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呼吸一次。肩膀放下来。
他的声音从蒙眼的黑布后面传来,很近,气息擦过我耳廓外侧,热的。我试着松肩,但斜方肌还卡着,酸胀从肩峰一直顶到后脑。
徐老师,我做到了。
你还没有。数到十。
我闭上本就闭不上的眼——那层黑色棉布把整间地下室压成一片均匀的、温热的暗。我跪在一张铺了深灰色绒毯的矮榻上,双手被一条哑光真丝绳从腕骨下方绕了两圈、交叉、收紧扣死,绳头塞进他提前藏在暗格里的软垫下,不会有棱角硌到皮肤。他连这些都想好了。他什么都想好了。
我数到十。
好。他松了绑。真丝从手腕滑开,留下两道浅浅的、还带着体温的压痕。
这是七周前的事。不,从我的角度算,是第七周他让我跪下去的那个晚上。
我二十七岁,临床心理学硕士二年级。读研三年里我办了四场面向社区志愿者和周边居民的情绪工作坊,每场四十人起步,我站在最前面笑,声音亮,节奏快,走位勤,所有人都觉得冯茜是那种能量特别高、一看见她就跟着精神的人。我确实也爱热闹,爱在走廊里跟不同科室的人搭话,爱把会议室空调开低两度让脑子清醒一些,爱在午休时间拉着两个不相熟的研究生去食堂拼一桌菜。我习惯了做那个托底的人,把别人的情绪接住、消化、再递回去一份温热的。
徐子涵三十三岁,我们系的博导,研究方向是感官知觉与自主神经调节。他做课题做得偏,带的学生少,硕士毕业论文他愿意带——但只带我一个。他的实验位在心理楼地下二层,我本来不该常去那里,直到第二学期开始他让我每周三下午过去做触觉感知数据采录,每次一小时。前四周是常规:蒙眼、计时、盲摸不同质地和温度的材料,他坐在对面看我的微表情和皮肤电反馈。第五周他加了一个变量——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他把手复上来,带着我把手指按到正确的位置上,指尖隔着材料贴住我的指背,不多,不少。第六周变成了信任背摔的变体,我往后倒,他接住,手掌撑在我肩胛骨和腰窝之间,我每一次都以为自己会摔,每一次他都稳稳托住,不往回拉,不往外推,就卡在那个精确的弧度里。
第七周。今天。
我原本以为最后一组数据会在实验椅上完成。他领我进门的瞬间我就知道不对了。门在身后落锁,咔嗒一声,很轻,但在这个低顶空间里格外清楚。他开了灯。不是白炽灯,是暖色射灯,从天花板斜打下来,把整个地下室切成一明一暗两半。我每周来三次、坐了整整六周的那个实验床上面现在铺着绒毯,旁边立着一根铸铁柱,柱顶有个环,柱身有四个不同高度的横梁。空气里有一层很淡的暖木和旧皮革混在一起的气味,不是实验室的消毒水,不是打印纸的墨味。
冯茜,他说,语气跟讨论数据时一模一样,平的,不带多余的修饰,今晚这组是你自主神经调节课题的最后一轮采集。配合完成,你的盲写数据今天就定稿,下周一交。
我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要锁门。想问他为什么把实验椅换成了绒毯。想问他为什么我进门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一条我没见过的黑色棉布,他说是蒙眼校准用的,上周就准备好了。
他没有给我问出口的时间。他站在灯影的交界处,半明半暗,目光平视我的眼睛,不躲,不解释,也不笑。
把布递给我。
我递了。他绕到我身后,棉布贴上鼻梁,我闻到一小片他皮肤的温度,和一种很淡的、皂基和木头混着的气味。两端在脑后系了三个平结,松紧刚好不勒。世界变成均匀的、带着他体温余热的黑暗。
他退后一步。皮鞋底在石砖地面上响了两下。
跪好。
我跪了。膝盖压进绒毯,纤维从两侧往上推了一点。
他绕到我面前。我跪着,双手被他重新绑住——这次不是腕骨,是四指并拢、虎口收拢的姿态,真丝从拇指下方起绕,经过掌背、指缝之间,最后在后心手背打一个平结。手被定在一个微微张开的弧度里,指尖离绒毯大概三厘米,能感觉到纤维蹭过指肚,细的,涩的。
他的膝盖落在我两腿之间。
他一只手撑在我左侧的绒毯上,另一只手从我的下颌骨上缘开始,沿着颧弓慢慢滑到耳后,指甲很轻地刮过耳廓背面那层薄薄的、温热的皮肤。我的呼吸乱了。我想把它压回去,已经晚了半拍。那口气从鼻腔里漏出来,带着颤。
你的呼吸告诉我你紧张。他的指腹在我耳垂边缘画了一个很小的圈,但你的皮肤电没有。你的身体比你的脑子诚实。
我咬住下唇。他的拇指按上来,向外翻开我的唇,力道不重,但带着别咬了,我说了的笃定。
吻落下来的时候他用了点力,舌抵开我的齿列,慢慢碾过颚面,从左边到右边,不赶。我后脑撞上铸铁柱,凉的,金属的凉意从颈椎一路劈下去,和舌尖上他的温度撞在一起。我发出一声闷在喉咙里的、很短的嗯,被他的舌头压了回去。他不退。继续。他的舌压住我的舌根,吸吮的节奏很慢,每一下都带着你张开、再张开的意思。我整个人在他掌心里往下坠,前臂撑不住,手背磕在绒毯上,真丝绳随着手腕的晃动轻轻抽了一下,勒出细白的印子。
他退开。我喘得不成样子,舌尖上全是他的味道,咸的,尾端带一点薄荷。
裙子。
我低头。手是绑着的,抬不起来。他捏住我实验裙侧缝的薄扣,一颗一颗往下解,金属扣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嗒。裙摆从肩头滑落,棉布蹭过锁骨和肩胛的时候有细微的痒。里面的黑色棉质背心他没有急着脱,指尖从我的胸骨下缘起,一下一下往下按,经过腹部、胯骨上缘,停在小腹最下方那一小块。指腹按过的地方开始发烫,汗毛一根根竖起来,空气贴在那片皮肤上的时候有细微的、发颤的嘶。
他俯身。嘴唇贴上我左乳外侧,先是含住,不动。我感觉到他唇的温度在乳晕边缘慢慢洇开,湿的,烫的,一小片。然后舌尖碾过,打转,吸住乳头。我的腰弓起来,脊椎中段猛地收紧又松开,手指在绳里攥了一下。他换了右边,节奏一样:贴、碾、圈、吸。两秒一个循环,不快,但一下比一下深。我后脑又撞上柱子。他舌尖第二次碾过的时候,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比气音重,比哭腔轻,一个带着鼻音的唔——,拖了将近两秒。

他停了一拍。再来的时候不再是舔。他用整个下唇裹住我的一整片乳房,含进去,用力吸。棉布内衬被他吸得微微变形,乳头顶在他上颚上。我的肩胛骨在背心底下刮了刮,手指在绳里挣了一下,没挣开。他含了五六秒,唇瓣松开的时候啵地吸开一个极轻的气音。

他退开。我听见皮带扣弹开的声音,金属舌片碰了一下,很脆。然后是拉链,金属环刮过棉布内衬的细碎声响。
转过去。

我转身。膝盖在绒毯上碾了一道。他在我身后站定,一只手撑在我面前的铸铁柱上。我伸手去够,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腕,他皮肤的温度透过那一小片接触面传过来,烫的,带着汗的黏。他没松手。另一只手从后面扣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转向左侧,露出后颈。嘴唇贴上后颈最下方那一小片凹陷,吸气。我把头往后仰,后脑勺磕上柱子的上沿,凉的。他的嘴唇沿着脊柱中线往下走,每一下呼吸都喷在我脊椎两侧的肌肉上,热的气,一下、两下、三下,频率跟他的心跳同步。我感觉到我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一下一下顶着肋骨,隔着背心的棉布,我能感觉到那一点一点撞。
他蹲下来。
我听见他呼吸变粗了。
然后他的舌尖到了。
不是从下往上,是贴着最外面那一小片、从尾骨上缘的皮面向上缓缓推。我的骨盆猛地夹了一下,大腿内侧的肌肉绷住,膝盖在绒毯上打滑了半寸。他没停。舌尖到了入口的边缘,停了一秒。我整个人都在等那一秒,腹肌绷得发酸。然后他含进去了。
第一次只是舌尖抵住最前端那一小片湿的肉,含住,用上下颚轻轻磨。我的腹肌猛地收紧,脚趾在短袜里蜷起来,后腰的肌肉跟着缩了一下。他吸了一下,嘴唇收拢,把那一小片含得满满的。我弓腰。
他换了角度。舌尖伸进去,不是探,是抵,抵在最里面那一小块,一下一下顶。每顶一下我的腰就弹一下,前臂撑地的力度大到真丝绳在腕骨上勒出白痕。他的舌尖在里面画圈,同时嘴唇含住外面,呼吸喷在入口上,热的,尾调里还有一点薄荷。我发出声音了,不是唔了,是短促的、断断续续的气音,每个音节都不完整,尾巴被自己的喉咙嚼碎了。
他加快了。舌头进去又出来,进去又出来,频率从两秒一下变成一秒一下。我的大腿在发抖,膝盖在绒毯上蹭出细微的、湿的、纤维被压扁的声响。他忽然停下来。我整个人塌下去,前臂撑地,胸口剧烈起伏,背心前面的棉布被汗浸湿了一小片,贴在皮肤上,凉的。
不够?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气音比之前重,你说’够了’,我就停。
我说不出话。我的舌头是麻的。
他没等。他重新含住,这次不再是舌尖,是整个唇复上来,嘴唇贴住入口,用力吸。吸力带着节奏,一下、一下,把湿的部分全部拢进嘴里,嘴唇在皮肤上发出极轻的、湿的噗。我的骨盆不受控制地前后顶了两次,蹭过他唇上湿漉漉的温度。他吞了一下。我听见一声很轻的、湿润的吞咽,带着气音。
他退开的时候嘴唇上挂着一点亮晶晶的水光,在暖色射灯下闪了一下。我跪在原地,膝盖是软的,大腿内侧全是黏的,自己分泌的混合着他嘴唇的温度,在绒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的边缘慢慢洇散。
很好。他说。语气和数据采集结束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我听见皮带重新扣上的声音。然后是一个我没在这里听过的物件被解开的声音——金属钩扣弹开,小链条晃了一下,极轻的叮,在低顶空间里荡了半秒就消了。
他在我身后弯下腰。呼吸落在后颈上,烫的,隔着一层薄汗,末尾拖着一丝没压住的喘。嘴唇没再来。两根手指从侧面蹭进来,指腹按在那片已经洇透的软肉上,慢慢地往里推了一寸。我整个人弹了一下,膝盖又滑了半寸。第三根跟上来,把那一圈褶皱轻轻拨过去,指节在里头弯,抵住最深处那一小块,慢慢地画圈。
手。
我挣。挣不开。他把我的两只手从绳里一起抽出来——不是解开,是把手背朝外翻,重新绕了一道,这次绑在铸铁柱中段那根横梁上。手指被固定在一个向上微抬的弧度,绳结压在腕骨正下方,不紧不松,但动不了。我试着抬手,绳子绷紧了,勒进腕骨内侧的软肉。
他的手指退出来。我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寸,膝盖又滑了。
然后是一小片凉。
不是金属的凉。是更滑的、带着他体温的凉。他的前端抵在入口上,滑润,几乎要自己滑进去。他按着前端,不推,就是抵着,那颗最敏感的部分顶在最里面那一小块肉上,一跳一跳的,是他的脉搏,比我的快一点。
看着我。
我看不见。但我知道他的脸凑过来了,额头抵着我的肩胛,呼吸全打在我后背上,一下一下的湿热的。
他推。
第一下只进去了最前端,龟头卡在里面,胀,我咬着后槽牙没出声。他停了。等我呼气。我呼了,呼——从鼻腔里出来的,带着颤。他再推。第二下进去一半,龟头完全没入,茎体最粗的部分顶在口上。我听见自己啊了一声,很短,被他自己伸手按在我小腹上截断了。他的掌心滚烫,往下压了压,把我的骨盆往前送了一点。第三下他几乎是把整根推进去,尾端抵在最深处,停住不动。
里面没有一丝空隙了。内壁全贴在他上面,密实,服帖,被顶到最深那面壁上,没有地方再塞进一个指尖。热。他的前端在我体内跳,脉搏一下一下传进来,比我的快半拍。我弓着腰,额头抵在铸铁柱的横梁上,金属的凉贴着皮肤,和里面那团烫同时压在神经上。
动。
他退出来一半。我的内壁猛地收缩了一下,追着他的前端,啵地吸了一声,湿的。他重新推。这次不是慢慢进,是一下到底。我的腰猛地弹起来,撞上横梁,金属发出一声很闷的嗡,震了一下。他顶在最里面,不抽,就那么抵着,前端在最深处一小点一小点地跳。我的腿在发抖,膝盖抵着绒毯,脚背弓起来,短袜的脚尖绷得发白。
他开始动。
第一下往后抽,抽到只剩小半截在外面,我内壁的收缩追着他的前端,湿热的吸力让他嘶地吸了一口气。第二下再推,推进去的时候他换了一个角度,龟头不抵最深处,偏上一点,顶在一个我之前不知道自己在哪个位置上的点。我腰上的肌肉猛地痉挛了一下,手指在绳里攥紧,指甲掐进自己的掌心。
他的节奏是:抽——停——推——停。每抽一下我就能感觉到他的前端在出口处磨过来,湿的、热的、带着他体温的。每推一下他就抵上那个点,我的骨盆就不受控制地往他那边迎。他抽得越来越慢,停的那一下越来越长。我快撑不住了。
你要什么,说。
我说不出话。我想说快,但喉咙里堵着一团热的,只挤出来一个气音。
他没等。他的手指扣住我的胯骨两侧,把我整个人往后带,让我坐实了。我坐在绒毯上,他站在前面,这个角度他每一次推进都更深,尾端拍在最里面。他不再停。抽送的频率提上来,每一下都带着皮带尾端在我臀肉上啪地拍一下的脆响。声音在地下室的低顶空间里回,闷的,湿的,一下一下地叠。
我仰头。后脑勺在柱子上磕。他的呼吸在我耳侧,粗的,带着喘,嘶——他吸气的声音比我还重。他的手从我的胯骨滑到腰侧,拇指按在腰窝最凹的地方,每顶一下他就按一下,力道不重,但位置精准。那个位置被按中的瞬间,我的腰就软了半寸,他就能再深一点。
他的节奏变了。不再匀速。快、快、慢。快、快、快、慢。那个慢的那一下他几乎是完全抽出来,只留最前端一点在里面,我里面的收缩追着他,噗地吸了一声,黏糊糊的。然后下一下他撞回来,整根没入,尾端在我体内拍了一下。我的脚趾在短袜里绷直,大腿内侧的肌肉在绒毯上蹭出黏的、湿的声响,绒毯的纤维被压扁、回弹、再压扁。
徐子涵。我叫他。不是徐老师。
他愣了半拍。呼吸顿了一下,胸腔里那口喘没出来,卡在中间。然后他的声音变了,气音全出来,尾音发颤,很轻:叫。
又叫了一声。这次他的声音彻底碎了,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点沙。他整个人沉下来,额头抵着我的肩窝,顶撞的力度从那个有控制的节奏变成了一下比一下重。皮带响。他的呼吸全打在我后颈上,热的,带着喘,嘴唇上的热度蹭过我的耳廓。我的手指在绳里攥成拳,真丝在腕骨上勒出深深的红印,皮肉被硌得发酸。
要到了。他说。声音哑了,气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颤。
我感觉到他的前端跳了一下,不是顶,是震。然后他的呼吸变成了一声很短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嗯,整根顶在最深处不动了。三秒。五秒。他的手指在我腰上收紧,指甲陷进肉里,疼的,但不想让他移开。里面一下一下地收缩,顶在最深处那一点上,一波一波。我把额头抵在他肩上,后脑勺磕着横梁,发出轻微的咚、咚、咚。
我弓起来。
不是到了那种一下的事。是骨盆底肌一下下地抽,每一抽都把里面最深处那一片绞紧,他还在里面,每一绞他都在最深处嘶地吸一口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碎的。我的声音不成句,啊、嗯——、嗯,被他的肩膀堵住了,变成闷在两个人之间的、又湿又热的短音,一声叠一声。持续了十几秒。我的大腿在发抖,膝盖从绒毯上滑开,脚跟抵在铁柱底座的铸铁上,凉的。里面的收缩从最深处往外走,一层一层地,像水纹。
他退出来之前停了两秒。最后那两秒我里面还在缩,一下一下地吸他的前端,啵、啵、啵,湿的,黏的,声音小但清楚。他退出来,茎体上挂着亮晶晶的、混在一起的液体,滑过出口的时候带起最后一丝热。我整个人往下坐,后腰磕在绒毯上,弹了两下,腹肌还在缩。
他在我旁边跪下来。我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空气传过来,他整个人在微微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的手按在我小腹上,掌心的温度还在,烫。我的腹肌还在一抽一抽地缩,不是疼,是余震,从骨盆底一路漫到腰侧,到肋骨。
他解了绳。真丝从我手腕上滑下来的时候,两条红印在空气的凉意里慢慢泛白,皮肉上有细密的、被硌出来的疼。
然后他在我面前蹲下来。他解开我脑后的棉布。
光打下来。暖色射灯,从斜上方四十五度。他的脸在灯下,睫毛上有一小片汗,在光里亮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半下。他看着我。我看着他。我的嘴唇是肿的,下巴上有他口水蹭到的湿痕,背心前襟被汗打湿了一小片,大腿内侧的液体在灯光下反着一点微弱的、黏的光。
数据够了。他说。
我笑了。不是工作坊上给四十个人看的那种、很亮的、把整间屋子的空调都暖了的笑。是很小的,嘴角刚扯上去一点就收住的那种。牙齿上有一小块被自己咬出来的白印。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他把绒毯的一角拉过来,盖在我膝盖上。我腿上的液体已经慢慢变凉,绒毯的纤维蹭过皮肤的时候是湿的、涩的。他坐在我旁边,肩膀贴着肩膀,他的体温隔着那件被汗浸了半截的衬衫传过来,还是烫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呼——地出气,一下,一下,频率在慢慢降。我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指尖还残留着被真丝勒过的酸胀和微微的麻。
你的盲写,他说,声音比刚才低,气音重了,尾音有点散,我明天早上发给你。你看完,我们定稿。”
我坐了一会儿。说不清多久。大概够他喘匀了、够我腿上的液体彻底变凉变成一层薄薄的、发紧的膜、够暖色射灯把绒毯上那小片深色洇成一个边界模糊的浅棕。
他先动的。肩膀从我的肩窝里挪开,幅度很小,像怕碰碎什么。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很轻,在静里格外清楚。他伸手,没有扶我,是把手里的棉布递过来。我拿住。布上还有他后颈的体温,和一点我没来得及辨认的、很淡的汗味。
我自己站起来了。膝盖在绒毯上撑了两秒,大腿内侧的肌肉还软着,像刚跑完一个四百米,不是疼,是空。他退后一步,给我让出那一步的距离。我扶着铸铁柱站直,金属凉,凉的正好——压住了里面还没散尽的、一小片一小片地抽的余震。
他把门打开。走廊的日光灯打进来,白的,硬的那种白,和地下室的暖色完全是两个世界。我的瞳孔缩了一下,眯着眼。他站在门里面,逆光,轮廓是暗的,只有下颌线和喉结被走廊的光勾出一小条边缘。
你裙子侧缝的扣子,他没扣完,最后一颗没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是空的了,没有绳,没有柱,没有横梁。我伸手去够,指尖碰到金属扣的时候还有一点点麻,从手腕内侧一路传到指腹。我扣上了。咔。
他侧身让出通道。皮鞋底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响了一声,往走廊尽头走,不回头,也不等我。但步子不赶。我穿了一双平底鞋,跟他的皮鞋底磕在地面上,节奏不一样,他的密,我的疏,但距离一直没变,大概两步。
地下二层的走廊很长,两侧是白墙,墙上每隔三米有一块空白的标牌框,之前贴过实验室安全须知,现在空了。我的脚步声在墙之间弹,闷的,小。他的皮鞋底也是,但更脆。空气是凉的,走廊的通风管道在某个位置嗡了一声,然后没了。我后颈上他嘴唇留下的那片温度还在,被走廊的风一吹,凉意叠上去,皮肤缩了一下。
他停下来。我差点撞上去。他伸手,不是扶,是把手掌平摊在我后腰上,隔着背心,按了两秒。掌心还是温的,但不是刚才那种烫了,是退了半度的、正常的体温。两秒就够了。他收了手。
继续走。
楼梯间在走廊尽头。铁门,推的时候门轴响了一下,干涩的。楼梯是水泥的,没有扶手,只有每隔三步踩上去会微微弹一下的台阶。他走在前面。我走在他后面半步。他上台阶的速度是均匀的,一下一级,不快不慢。我学他的节奏,一下一级。到第三级的时候我膝盖软了一下,扶了扶空气,没碰墙,稳住了。他没回头,但前面那个背影顿了一拍,大概半秒,然后继续。
到了地面层。心理楼的走廊是木色踢脚线,地上是深灰的环氧地坪,走路没有声音。走廊尽头是电梯,灯是绿的,亮着。他站在电梯旁边,没按。侧身面对走廊的尽头——出口在那边,玻璃旋转门外是十一月的风,灰的,冷的。
我走到他旁边。并排站。不是肩膀贴着肩膀了,是各占各的空间,但呼吸的节奏在慢慢靠近,呼——吸——,频率在合。我没说话。他在等。我没动。
我开口的时候嗓子是哑的。不是哭过的那种哑,是用了太多气音、太多碎音之后,声带还在那个状态里。
徐老师。
他偏头看我。走廊的顶灯从他头顶打下来,他的侧脸有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和地下室不一样。这里的白光是平的,不藏着什么。他脸上没有别的表情,但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什么东西。
嗯。
我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到走廊中间。我转过身,面对那扇玻璃旋转门。外面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一线,细的,凉的,贴着脸颊刮过去。玻璃上有一小块水汽,不知道谁呵的,或者就是十一月的温差凝的。我用指节敲了一下门面。玻璃震了一下,嗡,很小。
他还在电梯旁边。我没回头,但我知道他在看。他的呼吸在身后,均匀的,比我慢半拍。
门把手是温的。我拧开。风灌进来,大的,十一月的风,带着一点泥土和冷水的味道,不是地下室那种暖木和旧皮革。我的实验裙下摆被吹起来,棉布背心贴在背上,前襟还有一小片没干的汗渍,凉意一压,缩了一下。
我走出去了。
旋转门在身后合上,空气被切成两截。外面的世界很宽,天是灰的,路灯刚亮,橘色的光打在梧桐树的枯枝上,叶子掉得差不多了,枝丫伸在灰白色的天底下。食堂方向有人在笑,很远的,隔了整条路,只到了几个音。
我站在校道上,呼了一口气。白的。消散了。
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还是麻的,但那种麻在退,从指尖往回走,走到指根,慢慢散。手腕上两道红印还在那里,对着天光看,颜色还没褪,皮肉微微隆,按下去有细的、钝的疼。我把手握了一下拳,松了。再握,再松。第三次的时候麻感过了大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屏幕亮了,是他的号码。一条消息,没有语音,是文字:
盲写初稿,明早八点前到邮箱。最后一节’触觉反馈与自主调节的阈值’,你补。
我看了三遍。然后锁屏,放回口袋。
走廊里他的皮鞋声远了。不是走了,是退回去的意思,往电梯方向,往地下二层方向。我听见旋转门合上的那一声响,闷的,隔了一层玻璃。然后什么都没有了。风。梧桐叶子在地面上被推了一下,沙沙。远处食堂的笑又飘过来,两个音节,散的。
我往宿舍方向走。步子比刚才稳了。膝盖不再软了。大腿内侧那层液体彻底干了,皮肤上有一层细的、紧的、微微发痒的膜,走路的时候棉布蹭过去,涩的,不疼。
走了大概五分钟。经过心理楼侧门的时候我停了。门是关着的。里面走廊的白光灯亮着,从玻璃门缝里漏出来一条细线。我蹲下去,看了一眼地面。环氧地坪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没有水渍,没有痕迹。
我站起来。
天更暗了一点。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碎的,一格一格的,我踩过去,影子就漫上来,又退开。
我加快了步子。不是逃,是走。是那种在走廊里从这间教室走到那间教室的、正常的、带一点节奏的走。鞋跟磕在地面上,哒、哒、哒,间距比刚才匀了。
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真丝绳。他放在我绒毯旁边的那条,我走的时候随手塞了。指腹摩过丝面,滑的,凉的,没有体温了。我攥了一下。松了。
校道尽头是宿舍的侧门。铁栅栏,上了锁,宿管在亭子里打盹,橘色的小灯在头顶晃。我刷了卡,门开。走进去。楼道里有股泡面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暖的,实的,跟地下室的暖木完全不同。
我到了门口。掏出钥匙。拧开。
屋里是黑的。暖气在跑,管子偶尔响一下,嗒、嗒。我开了灯。日光灯,白的,硬的那种白,跟走廊一样。实验台在窗边,上面摊着打印出来的盲写提纲,第三节的标题被荧光笔划了一道,橙色的。旁边是一杯凉透的水,杯底印了一圈水渍在桌面上。
我把包放在桌角。脱鞋。坐下。
椅子是塑料的,硬,凉意从尾骨传进来。我盯着那杯冷水。杯壁上有一小片没擦干净的水痕,在灯下反着一点光。
我翻开提纲。第三节,触觉反馈与自主调节的阈值。空白。下面一行小字:作者自述。
我把手腕上的红印翻到光下看了看。颜色淡了,但还在。皮肉上有细细的、被真丝缠过两圈留下的纹路,不是伤,是印记。我把它翻过来,掌心朝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拿起笔。笔是新的,他放在我包里的,我刚才掏手机的时候一起摸到的,笔帽还没拔。我拔了。笔尖落在纸上,停了两秒。
第一行我写:
第七周,三。触感从校准进入阈上区间时,被试的呼吸节律先于认知判断发生改变。
顿了一下。
第二行:
变化不是渐进的。是卡住的。像一根弦被拨到某个位置之后,不再回弹。
我没抬头。暖气又响了一声,嗒。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日光灯下投在桌面上,不动,风停了。笔尖在纸上走,墨迹是湿的,黑的,一笔一笔地填。
写到第三段的时候我停了。笔尖悬在纸上方一厘米。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匀的,不急。手腕上的红线还在,按了一下,细的疼,提醒我这不是工作坊上四十个人看着的、能量很高的、把别人的情绪接住再递回去的冯茜。是跪在绒毯上的、后脑勺磕在铸铁柱上的、叫了一个名字之后整条走廊的灯都变了颜色的那个人。
我把笔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