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后背撞上梅花坞内室的青石墙壁,不重,但够冷。秋夜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裹着外头丐帮兄弟们的汗气和陈年浊酒味,把我鬓边的碎发吹贴在脸颊上。傅司越的嘴唇已经压上来了,不是吻,是咬,犬齿磕在我下唇内侧的软肉上,一丝铁锈气漫进舌根。他的左手还攥着那把折扇,乌木扇骨抵在我右侧肋骨底下,他每往前顶一下,扇骨就跟着压下去,疼。他的右手从我的腰侧滑下去,经过大腿外侧那层磨得发亮的薄棉,掌心按住了我膝盖弯上方三寸的位置,隔着内衬的棉布,烫。
我没动。秋夜的凉从石头墙里渗进脊椎,他掌心的热从腿内侧渗进皮肤,两种温度在我身体里对撞,膝盖开始不受控地打战,草鞋的鞋底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细响。
你他妈——他在我耳边骂了半句,声音哑得几乎变了调,呼出来的气全喷在我耳廓上,又烫又湿。
我偏头躲开他的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只挤出一口气音,尾音发颤。他等了两秒,大概是让我把话说完。我没说话。他把我按回去了,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扇骨终于从肋骨上移开,乌木划过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窗外有人走路。草鞋底子踩在碎石子上的沙沙声,是看夜的小乞丐,从梅花坞门前经过。他的呼吸还喷在我鼻尖上,重的,带着酒,带着汗,带着丐帮总舵那股怎么散都散不掉的、混着陈粮和粗布的浊气。
我闭上眼。后脑勺搁在墙上,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肋骨发酸。
三周前。我不该来这儿。
我在太医院当药官,今年二十六岁,管的是伤科外敷的方子。每天的事是称药、验药、给来太医院请安的江湖人开膏药方子。日子规规矩矩,手底下永远带着甘草和乳香的气味,连头发丝里都是。
傅司越是我在三岁的时候认识的——不对,是三年。三年前我在临安城的药铺里抓药,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脚上趿拉一双草鞋,冲进来要买跌打酒。我嫌他说话难听,他嫌我磨磨唧唧。后来他在我铺子里坐了三天,我给他开了三副膏药,他把草鞋脱在柜台底下,脚臭得我把帘子放下来了。
三年的时间,我学会了闭眼闻出他身上是不是喝了酒,他学会了我称药时左手会抖一下。我们没有说过在一起这三个字。但梅花坞的窗台上搁着两双草鞋,一双我的,一双他的,这个事实比哪句话都管用。
三周前他忽然不来了。太医院的药炉前我坐了一整天,乳香糊了满桌,我都没去收拾。第四天,一个丐帮的小乞丐跑进太医院,冲我喊:钱药官!司越舵主让带话——他大概紧张,舌头打了几个结,最后出来的话是:司越舵主……跟了一个……另一个人,去临安了。
另一个人。
我在药柜前面站了半个时辰,手背上的乳香没擦,指甲缝里嵌着没洗干净的白芷。临安。他提过一次,说临安有一间花船,船娘的嗓子比戏班里的好。我当是闲话。
第七天我辞了当夜的药事,天没黑就出了城。竹林里全是露水,我穿的那双新草鞋在竹林的枝丫间刮了半个时辰,脚趾头被竹尖扎了两下。我把那把折扇——乌木的,扇面上是他去年秋天画的一枝梅,我走的时候从梅花坞窗台上拿的——塞进袖子,一路攥着手柄,扇骨上的漆被我的指甲抠掉了两道。
丐帮总舵在城东外的一片土坡底下,七八间平房和一个院子,门口挂着几串干辣椒,说是驱邪。我走到门口,那股汗味先于视觉扑上来。粗布衣裳上沤出来的、混着汗渍和劣质黄酒的酸浊气,冲得我眼睛发酸。院子里七八个弟兄蹲在墙角喝酒,有人光着膀子拿水瓢往身上泼,水溅在干裂的黄土地上,啪地一声。
我没走正门。沿着墙根绕到后面,找到了梅花坞。说是坞,其实就是一间偏房,屋外头种了两棵老梅树,秋天没花,只剩黑黢黢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我推门的时候门轴吱呀响了一声,里头一个人影猛地从桌边弹起来。
傅司越。三十岁。丐帮江南分舵主。三个月前还是那个趿拉着草鞋在药铺里嫌我磨叽的浪子。他穿着丐帮统一的粗麻衣,肩上的补丁缝了又缝,袖子卷到肘上,小臂上有一道新结的痂。桌上摆着半坛浊酒和两碟花生米。他手里还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酒被我推门带进来的风晃出了几滴,洒在桌面上。
他看了我三秒。我看了他三秒。
你跟谁去的临安。我说的不是问句。折扇从袖子里抽出来,扇柄朝前,隔了两步远对着他的胸口。我没扇,就是举着。
谁都没有。他把酒碗搁下了,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你听谁说的?
你听我——
小六。他走过来,不快,但步子把我逼到了墙边。小六那小崽子舌头不利索,他要说’跟一个人去临安’,他能说出来’跟了一个另一个人’。你二十六岁的药官,听了个舌头打结的小乞丐的话,就从太医院跑到这儿来了?
我不管他说什么。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但攥扇柄的那只手在抖。你三个月不回家。不写信。连梅花坞的窗台上那双鞋都没带走。
我走了,鞋留给你。怕你找不到我,走回来,看见我的鞋,就知道——
就知道什么。
他没接住这句话。他伸手来接我手里的折扇,我往后仰,扇骨咔地擦过他的颧骨,没破皮,但那条胳膊上旧伤的位置被扇骨压了一下,他嘶了一声。他反手扣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准,恰好卡在我腕骨最细的那一段,不疼,就是挣不开。
我抬手打了他一巴掌。不重。他偏了一下头,没躲。
钱慕白,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气息喷在我下巴上,你打完了没有。
我打完了。我没说出口。但我已经不想再打了。我的眼泪还没下来,但眼睛是涩的,鼻梁是酸的,那股涩酸从眼眶底下一直往下坠,坠到喉咙口,堵住了。他大概看出来了,因为他松了手。
然后他吻了我。
不是三周前那种试探的、嘴唇碰一下嘴唇就退开的吻。是把我的下巴托住,嘴唇压下来,舌头顶过我的门牙,往里挤。我往后退,后脑勺磕在窗框上,木框硌着后脑勺,疼。他没停。他的舌头抵着我的上颚,慢慢往下滑,我的后脑勺在木框上撞了第二下,这回我没躲。

汗味。他的,我的,这间屋子的。浊酒和汗和药混在一起,我鼻子几乎被熏得发晕。他把我抵在窗框上,一只手扣着我的后脑,另一只手攥着那把折扇——我从他手里抢不回来的,他攥得太死了——扇骨横在我肋骨上。我咬住了他的下唇,这次是我主动的,牙齿陷进肉里,他闷哼了一声,没撤嘴。
窗外那两棵梅树的枝丫在夜里轻轻晃,刮着窗纸,沙沙的。
我后来把那段时间压缩成一句话来记:他吻了我,我咬了他,他把我按在了墙上。
墙是冷的。
墙确实是冷的。我后背贴着石头,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从尾椎爬到肩胛骨。他的手还在我腰上,但力道变了,从刚才那种扣住、锁住,变成了按着、托着,手掌整个覆在我腰侧的软肉上,掌心的热透过粗麻衣服渗进来。他另一只手——攥扇骨的那只——终于把扇子递到唇边,扇了两下,呼出来的风全打在我脖子上。我没闭眼。我的眼睛看着他,他的下巴上有一小块我咬出来的淤青,嘴唇上还有我牙齿留下的白印。
你三周没来吃药。他忽然说。不是问句。
我愣了一下。什么?
伤科的。你腰上有旧伤,三周前我让你每周来梅花坞拿一次换药的膏。他偏了偏头,眼睛看着我,我没来,膏也没人来取。
我这才想起来。我确实腰不好。去年冬天搬药柜扭的,他给我开的方子,每周换一次药。三周了。我根本没想起来。
那膏没了。我说。
没了我再开。
他说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我后脑勺撞在墙上的那一下还在隐隐发胀,眼眶里那股涩酸还没落下去,他这句话忽然就压不住了。我别过脸去看窗户外头,天已经全黑了,梅树的枝丫在夜色里只剩一个黑影子。
他把我转过来,面对着他。两只手都松开扇子了——折扇什么时候落到地上的我没看见,大概是他换手的时候滑脱的。他的手现在全在我身上。左手扶着我的后脑勺,五指插进我盘在脑后的发髻里,发丝缠在他的指缝间。右手从我的腰侧往下滑,经过髋骨,到了大腿根,掌心贴住了我棉裤的腰头。
我吸了一口气。他掌心是烫的,那种烫不是体温,是热的,是往里渗的,我认识这种感觉,他以前给我揉腰的时候用内力渡过来,真气从掌底走进去,沿着经络往四肢散,酸麻,但松快。现在那股热从大腿根的棉布底下渗进来,不走经络,走的是更下面的地方。我的膝盖又打了一下战。
把裤腰扯下来。他说。声音还是那个低音,平得像在念药方。
我伸手去解腰带。手指够到了,但腰带的结打得太紧,我扯了两下没扯开。他等了一秒,然后自己伸手,两根手指捏住腰带结,一搓,开了。棉裤的腰头往下滑了一个指节,他的掌心就跟着探了进去,隔着内衬的棉布,按住了我的小腹底下。我没绷住,腰往后缩了一下,后脑勺又磕在墙上。

他没动。就按着那个位置,不动,让他的掌心和我的内衬之间只隔一层薄薄的棉。那股热在棉布底下慢慢洇开,从腹部往两腿之间渗。我闻到他的气味了,不是汗,是皮肤底下的,热的,带着一点浊酒的辛辣,混着他身上那股粗麻布被汗浸过又晒干再浸过的、洗不掉的涩味。我闻了三年。
他俯下身,嘴唇贴着我的耳朵。慕白。他叫我的名字,没有后缀,没有药官没有姑娘,就是两个音节,气音很重,我耳廓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我没吭声。我的呼吸开始乱了,不是那种急的,是变得又浅又密,鼻翼一张一合,呼出来的气是烫的。他大概闻到了,因为他嘴唇从我的耳朵移到了我的侧脸,鼻尖蹭过我的颧骨,很慢,很慢,像砂纸过皮肤。我的下颌绷住了。
你咬我。我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而且有点哑。
他笑了一下。嘴唇在我下颌角停了一秒,嘴唇是干的,但热的。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我整个人从墙边松开了,退了两步,后背又撞上了墙,这回是窗框。他蹲下去了。
他蹲在我面前,两只手攥住了我的草鞋后帮。
鞋。他说。
我穿着呢。
我知道。他两只手同时往下一扯,草鞋从我的脚上褪下来,掉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我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木头的凉意从脚心窜上来,脚后跟立刻缩了一下。他没给我缩的机会,一只手按着我的大腿内侧,把棉裤的裤管往下推。我抬了抬下巴,没拦他。
他从我的膝盖往下,嘴唇贴上了我的小腿。我绷住了。不是疼,是那个位置太敏感了,他嘴唇的湿度和温度同时落上来,我小腿上的皮肤立刻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他往上走,嘴唇贴着我的膝盖弯,牙齿轻轻磕在膝盖骨的侧面,不是咬,是蹭。我的膝盖终于没再打战了,但开始发酸,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酸。
他到了大腿内侧。嘴唇沿着大腿内侧往上,很慢,每过一寸,嘴唇就在那里停两秒。他呼出的气打在我大腿内侧最薄的皮上,我整个人都在颤,不是冷,是那个温度。他经过了我的髋骨,经过了我的腰侧,停在了小腹的位置。嘴唇贴着我的肚脐,舌尖顶了一下。
我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他的嘴唇再往上移。经过了我的胸口的棉布边缘,没停下来。到了我的下巴。他仰着头看我,两只手还撑在我的膝盖两侧,草鞋就在他的脚边,一只歪了,一只正着。他的呼吸喷在我的下唇上,我看见他的舌尖舔了一下自己的上唇,喉头动了一下。
慕白。他又叫了一次。
我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的手是凉的,捂在他眼睛上他眨了两下,没躲。他吻了我的手掌,隔着我的手指按住了他的嘴唇,嘴唇是热的,舌头是湿的。
我把手放开了。他吻我了,这回是慢的,舌头贴着舌头,很慢,很慢。然后他退开,嘴唇从我的下唇移走了。
他把我转了个方向。面对墙。我的后背贴上青石,他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他整个人从我身后把我罩住了,前臂从我的腋下穿过,扣住了我的腰。另一只手从前面绕过来,把棉裤的腰带彻底扯下来了。

然后是嘴。他绕到我的前面,蹲下去,嘴唇贴住了我的最下面。
我整个人塌下去了一半。不是跪,是腿软了,膝盖弯了,手指插进他散下来的头发里,指甲扣进他的头皮。他嘴唇的触感是烫的,是湿的,是带着浊酒尾味的,他舌尖顶进来的时候,我腰弓起来了,后脑勺撞在墙上,咚的一声,闷的。
别——
他没停。他的舌头在那儿打转,很慢,很慢,一圈一圈的。我的手指从他头发里退出来,抓着他的肩膀,抓得指节发白。他舌尖换了个方向,从下往上撩,我的脚趾在地板上蜷起来了,光脚,凉的,蜷得更紧。我咬住了自己的手腕,不让自己出声。但他牙齿磕了一下我的耳垂,我啊了一声,气音,很短,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抬头看我。嘴唇是湿的,带着一点咸。你咬我。他说。
我没接话。我把他的脑袋按回去了。他又埋下去了。
他的舌头比刚才快了。从慢变成了绕圈,一圈比一圈紧,我的腿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从脚底板一直震到脚趾尖的、压不住的颤。我抓着他肩膀的手指从抓变成了扣,指甲陷进他肩头粗麻衣的布料里。他一只手扣着我的腰,另一只手从下面伸上来,两根手指按住了我,很轻,但那个位置太敏感了,两根手指的触感让我的整条腿都绷直了。
我——我弓着腰,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我还没——
还没什么。他闷闷的,嘴唇没离开,声音从喉咙底下传上来。
我还——
你不用想。他的舌头重了,不是绕圈了,是压着往深处顶,我的腰往前推了一把,前臂扣在我腰上的那只手收紧了,把我整个人摁在他面前。我的后腰撞在窗框上,木头的边沿硌着脊椎,疼。我没退。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不是一段,是断断续续的,从喉咙里被那个节奏顶出来的,一声一声的,每一下他舌头顶进去,我就哼一声,闷的,尾音往下坠。他听见了,因为他加快了一点。不是很多,就一点点,但够了。
我的脚趾在地板上绞在一起,蜷着,松了,又蜷。我抓着他肩膀的手指松了,不是想松,是抓不住了,指头太软了。他抬起头,拿袖子——他粗麻衣的袖子,沾着手上的汗和酒气——擦了一下嘴角。然后他站起来了。
我腿一软,他前臂从后面箍住了我的腰,把我整个人托住了。他把我转回来。面对他。他的手从后面环过来,两只手扣住我的腰,把我按到他身前。他的胯顶着我的小腹,我闻到了他下巴上那块淤青的味道,淡的血腥。
他弯下腰,把我两只脚抬起来,搁在他肩膀上。我的光脚踩在他的肩头,脚底的凉和汗一起蹭过他的皮肤,他嘶了一声,但没松力。他把我整个人挂在他身前,我的背抵着他的胸,我的腰被他的胯卡住,棉裤滑到了膝盖上。
他撑开我。拇指和食指,很稳,按在那个位置。
我整个人弹了一下。他停住了,等了两秒。我闭着眼,睫毛在颤,后脑勺搁在他的锁骨上——那块骨头上有一道旧疤,摸上去粗糙的。我等了大概三秒,伸手把棉裤的裤管彻底褪下去了。
进去。我说的。声音是哑的,尾音在抖。
他进来了。不是整个,是一点点。最前面,很慢。停在那儿。我弓着腰,手指插进他肩膀上的粗麻衣里,攥住了。他在那里停着,不动,让我适应。热的,比嘴唇更烫,比舌头更实,那个温度不是表皮上的,是从里面涌出来的,我整个人从脊椎往下都热了。
动。我说。
他动了。一寸。只一寸。往深处推。我的脚趾在他肩头蜷紧了,脚底的汗蹭过他的皮肤,他的前臂箍在我腰上勒紧了一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不是哼了,是嗯了一声,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闷的,尾音拖了半拍。他停了一秒,然后退出来,又顶进去。
节奏是慢的。一下一下的,像他以前给我揉腰,力道均匀,方向固定。但比揉腰重得多。他的胯每顶一下,我的腰就被带着一寸往前推,前臂箍在我腰上的那只手跟着收,我的脊椎一节一节地顶在他的肋骨上,皮肤磨着皮肤,他粗麻衣的布料蹭着我的肩胛骨,糙的,刮得皮肤发痒。
他的呼吸在我耳朵后面,重的,一下一下的,和我的腰的节奏对上了。他每顶一下,我耳朵后面就感受到他胸腔的一次颤动。浊酒味和汗味从他脖子上蒸出来,我整个上半身都浸在他的气味里。梅花坞外头有风,梅树的枝丫又刮了一下窗纸。
慕白。他又叫了。这回不是低音,是哑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像他忍了很久的什么东西。
他的节奏变了。从慢变成了匀速,不是快了,是密了,一下接一下,中间不停。我的腰跟不上他的速度,被他的胯带着走,身体在前后小幅度地晃,后脑勺在墙上磕,一下,两下,三下,闷响。我松开了抓他肩膀的手指,改成了抓他后脑勺的头发,指头陷进发根里,拽着,怕他停下来。
棉裤挂在膝盖上晃,我踢掉了,啪地掉在地板上,和那双草鞋搁在一起。
他顶到最深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前臂箍在我腰上的那只手在抖。不是他抖,是我撑不住,他跟着我一起颤。他的额头抵着我的后脑勺,嘴唇贴着我的耳朵,每一下顶进来,我耳朵里就灌进去一个气音,他喉咙里发出的,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他妈——他又骂了,但这次没说完,因为他的节奏猛地快了。
不是变快了。是从匀速直接变成了冲。每一下都顶到最深,然后退出一半,再顶。我的腰被甩得在前后撞,窗框上的木头被我后腰撞出了一道白印。我的手指从他头发里滑出来,扣住了他的肋骨,指甲在他肋骨的皮肤上刮出红印。他的呼吸不再是重的了,是碎的,一下一下的短气音,从我的耳朵后面射进来,烫的。
我松了嘴。我一直是咬着下唇的,现在松了,嘴张着,气音从喉咙里往外跑,不是一声了,是连续的,断断续续的,每一下他顶到最深我就挤出一声,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大,在梅花坞这间小屋里撞来撞去,从窗缝里漏出去。外头碎石子路上有人停了脚。我没管。
他的膝盖挤进我的腿之间,把我的两条腿分得更开,顶得更深。我的脚从他的肩头滑下来了,重新踩在地板上,脚底全湿的,是汗,也是别的。他每一下顶进来,我的脚趾就蹬一次地板,啪地一声,木头的闷响。
我伸手往前,够到了那把折扇。乌木的,扇骨上被我的指甲抠掉漆的那两道在暗处看不见。我把它攥在手里,扇骨硌着我的掌心,凉的,和周围的热形成了一种很明确的对比。我扣紧了他的后脑勺,把嘴唇贴在他的耳朵上。
傅司越。
他嗯了一声。气音。
你他妈三周。
他笑了。肩膀在抖,不晓得是顶的还是笑的。他没说话。他加快了。
最后的几下不是他顶的,是我自己撞上去的。他的胯不动了,箍在我腰上的前臂收紧到极限,他的整个人压在我前面,我撞他的时候后脑勺在墙上弹,咚咚咚,三声,间隔很短。他的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攥着,不让我退。我的腰在往前推,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重,我的手指在地板上抓,光着的脚趾蜷着,脚底打滑。
他的声音变了。不是气音了,是完整的,啊,从喉咙最深处顶出来的,我后脑勺抵着他的下巴,震感直接传进我的颅骨。他整个人在我前面绷紧了,前臂箍着我腰的肌肉硬得像石头,他顶到了最最深的位置,不出来了。
我在他前面塌了。不是跪,是腿彻底软了,他的胳膊卸了力,我们俩一起滑下去,跪在地板上。我的后背抵着他的胸,他的手还扣着我的腰,我们俩的姿势没变,他只是跪着了。
我的手指在他后脑勺的头发里攥着,指甲扎进头皮里,他没喊疼。我的腰在往前顶,不是他的节奏了,是我自己的,一下一下的,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我的脚趾在地板上刮,草鞋掉在身后,我光着脚,脚底的汗在地上留下两道湿印。
然后是热的。从里面涌出来的,不是他给我的那种热,是我自己的,从小腹往下坠,坠到最深处,涌出来了,黏的,烫的,我的手指从他头发里松开了,抓着他的后颈,指甲在他皮肤上留下四道红痕。我的腰还在动,但不动了,是痉挛,一下一下的,我的手指抓着他的后颈,指头在抖。
他在我后面也塌了。我感觉到他前臂箍在我腰上的力量松了,他整个人压在我身上,额头抵着我的后颈,他在发抖。我后脑勺上那道撞出的白印还在,疼,但那种疼已经被另一种感觉盖住了,从脊椎底下往上走的,热的,胀的,还没完全落下去。
梅花坞外头有风。梅树的枝丫又刮了窗纸。
我跪在地板上,光着脚,棉裤褪在膝盖上,脚底下全是湿的。他跪在我后面,粗麻衣上全是汗,前臂还箍着我的腰,没松。我没松。我的手指插在他的后颈里,指甲还嵌进四道红痕的位置。
我们都没有动。
过了一小会儿,久到我不知道是多久,他的呼吸从碎的变回了长的。他在我后颈上吻了一下,嘴唇蹭过那道撞出来的白印,我嘶了一声。他笑了一声,很轻,气音,打在我的脖子上。
我往后看。那双草鞋还在地板上,一只歪着,一只正着,被我们跪着的时候压到了。我伸出脚去够,脚趾碰到草鞋的后帮,草编的,薄的,我的脚底蹭过干透的草丝,糙的。我踩进去了。
这不是我的鞋。
他在我后颈上停了一秒。我知道。
我把草鞋穿好了。低头看了一眼。鞋底的草编法不对。我穿了三年的草鞋,鞋底是横编的,这双是竖编的,草丝扎得紧,边沿有一道旧的缝线,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我盯着那道针脚看了两秒。
三年了。
你的。我说。不是问句。
小六去杏花谷接你的时候,他的嘴唇贴着我的后颈,声音闷在皮肤底下,我让他把你那双顺路带过去。他走错了路,迟了三天。我让他把梅花坞里我的那双给你了。
我没说话。我低头看着脚上的草鞋,竖编的,歪针脚,我认得。那是他第一回来我药铺的时候穿的,脚臭得我把帘子放下来了。
他忽然伸手,从我手里拿走了那把折扇。我攥了三周的乌木扇,扇骨上被我的指甲抠掉漆的两道。他把它打开。
扇面上是他画的梅,去年秋天的,枯笔,没上色。我看了三年,没发现里面还有东西。他翻过来。扇子的反面,靠近轴心的位置,有一行字。极小的,用极淡的墨写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袋主说让我和漕帮的大小姐定亲。我没应。他说你不嫁就滚出丐帮。我说不滚。他打了三顿。
我念完了。
梅花坞后墙有暗格。你找的那份药方的底本在里面。我让你找的东西。但你今晚来,他翻了一下扇子,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来。
我把扇子接过来。扇骨上的漆被我抠掉的两道在暗处发黑。他的手指搭在我的手背上,按了一下,松了。
药方底本,我说,你让我来拿的?
你比我认药。
我笑了一声。很短。不是开心的那种,是那种气笑了的,鼻子一酸,不是要哭,就是被顶到了。他的手指又按了一下我的手背。
我往后倒,仰面坐在地板上。后背靠上了梅花坞的青石墙,凉的。他跟着倒下来,侧身,一只手撑着头,看我。他下巴上那块淤青在暗处泛着青,嘴唇上我咬的白印还在。他粗麻衣的前襟开着,胸口全是汗,胸口到小腹一道水痕。
你还没走。我说。
走什么走。
你刚才说——
没走就是没走。
我闭了一下眼。后脑勺靠在墙上,凉的,和热的胸口压在一起。他侧过身,膝盖抵着我的腿弯,胳膊从我肩膀底下穿过去,把我的下巴搁在他肩头。他的呼吸喷在我的额头上,重的。
我低头看脚上的草鞋。竖编的。歪针脚的。他的。
窗外有声音。门轴吱呀响了一声,然后是草鞋底子踩在地板上的细响,有人进来了。
司越舵主,梅花坞里——
出去。他头都没抬,声音闷闷的,从我肩膀后面传出来。但那个语气不是商量。
草鞋底子的声音退了出去。门轴又响了一声。门关了。
他翻了个身。我被他压在身下,后背贴着墙,他的重量全压在我腰上,粗麻衣上的汗蹭着我的皮肤,热的。他的胯卡在我的腿之间,我没动。我的脚还踩在那双竖编的草鞋里,脚趾蜷着,松了,又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