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可乐的铝罐贴在上颚,气泡炸开的酸涩顺着舌根一路淌进食道,我整个人被激得缩了下脖子,才觉得自己从三十二楼那个恒温二十二度、空调声嗡嗡响的会议室里活过来了。楼下的全家便利店还亮着。那种冷白和暖黄混在一起的灯光,把深夜的街面照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暧昧——暖的那部分打在我脸上,冷的那部分把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地砖上一动不动。我靠在便利店玻璃门外面的不锈钢扶手上,把脚上那双七厘米的黑色细跟高跟鞋踢掉,脚趾从被勒了十四个小时的鞋口里解放出来,在十一月的夜风里打了个哆嗦。三十二楼。我在这栋写字楼的三十二楼待了三年四个月,做项目咨询,管八个甲方,管十二个乙方,管无数个再改一版和明天上午十点前。我的工位在落地窗旁边,白天能看见对面那栋楼的灯光一格一格亮起来又暗下去,像有人在拼一个永远拼不完的拼图。我盯着自己脚上磨红的脚跟,忽然觉得这栋楼该把我压扁了。然后我听见玻璃门上的风铃响了。阮素心。两个字。不是叫我的名字,是把我名字里那个阮字咬得很轻,素心两个字却砸得又准又实,带着点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了两年才清出来的。我后脑勺的汗毛全竖起来了,高义站在三米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款大衣,领子竖起来,露出半截下巴。他瘦了。不是那种刻意健身的瘦,是把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抽掉了的瘦,颧骨的位置凸出来两小块,下颌线的弧度比两年前锋利。他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露出一截钢笔的笔帽,深蓝色的,尾端有个很小的金属环,我认识那支笔。LAMY 2000,限定款,三万二。分手那天他丢在我办公桌上,说拿着,别还我,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那支笔我现在用。每天签字、画批注、在甲方上圈改。用了两年,笔尖磨出了一个小豁口,但我不舍得换。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我读不懂的肌肉牵扯。你加班加到十一点半了,他说,我坐在楼下停车场的车里等你出来,等了四十三分钟。四十三分钟。他连我加班到几点都算得出来。高义。我喊他名字,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嗯。你三十三了。他笑了一声,很短,气音从鼻腔里出来。你二十八。我们之间隔着五年。嗯,他把牛皮纸袋搁在收银台上,发出轻微的啪一声,所以我今天不打算跟你说’我们重新开始’这种话。他偏了偏头,看了一眼收银台后面那个戴耳机的年轻店员,你先进来。外面冷。店员没抬头,手指在扫码枪上划拉着,耳机里漏出来一点很轻的电子音乐。我走进去。皮鞋踩在便利店地砖上,鞋底和釉面摩擦发出吱的一声,很细,像指甲划过瓷碗边。我站到收银台前,他站在我身后半步,不远不近。我闻到他身上有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那种大衣被身体捂了一天的温度混着洗衣液的中性气味,底下压着一丝烟草的焦痕。我的肩膀先于我做出了反应。它自己往他那个方向靠了半寸,然后又弹回来。你喝什么?他问。……你问我喝什么。你之前每次加班到十点以后都喝热的。红豆薏米水,不要加糖。我咬住下唇。他怎么记得。他怎么什么都记得。红豆薏米水,我说,要加糖。他哦了一声,转身去冰柜后面那台小保温桶里接了两杯。动作很自然,手腕转杯口的时候小臂上的青筋微微鼓起来。他把其中一杯搁在我面前的收银台上,杯壁烫手,我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什么不太敢认的东西。你刚才说你不打算说’重新开始’,我捧着杯子,眼睛看着杯子里翻滚的热气,那你来干什么。没回答。我等着。便利店的日光灯在他后颈投下一小片惨白的亮,他喉结的位置在灯光下凸出一个小弧。素心。他又叫了一次,这次声音低了许多,低到几乎被日光灯的电流嗡鸣盖过去,我三十一楼。我转头看他。这栋楼,三十一楼,’远渡科技’,我上个月入职的。技术合伙人。他说得很平,像在报一个项目编号,你工位在三十二楼东北角,落地窗旁边,朝东,下午三点以后斜阳会打在你左边肩膀上,你得把椅子往左挪两公分。他全都知道。你选了三十一楼,我的声音有点发干,是因为我在三十二楼。他没回答。他伸手,把我额前那缕被暖气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节擦过我耳廓,凉的,我整个人从耳根到后颈窜过一阵细密的颤。高义。我喊他,声音有点哑。你他妈在停车场坐了四十三分钟,就为了说’我在三十一楼’?
他没笑。他另一只手搭上了我的后腰。就这一下。他的掌心隔着我的羊绒衫贴上我腰侧那截裸露的皮肤——我加班加到忘我,把外套的拉链只拉到第七颗扣子,腰以下全是凉的。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我腰肌猛地缩了一下,两只捧着杯子的手同时收紧,指节发白。他没走。他就那么按着。拇指在我腰窝的位置轻轻碾了一下,那个位置比别处敏感,一碰就酸胀,酸胀之后变成一种从尾椎骨往上爬的热,爬过腰椎,爬进腹腔。我端着杯子的手开始抖,热汤差点晃出来。你手上有茧,我盯着他的拇指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以前写字没有茧的。现在天天画流程图,他说,茧长出来了。我笑了一声,短促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气音。然后我放下杯子,两只手往大衣口袋里缩——不是要躲他,是手在抖,我不想让他看见。素心,他的声音从身后贴上来,气息喷在我后颈裸露的那一小截皮肤上,热的,你抖什么。你碰我我就抖,我说,两年了,没变。他没动。便利店的日光灯嗡地响了一下,频闪了半秒。店员在里间翻抽屉找什么,塑料包装的窸窣声隔着一道磨砂玻璃传出来。然后他绕过来了。不是从侧面,是从我正前方绕过去的,经过冰柜的时候大衣下摆蹭了一下铝合金门框,发出很轻的沙一声。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三十二楼落下来的那层疲惫还挂在我脸上,眼下青,嘴唇干裂,头发用一根黑色发圈随便挽着,有几缕碎发贴在太阳穴上。他看了我两秒钟,然后伸手把那个发圈抽掉了。头发散下来,垂到肩下。凉意从后颈浇下去,我缩了缩脖子。你瘦了,他说,声音还是那种哑的、低的,颧骨出来了。你也是。我喝酒。你以前不喝酒。现在喝。我仰头看他。他比我高一个半头,这个角度我看不见他眼睛,只能看见他的下巴、嘴唇、和衬衫领口。他的嘴唇干裂,中间有一小块起皮的白。然后他吻下来了。不是蜻蜓点水那种。他的嘴唇压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凉,但舌头顶开我牙关的那一下是烫的。他吻得很慢,很慢,上颚抵着上颚,下唇翻过去舔我下唇内侧,舌面带着一点薄荷的凉意混着淡淡的烟草苦味。我两只手攥住了他大衣下摆的前襟,指节用力到发酸,他的拇指扣住我后脑勺,五指插进我散下来的头发里,把整个头往后带了一寸。这个角度让吻变深了,舌头抵到我舌根,我喉咙里漏出一个很轻的嗯,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我退了一步,后腰撞上冰柜的铝合金门板,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我肩胛骨发麻。他跟着上前,双手撑在我两侧冰柜面上,把我整个框住了。你——我开口想说什么。他吻住了那个你。这次更狠,牙齿磕到我下唇,不疼,但那种轻微的刺感让嘴唇上下一阵发麻。我的呼吸被截断在胸腔里,肺里那口气闷了五六秒才嘶地吸回来,吸进去的全是他身上的温度。他的手掌从冰柜面上滑下来,贴上我的胯骨。我的牛仔裤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布料底下那层薄薄的棉质内裤湿了一小块。我嘶了一声,脚趾在脱了鞋的脚掌里蜷起来。你湿了。他说。不是问句。我咬住他下唇,用牙齿拽着不放,用这个动作代替回答。他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胸口传过来。他一手扣住我的腰把我往冰柜面上顶,另一只手捏住我牛仔裤的腰头往下扯。动作不急,但很确定,拉链嗒地拉开,布料滑到膝弯。内裤的边儿卡在大腿根,他两指一勾,拽下来,整条内裤褪到膝弯,和我那件羊绒衫的下摆叠在一起。冷空气贴上皮肤的那一刻我腰侧的肌肉全缩紧了,但只持续了一秒——他的大手已经复上来了。整个手掌贴住我的胯骨往下,掌心压在小腹,然后往下,五指分得很开,从外缘包过来,指尖探到那片已经全湿了的皮肤上。我的背弓起来,后脑勺磕在冰柜的铝合金面上,嗡地嗡了一声,日光灯的光从头顶浇下来,白晃晃的照着我。我咬住他肩膀,齿尖陷进面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他的手指没有急着动。只是按着,指腹碾过那个点,慢的,一圈一圈的,力道从轻轻到微微加重。我的大腿开始抖,不是冷,是那种从下腹深处涌上来的、像被人握住了某个开关又慢慢拧的酸。我两只手攥住他肩膀的大衣布料,攥得指尖发白。高义,我喘着气,你——你慢点——
我不慢。他说,然后他低头了。嘴唇贴上来的那一下,我整个人从冰柜面上弹起来半寸又压回去。他的舌尖抵住那个小鼓包,轻舔,很轻,像试探。我腰上的手在抖,指甲在他肩膀上刮出四道白印。他嘶地吸了口气,不是疼,是某种被什么击中的反应,然后他的舌头开始动了。不是温柔的。是带着点狠的,舌面压住舔舐,偶尔牙齿轻轻咬住,吸一下,啧地一下,舌尖又顶回去。节奏从慢到快,我的腿夹住他后脑勺,把他整个人往那边带。我的脚趾在脚掌里蜷到发疼,脚背绷成一道弧,小腿的肌肉绷得发硬。冰柜的嗡鸣声在头顶响着,日光灯嗡——嗡——地频闪,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砖上拉成摇摇晃晃的一团。我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很乱,很浅,哈、哈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他含住的时候我腰猛地一弹,后脑勺又磕了一下冰柜面,咚。我啊了一声,声音不大,被日光灯的嗡鸣吃掉了一半。他的手指插进我头发里,扣着不让我缩,舌头一下一下地往里送,越来越深,越来越快。我两只手攥住他头发,不是推,是按住。我的下腹在跳,不是心跳,是肌肉在不受控制地一缩一缩。腿抖得站不住了,我整个人往下滑,他一手撑冰柜一手托住我腰,把我托在那里。高义——
我要——

他抬眼看我。日光灯从他头顶打下来,他的睫毛在阴影里投出一小片扇形的暗。他舔了一下嘴唇,上面亮晶晶的,然后重新低下头。这次没给我过渡。舌头顶进去的那个点找得很准,一下比一下重,频率突然加快了。我的腰弹了一下,腿啪地磕上冰柜门板,声音在安静的便利店里格外脆。我仰着头,嘴张开,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气音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嗯嗯嗯的,连成一串。脚趾蜷到痉挛,脚背的筋绷成一条一条的线。我的手指在他后脑勺上抓,指甲嵌进头发里,带着点疼。最后一下他含得很紧,嘴唇封住不松,舌面压着碾动,我啊地喊出来,声音尖了半度,腰弓成一张弓,整个下腹绞在一起,抖了五六秒才缓下来。大腿还在发颤,肌肉里那种酸胀感一阵一阵地往外冒。他没急着走。舌尖慢慢退出来,舔干净嘴唇,抬眼看我的时候喉咙里嗯了一声,很低的,带着胸腔的震动。操,他说,语气里有一点我熟悉的、懒洋洋的笑意,两年了,你还是这样。我伸手去推他脸。没推开。他两只手扣住我手腕,举过头顶,压在冰柜面上。高义你他妈——
你刚才’操’字都没蹦出来,他低头蹭了下我鼻尖,我忍了三十一楼到三十二楼了。他把我牛仔裤褪到脚踝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就一下。很轻,但我看见了。他的呼吸已经变了,鼻翼一翕一翕的,胸腔起伏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不止。我仰着头看他,头发散在冰柜面上,日光灯把发丝照出一圈毛茸茸的白边。他蹲下来,把裤子从脚上抽走,然后站起来,解皮带。金属扣咔地弹开,拉链往下,他把手伸进去。烫的。我抓住他手腕。不是要推开,是那个温度贴上来的瞬间我的腰又弹了一下。他停了一秒,看着我。我没松手。他嗯了一声,把那一小截抵在我入口的位置,没进去,就压着,慢慢地蹭。进不来就慢点来,我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急着走,他说,现在不急。他进去了。一下只进了小半个头。我嘶地倒吸一口气,腰往后仰,后脑勺抵在冰柜面上,日光灯的白直接照进我半眯着的眼睛里,疼的那种亮。他停住,拇指按在我小腹上,感受着里面的东西一下一下地跳。疼?
不疼。就是……满。他慢慢往里推。一寸,两寸。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来,但牙齿咬住下唇内侧的黏膜,铁锈味在舌尖散开。他全部进去的那一刻,我的脚趾在空气里蜷成一团,大腿内侧的肌肉绷到发抖,喉咙里挤出一个闷闷的呜。他退出来一半,又顶回去。这个动作重复了三次,每次退出来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那一点点的空落,再塞回去的时候那一点点的胀和酸。他扶着冰柜面的手在抖,指节发白,肩膀的肌肉绷成两道硬线。素心。他咬了我耳垂,不重,牙齿刮过皮肤,你叫出来。我没叫。他低头吻住我,这次不是温柔的那种,是带着点急躁的,舌头伸进来搅了一下,又退开,嘴唇压着嘴唇碾。他的胯开始动了。第一下顶进来的时候我的肩胛骨啪地磕在冰柜面上。他不快,但每一下都顶得深,不是抽送,是那种整个身体压过来、顶到最里面再停住两秒再退的推法。每一下停住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里面被撑开的酸胀,那种胀从最深处漫出来,漫到下腹,漫到肋骨下缘。高——

嗯,我在。他顶得越来越深,每一下我的后脑勺都在冰柜面上轻轻磕,咚、咚,和日光灯的嗡鸣声混在一起。我的两只手腕被举过头顶压在冰柜面上,他的手指扣着我不让我动,我只有身体能在底下晃,腰被带着往后顶,又被他拽回来。他俯身的时候胸口贴着我胸口,皮肤相贴的地方是烫的,他呼吸喷在我嘴唇上,每一口都带着汗的咸味。他的肩膀在我脸侧蹭,骨节硌着我的颧骨。他嗯了一声,声音从鼻腔里闷出来的,操,素心,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个。冰柜的压缩机嗡地重启了,频率变了,音调低了一度。节奏变了。他从推变成了抽送。不快,但比之前密了,每一下退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一点水声,啧、啧的,黏的,在安静的便利店里格外清楚。我的腿抖得站不住了,大腿内侧的肌肉一缩一缩地抖,脚跟悬空,整个重量压在他撑在冰柜面上的小臂上。他一只手滑下来,扣住我的胯骨,把我的腿往后掰,打开一个更深的角度。我啊地叫出来,这次没忍住,声音尖了,在日光灯下被照得毫无遮拦。他顺着那个角度顶进去,比之前深了不止一寸,我后脑勺咚地磕在冰柜面上,眼前炸开一片白。深——深了——
他嗯了一声,没退。那个角度顶着我的时候,每一下都不再是顶到最里面就停,是有个节奏的,进——停——出——进,停的那一下刚好卡在我要退开的位置,把那个空落感堵回去。我的腰开始不受控制地扭,不是迎合,是本能,像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他加快了。抽送变成连续的撞击,啪、啪、啪,胯骨和冰柜面磕在一起的声音混着皮带扣和牛仔裤纽扣的碰撞声,叮、叮。我的头发散在脸上,日光灯的光从发丝缝隙里漏下来,刺进半眯的眼。我咬住他肩膀,牙齿陷进面料,高义、高义、高义,名字断成碎片从牙缝里挤出来。他的呼吸全乱了,鼻息粗重地喷在我颈侧,烫的,每个字都带着震动。他的腰在抖,不是我的抖,是他的,他扣着我胯骨的手指收紧了,指节陷进肉里,留了四个红印。我要——他说,声音哑了,不是低语,是那种快要绷断的、从喉咙底刮出来的声音,素心,我——
我啊地叫出来,不是被顶出来的,是自己涌上来的,从下腹那个点炸开的,像一整个上午没被按住的什么东西忽然松了扣。大腿夹住他后腰,腰弓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的时候他顶得最深了,咚的一声,冰柜面震了一下,里面某瓶饮料啪地弹到柜壁上。我唔地咬住他肩膀,眼泪唰地涌出来,不知道是疼还是别的什么。身体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里到外的那种,肌肉一缩一缩的,像余震。他撑不住了,额头抵在我肩膀窝,呼吸呼、呼、呼地喷在我锁骨上方,胸口起伏的速度终于慢下来了。里面一阵一阵地缩,他闷哼了一声,操,身体绷成一条直线,顶到底没动,就那样嵌着,整个人靠在我身上。他的重量压下来,我后背贴住冰柜的铝合金面,凉意和热度在皮肤上撞。便利店里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冰柜的压缩机嗡。他呼吸的呼、呼。很久。他退了出来的时候,我膝盖一软,往下滑。他两只手托着我腰,没让我着地。你他妈,我喘着气,声音还是哑的,你三十一楼。你他妈就在三十一楼。你他妈坐我楼下。每天。你——

素心。我抬头看他。他头发被我抓乱了,大衣前襟皱成一团,嘴唇上有干掉的唇印,眼睛底下那圈青比刚才深了。他看着我,没有笑,就是看着,那个眼神里有种东西,不是我原谅你了,不是我等你等了很久,是我他妈就是在这儿待着,哪儿也不去。他把我从冰柜面上放下来。我的腿还在打摆子,牛仔裤还堆在脚踝,他弯腰把腿上的裤子提上去,动作很笨,拉链拉了两下才拉上。然后他把我脚边那双高跟鞋捡起来,蹲下去,给我套上。七厘米的细跟踩在地砖上,哒的一声。稳了。他站起来,从大衣内袋里掏出那支。深蓝色的,尾端的金属环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他把笔搁在收银台上,啪地一声。你那只笔,他指了指我手里那支——我什么时候掏出来的,大概是刚才手忙脚乱的时候从上衣口袋里滑出来的,磨了两年、笔尖有小豁口的那支,你用了两年。我买了新的。他晃了晃手里这支,一样的型号。所以呢。他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扯开,眼睛眯起来一点,和两年前一模一样,就是少了那股老子的世界老子说了算的浪劲儿。所以明天你三十二楼签字的时候,他把笔推过去,用这支。我看着他。那支你留着,他说,笔尖豁了,你又不是不知道,签出来的字一深一浅的,丑。我噗地笑出来。眼泪还挂在眼角,妆花了,睫毛膏淌下来一道黑杠。他伸手用拇指给我把那两道黑抹掉,指腹蹭过颧骨的时候凉的,我嘶地吸了口气。你妆花了。你衣服皱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衣,前襟上有一个牙印,我咬的。他扯了扯面料,没扯平。收银台后面的店员终于把头伸出来了,耳机摘了一半,那个,你们,十一点过了,我要关——
关吧,我说,我买单。他拦住了我。他伸手去拿收银台上那两杯红豆薏米水,我端着的那杯,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拿过我手里那杯,换了他自己那杯热的塞进我手心里。你喝热的。你刚才说不要加糖。我加。他转身去里间,经过冰柜的时候大衣下摆又蹭了一下门框,店员的扫码枪嘀了一声,收银机吐出一条热敏纸小票,滋地拉出来一段,在日光灯下微微卷着。我站在原地,两只脚踩在七厘米的细跟上,重心不稳,扶着收银台的边缘。大腿内侧还是烫的,牛仔裤里有一小片湿痕,走动的时候会摩擦,沙沙的。他端着两杯热饮从里间出来,把店员推出去锁了门。玻璃门上的风铃叮铃响了一声,把便利店的灯关了。全黑了。黑暗里他把我拽过去,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他的呼吸喷在我嘴唇上,热的,带着红豆薏米水的甜。三十一楼,他在黑暗里说,声音闷闷的,你明天上班经过电梯的时候,往左看。我笑了。在黑暗里,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嘴角也在动。往左看什么。电梯旁边那面墙,他说,我让行政贴了个铭牌。’远渡科技·三十一楼·高义’。……你让行政贴了你名字?
就贴个名字?
还贴了个电话。我愣了一下。什么电话。我的。你办公室电话我上个月要你的。不是。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在黑暗里低到几乎听不清,是家里的。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把我揽过来,下巴搁在我头顶,嘴唇贴着我发顶,很轻地嗯了一声。他的心跳贴着我的胸口,咚、咚,比刚才平了,但还快着一点。我的身体里那种余震还没有完全停,大腿内侧的肌肉偶尔还会缩一下,牛仔裤里那片湿痕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黑暗里,他的大手覆在我后腰上,不推,不拉,就按着,拇指在我腰窝那个位置慢慢碾。明天。三十二楼。东北角。落地窗旁边。你把椅子往左挪两公分。我笑了,在黑暗里笑出一声很轻的哈,肩膀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