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勒得太紧了,手腕疼。
你上次也这么说。吴刚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胸腔的震动透过椅背传进我后腰,闷沉沉的。他的拇指按在我腰窝上,骨节抵着皮肤,烫得我脚趾在丝袜里蜷了一下。他没松手,反而把小臂往我肋骨下方又推了半寸,我整个人被他的重量压得往椅面里陷,后背的肩胛骨磕在硬木靠背上,咚的一声,我疼得抽了口气,他正好趁这个间隙凑下来,嘴唇擦过我耳廓,气流灌进耳道,痒得我浑身一激灵。
我被麻绳缚在这把圈椅里。不是那种派对上松松垮垮的装饰绳结,是他亲手编的玉帘结,绳子绕了我三圈,每一圈都贴着皮肤收紧,绳纹嵌进小臂外侧的软肉,勒出两条发白的印子。眼罩是厚棉布,黑得彻底,什么都看不见。我闻见他身上的气味——冷杉、一点威士忌的尾调、还有他衬衫纤维被体温烘出来的干燥暖味,和七年前他书房里一模一样。七年了,我闭着眼都能把这个人拼出来。
吴刚。我开口,嗓子比自己预想的要哑。我说了,疼。
三分钟。
什么三分钟。
你从进门到现在,嘴上一刻没停,一直在跟我讨价还价。我数到三分钟。你要么闭嘴,要么我亲你到闭嘴。
我咬住下唇,把到嘴边的那句你讲不讲道理咽了回去。平时在朋友聚会上,我江碧波能一口气讲四十分钟段子把六个人逗得前仰后合,此刻被捆在椅子上一只眼罩蒙着,我居然觉得嘴笨得厉害,每一句话出口前都要在脑子里过两遍措辞。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你也不让我这样。
他停了。椅子腿在地砖上轻轻咯了一声,是他调整重心的动静。然后是绳结被解开的脆响,麻布从眼前褪下去,黑暗像被抽走一层纱。我眯着眼适应了两秒,看见他蹲在我面前,西装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白衬衫的袖子卷到肘上,领带松地挂在脖子上。他仰头看我,嘴角带着那种我做了七年女朋友都吃不消的、居高临下的笑。
碧波。他叫我名字的方式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碧波”宝贝我的,都是往上捧的。现在他叫碧波的时候,尾巴音往下压,像一根手指从高处点下来,笃地一声,钉在那儿。
我,我清了清嗓子,试图把那个在社交场合练了无数次的、轻快上扬的语调找回来,我三十二了,持证临床物理治疗师,上周刚帮一个四十五岁的企业高管把他的腰椎间盘突出从五毫米回缩到三毫米——
所以你该知道,他打断我,拇指从底下探上来,隔着睡裤的布料压在我大腿内侧的肌肉上,你现在这个状态,交感神经在拉满,你的肌肉比你脑子诚实。
我闭了嘴。他的拇指又压了一格,我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往他那边并拢了半寸。
他没有给我太多喘息。他站起来——我听见皮鞋跟在地砖上的闷响,一步,两步,然后是金属碰撞的细碎声音,他打开了什么。冰块。一整托冰被倒进那只铜盆里,哗啦的撞击声在地下室里格外清脆。他拿了一只粗冰条,在我面前晃了晃,然后贴上了我的小腹。
我整个人弹坐在椅背上,冰条上凝着的水珠沿着皮肤往下淌,滑过肋下,滑进睡裤的松紧带里。冰得我腹肌猛地收紧,连带着下面那一片本来被冷杉气味和体温烘得渐渐发软的地方,嗡地一下重新绷紧。
吴刚你他妈——
叫错人了。他把冰条从我腹部抽走,绕到椅子后面,贴上了我后颈。我嘶地吸了口凉气,脊椎一节一节地弓起来,后脑勺磕在椅背上。他等那阵冰意漫下去、皮肤重新烧起来、冷热交替的那几秒抽过去,才把冰条放到一边,绕回我面前。
他解了我手腕上的绳结。我两只手刚恢复知觉,指尖是麻的,他一把攥住我右手,把我从椅子里拽起来。我的腿还没站稳,膝盖一软,整个人扑进他怀里,额头撞在他胸口,衬衫第二颗扣子硌着我的鼻梁。他另一只手扣住我后脑,把我按在他肩窝里。
还嘴硬吗?他的呼吸喷在我头顶,带着酒气。
……不硬了。我说。声音闷在他胸口,含糊得像在撒娇。
他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隔着两层布传到我额头。
然后他把我转了个方向,后腰抵上墙。地下室的墙是粗砖的,砖缝里还有没抹平的水泥渣,我后腰被那粗粝的凸起硌着,疼,但疼得让我清醒。他双手撑在我两侧,把我框在中间,低头看我。我仰着脸,看见他下颌线绷得很紧,喉部的皮肤下面有什么在滚动。
他吻下来的时候不轻。嘴唇是凉的,带着冰和酒精的双重刺激,压上来就撬,舌尖顶着我上颚往里探,牙齿磕了一下我下唇,不重,但麻。我两只手攀上他肩膀,十指陷进他肩窝里,想推又没推,指节只是抠着他的肌肉,指甲刮过他斜方肌上那一层薄汗。他的舌尖扫过我的齿列,我整个人开始从后腰往上酥,那种酥不是舒服的酥,是被入侵的、被占领的酥,从尾椎骨一节一节往上爬,爬到肩胛,爬到后脑勺,让我后颈的肌肉绷成两根硬绳。
他吻够了才退开,退到呼吸交缠的距离。我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心疼,是一种我辨认了七年才学会辨认的、很深的占有欲,像一只手从里面把我攥住了。
趴下。
什么?
椅子上。趴下。他把我转回去,按在圈椅上。我膝盖跪在椅面上,手肘撑住,头发散下来垂在脸侧。他绕到椅子后面,手掌拍了一下我右臀。不重,是那种啪的脆响,掌心打在肉上,热辣辣的一片红在几秒内漫开。我啊了一声,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尖。
江碧波,他把我下巴抬起来,你今天穿了我的睡裤。
我、那是我自己的……
你上周在我这儿做拉伸,走的时候忘的。我洗了。你穿回来了。他松开我的下巴,手掌重新落回我腰侧,五指收拢,把我后腰的皮肤往他掌心方向拢了拢,你每次来我这儿,都穿我洗过的衣服。
我哑住了。他说的每一件都对,可我没意识到。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组织一句得体的反驳,而他已经低下头,嘴唇贴着我后腰的凹陷,舌头从尾椎骨上方一寸处开始舔。
那一下我膝盖抖了。不是冰的那种抖,是热的那种——他舌尖的温度比我预期的高,舌面粗糙的丝状乳头刮过我尾椎下方最软的那片皮肤,我整个人从椅面上弹起来又落回去,咚的一声,臀肉在椅面上弹了两下。
吴刚……
他含住了我尾骨下方那一小片。
我的大脑空白了一整秒。然后他的舌尖往上移,沿着脊椎下方的沟壑一寸一寸舔上去,舌面的温度和他的呼吸搅在一起,我后腰的皮肤开始大面积地发烫,汗毛全部竖起来,被他的气流吹得倒伏。他舔到第四根肋骨下方的时候,牙齿轻轻咬了一下,不疼,但那种被牙齿钳住的、带着微微疼痛的触感让我的腹肌猛地收紧,呼吸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你、你轻点……
你心跳一百四了。他含着我的肋骨没抬头,声音含混地从牙齿缝隙里挤出来,你心跳一百四了,江碧波。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又急又浅,全吸进去全卡在肺尖上,呼不出。他松开我的肋骨,从椅子后面绕到我侧面,单膝跪在我两腿之间。我低头——低头就看见他衬衫的扣子已经被他扯开三颗,胸肌的轮廓在棉布底下绷着,他仰着脸看我,眼睛是眯着的,嘴角那个弧度让我想起七年里所有他在我做完康复训练后递水给我时的那个表情,只不过这次那个表情底下压着别的东西。

他的手扣住我下巴,把我的脸往下按。
他吻我的时候我尝到了他衬衫上的洗衣液味道,很淡的草本气息,底下是汗。我尝到了他的体温——不是手心的温度,是嘴唇的温度,三十六八度左右,比我低,所以他的嘴唇贴在我唇上时反而让人觉得凉。他舌尖扫过我的上唇内侧,我下唇不自觉地往前送,他捉住了,牙齿箍住我的下唇往回拉,我嗯了一声,尾音是颤的。他松开,退开半寸,舌尖从下往上舔过我的下唇,很慢,慢到我能感受到他舌面上每一根细纹刮过我唇角那道干皮。
然后他的手指探进我睡裤的腰头里。
碧波。他叫我名字,尾音拖长了,往下坠。
……别这样。我偏头,把视线从他的眼睛上移开。我们刚重新开始,别、别一上来就……
一上来就什么。
就那个。我含糊地含混过去,手指攥住他卷起来的袖口,指节发白。
他没动。手指停在我腰头下面两厘米的位置,指尖的凉意贴在我小腹最软的那片皮肤上,不上不下,不推不拉,就那么等着。等了几秒,他把我睡裤的腰头往下推了一格。只一格。棉布的褶皱卡在我胯骨上沿,露出底下那一条蕾丝内裤的边缘。他的指腹从那里擦过去。
我整个人塌在椅面上,额头抵着椅背。
你七年前也是这样。我闭着眼说。声音闷在木头里。你每次都是这个节奏。慢。让我自己猜。让我自己等。等到我快要把自己急死了,你就……

我就什么。
你就停下来。
那叫节奏。
那叫——我睁开眼瞪他,眼眶是红的,那叫欺负人。
他笑了。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笑,是他真的被逗乐了,胸腔在震,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一点沙。他低头亲了一下我的眉心,很轻,嘴唇是温的。
对不起,他说,以前是。
然后他把我从椅子里捞起来。
他抱着我——不是公主抱,是我背靠着他,他两只手卡在我腰侧,整个人的重量压在我脊椎上,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他抱着我走到那面墙前面。不是砖墙,是另一侧的、贴着软木板的墙,木板被体温烤过,带着一种干燥的、微微发甜的木质气味。他把我放下去,我背靠上软木墙,腿软得撑不住,膝盖弯着,脚尖只沾着地砖。
他蹲下来。衬衫的下摆卷到胸口,露出一小截腰侧的皮肤,被灯光照得很白。他握住我的脚踝,把睡裤从我腿上褪下去。棉布滑过小腿、膝盖、大腿内侧,我大腿内侧的皮肤被他的体温烘着,凉意一点点漫上来。他把那只蕾丝内裤也褪了,手指从里面往外翻,动作很慢,指尖擦过那片湿的时候我嘶了一声——不是疼,是太敏感了,他指尖的粗粝感刮在那片已经开始发胀的软组织上,像有人用指腹在棉布上慢慢拖,涩的,带着一点刮擦的力道。
他跪在我正前方。
碧波,看着我。

我看着他。他的头发被汗打湿,几缕贴在额角,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灯光反射的亮,是他眼底那层很深的、压了七年的东西终于浮上来了。他的呼吸已经很重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大得不正常。
他含住我的时候我整个人从墙上弹起来又落回去。
他舌头的温度比嘴唇更烫,舌面比我预想的要粗糙,不是滑过去的那种舔,是带着角度的、有弧度的刮,他每一下都顶在那最薄最软的那点上,嘴唇箍住,舌根抵住,我脚趾在地砖上蜷紧又松开,松开的过程中那一点又开始抽,他换了个角度,舌尖打转,转速不快,但每一圈都碾过同一个点,把那里磨得又酸又涨。我两只手插进他头发里,手指在头皮上无意识地挠,他的头皮比我想象的软,指腹按下去有弹性,他闷哼了一声,那声音从喉咙和胸腔里同时出来,震得我指腹发麻。
你太会了。我说不清这句话是夸还是抱怨,声音是飘的,尾音上翘。
他抬头看我,嘴唇上沾着我的水,在昏暗的灯光下亮晶晶的。他伸手抹了一把嘴角,然后重新低头,这次含得更深,舌头的角度变了,从正面移到侧面,刮到另一片敏感区,我整个人弹了一下,后脑勺磕在软木墙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的手从大腿内侧往上收,拇指扣住那个入口,按了一下。我啊地叫出来,他听见了,含着的节奏顿了一拍,然后换了一种方式舔,更慢,更沉,舌头平贴着,大面积地覆盖,不刮了,只是含着,吮吸,我整个人从尾椎到后脑勺开始发麻,那种麻从内往外皮肉上渗,皮肤表面浮起来一层细细的颗粒,又被他的呼气温顺了回去。
他终于退出来。
我还在喘。他站起来,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按在墙上。他的膝盖顶进来,抵在我两腿之间,我感觉到他隔着裤子抵在那片被舔得又胀又湿的地方,热的,硬得发疼的。他衬衫湿了一片,后背贴着软木板,我闻到他腋下被汗浸出来的、有点咸的味道。
他把我两只手举过头顶。
手。
干嘛。
我把手举起来。他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条细绳——比刚才捆我的那根细得多,是皮质的,带着一点皮革被体温捂软之后的、微甜的腥气。他把两条手腕并在一起,皮绳在腕骨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活结,不紧,刚好让我能感觉到那个勒痕的温度,不勒肉,只勒骨头。他扣住那个结,把我的两只手腕推到砖缝之间的凹槽里,我的后脑勺贴在墙面上,后颈暴露,他低头,嘴唇贴在我颈侧,牙齿轻轻磕了一下血管跳动的地方。
你以前从来不绑。我说。
你以前从来不让我绑。
他没再回答,直接扯开睡裤剩下的裤腿,从后面拉上去。我感觉到他后背上那块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衬衫滑过我的后颈,然后是他的胯顶上来,抵在我身后最薄的地方。
碧波。他在我耳边说,声音低到几乎是气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让我忍了七年。
我偏头,嘴唇擦过他的下颌,尝到了酒和汗的混合味道。
你忍个屁。我说。
他低笑了一声,然后进来了。
很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卡在那个慢字上就接不上了,不是疼,是太满了,他那个宽度抵在最里面那层薄组织上,一股温热的、缓慢的饱满感从中心往四面八方漫开,像有人把一团滚烫的东西按进我身体里,每送进一寸,我整个人就在墙面上弹一下。他停了。整个抵在最里面,一寸都不肯再往里。
别动。他说。声音是哑的,和平时在办公室发号施令时完全不一样的哑,是那种憋了太久的、被自己咬出来的哑。
你……
别动。吴。刚。他一字一顿地念我自己的名字——不,是我的名字。吴刚要进去。你让开。
我咬住他肩膀上那块皮肤,不重,但留了印。他嗯了一声,那个音节从喉咙底下涌上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脆弱的震动。然后他动了。
不是快。是深。一下一下地往最里面顶,每一下的终点都是同一个位置——最深处那个我平时做骨盆底肌训练时会故意去按压的点,他每顶到那里就停半秒,让我整个身体被那个顶撞的余震抖完,才退出来,再顶回去。他的节奏是稳的,不疾不徐,像他这个人所有做决定的方式一样,慢,准,不可阻挡。我听见他的呼吸变了,从均匀变成不规则,吸—吸—呼的节奏断了,全变成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闷哼。
吴刚。我叫他。
嗯。
你喘什么。
他笑了一下,气息喷在我后颈,烫的。你夹我。
我没反驳。他说的对。我的骨盆底肌在每一下他顶到最深处的时候本能地收紧,不是有意识的,是反射,是身体比脑子先做出的反应。我的身体在七年前就认识他,七年的肌肉记忆,他每一下顶到我身体最深的地方,我的内里就会自动收拢,箍住,然后在他抽出来的瞬间松掉,吸一口气,再等下一次。
他加快了。
不是突然的快,是从第四下的时候开始,每一下的幅度大了一格,速度提了半拍,顶到最深处的时候不再停半秒了,直接顶到顶撞的那声闷响——我的身体撞上软木墙,咚,咚,咚——然后抽出来,只抽到还剩一小截在里面,摩擦着那片已经被打开得湿软的组织往外带,带出很细的气音,嘶的一声,像热油溅上铁锅。
我两只手被皮绳绑在墙缝里,够不到他,只能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的胯撞上来,我整面墙都在震,软木板后面的墙体传来嗡嗡的低频震动,传到地砖上,传到我的脚底。他一只手扣住我的胯骨,把我往他身前推,贴得更紧,他衬衫的前襟湿透了,贴在我后背上,温热的,带着他身上的冷杉味和汗味搅在一起的、浓烈的男性气息。
碧波。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压着的、低音的、居高临下的。是碎的。碧波,你夹我。
你夹我也一样。我喘着说。
不一样。他顶了一下,最深处,停住。我的眼睛瞪大了,眼眶里涌上来一圈热意,不是泪,是那种涨到极限的、被撑得又酸又胀的眼眶。不一样。你夹我的时候,你整个人都在求我。
我没想反驳。我的嘴张着,喘气,但没说出话。因为他在说的是真的。我夹住他的时候,我后脑勺贴在墙上,脖子弓起来,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不像是我的,是比我的声音更低、更沙、更不体面的那种声音。
他换了个角度。不是大幅度的,只是髋部转了十五度,从正面顶变成稍微偏后侧的角度,顶到了另一个位置。我啊地叫出来,这一声是真的没忍住,尖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听见了,停顿了一秒,然后开始以这个角度撞,幅度比之前大,每一下顶到最深处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那个角度抵住了子宫口,钝钝的一下,不是疼——是内壁被整个撑开、贴实了,像有一截骨头从里面顶着我的腰,一丝缝隙都挤不出来,小腹发酸发胀,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生生撑圆了。
我的身体开始自己动。不是大腿的动,是骨盆的动,是腰和尾椎骨在不受控制地往前迎,去接他。每一次他推上来,我的骨盆就往前送半寸去够他,每一次他退出来,我的腰就弹回去追。我两只手被绑着,手指在砖缝里抓,指甲刮过水泥渣,刮出一道白印。
吴刚。
吴刚,我、我要——
哪里。
里面。最里面。你顶到的那个——
我知道。他收紧了扣在我胯骨上的手,把我整个人按在墙上,顶到了最深处,停住了。你告诉我,碧波。
……你停在那儿别动。对。就这样。别动。
他停了。抵在我最里面,不抽了,不顶了,就插在里面,不动。我的身体开始自己绞,骨盆底肌一层一层地往里收缩,每收一下就夹住他一下,我的声音从嗯变成唔变成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气音。他的呼吸变得很急,我后背上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一下一下的,像鼓膜被敲。
然后他开始动。不是抽送,是碾。小幅度地,在身体最深处的那个点上转,每一下只动几毫米,但那几毫米够把最里面那层薄组织碾得又酸又麻又胀,我整个人从尾骨开始抖,抖到腰,抖到肩,抖到绑着绳子的手腕上,皮绳在骨节上咯噔轻响。
吴刚——
叫。
吴、刚。
我叫出来的时候自己的声音都不认识了。不是江碧波在朋友聚会上讲段子时那种中气十足的声音,不是我在诊室里对患者说对、放松、再放松时那种平稳温柔的语气。是碎的。是从喉咙最底下翻上来的、不体面的、完全不管不顾的碎声。我的腰弓起来,后脑勺磕在墙上,脚趾在地砖上蜷成一只只小拳,指甲掐进掌心,我感觉到他在那里面也在抖,他的呼吸全喷在我后颈的血管上,烫的。
碧波。他的声音是裂的。碧波。碧波碧波碧波——
他撞进来了。不是抽送,是整个人压上来,把重量全灌进那几毫米的转动里,我整个人被箍在墙和胯骨之间,没有缝隙,没有退路。我的视野从眼罩后面——不,我从刚才起就没再戴眼罩了,我看见头顶那盏暖黄色的壁灯,灯光在晃,因为我的身体在抖,因为他的身体在抖,因为那面软木墙在抖。
我高潮的时候,我嘴里叫出来的第一个字是吴刚。不是啊,不是嗯,是他的名字。然后是第二个字,第三个字,全是他的名字,断断续续的,被我的痉挛切成碎的音节,吴——刚——吴——,每一声都伴随着我骨盆底肌肉一阵一阵地绞紧,每一声他都在最里面顿一下,顶到那个让我不由自主弓腰的位置,又退半毫米,再顶回去。
他跟着我到的。他的节奏乱了一拍,从那种极慢的碾变成了深的、重的、一下一下的撞,不再是技巧性的了,是全身的重量全砸在那几厘米上,我咚咚咚地撞在墙上,软木板被我后背顶得鼓了两下,他扣在我胯骨上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我感觉到他身体里的那根硬物在抖,在跳,每一下跳动都碾在我最里面那层薄组织上,又麻又胀又酸,让我哭都哭不出来。
他最后那一下没退。顶到最深处,整个人压上来,肩膀抵着我的肩膀,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我后脑勺在墙上,他的脸在我面前,很近,近到我能看见他睫毛上挂着的一小滴汗。他的呼吸全喷在我嘴唇上,带着一种很重的、几乎要喘不上来的气。
我没动。他也没动。就那样插在最里面,谁也不肯退。
过了一分钟。可能两分钟。我听见他的呼吸慢慢从粗重变回均匀,肩膀上那根绷了整场的肌肉终于一松,他的重量往下坠了一寸,胯骨抵在我后腰上顶了一下,我嘶出声。他这才慢慢退出来。退出来那一下我整个人垮了,后腿抖得根本停不住——被拉到那样久,忽然一空,肌肉像没了骨头似的自己在那儿抖,不是我想抖,是它们收不回来。他两只手扣紧我腰侧,把我的重量接住,从墙上往下放。我脚踩上地砖,打了个趔趄,他弯腰把我整个捞进怀里。
我趴在他胸口。他后背还贴着软木板,我脸埋在他衬衫的褶皱里,闻到了那个味道——冷杉、酒、汗、洗衣液的草本底调,全搅在一起,是这七年来我闻过最熟悉的味道。他的心口在我脸上跳,不匀速,还是乱的,一下重一下轻,过了十几秒才慢慢收住。
他解开我手腕上的皮绳。我两只手刚恢复知觉,指头是麻的,掌心被指甲掐出四个白印。他把我两只手腕都捧起来,拇指擦过那个勒痕,不重,但那个被拇指揉过的温度让我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疼吗?他问。
不疼。
你七年前每次被我问疼不疼,都说疼。
我七年前确实疼。我说。声音还哑着,带着高潮后那种鼻音很重的小调,完全不是我平时在聚会上扯着嗓子讲段子的那个江碧波。你以前每次都是,刚进两下就问’疼不疼’,刚快一点就问’太冲了吗’,搞得我都不知道该说疼还是该说不疼。
他沉默了两秒。
这次呢。
这次你终于不问了。
你刚才也没说疼。
我说了。你顶到那个角度的时候我说了,’啊’那个算不算?
他笑了。胸腔的震动又传到我脸上。他低头亲了我的发顶,不是嘴,是嘴唇贴着头发,很轻的一下,然后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两只手从我的后腰往下滑,滑过尾椎,滑过臀,滑到大腿外侧,不是情动的摸,是安抚的、确认的摸,像检查有没有碰伤。
你刚才说,我夹你的时候,整个人在求你。
你说得不对。
他偏了下头。
我不是在求你。我在他胸口闷闷地说,脸还埋在他衬衫里,声音含混的。我只是……终于不用演了。
他没接话。他的手停在我大腿外侧,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那一小片被汗浸得发潮的皮肤。
我做了六年物理治疗,我继续说,像是在跟自己的膝盖讲一个很无聊的医学,每天跟人说’放松’’你不用绷着’’交给我就好’。对,交给我。我江碧波就是那个’交给我’的人。所有人找我,都是我来解决,我来处理,我来让他们的身体重新变好。然后有一天我发现我自己也在绷着。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绷着。我六年的职业习惯长进骨头里了,我连……连被你顶到最里面的时候,第一反应都是’我要控制好节奏’。
所以我绑你。他说。
所以你绑我。我重复了一遍,嘴角翘了一下,在他衬衫的布料里蹭了蹭。你不让我控制。你不让我’交给你’。你让我就在那儿,被绑着,被看着,被……被你顶到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的身体替我做了那个决定。
他收紧了手臂。
碧波。
你不用’交给我’。他的声音很低,胸腔的震动在我脸侧。你不用给我。我占的。
我在他胸口笑了。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为了活跃气氛的笑,是那种突然被一句话戳中了、笑得停不下来的、眼角有生理性泪的笑。我的笑闷在他衬衫里,气流把他胸前的布料吹得一鼓一鼓的。
吴刚你好讨厌。
你真的很讨厌。
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那个角度。你偏十五度的那个角度。你刚才说’你知道是哪个’,你确定你知道?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他把我从胸口上扶起来,让我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是,整个人一副刚经历了一场硬仗的狼狈模样,西装不知道扔在哪儿了,衬衫皱成一团,头发贴在额角。他看了我两秒。
不知道,他说,猜的。
你——
你夹我的时候我才知道。你的身体告诉我。
我瞪了他三秒,然后噗地笑出来,伸手拍了一下他肩膀,不重,拍的一声闷响。他挨了这一巴掌没躲,嘴角那个弧度又上来了。
他把我身上皱着的衬衫下摆抚平,把我散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擦过我耳廓的时候我缩了一下脖颈。他蹲下去,把我的丝袜从脚上褪了,两只脚一起,脚后跟、脚踝、整个脚弓,他都用拇指按了一遍。我的脚底板很敏感,他指腹按在足弓内侧的时候我脚趾蜷了一下。
地上凉。他说。
不凉。
我说了地上凉。
我把脚缩回他膝盖上。他两只手捧着,掌心是热的,把我的脚心捂了十几秒。
我听见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只一下。他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的光照在他下半张脸上,他按灭了,塞回去,没看。
谁的。
助理。问我明天那个并购案的董事会几点。
那你回他。
不急。
他重新把我捞起来,这次是正儿八经的公主抱,我两只脚悬在他腿弯上方,脸贴在他肩窝里。他抱着我往地上走,皮鞋跟在地砖上哒、哒、哒地响,很稳的节奏。我闻到了他后背被汗浸过又晾了大半小时的、有点凉的水汽味,底下是那个冷杉的底调,像冬天窗户玻璃上那层薄雾后面透进来的光。
你明天几点开那个会。
九点。
那我现在应该回家了。我明天下午还有个四十二岁的老太太要做腰肌的——
你住这儿。
我住这儿干嘛,我明天还要——
你住这儿。他说。不是商量。是陈述。他抱着我停在那张低矮的床前面,把我放下去,我背还没贴到床垫他就俯下来,两只手撑在我头两侧,很近,呼吸全打在我嘴唇上。你住这儿。明天我让助理给你调时间。你的那个四十二岁的老太太,我让她的主治医生接手。
吴刚,你有病吧,你帮我调时间——
我出钱。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他的眼睛在暗光里很黑,很静,那个看我的方式让我想起七年前第一次他在我诊室里做完评估、坐在评估床上等我出报告时,他也是一直这样看着我的。不说话。就看着。像在看一个他不打算放走的东西。
我伸手,扣住他的后脑勺,把他往下拽。
他吻下来的时候,我嘴唇还是肿的,刚才他舔过、含过、咬过的地方都还留着那种又麻又胀的残余感觉,他的嘴唇压上来,我尝到了他嘴唇上残留的我自己的味道,咸的。他舌尖探进来的时候我后脑勺在床垫上后仰了一下,唔了一声,很轻。他退开,退到鼻尖碰鼻尖的距离,我喘了口粗气,他嘴唇擦过我的唇角,很轻的一下。
晚安,碧波。
晚安。
明天九点。
你管人家九点,你管不了我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