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外秦淮河的水声闷闷地撞在板上,一记一记,像谁拿指节叩门。我后脑勺抵着舱壁上那方褪了色的绸幔,丝绸被夜露洇湿了一片,凉意顺着颈椎往下淌。卫骁然就压在我上方,两只手撑在我耳侧,他下颌上那道旧疤蹭过我的颧骨,皮肤蹭皮肤,磨得那块地方泛起细密的刺痛。隔壁舱的琴声还在走,是《平沙落雁》,指法不紧不慢,偶尔一个泛音弹出来,落在河面上就散了。
我没动。或者说我动不了。他的呼吸打在我颈窝里,滚烫的,带着酒后一点辛辣的暖意,我后颈那片皮肤就那一下绷紧了,从肩胛骨一直麻到尾椎,整条脊背的竖毛都立起来了。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漏出一个极轻的音节,连我自己都认不出来,随即咬住了下唇。
宋雨琪。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那层沙哑几乎被琴声盖过去,别躲我。
我偏过头,想拿下巴去够他下颌,想把脸埋进自己交叠的手腕里,像小时候那样。他偏不让我躲。拇指按在我下巴尖上,不重,但那个力道是笃定的、不容商量的,把我脸又拨正了回去。
我今年二十,在秦淮女学里读了三年诗书,去年才归的渡口。他二十三,卫家商号在金陵六城铺了铺面,上个月刚把河防那笔旧账收回来,满城都在传卫家少东家的名号。可我记得的不是这些。我记得的是九岁那年的油纸伞,和那本线装书。
那时候渡口的日子慢得很。我爹撑船,我坐在船头给他递缆绳、收竹篙,脚底下是青石板的跳板,被水浸了十几年,踩上去滑得跟抹了油似的。卫骁然就住在渡口对岸的卫家大院里,每天天不亮就翻墙过来,翻不好就掉进河里,湿淋淋地爬上来,头发滴着水往我这边跑,跑过来第一句话永远是:宋雨琪,给我撑伞。
不是下雨天。大太阳底下,他把那把油纸伞横过来,伞面遮着他半边脸,我站在伞下给他当影子,他翻他的书,我递我的缆绳。他翻的是我爹从旧书摊上淘来的线装本,《水经注》,一页页泛黄的纸,他翻得极慢,每翻一页都要看我一眼,确认我还在,确认伞还在我手里没掉。
你看着书。我把竹篙递过去,别老看我。
你看我。
我在递缆绳。
缆绳递完了你就看我。
我翻了个白眼,继续收线。但我耳根是热的,这一点我从来不承认。
他翻完《水经注》又翻别的,我把那些线装书一本本摞在船头,摞得比我的头还高。他看了一整个夏天,入秋的时候合上最后一本,对我说:宋雨琪,我走了。
去哪儿?
金陵城里,我爹叫我去管账。
我说好。我说你走吧。我说你路上别把鞋跑丢了。
他那天没撑那把伞。他站在跳板上,朝我挥了挥手,就那么走了。三天后,我爹从渡口收到一封信和一把油纸伞。信上四个字:山水不逢。伞是新的,竹骨,桐油刷得亮堂堂的,伞柄上刻了一个雨字。
山水不逢。我把它折好,压在枕头底下。伞挂在厨房门后,那三年我天天看着它,桐油的味道混着灶上的柴烟味,呛得我直流眼泪,但我跟自己说那只是烟熏的。
回到这个船舱。
琴声走了一个调,换成了《捣衣》,节奏密了,一声一声,跟船底撞水声叠在一起。我听见卫骁然的呼吸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压着的不耐烦,变成了一种更沉的、带着热度的节奏,喷在我锁骨下方那一小块皮肤上,那儿的汗毛被吹得一颤一颤。
他什么时候把我裙子解开的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他站在我面前,我伸手去挡他的嘴——刚才那一下吻太突然了,他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的,嘴唇压下来的时候我还在说卫骁然你站好说话,话没说完他的拇指就按住了我上唇,把我后半句话堵在了牙关里。然后他的手就过去了,绕过裙子后摆的系绳,轻轻一拉,绸子就从肩头滑下去,堆在腰际。
我的胳膊本能地抬起来挡在小腹前。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笑,只是把那只挡着的手从胸前端开,两根手指扣在我手腕内侧,不是捏,是扣,指节卡在我的桡骨上,不疼,但那个位置太近了,近到我整条小臂的血管都突突地跳。
你躲什么。他声音闷的,鼻息全喷在我手背上,十四年前你替我撑了三年伞。
那是你硬要——
你每次都说’别老看我’,但你从来没把伞挪开过。

我闭了嘴。手指在他掌心下蜷了一下,又松开,又蜷了一下。他等那一下蜷紧,等够了,拇指才慢慢松开我的手腕,滑上去,沿着小臂内侧往上走。那一片皮肤是凉的,被夜风激过,他的指头压过来的时候烫得我跟被烫了似的,整条胳膊缩了一下,他立刻把那个力道收了,改成极轻的、用指背去蹭,从肘窝一路蹭到肩头。我后颈的竖毛第二次全立起来了,这回不是凉的,是热的,是那种从尾椎骨往上窜的、不受控的热。
他把我裙子彻底褪下去的时候,我的背弓了一下,脚后跟磕在舱板的木沿上,疼了一下,我没出声。秋凉的空气一下子贴住大腿内侧那片皮肤,我两条腿不自觉地并紧了,膝盖打颤。他膝盖就抵在我两腿中间,不推,不掰,只是搁着,他膝盖上那层薄薄的秋衣被汗浸出深色,贴在他小腿的肌肉上,热的,我大腿内侧的皮肤一挨上就滑了半寸,又被他那只手攥住了脚踝。

他的手指从脚踝内侧往上摸,很慢,沿着胫骨那条棱一路划上去,经过膝盖窝那一小片软肉的时候我整个人弹了一下,脚趾在船板上蜷紧了。他没停手,继续往上,手指探进裙摆底下那片被夜露洇湿的里裤里,指腹擦过去的时候我听见自己抽了一口气,声音不大,但在这种闷闷的船舱里格外清楚,隔壁舱的琴声正好走到一段留白里,那口气就那么悬在空气中。
湿的。他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跟天气无关的事。
我把脸扭向舱壁,盯着那方湿透的绸幔,不看他。

你每次都这样。他另一只手撑在我耳侧,把我脸转回来,拇指擦过我下巴上那一点因为咬牙而泛起的红,嘴上说不要,身子倒是很诚实。
你讲不讲道理。我的声音是哑的,自己听了都觉得不像自己的。
他没答。他俯下身,嘴唇贴在我下巴尖上,牙齿轻轻咬住那一小块皮,不使劲,就是含着,舌尖抵着齿外侧一舔,我整个人就从尾椎到后脑勺过了一道电麻,膝盖又软了,他膝盖及时撑住了我。他把我下巴抬起来,吻落在下唇上,这次不是突然的,是慢的,嘴唇贴着嘴唇磨,磨了三四下才真正咬进下唇里,舌头探进来,顶在我上颚后面,我后脑勺在绸幔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自己都没料到的、又轻又长的哼。
手又上来了。他掌纹贴在我腰侧最软的那一截,五指分开,按在胯骨后缘那个凹陷里,往下一点,又往下一点,按到小肚子底下那一片的时候我脚趾又蜷了,他手指往下划的时候我腹肌不自觉地收紧,他隔着那层湿透的里裤感觉到我肚子在抖,低头在我颈窝笑了一声,那声笑带着震动,直接传进我脊椎里。
他把我里裤褪下去的时候我试图用手去拢住,他手掌一翻就把手按回了头顶上方的舱壁上,十指交扣,把我的胳膊举过头顶。我挣扎了一下,没挣动,放弃了,手指扣在丝绸上,攥出褶子。他另一只手探进我身体里,指尖抵在那个位置停了两秒,我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了,腿本能地往里并,他膝盖又顶开,掌心整个复上来,拇指开始动。
一下,两下。很轻,慢的,像在试探。我咬着唇不出声,但腰在抬,很轻的抬,他感觉到那个迎上去的弧度,节奏就不变了,加了力度,拇指和食指捏住那一小片肉往下拽,同时中指按在入口处推,推一下,停,再推。我大腿根的内侧肌肉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绷到极限之后酸胀的、控制不住的颤。一声闷哼从鼻腔里冲出来的时候我猛地偏开头,后脑勺磕在舱壁上,闷响,他停了一瞬,手没抽出来,只是那根手指不动了,指腹贴在那个位置,热的,湿的,我能感觉到他指尖上自己渗出来的那些液体在他皮肤上拉出一点黏。
你疼不疼。他问,声音变了,粗了,带着一种压着的不耐烦。
不疼。我说。其实疼。胀到发木,酸从最深处往外顶,两样绞在一块儿,我咬住后槽牙没出声。
骗我。
我说——唔——
他没让我说完。他把我放下来了,不是躺下,是把我的后腰托着往船舱地板上放,让我背贴着那块铺了旧棉垫的木地板,硬,凉的,但我屁股一挨上去就感觉出他整个人俯压下来后那层薄棉垫被压扁了,他的重量从肩头、胸口、小腹一路压下来,把我的呼吸全挤出去了,我张了张嘴,只吸进来一小口,他额头就抵住了我额头,鼻尖碰鼻尖,我闻见他身上酒气和桐油混在一起的气味——桐油,是那把伞散出来的味道,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袖口别着那把油纸伞,竹骨上刻的那个雨字就在离我脸不到三寸的地方。
他把我腿分开,抵在我膝盖下面,手指往下探,两指又插了进来,这回是两根,角度变了,顶在里面最深处那一小块软肉上,一按,再按,我腰抬起来了,棉垫上吱地响了一声,他手指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股水声,黏的,他把手指举到我眼前晃了晃,我拿脚趾去够他裤腰带,没够着,他低头含住了那两根手指,舌头刮过去的时候我的后颈又弓起来了,喉咙里发出一串碎的、连不成句的音。
他把自己解决了,没让我看见。裤子褪到膝弯,那东西硬的、烫的,抵在大臂内侧的时候我整条胳膊从肘弯一路麻到指尖。他扶着自己,对准了,没急着进,龟头在入口处蹭,一下,两下,每一下都带出一声细的、黏腻的响,湿的,往下淌。我两条腿抖得膝盖缝里的肌肉绷到发酸,手伸过去抓他肩膀,指甲掐进三角肌,指节泛白。他没动,就那么抵着,用那块最顶的肉压住入口,我感觉到内壁被那个头一寸一寸顶紧,酸胀从最深处往外拱,像有什么要漫出来,腰自己往前送。
宋雨琪。
你快点——
你再说一遍。
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含混的,带哭腔:你、你快——
他推了进来。
不是慢慢进的,是一下到底,整个被吞进去的那种沉,我整个人像被钉在棉垫上,腰猛地上弓,脚趾蜷到发白,后脑勺在木板上蹭,头发散了一脸。他停在那儿,没动,额头抵着我肩窝,呼吸粗得像拉风箱,我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那一下上,他腹肌是绷死的,硬得像一块板,贴着我肚子。
疼不疼。他又问。这回声音是碎的,带着他自己的气音。
不——操——我咬住自己舌尖,把后半截咽回去了。
他等了五秒,可能十秒,然后动了。第一下是往后退,退到只剩小半个头在外面,我唔地叫了一声,里面空了一块,酸胀感翻上来,腰又抬了。他往里顶的时候角度偏了一点,顶在里面靠下的那一处,我腿不自觉地夹紧,他胯骨压在我大腿根上,骨头碰骨头,咚的一声闷响,我大腿内侧的肌肉跳了一下。
第二下,第三下。他不快,但每一下都深,顶到最里面那块地方,我咬住棉垫没出声,但指甲在他肩背上刮出四道白印子,他闷哼了一声,没退,反而加了力度,胯骨碾着我的腿根,每一下抽出去都带出一小股水声,啪地轻响,在船舱里格外清楚。隔壁的琴声又走了,这回是《渔舟唱晚》,慢的,悠远的,跟这舱里的声响隔了整整一条街似的。
我开始动。不是迎合,是他每退一下我就夹一下,是身体自己做的,我脑子还空着,嘴里只剩断断续续的气音。他节奏变了,从慢变成重,每一下都顶到底,顶到我咬紧牙关、脚趾蜷到抽、小腹那块肌肉一缩一缩地跳。他一只手扣在我后腰,五指收紧,把我往他身体上按,另一只手攥着我被举过头顶的手腕,指节压在我脉搏上,我感觉到自己的血在那五根手指底下突突地冲,他每顶一下我就感觉到一次,一下一下,跟他的节奏叠在一起。
别忍。他在我耳边说,气喷在我耳廓里,痒的,叫出来。
我偏头,嗯了一声,很小。
不是这样。
他又顶了一下,这一下比前面所有都重,顶在我最深处那块地方停住不动了,就那么杵着,我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堆在那一点上,我腰弓得更高了,棉垫吱呀地响,后腰被顶得往上翘,他手指箍在我腰上,骨节硌着我的皮肤,疼,但不是不好的疼。
叫。
我叫了。不是嗯,是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长音,尾音拖上去又落下来,落在船舱的木壁上弹回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尖了,破了,跟二十岁读诗书的女儿不沾边的那种声响。他笑了一声,那声笑里带着震动,传进他胸腔,再传进我被他箍着的后腰,我浑身又过了一遍那种电麻。
他加速了。每一下都退得很干净,抽出来的时候带出水声,啪、啪、啪,跟船底撞水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船、哪个是人。他俯在我上方,胸口贴着我胸口,他心跳砸在我肋骨上,一下一下,比我的快,比我的重,我仰头去够他的嘴,他偏了一下,让我的嘴唇擦过他下巴,我咬住了那道旧疤,他闷哼了一声,腰往下碾,那个动作让我的小腹又绞了一下,我脚趾在棉垫上刮出一串细碎的声响。
卫骁然。我叫他名字,声音是哑的,碎的。
嗯。
你看着我。
他把脸凑过来,鼻尖蹭着我的鼻尖,我看清他眼睛里那层湿的、亮的东西,和底下那层烧着的、按不住的暗色。他额头抵住我额头,呼吸全喷在我嘴唇上,烫的,我伸手去攥他后颈的头发,不扯,就是攥着,指节陷进他的发根里,他腰又顶了一下,我整个人弹起来,后脑勺磕在木板上,咚,这回我出声了,尖尖的,短促的,他手指在我后腰收紧,箍得我骨头发酸。
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地紧了。不是疼,是那种从最深处涌上来的、胀的、满的、要到顶了的感觉,像水从河底翻上来,把整条河都搅浑了。我两条腿夹住他,大腿内侧的肌肉绞成一团,小腹的肌肉一波一波地缩,他感觉到我里面在收缩,节奏乱了,顶一下抽一下,水声变得又急又碎,我手指在他后颈的头发里攥成一团,他的呼吸从鼻子里冲出来,又急又重,打在我额头上。
要动了。他说,声音是破的,不是平时那种压着的低音,是碎的、带着气音的,像一根绷紧的弦到了极限。
我里面猛地一缩,他腰往上顶,顶到最深处停住了,不抽了,就那么杵着,整个人压下来,重量全在那一点上,我的手指从他后颈滑下去,抓在他肩头上,指甲嵌进肉里,他嘶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抖,我感觉到他整个人的肌肉都在跳,从肩到腰到胯,一下一下的痉挛,顶在里面也在跳,每一下收缩都把我往上带,我咬住了他的肩膀,牙印子的疼让他又闷哼了一声,腰又顶了一下,我脑子里嗡地白了,后脑勺在棉垫上蹭出头发丝,脚趾蜷到抽筋,小腹的肌肉绞了一波又一波,不是一下是好几下,间隔越来越短,到后来连成一片,我整个人软下去,手指从他肩头滑开,摊在棉垫上,指尖还在颤。
他伏在我胸口,额头埋在我锁骨下面,呼吸粗得跟牛似的,胸口一下一下地撞。我手指还摊在棉垫上,指尖是麻的,没有知觉,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有感觉回来,一阵一阵地发酸。他还在里面,退出去的时候带出一长串水声,黏的,拉了一小段才断,我大腿内侧是湿的、凉的,他腰上的皮肤贴着我小腹,热的,两种温度撞在一起,我缩了一下腿,他跟着动,那一下残余的酸胀又翻上来,我嗯了一声,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琴声停了。隔壁舱的人收了弦,指头在丝弦上抹了一下,嗡的一声余音,慢慢消下去。船舱里一下子只剩下水声和我们的呼吸。卫骁然没走,他侧过来,拿肩头把我整个人兜住,下巴搁在我头顶上,手在我后背上慢慢磨,不轻不重,从肩胛骨磨到腰尾,那一片皮肤被蹭得火辣辣的,还带着刚才痉挛的余颤。
我从他肩窝里抬起头,头发糊了整张脸,眼睛是肿的,不红,就是肿,跟哭过似的,但我没哭。我伸手去够他别在腰侧那把油纸伞,竹柄上那个雨字被我的拇指磨得发亮。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没笑,就是一种很浅的、嘴角往上提了不到一厘的弧度。
那封信。我说,声音还是哑的,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湿棉花,山水不逢。
他没接话。他伸手从我枕头底下——船舱板上那块旧棉垫底下——抽出一本线装书,布面已经磨毛了,边角卷起来,是那年他走之前我摞在船头的那摞里的一本。他翻开了,没看我,翻到中间某一页,把纸面转过来朝我。
不是信。是字迹,他的字,一笔一划的,蝇头小楷,写满了两页。我凑近了看,棉垫上沾着他身上的热气,纸页是温的。
……雨琪今日又同我说’别老看我’。耳根红到脖子,但伞没挪。……今日替她撑了半刻钟的伞,她脚底打滑,差点踩空跳板,我伸手接住的。……她骂我’卫家小子手贱’。……
一页写完了。他往后翻。
……爹叫我去金陵。明日动身。……想写封信。写了’山水不逢’,想了想不对。划掉。写了’此后山水,我必逢你’。……爹说’你爹我商号里不兴这种话’,把信抽走了,说’我替你写’。
我捏着那页纸的手停了。
……他写’山水不逢’。……我让他写’我必逢你’。他不听。……
再往后翻,纸页换了一张,日期往后推了。
……金陵第三日。梦到渡口。……第九日。没梦到。……第七十三日。梦到了。她坐在船头,伞还合着搁在膝上,拿竹篙去捅水里的鸭子。……
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色比前面的淡,笔迹也不如前面的稳,像是夜里就着灯写的,手在抖:
……我回来了。就在对岸。你天天经过,往这边看一眼就够。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纸页上按着,按出一道印子。
他回来了。他一直在对岸。我撑了三年船,每天经过渡口,对岸卫家大院的门是开着的,他站在门里。我看了三年。我以为我没看见。
我的手指开始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种从指尖一路传到肘弯的、压了太久的东西忽然松了口的颤。他伸手把那本页纸从我手指底下抽走,合上书,放到我脚边。他没解释,没道歉,没对不起,也没我等了三年。他只是把下巴重新搁回我头顶上,手臂把我箍紧了,后脑勺蹭着我散碎的头发,蹭了蹭,就那一下。
我偏过头,嘴唇贴在他肩窝上,没亲,就是贴着,呼吸打在他锁骨下面那一小块皮肤上,热的,他肩胛骨底下的肌肉动了一下,不是跳,是那种被温水泡久了之后慢慢松开的、绵长的颤。
卫骁然。
你他妈的为什么不早说。
他手在我后背上又磨了一下,从腰尾到肩胛,那一片还火辣辣的,你也没问。
我拿后脑勺磕了他肩膀一下,不重,咚的一声闷响,他嘶了一声,手臂收了一下,箍得更紧了。
我问了。
你怎么问的。
我喊了三声’卫骁然’,你’哎’都没’哎’一声。
他没反驳。他肩膀在抖,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我后脑勺抵在他锁骨上,感觉到那片皮肤在颤,一下一下的,频率很慢,跟刚才那阵急的不是一回事。
船底又咚地撞了一下水,整条画舫晃了晃,船舱顶那盏红烛跳了一下,烛泪滴在铜座上,嗞地一声,一股焦味。我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看着他,他的睫毛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下巴上那道旧疤在烛光里泛着一点暗红。
我伸手去够他后颈的头发,不攥了,手指插进去,慢慢梳,从发根梳到发尾,梳到耳朵后面那一小撮碎发的时候他用下巴蹭了蹭我的掌心,蹭了一下,就一下。
那信,我说,手指还停在他耳后的碎发上,你让我重写一封。
他闭着眼,嘴角那个不到一厘的弧度这回宽了一点。
写什么?
我想了两秒。
写’山水逢了。’
他睁开眼看我,目光落在我嘴角上那一小片被自己咬破的皮,红的。他伸手,用拇指把那片皮擦了一下,不重,就是擦,棉签似的,带过的时候我嘴角又疼了一下,他手指没走,就停在那儿,指腹贴着那片破了皮的伤口,热的,湿的。
我没推开。
船舱外秦淮河的水声还在撞,隔壁舱传来一声弦轴拧动的咔,又嗡地响了半拍,没了。月光从窗棂的格子里漏进来,落在船舱地板上那本摊开的线装书上,照在那行我回来了上,墨字泛着一点冷光。他手指还停在我嘴角,我没说话,他就那么停着,不抽手,也不加动作,就那一小片指腹的温度贴在那道破了的嘴唇上。
船底咚地又撞了一下。
他的手指动了,从嘴角滑下来,滑到下巴尖,停在那儿,不走了。
我也没动。
水声还在。月亮还在那儿。琴弦断了,但那一声嗡还没散干净,细细的,像一根线,从隔壁舱拉到这一舱,拉到窗棂外面,拉到对岸那扇我看了三年的、没开过的门里。
他手指在我下巴尖上按了一下,很轻,按了两秒,松开了。
明天。他说,声音还是哑的,跟刚才那个你快时候一样的碎,明天撑船,经过对岸,往这边看。
我拿脚去踹他膝盖,不重,咚,他嘶了一声,没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