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光着背站在阳台上,那件白衬衫被风兜起来糊了满背,底下什么也没穿,而我明明从尾椎到后颈都在发麻,右手却稳得反常,把衬衫从晾衣绳上解下来兜头套在了他光着的腰上。
他站在玻璃门边,裤腰空荡荡地挂着,胯下还在往外渗东西,混着一点我洗发水的甜腥气。他抬眼看我的时候,眼神里不是欲望,不是占有,是某种认了账的服帖。我的胃底缩了一下,酸胀从那里漫开,沿着肋骨往上爬。
契约最后一天。我听见自己说。嗓子是哑的,被吻过太多次之后嗓子都会变成这样。
他嗯了一声,走过来从后面把我整个人圈进臂弯里。下颌抵在我后脑勺,呼吸扑在耳廓上,烫的,带一点铁锈味。阳台外面是十一月的风,我兜在他腰上那件白衬衫被吹出一小截,风一掀就露出底下没穿衣服的肩。对面六楼那扇窗帘又动了一下。
我没回头。但我知道有人在看。
我知道这三天里每一次。
让我从三天前说起。
周二,导师组会。我坐在阶梯教室第三排靠窗,研二,面前一杯凉透的美式,耳机里放着白噪音。杨帆涛从后门进来的时候整排人的视线都偏了一下——他不怪他们,黑恤领口扯得低,露出大半个前胸,小臂上有一道旧烫伤疤。他坐我旁边,椅子腿在地面刮出一声刺响。
你闻起来像洗衣液。他侧过头,鼻尖几乎碰到我耳垂,栀子味的。
我嗯了,没摘耳机。
他之前那个女朋友上周二在食堂堵过我。她端着餐盘,叉子上戳着一块糖醋排骨,汤汁滴在塑料桌上,说:你知不知道他之前对每个人都是这样?温柔,体贴,帮你带饭,帮你占座,然后转头对下一个也这样。
我当时在排队打汤,把汤勺搁回了窗口。
所以你在观察他。她说。不是问句。
嗯。
那晚他回来把门摔得震天响。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织毛衣,没抬头。他站在玄关喘了五分钟,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我的针,像在看一件他差点弄丢的东西。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他声音压得低,你要是觉得我还是那个杨帆涛,你现在就可以走。
我织完那一针,把线绕了两圈,抬头跟他眼神对上。一个月。
观察期一个月。我把毛衣针搁在扶手上,这一个月你住这儿,阳台你晒你的,我晒我的。
他伸手把我散到面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掌心碰到耳廓的时候我整个人僵了半秒。他看见了。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
行。
合租的老公寓,一室一厅,客厅里一根公共晾衣绳从门框拉到对面墙。他挂东边,我挂西边。那条白衬衫是我的,洗了三次,领口扣子已经松了。
三天里他确实变了。电视声音调小了,我看书时他脚搁茶几下面不伸沙发扶手上,我晾衣服时他从厨房探出头说帮我搭一下,够不到。
但今天不一样。
他九点半到的。开门声音很轻。他站在玄关换鞋,恤侧到露出腰,我余光扫到他后颈上一道红痕——不是烫伤,是咬的。
我没问。继续织毛衣。
他走过来没坐,站在我椅子后面两只手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我头顶。我闻到他身上酒精混着烟草和一点洗衣液被体温蒸出来的栀子味。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导师拉去看实验室。
实验室在城东。
嗯得太快了。他以前说谎的时候会嗯,声音短,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继续织。针在毛线间绕到第四圈没绕进去,线滑了,他伸手在背后把线头理正了。掌心贴在我后腰上,隔着毛衣,热的。我没动。
芸汐。他叫我全名的时候声音是低的,带着沙,别织了。
我停了针。
他蹲下来,脸平视我的时候我后颈那根筋绷住了。拇指——整个拇指侧面,粗粝的,带着茧——沿着我后腰毛衣边缘往上推了一寸。毛衣底下是薄背心,那一寸体温透过两层布料渗进来,从尾椎骨往上爬,慢的,热的,每往上走一点皮肤底下就麻一点。
三天前我答应你的。他仰头看我,眼睛底下有暗涌,但我想提前。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已经在吻我了。
不是嘴唇。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鼻尖,温热呼吸全喷在嘴唇上。他吻得很慢,嘴唇没动,就是贴着。我能感觉到他舌尖的弧度在嘴唇后面——他在忍。
然后他吻下来。
嘴唇碰上的时候是干燥的,他嘴唇有点起皮,摩擦过去有轻微沙感。他舌尖探进来的时候我后腰上那只手猛地收紧,把我整个人往椅背上压。椅子往后歪,后脑勺磕在水泥栏杆上,不疼,但那一磕让我从嗓子眼挤出一声含混的唔。

他听见了。吻得更深了。
我的嘴唇被他含在嘴里,舌尖抵着上颚,吸吮的力度让口腔里发麻,唾液顺嘴角淌下来滴在织了一半的毛衣上。我伸手推他肩膀,推了两下没着力,指尖碰到恤底下滚烫的胸肌,那皮肤上的汗是黏的,我手指陷进那片肌肉里,骨节发软。
他把我从椅子上拽起来。我站不稳,后脑勺又磕了一下栏杆,嘶了一声,他立刻松了吻,嘴唇离开我嘴角的时候带出一小条银丝,断在空气里,弹了一下。
坐那。他指阳台门边。玻璃门,半掩着,只留了道二十公分的缝。
我坐下去了。玻璃门边,水泥台面,凉的,我后腰贴着玻璃的时候吸了口气。他蹲在我两腿之间,恤领口已经被我拽歪了,露出半边前胸和下面大片晒得比脸深的皮肤。我手指无意识在那片皮肤上划了一下,他腰侧肌肉跳了一

跳。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我小腹底下,舌尖从最底下那一点开始往上舔。热的,湿的,带着一点酒精的涩,从下往上沿中线舔上去,腹腔深处某根弦被拨了一下,热从肚脐往外辐射开一圈。他舌尖经过胃的位置,牙齿轻轻磕了一下最柔软的那一点,我腿合了一下,他手掌按在我膝弯内侧,硬的,不让我合。
别合。声音闷在我小腹上,震动透过皮肤传到骨头里。
他的嘴唇继续往上,经过下腹,经过胃的位置,他另一只手伸进来,两根手指——粗的,指节分明——探进去的时候我整个人弓起来,喉咙里挤出一声又尖又短的啊,被玻璃门堵住,变成一声闷在喉咙里的呜咽。
他弯起手指往深处顶。每一下都精准地刮过里面那个点,我腰上的肉在抖,玻璃门被我后脑勺撞得嗡了一声。他把手抽出来带出一小股透明的液体,看了那液体一眼,没擦,直接塞进嘴里。我看着他喉部滚动了一下,把那点液体咽了。
他抬头看我。嘴唇上有一点水光,他拿手背蹭了一下。

你脸红。他说。陈述句。
我闭上眼。睫毛上全是水。
他重新低下头,把我背心下摆从腰上拽出来往上推。凉空气扑在皮肤上,我缩了一下。他一只手托住我胸口,手掌是温的,拇指擦过那颗被汗浸得发硬的、粉红色的——我弓起腰,手去抓他头发,他嘶了一声,仰着脸看我,眼眶是红的。
他的嘴唇落下来的时候,后腰上那只手把我整个人按在水泥台面上。后脑勺贴着玻璃门,凉的,他的嘴唇是烫的,两种温度撞在一起,上牙磕下牙咔了一声,他闷哼,嘴唇没停。
他含住了。舌头平贴上来,一下一下地舔,从外面往里面,湿的,热的,带着酒气和烟草的碱味。我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揪住,拽了一下,他唔了一声,舌头加快了。
我腿在发抖。不是冷,是从最底下往上窜的麻,像有人用极细的针在最里面一下一下地扎。我手指在他头发里攥紧了,指甲陷进头皮,他嘶地吸了口气,手指没停,一勾一勾地顶,我腰往下坠,玻璃门嗡嗡地响,频率和他的动作同步。
我睁开眼。对面六楼,窗帘动了一下。
我闭上眼。他的手指还在里面。
他把手抽出来。我唔了一声,那种被抽走的感觉让我腿并了一下又松开。他站起来,恤是湿的,不是前面,是下面。他扯掉恤扔在阳台地上,赤着上身走过来。我闻到那种味道——酒精、汗、烟、洗衣液被体温蒸出来的栀子味混在一起,浓得冲。
他半硬着抵在我胯骨上。我仰头看他,他腹肌在抖,不是放松的抖,是忍的那种。他手指插进我湿透的下身把入口撑开,慢慢推进来。
第一寸。
我啊了一声,这次没忍住,声音是破的,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他停了,就停在那第一寸,没再动。我低头看他,他额头上的汗滴下来落在小腹上,滚到腿根,混着下面那一片水渍。
看着我。他声音是哑的,低得几乎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我抬头。他的嘴唇是肿的,自己咬破的地方有一小点干涸的血。他的虹膜是深褐色的,瞳仁放大了几乎占满整个虹膜,底下巩膜上有细小红血丝,酒劲上来了。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我伸手握住他腰侧。他腰细,但肌肉是紧的,我手掌贴上去的时候他整个人弹了一下,腹肌绷成一片硬的,然后慢慢松了。
第二寸。我仰头,后脑勺又磕在玻璃门上,不疼了。他进来的时候我内壁在吸他,他最前端那个鼓鼓的顶到里面,我腰不自觉夹上去,他手指插进我腰侧掐了一下,不重,肉被捏起来又松开。
第三寸,第四寸。他几乎是整个人没进去的,太长了,我身体还没完全打开,他最深处抵到最深处的时候我牙齿咬上牙咔又一声。他闷哼,额头抵在我额头上,呼吸全喷在嘴唇上,烫的,湿的。
他停了两三秒。然后他动。
第一下是往里的,顶到最深处,停住。第二下退出来,退到只剩一截在外面,我唔了一声,那种被抽走的感觉让腿并了一下又松开。第三下顶进去比第一下重,胯骨磕在骨盆上咚,不大,但阳台上回音很重。
他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然后退出来再顶。节奏不快,但深,每一下都顶到里面最软的那个位置,我嗯一声,退出来的时候呜一声,两种声音交替着从喉咙里出来,被玻璃门闷住,变成一种含混的、湿漉漉的呜咽。阳台门那道二十公分的缝,我侧头看了一眼。对面六楼,窗帘没动。但我能感觉到那种被看着的密度,扇过来,落在后背上,落在腰上,落在他顶我的每一下里面。
我没转头。我把手从他腰上移开,伸到身后够晾衣绳上那件白衬衫,拽下来兜头套在他身上。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从嘴角先裂开,整张脸都松了,酒气和烟草味全从那个笑里溢出来。他没停,换了个角度,膝盖跪进我膝盖之间把我整个托起来,背贴上玻璃门,凉的,他的身热贴在后背。这个角度他进得更深了,我叫了一声,没忍住,声音在阳台上炸开,啊——,尾音被风卷走半截飘向对面六楼。
他加快了。
节奏从三秒一下变成一秒半一下,胯骨撞骨盆的频率高了,咚、咚、咚,阳台水泥地面在震,晾衣绳上的夹子被震得叮叮响,兜在他身上的白衬衫被他顶得鼓起来,透出一小片皮肤的颜色。他手指插在我前面扣住胯骨,每一下顶进来的同时手指也往里按,前后夹击,我里面那个点每一下都被刮到,腰上的肉在抖,玻璃门被我后脑勺撞得嗡嗡响,频率和他的撞动同步。
芸汐!他喊我。声音不是哑的了,是破的,从胸腔里撕出来的。额头抵在我后颈,牙齿磕在上面,咚、咚、咚,和胯骨撞我的声音叠在一起。
我手指抠着玻璃门边缘,指甲刮在玻璃上刺啦一声,嘶了一下,他换了节奏,慢下来,一下一下地顶,最深的那种,顶到最里面,停住,停三秒,我里面在痉挛着吸他,他嗯了一声,又一下,再停,再吸。
我后脑勺贴着玻璃,凉。他后背贴着我,烫。我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顺着太阳穴淌到耳后,混着汗,咸的。他呼吸全喷在耳朵上,滚烫的,带着一点盐味。
看着我。
我睁开眼。玻璃上全是呼吸凝成的雾气,他的脸隔着一层雾,模糊的,但眼睛是清楚的。他看着我。就看着我。
我又啊了一声,这次从腹部深处涌上来的,不是嘴里的声音,是整个身体在响。手指在他后背抓,抓出几道红印,他腹肌绷到极限,肩膀在抖,最后一下顶进来的时候没退,钉在最深处,整个人压下来,额头抵在我脖子上,牙齿含住颈侧吮了一下。
我高潮的时候他也在抖。他身体在我身上痉挛,一下一下不是有节奏的,是绷到极限之后不受控的抽搐。他最深处在我里面一跳一跳的,我感觉到他射了,热的,从最里面一股一股往外涌,打在内壁最深处那个点上,每一下都让腰上的肉跟着跳。我手指在他后背攥成拳,指甲陷进汗里,他嗯——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像被什么拽住了。
我趴在他身上喘。他后背还是热的,白衬衫湿了一片贴着汗,透出一小片皮肤的颜色。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衬衫边缘吹起来又放下,吹起来又放下。
他把我转过来。我仰面躺在水泥台面上,腿还开着,里面还在往外渗,混着我的,黏的,温的,顺着大腿根往下淌。他跪在我腿边,额头抵在我小腹上,呼吸还在喘,一下一下的,喷在皮肤上。
他抬起脸看我。嘴唇肿了,破的地方在流血,一小点,混着汗,他拿拇指蹭了一下把血抹开。
还差二十七天。我说。
他没接话。低头,嘴唇贴在我小腹中间那个点上,轻轻磕了一下。
我手伸过去把兜在他身上的白衬衫拽下来。湿的,透的。兜过头套在自己身上。领口卡在脖子上,我低头看了看,底下什么也没穿,衬衫湿的贴着皮肤,透出一小片轮廓。
他坐起来了,背靠玻璃门仰头看天花板,喘了几口。
风。他说。
我转头。门缝还在。白衬衫被风兜起来鼓成一个半透明的囊,贴在前胸又松开,露出底下没穿衣服的肩。对面窗帘又动了一下。
我没把门关上。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对面,没说话,伸手把衬衫领口往下拽了拽,食指和中指——粗糙的,带薄茧的——擦过我胸前那道他嘴唇磕出来的红印,没擦掉,抹匀了。
那件衬衫,他说,你明天还晾不晾。
晾。
我帮你拿夹子。
我没回答。低头扣衬衫扣子,扣到第三颗扣不进去,布料太湿太滑,他伸手替你扣,扣子歪了半颗,没管。风还在吹。白衬衫鼓起来,松开,鼓起来,松开。门缝没关。对面窗帘不动了。
杨帆涛。
你后颈那个咬痕。
他摸了一下后颈。
谁的。
……实验室那个师兄。
哪——
他趴我背上量血压。
我嗯了一声,没信。没追问。
我把手里那件扣歪了的白衬衫抖开,重新挂回晾衣绳上。风兜着它,晃悠悠的,鼓成一个半透明的、轻飘飘的囊,领口那颗松了的扣子在风里咔哒咔哒地响。
他站在门边看我把衬衫挂好。玻璃门上映出他的倒影,赤着腰,后颈上那道红痕在倒影里格外清楚。
你明天还晾。他说。
风把白衬衫兜起来又放下。阳台门那道缝,还开着。
我回了客厅。他还在阳台上站着,没进来,就站着,看那件衬衫被风吹来吹去。我路过客厅把织了一半的毛衣从玻璃门上扯下来抖了抖,底下有一小片深色水渍在灯下泛着微光,不知道是口水还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坐在玻璃门边,后背靠着玻璃,赤着腰,后颈上那道红痕在客厅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快干了的皮。我站在客厅中间,毛衣重新搭上肩膀,织了两针。线绕到第三圈的时候,阳台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嗡,晾衣绳上的夹子被风撞到的声音。
我没停针。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洗衣液被体温蒸过的栀子味,他的汗味,那种暖的、湿的、正在慢慢变凉的气味在客厅里散开。我手底下那团米白色的毛线绕了第三圈,第四圈,第五圈。阳台上他的呼吸声隔着一道玻璃门传进来,一下一下的,在平复,但还没平复完。
白衬衫还在风里鼓。松开。鼓。松开。
织到第六圈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不是线滑了,是我忽然想起来——那件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他第一天搬进来的时候就给我缝过了。他缝扣子的针脚歪歪扭扭的,我说了他一句,他说你织毛衣那个针脚比我还歪,我当时把毛线团弹在他脑门上,他嘶了一声没躲。
我把手里那团毛线放在膝盖上,针搁在线团旁边,停着的。不是线滑了,是我忽然不织了。
阳台上安静了几秒。风把衬衫兜起来,松开,鼓起来,松开。夹子叮了一声,又没声了。他的呼吸声隔玻璃传进来,一下一下的,比刚才慢,但还没慢到睡觉的那种节奏。
我站起来。毛衣从肩膀上滑下去,搭在臂弯里,没挂回去。走到阳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没拧门把手。门缝还开着,二十公分,冷风灌进来带着十一月的干涩,吹得我后颈那根绷了很久的筋松了半截。
他还背对着我靠在玻璃上。没动。赤着腰,后颈那道红痕的皮快干了,边缘卷起来一小圈。白衬衫在晾衣绳上离他后脑勺大概一臂的距离,被风鼓着,半透明的,领口那颗松了的扣子在风里咔哒咔哒。
我走过去。
他肩膀动了一下,没回头。
我在他旁边站着,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没看他,看对面。六楼,窗帘不动了。灯没亮。黑的。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刚才那三天里每一次我都以为有,每一次我都没证伪。
杨帆涛。
他嗯了一声。这回不是被什么堵住的那种嗯,是松的,气从鼻腔里出来的。
我把手里那件毛衣搭在玻璃门边的台面上。凉的,毛衣底下压着刚才那片水渍,已经干了,摸上去糙的,有一小片硬壳。我伸手把那片硬壳抠下来,搓了搓指腹,没闻到什么,只有洗衣液被体温蒸过之后剩下的那种栀子味,淡了,但还在。
他终于偏过头看我。
我伸手,食指按在他后颈那道红痕边上,没碰着伤口,就碰着旁边完好皮肤,凉的指尖贴上去他缩了一下,肩膀弹了半寸又放下来。
疼?
不疼。他声音是低的,平的了,酒劲退了大半,剩下一点底在骨头里,暖的。就是痒。
我嗯了一声。手指没收回来,还搁在他后颈上,指腹慢慢碾了一下那块没破的皮。他喉结滚了一下,没躲。
然后我坐下了。玻璃门边,水泥台面,跟刚才那个位置一样的位置,但我坐得远了一点,背没贴玻璃,隔了半掌的距离,凉的隔层还在但没那么刺了。他把后背靠着的那面玻璃让开,我也没贴上去,就是坐在那,两条腿并着,膝盖上面是湿的,刚才他射的时候蹭到大腿内侧,现在风一吹,黏的,慢慢变凉,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他在玻璃门另一侧站了一会儿,没过来。
我等。
等织到第三圈的那种耐心。不是急,是知道他要来,不着。
他走过来了。没坐,蹲在我前面,跟刚才那个角度一样,脸平视我。但我没仰头,我平看着他,我们之间隔了大概他一个前臂的长度。他衬衫没捡,还搭在台面上,赤着上身,腰侧有两道我指甲抠的红印,没破皮,就是红的,在十一月的暗光里不很明显,但能看见。
他伸手。没碰我脸,碰我膝盖。拇指在我膝盖骨上面那一小片软肉上按了一下,轻的,像确认什么在不在。在。他嗯了一声,手没拿开,沿着膝盖骨往小腿方向滑了一寸,指腹蹭过皮肤,凉的,我膝盖上那层鸡皮疙瘩被蹭平了一片。
慢慢来的。他说。不是问句。
我嗯了一声。
他把手从膝盖上收回来,去解自己裤腰。我帮他。手指碰到皮带扣的时候他腹肌绷了一下,没忍住的那种绷法,不是硬,是收着。我替他解了,皮带落在水泥台面上,金属碰水泥,嗒一声,很轻。他膝盖跪着把我腿分开,没用力,就是让开,我腿并了一下他又让开一点。
他半硬着抵在我腿根。我低头看他,他腹肌是松的,不是忍的那种紧,是刚才射完之后剩下的那种软,一颤一颤的,像被风兜起来的衬衫。
他手指撑开我的时候我唔了一声,里面还没完全收回来,他最前端那个鼓胀的抵在入口上,热的,比刚才软,但硬没退干净,一戳一戳的,每一下都顶在刚才他射的时候打到的那个点上,我腰缩了一下,他停住。
看着我。声音平了,不是破的,不是哑的,就是低的,从胸腔里出来的那种低。
我抬头。他没闭眼,看着我,眼睛底下还有暗,但比刚才浅了,像酒醒了之后剩的一点红。
第二寸的时候我没叫出声。他进去得很慢,一寸一寸的,每进一寸停一下,让我里面去适应,去吸他,去把他吞进去。我手指搭在他前臂上,没攥,就是搭着,他皮肤是热的,汗还没全干,黏在我指腹上。
第三寸,第四寸。他最深处抵到最深处的时候我牙齿磕了一下,这次没出声音,只是磕了,咔,很轻。他额头抵在我锁骨上,呼吸喷在皮肤上,烫的,带着一点没散尽的酒精味。
他不动。
就停着。最深处,钉着,不动。我里面在一下一下地收,吸他,我嗯了一声,他肩膀跟着颤了一下。
然后他动了。很轻。不是顶,是磨。最深处那个位置,转了半圈,慢的,像用湿的棉签在伤口上慢慢划。我手指从他前臂滑到腰侧,没掐,就贴着,他腰上的肌肉是松的,软的,一颤一颤地收。
我高了。
不是刚才那种炸开的,是慢的,从最里面往外漫,像水,从最深处那个点往外辐射,过腰,过肋骨,过胸口,到喉咙的时候变成一声很轻的、被压住的气音,嗯,尾音拖了半秒就没了。我手指在他腰侧收紧了,没用力,就是收着,他的肌肉在我手底下跳了一下。
他退出来。很慢。我唔了一声,那种被抽走的空,他顿了一下,看我的表情,没退完,留了大半在里面,手指撑在我腿根上,没走,就是停着,让我缓。
他额头又磕在我锁骨上。牙齿磕了一下,咚,轻的。
你脸红。他说。又是陈述句。
我没答他。低头,手伸过去够台面上那件白衬衫,湿的,搭在边上,领口那颗歪的扣子在风里还在咔哒咔哒响。我把它拿过来,没兜头,折了两折,搁在自己小腹上,湿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凉的,把他刚才蹭出来的那片黏意吸走了。
他站起来。赤着腰,裤腰开着,没系。他伸手把门缝那二十公分又推开了一指。
风大了一点。白衬衫鼓得更厉害了,在晾衣绳上晃,领口那颗扣子咔哒咔哒咔哒。对面六楼,窗帘动了。
这回我转头看了。
就看了两秒。窗帘动了,又不动了。灯还是没亮。
我转回来。他在系裤腰带,手在抖,不是冷的,是刚才那种没散完的颤。我走过去,没帮他,站在他旁边,够到台面上那件毛衣,拎起来,抖了抖,搭回肩膀上。
织了两针。
他系完扣子,走过来,没碰我,就站在我旁边,看着窗外。十一月的天黑透了,对面六楼黑的,整条街黑的,只有我们这层阳台那一点光漏出去,照着那根晾衣绳,照着那件白衬衫,鼓,松,鼓,松。
你明天还晾。他说。
嗯。
风把衬衫领口吹开,露出底下那一片没穿衣服的肩,半透明的布料在光里一透,又合上了。
我继续织。线绕了第三圈,第四圈。他伸手,没碰我肩膀,碰了我手底下那团毛线,指腹把滑出来的一小段线头绕了回去。掌心贴在我手背上,热的,贴了两秒就收了。
我没抬头。针在毛线间穿过去,拉紧。
阳台上他的呼吸和晾衣绳上白衬衫的鼓动同步着。一起,一松。风没停。门缝没关。对面那块窗帘没再动。
我织到第七圈的时候停了一下。
不是线滑了。
是我想起他缝扣子的时候,针脚歪歪扭扭的,线头咬不掉,用牙叼着,叼了两下才叼断,断的那截线头弹到我下巴上,我仰了一下脸,他伸手替我把线头弹走了,手指蹭过下巴,凉的。
我低头,把针搁在线团上。
阳台门那道缝还开着。二十公分。冷风还在灌。白衬衫还在鼓。
他在那头站着,看那件衬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