖就又松了。他往下滑了一寸。蝉翼纱是薄的,他的掌心贴上去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他的指纹,一道一道凸出来的筋纹压在她大腿内侧的皮肤上,隔着那层纱,热意直接渗进来。

你……这是禅房。

你签了契约。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低了,低到她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用他的胸腔震动的频率感觉到的。

她的手从被他按着的大腿上抽出来,去扯他的中衣。他的中衣没系腰带,只是系着一条窄幅的绦带,她扯着绦带往后退,他顺着她退的方向跟过来,绦带被扯开了,中衣从肩头滑下去,露出里面那件灰蓝色的贴身小衣,肩带勒在肩头,锁骨——不对,是肩头那块皮肤,烛光照上去,有一层极细的汗。

她退到墙角了。后背贴着砖,退不开了。

他把她的手从他的衣襟上拿下来,翻过去,两只手叠在一起,按在她身后的墙上。不是压,是靠。他的前胸贴着她的后背,隔着蝉翼纱和那件没系带的中衣,她感觉到了他的心跳,不是感觉到心跳那种虚的,是他胸骨贴着她的肩胛骨,每一跳都撞在她的骨头上,闷闷的,一下一下,比她自己的快。

你心跳好快。她说。

你呼吸更重。

我没有。

你有。贴着我呢。

她真的在抖,从大腿内侧开始,沿着腰侧往上走,走到后腰那块贴着砖面的皮肤上,凉意和热意搅在一起,她吸了一口气,牙齿咬住了下唇,咬出一点铁锈味。

他的嘴唇贴到她后颈,沿着那一小片皮肤往下,不是吻,是气,热气从他的唇缝里挤出来,吹在她后颈那一小块皮肤上,那一小块皮肤上所有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然后他低头,嘴唇贴下去了,从后颈的根,沿着脊椎线的走向,一寸一寸往下。每一寸都停了一息,舌尖在那一小片皮肤上碾过,极慢,极烫。她的膝盖软了,不是跪下去,是弯了又撑住,撑着撑不住,撑不住又撑着,大腿内侧的肌肉绷成两道硬线。

他把她转过来。

转的那一下她撞上了一块硬的——矮几的边角,腰侧撞上去,闷闷地疼。但疼让她清醒了一瞬。他两只手握着她的肩,把她转了个方向,面对面。她坐在地上,他半蹲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看着我。他说。

她看了。他的眼睛离她极近,近到她看见了他虹膜边上那一圈极细的琥珀色,近到她能看见他睫毛的根。他的嘴唇是红的,被自己咬破了一小块,有一丁点血丝在唇峰那里。

你怕不怕。

不怕。

你怕。

……怕。

他点头了。不是我告诉你你怕了的那种得意,是我知道你怕,但你说出来就够了的那种。然后他低下头,嘴唇从她的额头往下,眉心,鼻梁,鼻尖,人中,下唇。每一处都停了一瞬,不是吻,是唇擦过去,像灶台上拿湿布擦锅沿那样,轻轻的,带着一点热气。擦到嘴角的时候他停下来了,舌尖伸出来,极快地舔了一下她嘴角的那一小片,然后含住了她的下唇,这次不是抵着上颚,是往下,往下,沿着她的唇缝往里走,舌头碰舌头的触感是烫的、滑的、带着一点雪菜豆腐底汤的咸。

她仰起头。后脑勺磕在砖上,疼,她不管了,两只手插进他的头发里,手指扣住后脑勺的皮肉,指甲陷进去,她感觉到他头皮底下有一小块皮肤被指甲刮到了,他嘶了一声,没退,舌头反而往更深处顶。

他的中衣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架,堆在腰上。她抓着他后颈的头发把他往下带,他的额头磕在她的肩膀上,闷了一声。他松开她的嘴,嘴唇贴着她的下颌,气音从唇缝里钻出来:鞋。

什么。

鞋。脱了。

配图3

她低头看了一眼。绣花鞋还在脚上,缎面被烛光映得发暗。她伸手去解鞋带,手指抖得系了两下没解开。他等她解了半截,俯下身,嘴唇贴着她耳朵,没说话,呼吸全吹在耳廓上,热得她耳垂整块烧起来。他的手指伸过来,替她把鞋带抽了。

她低头把鞋脱了。缎面的内里被脚汗洇出一小片深色,脚趾头露出来,蜷了一瞬,又松开。凉砖贴着脚心,她的脚趾头在砖面上抓了一下,又缩回来。

他看见了。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脚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蹲下来,把她那只凉砖上蜷着的脚拿起来,搁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掌心是热的,脚心是凉的,两个温度碰在一起的时候她嘶了一声,脚趾在他掌心里蜷成一团。他把她那只脚搁在腿上,两只手捧着,拇指按在脚心的凹陷处,不重,就是按着,热的,不动。

暖够了再往下。她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笑了。不是正殿里那种社交的笑,是嘴角牵了一下,很浅,眼底那层暗色被烛火映出来一瞬,又沉回去了。

暖不够。他说。

然后他把她放倒了。

她说不出是怎么放倒的。只记得他的手臂箍着她的腰,把人放平的时候后脑勺磕在蒲团边缘,软垫弹了一下。她仰着,眼睛正对着那盏青铜烛台,火苗在铜沿后面晃,影子在她脸上跳。她的中衣还散着,蝉翼纱贴在身上,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热度隔着那层纱压在她的胸口上,压得很实,没有动。

他压在她身上。不重,但她的肋骨感觉到他的重量了,他的小臂撑在她耳侧的砖面上,肘关节离她的耳朵不到一拳,她能感觉到他前臂的肌肉绷着,硬的,热的。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全喷在她脸上,烫的,带着汤的咸味和皂角的清苦。

你闻起来像雪菜。她说。

你闻起来像面。他说。

那是老周的面。

你替我擦了三个月的面。

她没接话。他的手从她胸口往下,蝉翼纱被他的手带起来一小片,他的指腹——不对,他的指尖,隔着纱,点了一下她肋下那一小块皮肤,她呜了一声,腰弓起来,又被他的手掌压回去。他往下,沿着腰侧,到腰际的束带,束带是棉的,系了三个同心结,她解不开,他的手伸过去,解了。

布带落下去的时候她闻到了自己身上的气味,汗,面灰,炖汤的蒸汽熏了一整天没有散掉的菜叶气,全混在一起,不香,是活的,是热的。他的嘴唇贴在她腰侧,不是吻,是气,热气从他的嘴唇上溢出来,吹在她肋下的皮肤上,那一小块皮肤又热又麻。

陈磊。正殿那个方向。

正殿在三百步外。

隔壁——

隔壁念完《心经》就要散了。

她闭了一下眼睛。他的嘴唇移到她腰侧的骨头上,沿着腰骨的走向,从肋骨的末端,到腰最细的那一处,到髋骨的边缘。他停在她髋骨最高点的正下方,舌尖抵在那里,不动。那一小块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青筋,他的舌尖顶住那块地方,极轻地碾了一下。

她的脚趾在砖面上抓了。

他的嘴移到她腿上。蝉翼纱轻得几乎不留重量,被他的嘴唇一含住,一小片布料下的空气就被抽走了,她只觉唇隔着那层纱贴在皮肤上,烫的,软的。嘴唇沿着大腿内侧的线条往下走,一寸一寸往深处。他的舌尖探出来,湿的那一小片隔着纱,从大腿根那道折痕的边缘慢慢往上舔。每舔一下,她的膝盖就本能地往中间一夹,他便用拇指抵住膝盖内侧,指腹往外一顶,把并拢的膝头又推开了。

纱料被他的手指从腰际抽走了。

她伸手去挡,他把她的手按住,按在她胸前,掌心压着她的肩,不重,但稳。他的嘴唇贴着她大腿内侧的皮肤,没有纱了,嘴唇直接压在皮肤上,热的,他舔了一下,又一下,舌尖沿着大腿内侧往上,到最顶端那一小块皮肤,停住。他的舌尖抵在那里,不动,就抵着,热的,湿的。

你嘴里还有雪菜。

你嫌了。

我没——

他的舌头动了。

她没说出来是什么反应。只是她的脚趾在砖面上蜷成一团,整个脚弓弓起来,凉砖贴着脚心,脚心是烫的。她的手指扣住他的后脑勺,手指陷进他的头发里,指甲刮着他的头皮,他嗯了一声,没停。他的舌尖在那里画圈,极慢,极热,每转一圈,她腰侧的肌肉就绷一下,绷紧了又松,松了又绷。他的嘴唇往下移了一寸,含住了那一小块最敏感的突起,吸住,舌头压进去,不是用力,是含,是吸,带着一点点转。

她的腰弓起来了。后脑勺离开蒲团,悬在半空,手攥着他的头发,指节发白。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是哼,是碎了的,断的,像被咽回去又没咽住的那一小截。

他抬起头。嘴唇是湿的,有一小块水光在唇上。他看着她,目光是沉的,不是正殿里那种带笑的,是灶火底下那种,暗的,压着的,底下有东西在烧。

起来。他说。

她坐起来了。他把她的手握住,拉她起来,她站不稳,膝盖碰着膝盖,腿在抖,他扶着她的手肘,把她带到低几后面,蒲团上。蒲团是棉的,底下垫着一层旧的棉褥,她的脚踩在砖面上,脚趾头还蜷着。

他把她推倒了。这一次不是放倒,是退后,她后仰,后脑勺磕在矮几的木边上,疼。他跪在蒲团上,两条腿撑在她的大腿两侧,前臂压在棉褥上,肘关节抵在她耳侧。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看着她,谁也没说话。禅房里的线香快烧完了,最后一点烟气从铜沿上飘过去,淡得几乎没有。

他的膝盖从两侧挤进她的大腿之间,顶了一下。她的腿分开了,又并回去,他又顶开。他的中衣彻底散了,堆在小臂上,她看见了他的腰,腰很窄,腹部的肌肉绷着,不是刻意绷的,是热的、紧的。他的手探下去,按在她胯骨上,拇指扣着胯骨最突出的那个点,往里推了一寸。

他的嘴唇贴着她耳朵。

不叫名字。他说。

……为什么。

叫了,我停不住。

她咬住了下唇。

他解她的束带——腰上那条,棉的,他抽出来的时候她的整条中衣往下滑了一截,露出里面那件绣着碎花的亵衣,薄棉的,系带在腰侧,没系紧。他的手指勾住那截系带,抽了。亵衣的侧缝开了,他没有把整件扯下来,只是把开口撕开了一指宽,把手指伸进去。

她的腿绷直了。

没硬呢。他说。声音从唇缝里出来,闷的。

你闭嘴。

你脸红了。

他的手指进去了。一开始只有一小截,指尖抵在那一小片紧窄的地方,不动,就抵着。她的大腿内侧的肌肉抖了,脚趾在砖面上抓。他等了一息,两息,才把那一小截慢慢推进去,不重,是滑的,热的,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她啊了一声,很短,被他的嘴唇堵回去了——他俯下身,嘴唇贴住她的,舌头探进来,把她没来得及发出的第二声含住了。

他抽出来。只抽出一半。然后推回去。只推进去一半。

太浅了。她说。声音是破的。

他的手指弯起来,抵在最里面那一小块地方,按了一下。不是重按,是按住了,不走了,就按着。她的腰弓起来,后脑勺在矮几边上磕了两下,她没管了,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抓。他的呼吸变了,从鼻腔里出来的,粗的,热的,喷在她嘴角上。

他把手指从她体内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小片湿,他的指腹是湿的、烫的,他把手指举到烛光照了一瞬,看了,然后俯下身,嘴唇含住了他的指尖,舌尖把那一小片舔干净了。

她看着他。他的动作很稳,舌头转了一圈,把指腹上的痕迹全部含进去,嘴唇抿了一下。他抬起头,嘴唇是红的,有一小块湿光。

咸的。他说。

……你还有脸说。

你手放多了。

她抬手去抽他。他抓住她的手腕,翻过来,嘴唇贴着她的手背,不是吻,是气。然后他把她的手压回他头顶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扣住。

他解带子。腰上那条,他扯开了,堆在腰上。她看见了他的身体——不是看见,是烛光照在棉褥上,从低角度仰看,他的腹部从胸口延伸到腰,肌肉是一线一线的,热的,皮肤的颜色被烛火映成一种很深的暖色。他没有看她,低头,嘴唇贴在她大腿内侧,气热得她整条腿的肌肉都绷住了。

他顶上来了。

不是直接进去。最外端抵在那里,抵着那一小片湿的、热的、被他手指弄到发麻的地方,不动。她大腿在抖,膝盖本能地往中间并,他膝盖一顶,大腿内侧一压,她的腿就滑到了两边。他等了三息。她感觉到里面动了一点点,最外端一小截在滑,往里面推,极慢,极烫。

慢。她说。

他进来了。

一寸。她的腰弓起来,手指攥着他的头发,指节发白。他的肩膀绷住了,喉部动了一下,呼吸从牙缝里挤出来,碎的。她的膝盖往中间并,又被他的膝盖往两边一顶,硬分开了,棉褥在她身下陷下去一块。他停在那一寸,不动,就停着,抵在最里面那一小块地方,抵着,不推。

你——

忍住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两个音,哑的,像砂纸擦过布面。你忍一下。

他退出来。只退了一半。她啊了一声,空了一半,一直抵着的那一小片突然空了,凉意从里面渗出来,她整个人往前倾,手抓着他的肩膀,肩胛骨下面的肌肉被他抓得凹陷下去。

他推进去了。全部。

这一次不是慢慢进来,是一下。她整个人弹起来,后脑勺在矮几上磕了一下,疼,但疼被里面那种被撑到极限的胀感盖过去了,从最深处往外漫,漫到大腿内侧,漫到腰侧,她的脚趾在砖面上弓起来,脚背的筋绷成两道硬线。他的前臂压在她耳侧,肘关节抵在棉褥上,身体绷成一条直线,从肩到腰,肌肉全紧了。

疼?

你咬唇。

他没闭嘴。他的嘴唇贴在她耳廓上,呼吸全喷在耳窝里,热的,带着汗味。他动了。

第一下很轻。不深,只是最外端往里顶了一小截,就那一小截,然后退出来。第二下重了一点,顶到中间那一小块地方,她的腰跟着弹了一下。第三下,顶到了最里面,抵住了,按住了,不走了。她嗯了一声,声音含在喉咙底下,被他的嘴唇堵回去了——他俯下来,嘴唇贴住她的,舌头探进来,不深,只是抵着她的上颚,把她没发出的声音全含住。

他加速了。

不是猛烈的,是一种很稳的、有节律的推,每一推都顶到最里面,每一退都退到只剩最外端,不退完,就退到还剩一小截在里面,再推回去。棉褥在她身下被两个人磨得发出极轻的吱声,铜烛台的影子在她脸上跳。她的腿分开了,膝盖抵着棉褥的边缘,脚趾在砖面上抓,指甲刮过青砖,发出极细的吱。

太慢了。她说。声音破的,不是命令,是求。

他没加速。他换了个角度。他的前臂撑不住了,改为撑在她身后的矮几上,身体倾斜,从侧面顶进来。角度变了,顶的位置变了,不再是正对着最里面,是偏了一点,偏到下腹那一小块地方,每次顶进来的时候都碾到那一小块,她的腰弓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的时候棉褥陷下去,弹回来,再陷下去。

你什么。

你故意的。

他嗯了一声。没停。节奏没变,但角度变了,每次顶到最深处的时候都会顿一下,不推了,就抵着,碾,从内往外碾,碾一下,再顶一下。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碎的,是连着的,从喉咙里挤出来,被他一句一句地堵回去。他的额头抵着她的肩,呼吸全喷在她颈侧,汗从他的鬓角滑下来,蹭过她的肩头。

他把她的手从头发上拿下来,握住了,按在她胸前。他的胸口贴着她的胸口,隔着亵衣的薄棉,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她的肋骨,比她自己的快,但比刚才不喘。

你——轻——

他轻了。不是慢,是轻。每一推的力道都收了一半,但角度不变,还是偏的,还是顶到那一小块。她的声音从连着的变回了碎的,一声一声,断的,被他的嘴唇一句一句含住。棉褥的吱声变小了,铜烛台的火苗不晃了,稳了。

然后他重了。

不是渐进的。是突然的。前一刻还在轻推,下一刻他的前臂收紧,身体压下来,每一推都顶到最里面,碾一下,顶一下,顶到最深的地方,不退,就抵着,按着。她的腰弓起来,后脑勺在矮几上磕,她不管了,手指抓着他的肩,肩胛骨下面的肌肉被抓出一道红印。他的呼吸从鼻腔里出来了,粗的,热的,喷在她颈侧。

陈磊——

叫。

我不——

她叫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是平时那个端着的声音,是破的,哑的,带着哭腔但不是哭,是那种被顶到了某个地方、退不出去、也进不去的闷。他的前臂压在她耳侧,肘关节在棉褥上陷下去,身体绷成一条线,从肩到腰到膝,全紧了。他的呼吸变得不规则了,一下深,两下浅,又一下深。

最后那几下他没有退。每一推都是顶到最里面,不退,按着,碾,从内往外碾,碾一下,再顶一下,力度一下比一下重。她的脚趾在砖面上弓起来,脚背的筋绷成硬线,腰弓到最高,后脑勺离开了矮几,悬在半空,手指抓着他的肩,抓得指甲陷进皮肉里。她的声音全碎了,碎成气音,被他堵在嘴里,舌头抵着她的上颚,把最后那一声含住了。

他停住了。

就停着。抵在最里面,不退,不动,抵着。他的前臂压在她耳侧,额头抵着她的肩,呼吸全喷在她颈侧,热的,粗的,一下一下。她的身体还在余震里,腰侧的肌肉一缩一缩的,脚趾在砖面上蜷了又松开,松了又蜷。棉褥在她身下是湿的,她的后背贴着那块湿的棉布,凉意从脊背上漫上来。

很久。

他退出来的时候她嘶了一声,里面忽然空了,方才被填满的那一小处猛地凉下来,凉气从里面向外渗。他跪在蒲团上,小臂压在棉褥上,低着头,肩膀在抖,不是哭,是肌肉在抖,热的汗从鬓角、从下颌尖滴下来,砸在棉褥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伸手。手在抖,没碰到他的脸,碰到了他的脖子,指腹按在他颈侧那一小块皮肤上,烫的,脉搏在太阳穴底下跳,快,一下一下。她没动,就那么按着。

他抬头。

目光是散的,烛火在他眼睛里跳,那层暗色沉下去了,底下是另一种东西,不是平时巡灶的时候那种沉,是更软的,更热的,底下烧着的东西还没灭。他伸手,把她额头边的碎发拢到耳后。手指是湿的,蹭过她的额角,凉的。

汤咸不咸。

……咸了。

他笑了一下。很浅。然后他俯下身,嘴唇贴在她额头,不是吻,是贴,热的,湿的。他退开,拿帕子擦了擦脸,把散落的头发拢了拢。中衣还是散的,堆在腰上,他没系。她也没动,中衣散着,亵衣的侧缝还开着,蝉翼纱湿了一小块,贴在腰侧。

正殿那边的鼓声停了。笛声起了,换了一曲很慢的调子,隔着两层回廊,到禅房里只剩下气音。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他顿了一瞬。然后他走过去,把矮几上的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真咸。他说。

你手抖。他把碗放下,手抖盐放多了。

她坐起来。腰侧还酸,大腿内侧还湿,脚趾头在凉砖上蜷了又松开。她伸手去够那双绣花鞋,鞋尖还朝外摆着,缎面上没有汤痕了,被他用帕子擦干净了。她穿上鞋,缎面的内里被脚汗洇了,贴在脚底,热的。

他站在佛龛旁边,把中衣的腰带重新系上了。系得很慢,手很稳,跟三个月前在灶房里揉面的时候一样稳。她看着他的手,看着那条绦带在他指间绕了一圈,扣紧。

你回正殿吧。他说。语气跟送她出门一模一样。

她站起来。腿还在抖,扶着矮几站了几息。他看了她一眼,没伸手扶,只是把那条帕子递过来。她接了。擦了擦嘴角。

鞋带。他说。

她低头。右脚的鞋带松了。她蹲下去系,手指还在抖,系了两下没系紧。他蹲下来,替她系了。系得很慢,鞋带在缎面上绕了个小小的结,很整齐。

她站起来,把碗端起来。青瓷碗在她掌心里晃了一下,稳住了。

晚安。她说。

她走到门口,手伸向门闩。门外是回廊,是正殿方向的丝竹声,是除夕的冷风和酒气。她推开门,门外的冷空气扑在脸上,她吸了一口气。

身后,禅房的门关上了。不是咔地闩上的,是极轻的一声吱,木栓滑进来的声音。

她站在回廊上,端着碗,碗里的汤还在冒热气。正殿方向有人在笑,有人碰杯,桂花糕的甜香顺着风飘过来。她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身后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烛光。极细的一线,从门底缝里漫出来,落在回廊的青砖上,橘红色的,很暖。

她没回头。

但碗端在手里,雪菜豆腐的热气往她脸上扑,她忽然觉得那缕热气是咸的。不是汤咸了。是她眼角有什么东西被热气熏出来了。

她走了。回廊很长,青砖很凉,绣花鞋的鞋跟磕在砖面上,一下,一下,很轻。正殿的丝竹声在头顶翻涌,僧袍的皂色衣角从她身后擦过去,有人在碰杯,有人在笑。

但走了三十步之后,她停下来,把碗搁在回廊的石栏上。汤还在冒气。她站了很久,久到桂花糕的甜香散了,久到正殿的鼓声又起了一茬,久到回廊尽头的风把她的中衣吹起一角,露出里面被汗洇湿的蝉翼纱。

她拿起碗,接着走了。

身后那一线烛光,隔着两重的门和三层墙,她看不见。但她知道它亮着。线香还没烧完。亥时之后没人走动。

碗到了正殿门口的时候汤已经不烫了。她端起来,走了进去。正殿里灯火通明,僧袍翻涌,有人在笑,有人在碰杯。她走进去,把汤搁在供桌上,退后一步,站在人群边缘。

她不需要回头。

那碗汤是咸的。他知道。她也是咸的。他也知道。

回廊尽头,那一线烛光还亮着。线香烧到了最后半寸,烟气从门缝底下漫出来,极淡,淡到正殿的灯火底下什么都看不见。

但回廊上的青砖是暖的。

她走回御膳房的时候,灶台上的火还没灭,老周蹲在灶口添柴,头也不抬。汤送到了?送到了。手怎么冻的。没冻。她把手缩进袖子里。袖口里面,那截被掌心覆过的皮肤还在发烫。

灶房的灯灭了。她站在灶房的门洞底下,把绣花鞋的鞋带重新系了一紧。缎面上的鸳鸯被烛光照了一整天,暗了,但还在。

她没进灶房。

她站在门洞底下,听着正殿方向越来越远的丝竹声,听着后山冬笋被劈开的咔嚓声,听着回廊尽头那扇关紧的禅房门底下,极轻极轻的、铜烛台的影子落在青砖上的声音。

然后她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是脚底板。青砖是暖的,从她站的地方,一直延伸到回廊尽头,延伸那扇门的底下。暖的。不是白天太阳晒的那种暖。是另一种暖。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鞋带再系紧了一寸,转身,走进了灶房。

灶房的火还在烧。面灰在空气里浮着,白的,细的,沾在她的睫毛上。她伸手把睫毛上的面灰弹掉了。

灶房外面,回廊尽头,那扇门的门缝底下,那一线烛光,终于灭了。

线香烧完了。

但铜烛台上的火焰没有灭。

她不知道。

她站在灶台前,把明天的醒面盆拿出来了,手伸进去,冷水漫过指尖。凉的。很凉。她站在冷水里,手指在面盆底上按了按,面团是软的,温的。

正殿的丝竹声换了最后一曲。《打枣竿》。有人在笑。有人在碰杯。

她没抬头。

18 U.S.C. 2257 Compliance Statement

All models appearing on this website were 18 years of age or older at the time of photography. All content and materials are for personal viewing only and not for commercial purposes. This website is not a producer (as that term is defined in 18 U.S.C. § 2257) of the adult content contained herein. Pursuant to 18 U.S.C. § 2257(h)(2)(B)(i) and (ii), records regarding the age and identity of performers are maintained by the following entity:

Contact: [email protected]

DMCA / Copyright Inquiries

This website respects the intellectual property rights of others and complies with the Digital Millennium Copyright Act (DMCA). If you believe that any content on this website infringes upon your copyright, please contact us at:

Email: [email protected]

Please include: (1) your contact information, (2) identification of the copyrighted work claimed to have been infringed, (3) identification of the material that is claimed to be infringing, and (4) your signature (physical or electroni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