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层断裂的声音不是一声,是连续的,有人拿重锤从头顶一下一下地砸,每一下都震得脚底板发麻,牙根发酸。我贴在石壁上,后背抵着冰凉的岩面,那层薄冰在头顶碎成越来越大的块,碎屑掉在肩膀上,凉的,滑的,还没落地就被底下的水吞了。水在涨。地下河的水面已经没过脚踝,带着刺骨的凉意往靴筒里灌。空气里全是矿物味,硫磺和湿石头的涩,混着我自己的汗和被吓出来的那一点铁腥,肺里像塞了湿棉花,每呼吸一下都带着颗粒感。别他妈站着。江涛的声音从三米外传来,带着笑,那种我听了三年的、永远像是在逗人玩的笑。蹲下去,水凉,你杵那儿跟根冰棍似的。我蹲下去。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倒吸一口气,嘴上还是没忍住:你才冰棍。你上回在敦煌穿短袖。他笑了一声,没接话。手电光往石阶方向一甩,那束光被水汽切碎了,散成一片浑浊的黄。八个月前我不该看见他那部手机的。不该的。手机朝上扣在厨房台面上,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消息弹出来,头像我认得,名字我认得,后面的字我一个字都没看完。我看了两秒。够了。但现在是现在。水涨到了小腿。我往后退,后腰撞上一块突出的石头,再退就退不出去了。面前是一条往下的石阶,石阶尽头有光——暖的,橘黄色的,裹着一层水汽的光,在黑暗里晃。温泉?我声音在抖,不全是冷的。上古的。他把手电关了,四周的黑一下子沉下去,沉到脚底那层水面上,但那团橘光反倒更浓了,像一锅熬到挂壁的蜜,把三步以内的石壁、翻涌的白气、石阶边缘的湿痕全泡透了,连热气都被染成暗金色,一丝一缕往鼻尖上扑。走,来。我踩上石阶,水没到膝盖了,每踩一级,凉水里都带着一小股热流往上涌,冷热叠在一起,大腿内侧的皮肤一阵一阵地抽,又麻又刺。江涛走在我前面,赤着脚——他什么时候脱的鞋我没注意,只看见他的脚踩在石阶上,脚趾张开,踩得很实,脚底跟石头之间啪地一响。石阶尽头是一个天然岩池。池子不大,直径也就四五米,水面平静,热气从里面冒出来,把头顶那块低矮的岩顶熏出一层白雾。池壁上刻着东西,被水汽糊着,隐约是人形,手臂向两侧张开,手指张开,像在水里托着什么很重的东西。池子边缘的石头是温的。指尖碰上去的时候,那块温度顺着指头爬了半截胳膊,我整个人顿了一下,后脑勺的汗毛全竖起来。水到了大腿中段。我站在池边,靴子里全是水,走路打滑,每一下都差点摔。江涛伸手拽住我冲锋衣后领,把我整个人往池子里带。你轻点——
我的脚踩进热水里。那个触感不像热水。像一块烧得发红的铁贴在小腿上,又被凉水从另一侧浇了一遍,热的和冷的同时咬在皮肤上,我嘶了一声,双手撑住池边的石头,指节发白,水从指缝间挤出去,啪嗒。水温大概四十几度。我说,声音有点奇怪,又低又哑,喉咙里像卡了东西。这个深度,这个温度,地热应该是——
晚晴。什么?
你再说一个学术词我就把你按水里。我又嘶了一声,但不是因为水温。他的前胸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上了我的后背,下巴搁在我肩窝里,嘴唇几乎擦着耳廓。他身上的味道是闷的——户外面料捂了一整天的潮气,混着汗,混着汗渍在肩膀上氧化后那种淡淡的酸。但他是热的。隔着两件衣服,他的体温还是烫的,后背贴着他的前胸,那个温度差让皮肤下面一层一层的反应全被掀出来。我僵住了。水涨了一寸。头顶的岩顶在滴水,啪、啪,很轻,但在这个安静里被放大了十倍。你的手在抖。他说。不是命令,不是关心,就是陈述,平的。我没动。那个位置,他嘴唇贴着耳廓的那个位置,他的气息喷在皮肤上,一下一下的,温的,带着一点水汽的湿度。我的手指在石头上抠着,抠得很紧,指甲把石头表面的粉末刮下来,簌簌地掉进水里。江涛。嗯。我们还有大概十五分钟。我算了。水位在石阶上的刻度,上涨速度,这个池子的深度。十五分钟之后石阶全淹了。我知道。那你别——
他没让我说完。他的手从后面扣住我的胯骨,把我整个人翻过来面对他。我后脑勺磕在池壁上,不疼,是温的石头,但那个撞击让我整个人从脊椎到尾椎抽了一下,水从头发里往下淌,溅了满脸。他一只手撑在我身后的池壁上,另一只手捏住我的下巴,拇指按在下颌骨侧面,不重,但很稳,不让我偏头。他的脸很近。近到我能看见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鼻尖因为冷微微发红。他在笑,但那种笑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逗人的,是收着的。嘴唇压着,下巴的肌肉绷着,笑只到眼睛里,眼睛里没有轻松。我偏头想躲。他手指动了,把我下巴转回来。躲什么。我咬着下唇,八个月。八个月里我跟他说话不超过十次,全是邮件,全是样本已寄出,请查收这种。上次见面在机场,他把一箱设备递给我,说了句路上小心,转身走了。我站在行李传送带旁边看了他三分钟,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闸机后面。水又涨了一寸。池壁上的热水开始冒泡了,咕嘟咕嘟的,很密。他的嘴唇贴上来。不是吻。是他的嘴唇压在我的嘴唇上,不动的,只是压着,让我感受他的温度和重量。他的下巴蹭着我的颧骨,很粗糙,三天没刮的胡茬扎得我脸皮发刺。我闭着眼,后脑勺抵着石头,他的手掌贴着我腰侧,掌心是烫的,腰侧的皮肤被捂热之后又缩了一下。然后他吸了一口气。从鼻子里,很短的一声,像忍什么。然后他吻下去了。他的嘴唇是硬的,带着被冷风吹裂的干皮,磨得我下唇有点疼。他的舌头顶开我的牙关的时候,我喉咙里挤出一声嗯,很小,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听见了,手往我腰上又用了点力,把我整个人压向池壁。我的肩胛骨抵在石头上,硌得生疼,但我没动。他的手掌从腰侧滑下去,隔着冲锋衣的布料,我的皮肤被他的掌心捂热了,然后他往下,手指扣进裤腰,指甲刮了一下腰侧的皮肤。我呀了一声,抬脚想踹他,他大腿一夹,把我的腿别住了,脚底在池底踩空了,整个人又沉下去两寸,水漫过胸口。你冷静点——
你冷静一下,他打断我,拇指擦过腰窝,指甲刮了一下,你冷静一下告诉我你刚才’呀’的时候腿在做什么。我没回答。水到了锁骨。他把我后背在池壁上又往下带了带,让我的腰陷进石壁的凹槽里。这个姿势让我的肋骨打开,腹部绷紧,他整个人贴着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心脏在肋骨底下一下一下地撞。他的手指拉开冲锋衣的拉链,一路拉到腋下,布料湿透了贴在身上,他一把扯下来,扔在池边的石头上。我的背心是速干的,但被水浸透了,薄薄一层,他两只手托住我的肩,嘴唇从我的嘴唇移开,沿着下颌线往下,下巴,脖子——他的嘴唇压在我脖子侧面,舌尖舔了一下,很轻,然后牙齿咬住了,不重,但足够让我整个人从脊椎到尾椎窜上一股热流,尾椎的骨节在石头凹槽里磕了一下。……你属狗的。我说,嗓子是哑的,尾音有点抖。嗯,你养的,他的膝盖顶进来,卡在我两条腿中间。水在他的小腹上晃了一下,他整个人沉下去一点,我的胯被他的身体顶住,那个位置——我咬住下唇,大腿内侧的肌肉不自觉地合拢了一下,又弹开。他的手掌贴住我的肚子,掌心是烫的,腹部被捂的地方和周围冷水的温度差让我起了一身细密的反应。他手指往下,沿着腹股沟的弧线滑过去,按到内裤边缘的时候,我的膝盖一弯,整个人滑下去,水漫过了脖子。他把我托住了。两只手掌心贴着我的腰和胯,把我从水里捞回来,我的后背重新抵在池壁上,他整个人跪在我前面,水没到他的胸口。他的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水顺着发梢滴在我锁骨上,凉的,在热水里格外明显。他的拇指按在我小腹上方,不动,就按着,感受那个位置皮肤下面的震颤。过了大概五秒钟,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跟水面的声音混在一起:
你湿了。不是问句。我的脸烧起来了。不是那种含蓄的、有点不好意思的烧,是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从脖子烧到整个胸口的烧,热水浇在皮肤上的那种,又烫又透,血管全冲上来了,皮肤底下有细小的、密密麻麻的凸起在往外顶。我想要把手抬起来挡脸,但他的手扣住我的手腕,把我的两只手举过头顶,按在池壁上。别挡。他说。我看着,他的嘴唇从我的嘴唇往下走,下巴,脖子,一路舔到胸骨中间,舌尖在那块皮肤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然后牙齿咬住我的乳尖,吸了一下,不重,但那个力度让我的肩胛骨在石壁上刮出了一声闷响,我的手指在石头上抠紧了,水从指缝间挤出去。他松开我的乳尖,退开一点,低头看着我。他的眼里全是水汽的光,雾蒙蒙的,但瞳仁很亮,我的嘴唇是湿的,肿的,牙齿上留着他嘴唇的印子。我的手指按在池壁上,指节发白。水在我下巴下面晃。你……我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嘴角先动,然后整张脸松开,那个老的笑,以前我他妈的在迪拜拍石油工人,你让我怎么’这样’?

我嘶了一声,想踹他,但手被按着踹不到。他的膝盖又顶进来了。这次他的手掌托住我的胯,把我整个人往他方向带了带,我的腿被迫张开,水从大腿之间的缝隙里流下去,发出很轻的、哗的一声。他的拇指按在内裤边缘,往下推了一指宽的温度,碰到那个位置的时候,我的腰一抽,膝盖弹起来,水被甩出去一圈。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变了。不是喘,是那种吸到一半被什么东西掐住、又不得不继续吸的节奏,很乱,很碎,喉咙里带着一点嘶——嘶——的气音。他的嘴唇压在我的小腹上,牙齿轻轻磕了一下我的皮肤。然后他低下头,整个脸埋进了我的腿之间。他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我的腿想合拢又合不拢,大腿内侧的肌肉在发颤,那个位置被他的呼吸喷到的时候,热的,带着他嘴唇的温度,比池水还烫。然后他的舌头顶进来了。湿的。他舔过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嗯,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更下面的地方顶上来的一口气,闷在嗓子眼里,被咽回去一半。他的舌头是热的,带一点盐味——他嘴角有被冷水激出的那层咸涩。他舔的方向是从下往上,很慢,舌头压着那片皮肤来回蹭,不是技巧,是用力的,是那种闷的、一下一下拱的节奏,舌苔的细毛刮过黏膜,又粗又滑。你……江涛……你他妈……

什么?他闷在我腿之间,声音含混,说我什么?

闭嘴。他笑了。嘴唇还在动,但那个笑震得我整个下半身都在发麻,大腿内侧的肌肉一阵一阵地缩。他的舌头换了一个角度,不再是从下往上,而是横着舔,从一侧到另一侧,舌尖扫过那个最敏感的位置的时候,我的腰一抽,膝盖弹起来,水被甩出去一圈,啪嗒啪嗒地落在池底。他的拇指按在我的胯骨边上,不动了,就按着那个骨头的弧度,给我一个支点。他的嘴唇含住了那个位置。那个触感让我的脑子里嗡了一声,耳朵里所有的水声、滴水声、自己的呼吸声全部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只剩他嘴唇裹着那个点的一下一下的吸和顶。他的嘴唇是紧的,吸的时候嘴唇的软肉贴着黏膜往外翻,我嗯了一声,手指在石头上抠出两道白印子。他的舌尖换了一个位置,从那个点移开,舔下面那一小段,来回刮,速度不快,但每一下都刮得很实,舌面的纹理在皮肤上磨出一种又涩又滑的触感。然后他的嘴唇又含回去了,舌头在里面一下一下地顶,频率开始加快,嘴唇吸得越来越紧,啧、啧的声音混在水声里。我要——
你他妈别’嗯’——
我’嗯’怎么了。他的嘴唇没离开,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闷闷的,带着笑。你再说一次’你他妈’我就停。我没说。他的舌头顶得越来越快,嘴唇整个裹着那个点,吸了一下,很紧,我整个人弓起来,后脑勺在池壁上蹭了一下,肩膀在发抖,手指在石头上滑了,指节打滑。然后他的拇指从胯骨移到了那个位置旁边,按了一下。我的腰弓起来了。整个人从池壁上弹开,又弹回去,水从我的胸口荡开一圈。我啊了一声,不是忍着的,是整张嘴巴张开的、毫无准备的一声。我的手指在空气中乱抓,抓到了他的头发,指甲插进去,他嘶了一声但没动,嘴唇还在继续,舌头在加速。他的指尖在那个位置旁边划了一下,很轻,但那个位置被顶完之后已经敏感得不像话,那一下划过去,我的脚趾在水底下蜷起来又弹开,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变了调,尖的,碎的,嗯——嗯——,断成好几截。他的嘴唇离开了。我愣了大概两秒钟,脑子里一片嗡嗡声,腿还在发软,水从头发上往下淌,滴在池底,嗒、嗒。他抬起头,嘴唇是肿的,亮晶晶的,下巴上挂着水。行了。他说。什么行了?
你脸都白了。他伸手在我脸旁边比了比,池水太热,你血管全冲上来了。……
让我缓一下。他靠在池壁上,仰头看头顶的岩顶,我也喘不上气了。他伸手去解自己的腰带。金属扣子碰在一起,叮的一声,在安静的池子里格外清晰,水滴从叮的余音里落下来,啪。他的裤子褪到膝盖。没看。我闭着眼,后脑勺抵着石头,水漫过耳朵,咕噜咕噜的。但那个凉意——他站起来的时候,池水退了一小段,冷空气贴在胸口上——让我睁开了眼。他站在池子里,水没到大腿,正面看着我。那个宽度让我的呼吸停了一拍。不是被震撼的停顿,是身体先于脑子做出反应的停顿,所有的感官集中在一个点上,耳朵里嗡的一声,水声、滴水声、他的呼吸声全部被推到很远的背景里。他的手按在池壁上,另一只手伸过来,扣住我的腰。看着。我看着他。他把我往上抬了一点,让我的胯凑近他。那个硬度顶着我的时候,我嘶了一声,腿弯了,水晃了一下。他用手掌托住我的腰,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
疼的话说一声。你废话真多。行。他顶进来了。慢的。第一下的时候我整个人弹了一下,不是疼,是那个宽度,那个温度,从外面到里面,从冷到热,像被一只滚烫的手掌从内壁一寸寸按松了,里面在收紧、发胀、发酸,一层一层的,被顶开,又被箍紧。他的肩膀绷紧了,下颌的肌肉一突一突的,呼吸全从鼻子里出来,呼——呼——,很沉,很粗。他的额头抵在我的脖子上,牙齿咬住了我颈侧的皮肤,不疼,是那种被温热的嘴唇裹住的闷压感。……里面好热。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是碎的,尾音在抖。嗯。他的声音从我的耳朵旁边出来,闷的,你也是。他动了。第一下是探的,只进去一半,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声很轻的、水被挤开的滋声,然后顶回去,比第一次深。我的手指在池壁上抠紧了,指甲陷进石头的纹路里,水从指缝间挤出去,啪嗒,落在池底。他的节奏很慢。不是温柔的慢,是克制的慢,像怕把什么东西弄碎了。每一下都是完整的,顶到底,停两秒,退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股热液,混着池水,在两人之间泛起一圈浑浊的白。我嗯了一声,很短,然后咬住了下唇。他咬住了我的耳垂。不是含,是牙齿磕了一下,轻的,但那个位置太敏感了,我的腰一软,整个人往下滑了半寸,他用手掌把我接住了,掌心隔着水贴在我的腰上,烫的。你滑了。他说。你顶太深——
哪段太深?
都他妈——
他没停。他换了个角度,腰往下沉了一寸,顶到了最里面的那个位置,我的整个人从脊背到膝盖都绷紧了,手指在石头上打滑,啪地松开,后脑勺在石墙上磕了一下,咚,闷的一声。……轻点。我说。这次不是硬的。声音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像被堵住了。他慢了。真的慢了。抽出来的时候只留一半在里面,然后推进去,速度降到我能跟上呼吸的程度。他的嘴唇贴着我的太阳穴,不动,就是贴着,我感觉到他的嘴唇在发热,一呼一吸之间,那个位置烫得发酸。他的手掌从我的腰移到了大腿外侧,整只手托住,把我的腿往他腰上带了带,这个角度让我的腰拱起来,他进去得更深了,我的啊了一声没忍住,水溅出来,落回池面,啪嗒啪嗒。行了,别管水。他声音哑了,彻底哑了,从喉咙底部出来的那种,你叫出来。我没叫出来。我的嘴唇咬着他的脖子,牙齿陷进皮肤里,他嘶了一声,手在我腰上收紧了,指节抵着肋骨,有点硌。咬那么重。你——
你什么你。他的节奏变了。不是快,是重。每一下都顶到底,停住,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着,然后退出来,再顶回去。我的手指在石壁上抓不到着力点,指甲断了半截,但我不松手。池壁上的水滴落在我的后背上,啪、啪,每一下都带着冷意,在热水的体温对比里格外刺。他的另一只手扣住我的胯骨,把我的整个下半身固定住,不让我往后退。每一下顶进来的时候,我的身体被往前带,后脑勺在石墙上咚地撞一下,咚,咚,节奏跟他的完全同步。你……我喘不上气,你太——
太什么。我说不出来。不是不想说,是那个位置被每一下顶到的时候,脑子里没有词了,只剩一片白和底下不断在涨的那股热,从尾椎往上爬,爬过腰,爬过胸,爬到了嗓子眼,堵着,咽不下去。他的拇指按在我的尾椎下面,不动了,就按着,每一下进去的时候那个拇指就往下压一寸,顶到那个点的时候,我的脚趾在水底下蜷起来又弹开,大腿内侧的肌肉在痉挛,啪嗒啪嗒地打,水从两腿之间被搅出来,哗哗的。江涛——
我——
你说。他停了。就在我那句话说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整个人定住了,额头抵着我的脖子,呼吸急促的,呼——呼——,手还按着我的胯,没有动。……你刚才差点说出来了。他说。声音很低,很哑。我让你说。你不让我闭嘴我就不——
他的嘴唇贴着我的嘴唇,舌头顶进来的。很急,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快,舌头搅在一起的时候,我尝到了他的血味——嘴唇咬破了,铁锈的涩,在热水的味觉里格外清晰。然后他动起来了。不是之前那种重。是快。频率快到我跟不上,每一下都短促的、尖的,顶到最里面就停,退出来一半又顶回去,水被搅起来了,整个池面都在晃,哗、哗、哗的,池壁上的水滴被震得跟着掉,啪啪啪密成了一串。我的手从池壁上松开,环住他的脖子,指甲插进他后脑的头发里,拽着他的头往我脖子上压。他的呼吸全喷在我耳朵上,热的,湿的,断断续续的,唔、唔,声音全被顶回来的频率打碎了。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冷的,是那种用力用到底的抖,整个人的肌肉都在绷着,后背的脊椎骨在我掌心里一根一根地突起,硬邦邦的,硌着我的手指。我啊了一声,整张嘴巴张开的,没有忍,没有控制,水从我的耳朵里涌出来,又涌进去,咕噜咕噜的。我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收紧了,指甲刮过皮肤,他嘶了一声,腰往下沉了最后一寸。那个点。被顶到的那一刻,我的整个人从脊椎到脚尖都绷成了一条直线,手指在他后背上抠出了红印,喉咙里挤出来的不是啊了,是一个没有调子的、从身体最深处顶上来的声音,像被整个从里面掀开了,所有的肌肉同时收紧又松开,同时收紧又松开,我的腿在他腰上缠紧了,脚底在池底打滑,水从我们之间涌出来,哗地溅了一池子。他跟着我一起到的。他的额头抵在我肩窝里,整个人往下沉了最后一点,腰在抖,呼吸全乱了,哈——哈——,声音从喉咙深处出来,闷的,粗的。他的手指在我腰上收紧了,指节发白,按出一圈浅红色的印子。他的整个人在抖,从肩膀到腰到夹在我腿之间的地方,都在抖,那个抖的频率一开始很快,然后慢慢慢下来,变成细微的、绵长的震颤,贴着我的皮肤,一下一下的。池水还在晃。哗——哗——的,一圈一圈的,从池壁弹回来又散开。水滴从岩顶落下来,啪、啪,但比刚才密了。我的手指从他后背滑下来了。顺着他的肩胛骨,顺着后背的脊沟,滑到腰,松开。我的胳膊垂下去,水从手肘往指尖滴。我的腿还在打颤,不是剧烈的抖,是那种被拨过之后还在震颤的,从肌肉深处传上来的绵长的余摇,大腿内侧的皮肤还在发麻,那个位置里面是空的、热胀的,每走一步都带着一点牵拉的钝感。他的嘴唇贴着我的脖子,不动了。就是贴着。呼吸慢慢平下来了,呼——呼——,一下比一下长。我偏过头,嘴唇擦过他的下颌。你刚才……
你差点说出来了。你差点——
我说了我说的。他的嘴唇蹭过我的颧骨,行了吧。我噗地笑了一声。就那一笑,眼眶酸了。不是哭。是那种憋了太久的东西松开了一个很小的口子,鼻腔里堵了一下,但没掉。他没动。只是把我的后脑勺往他怀里带了带,手掌贴着后脑勺的头发,手指插进去,不动,就是插着,指节在我头皮下面一凸一凸的,还带着刚才攥紧之后没散开的酸。水不涨了。我低头看了一眼。水面停在大腿中段,不动了。池壁上的咕嘟咕嘟也慢了,从密变成了偶尔一个泡,咕,隔好几秒才咕一下。十五分钟。我算的是十五分钟。现在大概过了八分钟。……水不涨了。我说。那我们有七分钟。够走了。我松开缠在他腰上的腿,整个人往下滑,他的手掌贴着后脑勺让我慢慢退出来。退出去的时候,里面是湿的、热空的,那圈壁被推了太久还鼓着,软趴趴的,酸胀还没散,大腿内侧的皮肤还在发麻,水从两腿之间流下去,哗地落在池底。我踩在池底。水到大腿了。他的脚踩在我脚旁边,脚趾张开,踩得很实。你内裤还在。我说。你也是。你那个……我偏头看他,上面有——
有水。他说。池水。别看了。我没在看了。但我没转开。他伸手在池边的石头上摸到了自己的靴子,一脚一脚踩进去。水从靴口溢出来,咕嘟一声。我踩上石阶,腿在打软,每上一级都要扶一下墙。池壁上的那些刻着我没来得及再仔细看。水退了,那些手臂张开的人形露出来了,被热气熏了不知道多少年,石头是温的、滑的,指尖碰上去的时候带着一点矿物粉末的涩,簌地掉了一点灰。我上了石阶。水在身后退着,退得很慢,石阶一级一级地重新露出来。江涛在我后面。他的呼吸在石阶上被弹回来,呼——呼——,节奏还没完全平。你腿不抖了?他问。……不抖了。你骗人。你闭嘴,扶我一把。他伸手扣住我的肩,手掌是湿的、烫的,我的皮肤被贴到的地方泛起一层细密的反应,又麻又暖。我踩上最后一级石阶,脚踩在干了的石头上,啪的一声,和池里的水彻底分开了。头顶的岩顶在滴水。但冰层断裂的声音停了。后来的事我记不太清。水退得很快,半小时不到,石阶就全露出来了。我们顺着来时的路走,他拿手电,我走在前面,腿还在发软,每走一步大腿内侧都带着一点余震,啪嗒啪嗒地打。走了大概四十分钟,从另一个出口钻出来,天是黑的,风是干的,冷得要命,打在脸上像细砂粒。帐篷还在。车也在。是的偏差让我们多走了四十分钟。我坐在车尾箱上擦头发。江涛把湿透的冲锋衣抖干搭在车顶晾,啪啪地甩,水珠在车灯里亮了一下就飞走了。我那个核心样本……我盯着他。没了。在池子里。水冲走了。我嗷了一嗓子,从车尾箱上跳起来,又跌回去,后脑勺在车尾箱铁皮上咚地磕了一下。他把湿透的冲锋衣从车顶扯下来,抖了两下,披在我肩上。行了,他说。你那个论文我帮你写前言。你写个屁的前言。你拍纪录片的。我拍纪录片比写论文熟练多了。我没接话。我把那件冲锋衣裹紧了,缩在车尾箱上,头发还在滴水,嗒、嗒、嗒地落在铁皮上。他在我旁边坐下来。没说话。风把车顶的干水渍吹得沙沙响。远处冰河在夜里嘎吱嘎吱地响,冰层在移动,在挤压,在发出那种很低的、闷的、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响。你饿不饿。我开口。有一点。我翻到后备箱里的饼干,撕开包装,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回学校之后……
……你那个论文写完就完了。我嚼饼干。嚼得很快。嗯。他没再说什么。车发动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十七分。他开,我坐副驾,把冲锋衣的帽子扣在头上,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眼睛生疼。仪表盘上的在重新规划路线,屏幕亮得刺眼,把车厢里照成一片惨白。开了大概四十分钟,手机响了。我接的。是我导师。晚晴,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我们出来了。样本……没了。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核心柱样没了?
没了。又是三秒。那我跟你系里说一下,经费的事……你这个地热带模型,没有柱样数据,审稿那边……
我知道了。你……还好吧?
我很好,挂了。我把手机扣在腿上,没看。江涛没问。他看路,偶尔看仪表盘,雨刮器唰——唰——地在挡风玻璃上拨。没事。我说。真的没事。重写就行。他嗯得太快了。但我没追究。有些话不需要第二遍。车又开了二十分钟。我靠着副驾的座椅,冲锋衣的帽子滑下来,头发贴在脸上。风打在脸上,干的,凉的,有冰碴子,打在皮肤上啪、啪地响,每一粒都带着一点点刺痛。我的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哈气把玻璃雾了一小块。雾里,我的倒影模模糊糊的,刘海挡着眉毛,嘴巴抿着,下巴上挂着一滴水——不知道是汗还是风里的冰粒子融化的。江涛的手从方向盘上伸过来,扣在我的手背上。他的掌心是凉的,被方向盘捂了一路的凉。我的手指合上去,扣住他的。但扣的时候,中指之间差了一小截。大概一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