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四十三分,弄堂口的快客便利店还亮着日光灯管。
我坐在店门口那把塑料圆凳上,肩头盖着他的白衬衫,袖口垂下来刚好遮住我手肘。青砖巷子空得能听见灯管偶尔的电流嗡鸣,地面是湿的,昨晚那场雨把砖缝里积攒了三年的青苔冲得发亮。隔壁那户装修的冲击钻已经停了整整六个小时,安静得近乎失实。
秦慕白坐在我旁边,没穿鞋,脚后跟抵着砖地。他的一条胳膊横在我肩后,拇指顺着上臂外侧那道血管慢慢画圈,力道很轻,但每一下都贴着脉搏的节律落。我还没站起来。腿间那一小片皮肤到现在还是麻的,不是疼,是那种细神经全被磨松了、只剩一层钝觉的麻——他衬衫下摆的棉布擦过去,我的膝盖就自己并紧了一下。
他没问我什么时候要回去。我也没打算回去。
那是八个小时以前的事。
——
夜里十一点零七分,我穿着那件奶白色的针织裙,赤脚踩在自己出租屋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左手扶着书桌沿,右手攥着手机。审计的底稿摊在桌上,A4纸的边角被空调风翻起来,数字在日光灯下晃。隔壁那户已经装了三天冲击钻了,白天还能忍,晚上整个老楼的结构就变成了一只被反复捶打的鼓,每一下都顺着墙体钻进我脚底、膝盖、后槽牙。我上个月刚从上海搬来这条弄堂,图的就是安静、独处、不用在电梯里跟谁点头微笑。
十一点四十九分。那户停了两分钟,然后冲击钻重新落下去,频率比今晚任何时候都快。水磨石地面开始发抖。我搁手机的那只手腕被震得失去控制,屏幕滑出去,磕在桌腿上,咔的一声脆响。我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腰撞上那面墙。
就是那面墙。我和秦慕白之间的那面墙。一块砖的厚度,薄得能看见另一侧壁纸的纹路。
震动从墙里传过来。不是声音,是固体在震,是骨头贴着骨头的那种频率。我两只手撑在墙上,手指陷进表面细微的颗粒里,能感觉到另一侧的空气温度——比我的体温高两度。他也在。我一直知道他在。三个月了,那面墙的另一侧,有规律的、安静的、独处的呼吸频率。
冲击钻又猛了一下。墙上的裂开一道细缝,灰白色粉末簌簌落在我小腿上。我听见自己发出一个声音。不是尖叫,比尖叫还小,是喉咙被什么卡住之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截气音,唔,短得几乎不算一个音节。然后眼泪就下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底稿上的数字还在眼前晃,四十七个科目,三张差异表,我在这座城市没有一个人。不是哭那面墙。是哭所有压了很久的、说不清的东西。
我抬手去擦脸,手肘碰到了门。
门开了。
我忘了锁。老弄堂的老习惯,住进来第一天我就忘了。门框在震动里晃了一下,发出干涩的木头摩擦声。他站在门口。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袖口下面露出前臂的肌理,很薄,青色的静脉走线清楚。他三十二岁,做结构工程的,在这条弄堂住了一年零四个月,我跟他之间的全部交流是物业群里他回过我一个收到。
他看着我。没说话。他的目光从我涨红的眼睛移到我的手——我还在擦脸,手指是湿的——然后移到我光着的脚上,水磨石地面,灰白色的粉末。
冲击钻停了。外面那户终于歇了。
安静落下来的那一刻,他的手掌复上我的手腕。
不是握,是覆。五根手指摊开,掌心朝下,温度从手背传过来,很稳,把那一小截脉搏上还在蹦跳的、细碎的、不受控的震颤一层一层地按住了。我的指尖先松开书桌沿的,过了三秒,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撑着了。整个身体的重量往后倒,后脑勺磕在门框上,他另一只手及时托住我的后颈,拇指按在我耳后那一小块、被汗浸得微凉的皮肤上。
嗯。他应了一声。不知道在应什么。我哭得太用力,鼻腔堵着,只出气不进气。
他没再说话。他把我从门框边带开,退了一小步,后腰抵上门板,把我拢在门和身体之间。
白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是他解开的。他的拇指和食指捏住扣子,小指搭在我肩窝里,那个动作很机械很精确,像他在图纸上标注尺寸。第二颗,第三颗。衬衫的下摆从我的胯部滑下去,他把它扯下来,扔在鞋柜上。我的皮肤暴露在十一月干燥的室温里,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凉。然后他的小臂横过来,把我整个圈住,前臂的肌理贴着我的侧胸,是烫的。他的呼吸从鼻腔里出来,很匀,很慢,但频率比我快了将近一倍。
你冷。他说。声音很低,带着一点鼻音,不是温柔,是陈述事实。
我没回答。我连舌头都感觉不到。
他把我转过去,面朝门。我的膝盖还在抖,他用手掌贴住我的后腰,把我固定在门板上,然后低下头。嘴唇碰在我下巴尖上,不是吻,是碰,像确认一个坐标。然后移到嘴角。我的嘴唇是干的,哭干的,他吻过来的时候有点涩,他停了一下,舌头舔了一下我的下唇内侧,把那块干皮打湿了,再吻下来。这次是压着的,舌头顶住我的上排牙,我往后缩了半厘米,他的拇指就收紧,按在我后颈的骨头上,不让我走。

我的手指攥住了他衬衫的前襟。布料被我的指节捏出深深的褶子。
他把我从门板上带开。我踉跄了一步,高跟鞋——我刚才什么时候穿的鞋?不知道,反正此刻是踩着那双细跟的,脚踝在青砖地面上打了一下滑——他一只手扣住我的腰,把我拽到他胸前。他的胸口隔着恤是热的,硬邦邦的,肋骨下面那层薄脂肪被体温烘出一点软。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鼻尖蹭过我的鼻尖,他的呼吸喷在我嘴唇上,热的,带着薄荷漱口水淡到几乎闻不出的味道。
裙子。他说。
我看着自己。奶白色针织裙,高领,到脚踝,我穿它去见客户穿的。他松开我的腰,两只手捏住裙摆两侧,往上。布料经过我的膝盖、大腿、腰,我往后仰,他的拇指在我髋骨上停了一瞬,确认我重心稳了,才继续。裙子到胸口卡住了,高领勒着我的下唇。他一只手把我下巴抬起来,另一只手把领口拽出去。裙子滑到地面,我站在地板上,里面只有一件真丝吊带和一条内裤。十一月的风从弄堂方向灌进来,我的胳膊内侧立刻绷紧了。
他没让我站超过四秒。他把我放下去——不是放,是退,他跟着我一起退,膝盖先弯,我整个人坐在他的膝盖上,后脑勺靠在他肩膀前面的那块空间里。他的手掌贴着我的后背,从肩胛骨下面一直到腰窝,掌心是平的,整片皮肤对整片皮肤。
他的嘴重新找到我。这次不是碰了。舌头抵住我的下唇,往里顶,我含住了,他的口腔是干的、滚烫的,舌肌在我舌头上碾压了一下。我发出一个声音,短促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嗯。他把我按深。我的手指插进他恤后领,攥住,把他往我脸上拽。他唔了一声,气息全漏出来,打在我上唇。
他松开了我的嘴。退开两厘米。我的嘴唇是肿的,湿的,他看着,喉部肌肉动了一下。然后他的手离开了我的后背,沿着脊椎骨往下,指尖擦过每一节棘突,凉的,我的脊椎不自觉地弓起来。手指没停,继续往下,捏住我的腰侧,拇指在我胯骨上缘的软组织上按了一下。我整个人弹了一下,膝盖在他大腿上撞出闷响。他的拇指又按了一下,这次重了,指关节碾过那一小块。
我的吊带滑到肩头。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捏住带子,扯掉。真丝贴着胸脯,凉的,然后他的手掌复上来,整个右掌,从下往上托住,拇指按在侧胸。我吸了一口气,气只吸到一半就断了。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我的肩头,牙齿抵住那一小块真丝,轻轻咬住,拽。真丝裂开。他的嘴里含住了那块皮肤,舌尖在上面画了一个弧。
我仰着头。颈椎拉到极限。他的嘴唇移到我的锁骨下方两厘米,舌头压住,不动,停了两秒,然后开始碾。很慢。我攥着他后脑勺的头发,指节发白。他牙齿轻轻磕了一下,不疼,是那种骨头被碰到的微麻,从锁骨一路窜到肩胛骨。他含住了一块。不是嘴,是舌头,舌腹压住、裹住、转圈。我弓起腰,后腰在他掌心里顶出一道弧。
秦慕白。我叫他。嗓子是哑的,碎的,像被人从喉咙里拽出来的。
他没应。他把手指伸进我身下,两根,没急着动,先贴着,我的腿合拢了又松开,他等。第三根。我抖了一下。他的手指开始弯,指甲刮过那一小块,我整条腿夹住他。他抽出来,手指头是湿的。
他把我平放在水磨石地面上。我后背贴地,凉意从尾椎一直漫到后颈。他跨过来,单膝压在我两腿之间的地板上,恤下面小腹的轮廓绷起来了。他低下头,嘴含住了我。
不是温柔的。他舌尖顶进去的时候是直的,整条舌头,抵在最深处,停了一秒,然后开始动。频率不快,但幅度大,每一次都从最外面卷到最里面再顶回来,舌肌的纹路刮过我,我的腿在空中弹了一下。他嘴里是热的,是湿的,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舌苔的粗糙感贴着我的最敏感的那一点反复蹭。我抓着他的恤下摆,手指把布料攥成一团。他的嘴唇含着的角度变了,偏了半度,舌尖顶住的那一点开始被持续地、不间断地揉。
我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牙齿陷进嘴唇内侧,疼。但底下那个地方比疼厉害得多。我的脚趾蜷起来,水磨石地面上,十根脚趾全部收拢,指甲抠着凉的地砖。他换了一下角度,整个嘴含得更深,下巴搁在我髋骨上,嘴唇贴着那一小片在动,气流从嘴角漏出来,带着热气,吹在我内侧。我的腰弓起来,后脑勺贴着地面,后颈上的汗被空调风吹得发凉。
别忍。他说。声音闷在我身下,振动从舌头传进去。
我没忍住。我发出一声很长的、从尾椎里抽出来的气音,腿合上了,夹住他的脸。他没退,他整个人仰起来,让我夹着,舌头没抽走。我的腿松了又合,松了又合,他就在底下,一下一下,节奏没断。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两分钟,可能五分钟。我的呼吸从碎变成连,从连变成长,腹部一抽一抽地跳。他的手指伸进来,两根,配合着舌头,往里推,我的内壁在收缩,每一下收缩都把他手指顶得涨满。我的手指插进他短发里,拽了一下。他嗯了一声,鼻音很重,嘴唇终于松开我,退开。
他跪正了。我低头看他。他的恤是湿的,胸口和腹部,不知道是我的还是他的汗。他仰着脸,嘴唇是肿的,下巴上有水光。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睛是干的,很清,但底下有什么在烧。他伸手把我翻过来。
我面朝他。他把我拽起来,让后腰抵住那张书桌的桌沿。桌面是木头的,凉的,我后腰的曲线压在上面,尾椎磕住桌沿的木边,不疼,是实心的、有边界的感觉。他一只手撑在我身体两侧的桌面上,另一只手捏住我的腰带,把内裤褪到膝盖。
他进来的时候很疼。第一下不是疼,是顶——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把内壁一寸寸往外推,我在收缩、在抗拒、在收紧,他停了。他整个人的重量悬在我腰上,小腹的肌肉绷得发硬,牙关咬合的震动从胸骨一路传到我下巴。
疼就说。他说。嗓子是哑的,不是刚才那种低低的、稳的,是底下有东西在碾的哑。
我点头。我说不出来。
他动了。很慢。不是抽送,是往前送,一寸,停,让内壁一点点把那一圈弧度往最外面推。我的手指攥住桌沿,指关节磕在木头边沿上,疼,但我没松。他送进去到一半又退出来一点,再推。内壁被顶到最外沿,酸胀从尾椎一路麻到小腹,我嗯了一声,是哭腔,不是舒服的,是那种被挤到最满的、近乎委屈的鼻音。他停了,额头抵着我的肩窝,呼吸打在我颈侧。
然后他开始动。

不是突然的。是从那个最慢最疼的节奏,一点一点地往前加。每一次往前送,他的尾椎骨抵在我尾椎上,实心的,没有缓冲。每一次退出来,不是全退,留一截,让我一直被顶在里面,内壁被撑着一圈发胀的、酸的、热的。速度在加。我的呼吸乱了,从鼻子变成从嘴巴,哈,哈,一声接一声,被顶得断不成完整的音节。他的手掌按在我腰侧,手指扣进软组织,每一下往前顶的时候手腕就拧紧半圈,把我往他那边带。
墙在震。
冲击钻从外面重新响起来了。那面墙,我和他身后那面墙,在震。灰白色的粉末从裂缝里簌簌落在我的后背上、肩胛骨上。震动传进桌面,传进我的尾椎,和他顶进来的节奏叠在一起。一下是顶,一下是震,一下是顶,一下是震。他听见了。他停了半拍,然后调整了角度,把顶进来的深度往下移了半寸,尾椎不再磕桌沿,改成小腹抵着我的小腹,角度斜了。
嗯——我把头仰起来,后脑勺磕在门框上。他的呼吸喷在我耳朵上,热的,粗的,一下一下。他加快了。不是猛,是密,每一下之间的间隔从两秒变成一秒半,再变成一秒。我的腿在抖,大腿内侧的肌肉在不受控地跳,他的手掌从腰侧滑到我的胯骨,手指扣住,每一下往前顶的时候手指就收紧,把我整个人锁在他身上。
我的声音变了。从气音变成真正的、含混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秦慕白,秦慕白,我自己在念他的名字,不是叫他,是我在给自己计数,一下,一下。他听见了。他的节奏没变,但角度变了,他往左偏了半寸,顶到的位置从酸胀变成了另一层更深的、更钝的、带着胀的疼。我整个人弹了一下,桌沿被我顶得在墙上咚了一声。
他闷哼了一声。不是忍的那种,是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之后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他的肩膀绷住了,肩胛骨在我的背上顶出两个硬块。他加快了,但幅度收小了,不再是那种大开大合的顶,是高频的、短促的、一下一下地撞,尾椎抵着我的尾椎,每一下都是实的。桌面在墙上咚咚咚地响。
我的内壁在抽。不是有节奏的,是乱的,一阵一阵地痉挛,把他往里面吸。他嗯了一声,声音完全变了,不再是稳的,是压在牙缝后面的、闷的、带着颤的。他的手指在我胯骨上收紧到发白,小臂的肌群绷起来,青色的筋从前臂一直走到肘弯。他最后那几下是顶到最深处停住不动的,不是抽送,是闷在里面,用整个小腹的肌肉一下一下地往里顶,我的内壁每一下都被碾到最里面那一点,然后痉挛,然后被顶住,然后再痉挛。
我咬住了他的肩膀。牙齿陷进恤底下的皮肤,他嘶了一声,没退,反而往那边多偏了半寸。我整个人痉挛着收紧,一下,两下,三下,我的腿夹紧了他的大腿,脚趾在水磨石地面上抠出一片白痕。他在我耳边说了一个字,不是字,是一个音,很低,从喉咙最深处出来的,带着整个胸腔的震动。他把我整个人箍在怀里,额头抵着我的后脑勺,呼吸全乱了,一下一下地打在我发顶上。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停了。他没有。他还在里面,退出来一点,又往前送了一点,很慢,很慢,像是在确认。我的内壁还在抽,一下一下地,他就在里面配合着,每一次收缩都让他往里陷一点。我的手指还攥着桌沿,指节全是白的,松开的过程很慢,一根一根地放开,每放一根就软一寸。
他把我放下来。不是放下是退,他跟着我一起退到地板上,我侧躺着,后背靠着桌腿,他整个人复上来,侧身,一条胳膊横在我脸下面,另一只手按在我小腹上。他的呼吸在我额头上,热的,带着汗。衬衫——他脱了,什么时候脱的我不知道,反正此刻他恤下面那层皮肤是烫的,胸口的汗顺着肋骨的线条往下淌,打在我小腹上。
我把手伸出来,盖在他按在我小腹上的那只手上。他的手指比我的长,指节硬,掌心的茧蹭着我的掌纹。
安静了。不是那种空白的安静,是两个人呼吸叠在一起、心跳还没有完全对上的那种满的安静。便利店日光灯的白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落在他的前臂上。
我的手机在地板上,就在我的手指够得到两厘米的地方。屏幕亮着。我侧过头,看了一眼。
一条消息。发送时间,零时零三分。发送对象,秦慕白。
我害怕。
三个字。不是我打字的样子。我打字从来不打句号,从不用害怕这个词,我用有点紧张或者还行。这不像我。
我盯着那三个看了五秒。零时零三分。我算了一下。我哭,大概十一点五十七。门开,大概十一点五十九。我发出那个唔,是十一点五十八。
零时零三分。我已经在门后面了。他已经在门外了。
我伸手去够手机。他一只手按住了。不是抢,是按住,掌心盖住屏幕,指腹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小方框。他看着我。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没有调侃,是一种很平的、很定的东西。
你还没说完那句话,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稳了,我就进来了。
我眨了一下眼。鼻子还是堵的,哭过的、后遗的那种堵。我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搁在地板上。然后他把我拽进他怀里。不是侧身了,是正面,我的脸埋在他胸口,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他的胸腔在动,一下一下,很慢,比刚才稳定多了。我的后脑勺磕在他的锁骨底下,他低头含了一下我的发顶,牙齿没咬着,是嘴唇含住了一小撮头发。
他含头发的力度很轻,嘴唇没有收,是那种呼吸会漏进来的含法。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从他胸腔里传出来,一下一下,闷的,比刚才慢了很多,但还没完全回到正常。我的后脑勺贴着他的锁骨,骨头是烫的,汗没干,有一小股咸味渗进我发根的皮肤里。
他没动。我也没动。
水磨石地面的凉意从我的后腰漫上来,我侧躺着,后背靠着桌腿,他复在我上面,重量不重,但很实,整个人的轮廓贴着我的,从肩胛骨到肋骨的弧度到小腹,皮肤对皮肤,汗对汗。他的呼吸打在我头顶,我数了一下,大概每分钟十四下。我的是十八。还在差。

过了多久我不知道。可能十分钟,可能更久。内壁不抽了,但那种被顶到最薄、阈值被拆掉之后的钝麻还在,他的重量还压在我身上,退出来那一小截还留在里面,随着他的呼吸一胀一胀。我的腿不抖了,但脚趾还是蜷的,十根扣在一起,指甲在地砖上压出浅浅的印。
他先把头发松了。嘴唇离开我发顶的时候有一小片头发被带走了,他用手把它拨回去,手指插进我耳朵后面的碎发里,指腹按了一下我的耳垂。凉的。然后他整个人的重量往下沉了半寸,不是退,是更低,胸口的皮肤整个贴住我的后背,他的心跳从胸骨透过来,一下一下,抵着我的肩胛骨。
你的手指,他说。声音是气音,贴着后颈的。
我低头看。十根手指还弯着,桌沿的木头边缘在指腹上压出四道浅红的印。他伸手把我的手从他身体前面拿开,一根一根地掰直,每掰一根就翻过来看一下掌心的皮肤。第二根和第四根的指腹蹭破了,不是伤口,是那种被木头毛刺刮出来的、皮肤表面发红的擦痕。他用拇指按了一下,没按疼,是确认。
疼吗。不是问句。是陈述。
我摇头。他嗯了一声,没再问。
他把我翻过来。动作很慢,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腰,另一只手垫在我膝弯底下,我整个人在他掌心里转了半圈,面朝他。我的吊带只剩一根了,另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真丝裂口从肩头一直开到胸口侧面,底下那一小块皮肤是红的,不是淤青,是被含住之后毛细血管撑出来的那种粉。他看了一眼,手背蹭过去了,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然后他站起来。我跟着坐起来,后腰磕在桌腿上,嘶了一声。他没停,他去够鞋柜上那件白衬衫,叠了两下,递给我。我接过来,领口那块还有他的汗味和体温,我没马上套,先叠在手心里。
他穿鞋。白球鞋,旧了,鞋带松了,他蹲下去系,系了两次才紧。我坐在地上看他,他后脑勺的头发是湿的,贴在头皮上,后颈那节骨头突出来,很白。他系完鞋站起来,没看我,走向门口。
他拉开门。弄堂里的青砖是湿的,雨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水汽漫过青苔的腥甜。便利店的日光灯在巷子尽头亮着,白光打在湿砖上,反射出一整条冷色。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走不走。
我穿上鞋。细跟的,踩在湿砖上打滑,第一脚就崴了一下,他回头,但没伸手,就看着。我站稳了。
我们沿着巷子往外走。他没跟我并排,走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白衬衫的下摆在夜风里晃。我走在后面,没穿裙子,只穿了那件奶白色吊带和内裤,外面罩着他叠了两下的白衬衫,领子太大,滑到肩头,露出半截锁骨。十一月的风从弄堂口灌过来,我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全起来了。
他没回头,但步子慢下来了。慢到刚好让我并上去。我走上去的时候,他的肩膀绷了一下,很轻的,像被碰到了一个标注点。他没让开,我贴上去,后背抵着他的前胸,他的体温是烫的,隔着两层皮肤,从肩胛骨一直烤到后背。
便利店的门帘是那种塑料条的,我们走进去的时候啪地分开又合上。他拿了两瓶水,一瓶递给我。我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淌到衬衫领口。他看着。没说话。又拿了一盒牛奶,温的,店员从冰柜里拿出来放在台面上捂了很久的,他付了钱,没找我零头。
我们坐在店门口那把塑料圆凳上。就是那把。他先坐下来的,我跟着坐,两条腿在凳子边上晃。他把温牛奶递给我,我接过来,两只手捧着,杯壁的烫透过掌心的茧渗进来。他喝他的水,喉结动了一下,水从嘴角漏了一点,顺着颈部那条筋的凹槽淌下去,没擦。
弄堂安静。冲击钻停了。整条巷子都是湿的、黑的、安静的,只有便利店日光灯的嗡鸣和远处不知道哪户人家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磕在盆沿上的声音。
我把牛奶喝完了。杯子放在凳子扶手上,杯底还剩一小截,晃了一下。
我站起来。他还在坐着,抬头看我。我弯下腰,指尖按在他膝盖上,低头吻了他的嘴唇。不是刚才那种嘴唇被掀开、被顶得发烫的吻,是很轻的,唇瓣贴上去停两秒,又贴上去停两秒,像在确认一个坐标。他闭着眼没动,但我下巴抵在他上唇时,感觉到他的舌尖动了一下,抵住我的下唇。
我退开。他睁开眼。
我又俯下去。这次不是嘴唇。是我的额头抵在他的,鼻尖碰着他的鼻尖,我整个人俯在他膝盖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他的手指插进我头发里,不是抓,是拢,五根手指从我后脑勺的碎发间穿过去,掌心贴着我的后颈,拇指按在耳后那一小块皮肤上。
他把我拉上去。我坐在他的腿上,腿环着他的腰,白衬衫的下摆从我们之间滑下去,堆在凳子上。他一只手扣住我的后腰,另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脑勺,拇指按在我耳垂上,很轻,像在按一个开关。
他吻我的时候没有舌头。嘴唇压着嘴唇,上唇和下唇分开,他的舌头顶进来,很慢,很慢,比我刚才在他里面的节奏还慢,是那种确认每一个位置的慢。我的手指插进他后颈的头发里,不是攥,是拢,指腹贴着他的头皮,感觉到他的脉搏在太阳穴底下跳,一下一下,比刚才快了。他吻到我下唇的时候牙齿磕了一下,不重,但是实心的,我整个人弹了一下,他收紧了后腰上的手。
他的嘴唇移到我的颈侧。不是含住,是嘴唇贴着我的颈动脉,停了三秒。我感觉到他的嘴唇是湿的、热的,抵着皮肤,心跳从那里传出来,一下一下。然后他含住了。舌头压住颈侧那一小条,不是吸,是舌腹贴着,从耳根往下划到锁骨,再划回来。很慢。我的手指在他后颈收紧了,指节陷进皮肤里,他嗯了一声,气息全漏出来,打在我颈侧。
他把我放下来。我站在地面上,脚踩着细跟,鞋跟在塑料凳的边沿上嗒了一声。他站起来,比我高,低头看我,衬衫的领口是松的,第一颗扣子没系,锁骨底下那一小片皮肤是红的,刚才我磕上去的时候留的。他伸手把领口拢了拢,没系上。
他把我转过去。不是我主动转的,是他的手扣住我的腰,往他那边带了半寸,我的后背贴着他的前胸。他的手从腰侧往上,掌心复住我的侧胸,拇指按在外侧,很轻,不是按,是搁着。我的呼吸打在他锁骨上,他的呼吸打在我后颈上。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我的后脑勺,头发被他的嘴唇含住了一小撮,他闭着眼,呼吸很慢,一下一下。弄堂外面,远处那户水龙头终于关了,滴声断了。便利店日光灯的嗡鸣还在,但变远了,像隔了一层水。
我没动。他也没动。
我的手指垂在身侧,指尖碰着凳面。他的手指还搁在我侧胸的拇指上,没动,但脉搏在跳,一下比一下慢。我的呼吸从十八下慢慢往下走,十七,十六,十四。他的十四。
过了很久。久到日光灯换了一个频率的嗡鸣。
他把那小撮头发松了。嘴唇离开我后脑勺的时候有一小片碎发被他带走了,他没用手拨,就是那样,带着一小撮我的头发,呼吸喷在我后颈上,热的,带着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