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鞋跟断在跨年夜的零点前七分钟。
右脚那只细跟从中间裂开,你踮着脚尖在滨江步道上挪了三步,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酸。空气里全是硫磺和湿水汽混在一起的气味,江面被烟花照成一片一瞬的红,三秒后重新黑下去。你站在两栋居民楼之间的窄道里,左手攥着手机壳,右手捏着那张被体温捂软的电影票,票面上跨年特别场五个字已经被你的指印蹭花了。
我们不该在这儿。
这句话是你对自己说的。声音被江风卷走了,你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出声。
杨子轩从你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你没听到他靠近,只看到烟花的光打在他侧脸上闪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江风低半度:你的鞋。
不是问句。你点头。他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没走。
你今年二十六,去年九月入职的事务所建筑方案组,到现在连汇报都要提前背三遍。杨子轩三十二,方案一组的合伙人,去年之前你在所里听到的关于他的消息永远是又换了个模特或者周末在私人酒会。今年他安静了很多。安静到你有时候怀疑那些传闻是不是上一个事务所的残留。
你记得今天下午的方案评审。你坐在长桌最末端,他坐在主位对面,白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空调开得太猛,你缩着肩膀,他却始终没解。直到你起身去够投影翻页笔,经过他桌前时,他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马克笔,衬衫下摆被气流带起来,你看到了他右侧肋下一片青紫的淤痕,边缘还有没消的红。你不确定自己看了多久。大概不到半秒。你把翻页笔插回去,坐下了。
他没有发现你看到了。
此刻他站在你身后偏左的位置,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里面那件深灰衬衫的第一颗扣子解开了。烟花又炸开一轮,橙色的光从他脚边漫上来,你看到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肩线很稳,没有那种你想象过的、属于杨子轩的松垮懒散。
脚还疼吗。他问。还是不是问句的语气。
你摇头,又点头。该死,你连一个正常的还行都说不利索。
他往前走了半步。你的高跟鞋——那只还的左脚鞋——在石板地面上发出很轻的嗒一声。他没踩上来,但你感觉到他的重心移了,靠近你了。近到你能闻到衬衫上很淡的皂味,底下压着一层体温蒸出来的、说不上名字的暖。
他伸出一只手,没有碰你。悬在你手腕上方两厘米的地方,等了大概两秒。你把手腕往前递了递。不是递,是往前挪了一点点。
他的拇指扣上你脉搏的位置。指腹是凉的,你手腕内侧的皮肤却烫,他的指尖压下来时你感觉自己的脉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大概能数出来。他没数。他只是把那个位置捏稳了,另一只手揽住你的肘,把你整个往他那边带了半步。
你的后脑勺碰到了他的前胸。
他的心跳比你的慢。你贴着听,隔着衬衫的面料,一下,一下,很沉。你忽然想起去年十二月你第一次在电梯里和他同乘的那三十秒,他靠门框站着,你靠对面的墙,中间隔了八步的距离,你数过那三十秒里他呼吸的次数。十二次。比正常多。你当时没想为什么。
烟花在头顶炸开,声音震得你胸腔发麻。他的下巴贴在你的发顶,你闻到他呼吸里一点薄荷的凉。
芸汐。他叫你的名字。不是仇工,不是小仇。就是那两个字的声调,平平的,尾音微微往下落。
你嗯了一声。声音从鼻腔里出来,又闷又小。
他低头,嘴唇碰了一下你的额头。不是吻,是那种确认你还好不好的碰触。很轻。但你的整个后颈的皮瞬间收紧了,肩膀往两边垮下去又收回来,像被人按了一下开关。
他退开一点。你看他的脸。烟花的光一明一灭地打在他瞳孔里,他的眼神很定,没有飘,没有那种你脑补出来的、浪子调情的散。他就是在看你。很直地看。

你把手里那张电影票攥紧了。票纸的纤维在你指缝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然后你做了你整个跨年夜最蠢也最对的事。
你踮起那只还穿着鞋的脚,伸出手指,勾住了他衬衫的第二颗扣子。
他看着你。
你解开了它。
第三颗。第四颗。你的手指在发抖,扣子在你指甲底下卡了两次,你咬了下嘴唇,第三次才把它拔出来。他衬衫前襟敞开了,你看到了那片淤痕,比下午更大,青紫色已经蔓延到第二根肋骨的边缘。你的手背贴上去,皮肤是温的,淤痕处微微肿起,你按下去的时候他腰侧的肌肉整条绷紧了,一声很低的、从喉底出来的闷音。
今天下午工地的事。你声音很哑。
嗯。
你疼不疼。
不疼。他顿了顿。有点。
你的手没移开。你沿着那片淤痕往下摸了一寸,他的腹肌从你指缝底下收紧,整片腰侧都在你掌心里微微发颤。他低头看你,你抬头看他,烟花在你们头顶又炸了一轮,白光把两个人的影子钉在墙上,重叠成一块。
他吻你的时候没有犹豫。
嘴上是薄荷和一点铁锈的味道。他的嘴唇比衬衫外温得多,你被顶得往后仰,后腰磕在身后的铁栏杆上,咣的一声在窄道里震了一下。他一只手撑在你耳侧的墙上,另一只手扣住你的后脑,手指插进你盘起来的发里,把那些碎发一根根扯下来。你嘴里全是他的温度,舌头碰到你上颚的时候你整个人从脚底板麻到了指尖,那只断了的鞋跟终于从你脚上滑脱,光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你嘶了一声,他没停。

你两只手攥在他衬衫前襟上,不知道是推还是拉。他读懂了。他低头就着你的手指把剩下的扣子一颗颗扯掉,衬衫滑到肘弯,你摸到了他肋下那片淤痕上鼓起的、被体温捂化的皮肤。他的胸膛在你掌心底下起伏,每次呼吸都带着你的手指的纹路一起动。
你把他衬衫整个褪下去的时候,他的手臂撑在墙上没有动,任由你拽,肩胛骨在皮肤底下撑出两个硬角。你踩在光脚上往后撤了半步,他跟着你退,栏杆冰凉的金属贴着你脊椎,你的背弓起来去够他,他俯身吻住你的下颌,牙齿磕在你下唇的边缘,不重,但你的腿软了,膝盖弯下去一点,他用手臂托住你的腰。
你的吊带裙。他低头看了一秒,伸手把你左边肩带的细绳从你肩上滑下去,布料堆在你肘弯,又解开右边的。裙子整个垮下来的时候你冷得缩了一下,十一月的江风从你裸露的肩胛骨上刮过去,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他把自己那件西装外套从臂弯上取下来,没问你,直接裹在你身上,把你整个人笼进他的温度和皂味里。
你光脚站在石板上,他光脚站在你旁边——他什么时候脱了鞋的?你没注意到。他的皮鞋靠在墙根,鞋带还系着。
他单膝蹲下去的时候你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嘴唇已经贴上你大腿内侧了。湿的,热的,舌头从膝盖内侧往上舔,经过你裙摆底下最后一寸布料的位置,你的整个骨盆往上提了一下,裙子的下摆被顶起来。他的牙齿轻轻咬住你膝盖骨最凸的那个点,你啊了一声,声音被烟花的炸响盖掉了一半。
他的嘴唇移到你的小腹,鼻尖蹭着你肚脐的上方,呼出来的气是烫的。他的手指扣进你裙摆底下,沿着你的小腹往里推,你整个人绷住了,脚趾在石板上蜷起来。他的嘴唇终于到了你腿根,你感觉到他湿润的下唇贴上那里的时候,你正在加班改到第三版的图纸、今天下午评审时他系到最紧的衬衫扣子、去年电梯里那十二次呼吸,全部混在一起涌上来,你的手指揪住了他西装外套的领口,指节发白。
他舔你的时候很慢。舌尖是圆的、是烫的,打转,停顿,再舔。你仰着头,后脑勺抵在墙上,烟花把你们的影子投成晃动的、变形的形状。你咬住了上唇不让自己叫出声,但喉咙里还是漏了一串碎的、没成调的气音。他的拇指按在你小腹下方,往下滑了一寸,按在那个位置的时候你腰弓起来,裙子整个滑到腰际,你整个人挂在他肩头,脚趾在石板上刮出细碎的声响。
他含住你的时候,你的声音终于变了调,不是啊,是一声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很短的抽气,手指在他西装领口上扣出四个白印。他头抬了一下,舌尖用力顶了一下,你后脑勺在墙上磕响,咚的一声,然后他重新埋下去,嘴唇和舌头同时动,频率加快,你整个小臂在他肩头弹了一下,脚后跟离开了地面。
子轩。你叫他的名字。你从来没叫过。声音是破的,尾音抖了。
他抬眼看你,嘴唇上全是你的味道。你看到了,他眼底那层很薄的、被烟花的光照出来的湿。
你把他拉起来。他的手撑在你的腰侧,你光着的脚踩在地上,膝盖打了一下软,他手臂一收,把你整个人箍进怀里。你跨上去,踩在两块石板之间那条窄缝上,裙摆堆在腰际,你双手按在他肩头,往下拽,拽他的——没有,你已经脱了他的衬衫,你直接按在他裸露的胸肌上。他的腹肌是硬的,你往下滑,滑到裤头边缘,手指按上去的时候他腰侧的肌肉猛地一缩,一声粗粝的呼吸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的手指勾住内裤的边,往下。他的呼吸变了,从鼻子里出来的,很粗,节奏乱了。你摸到他的时候是烫的,硬的,顶着你掌根在跳。你握上去,他大腿内侧的肌肉整片绷紧了,你感觉到他整个人从你肩膀到脚底板都在发颤。你往下带了一下,他嗯了一声,很短,很闷,腰往前顶,撞在你手上。
你松手。他仰着头看你,喉结滚动了一下,你伸手去解他西裤的皮带扣。金属扣碰撞的声音在窄道里很清脆,你解到第二条扣子的时候手指又抖了,他低头吻了一下你的手腕,不重,你继续。裤子褪到膝盖,你把他顶起来抵在栏杆上,你的胯部贴上去的,你感觉到他烫得吓人,你往下一压,抵在最上面,他的手指掐进你的腰侧,指节陷进肉里,嘶的一声。
你往下坐了一点。他腰间的肌肉全部绷死,你感觉到他抵在你最深处的时候那一下最紧的、最硬的顶端,你咬住他肩头,牙齿陷进皮肉里,他倒吸一口气,没出声。

第一次你只进去了三分之二。他的前端顶在你最深处那个点的位置,不往下了,就停着,你仰着头,后脑勺在墙上蹭出很细的声响。他一只手箍住你的胯,另一只手扣住你的后脑,手指插进你散下来的发里,把你的头固定住。别动。他声音很哑。不是命令,是那种快压不住自己的语气。
等了大概五秒。你往下坐完剩下的。
他的手指在你腰侧收紧到发痛,你啊了一声,不是被撑开的疼,是那个最深处被整个占住之后的、胀的、闷的、酸的感觉从骨盆底往上涌,涌到你的小腹,你的脚趾在石板上蜷得发疼。他埋着头,嘴唇贴在你的颈侧,你感觉到他嘴唇在抖,他的呼吸全打在你耳后的皮肤上,烫的,乱的。
然后他开始动。
不是抽出来的那种,是往下沉,每一下都沉到底,他的胯骨抵着你,你仰着头,后脑勺一下一下磕在墙上。他速度不快,但每一寸都填得满满的,你被顶到最深处的时候整个骨盆会被弹起来一点,你的脚趾在石板上抓,抓不住什么,石板是滑的。你咬住了他肩膀,他不让你叫得太响,你的声音全闷在他皮肉里,变成含混的、湿的碎音。
你的裙摆掉在地上了。你光着的身体贴着他,皮肤和皮肤相碰的地方有细碎的噗声,你后腰的肋骨抵着栏杆,每一次他沉下去你都会被顶得肋骨往栏杆上压一点,金属的凉和你小腹的烫撞在一起。他一只手箍着你的胯不让你往上滑,另一只手扣住你的下颌,让你抬头看着他。你在看他。他也在看你。烟花的光一下一下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眶是红的,嘴唇因为咬着你的肩膀有一个牙印,他呼吸很重,每一口打在你嘴唇上。
你开始配合他动了。你的胯往上迎,他每一下顶进来的时候你就往上坐一点,摩擦变得湿,你的手指扣在他后颈上,指甲刮过他脊椎的凸起,他嗯了一声,腰顶得更深,你被顶得眼前发白,后脑勺磕在墙上,咚,咚,咚,三下,他的节奏跟着你的磕击变了,快了一下,又慢下来,再快,你被操得整个人在栏杆上弹,裙子的面料在地面上拖出声音,你光着的脚在石板上打滑,一次没站稳,他伸手把你整个人捞起来,你挂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胸口,他挺腰把你顶在墙上,你被顶到了呼吸不上来的位置,你的声音全碎了,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气音,不是字。
他把你翻过来。你的后脑勺靠在栏杆上,他把你双腿分开,一只手撑在你耳侧,另一只手托着你的后腰,把你整个人托起来一点,角度变了,他顶到底的时候你被顶得弓起来,你啊地叫出来,这次没压住,声音在烟花的炸响里碎成一片。他吻你的后颈,嘴唇贴着你的皮肤,一下一下,每一下吻都跟着他挺进去的节奏,你后腰被他托着,重心全在他手上,他把你往上带的时候你会被顶得更高,更深的部分被碾过,你整个人弹起来,脚趾痉挛地抓地面,抓到了一小片水渍,你的脚底全是湿的。
他抽出来的时候你嗯了一声,空气灌进来的那一瞬间你打了个颤,他贴着你,前端还抵在最外面,你感觉到他湿的、烫的,他重新挤进来的时候你被顶得整条脊椎都弓起来,你双手抓住身后的栏杆,指节发白,金属的凉从掌心传进来,和他前端的烫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温度,你被这两种温度夹在中间,你的声音变了,不是啊了,是很低的、从嗓子眼里滚出来的、带着颤的音。
他加快了。你被操得后脑勺一下一下磕在栏杆上,你不再躲了,你仰着头,嘴张着,声音从你喉咙里连成一片,断断续续的,不成句,只有气音和碎音。他一只手把你后腰上的皮肤攥住,指甲陷进去,你小腹的肌肉在痉挛,一次,两次,他顶到最深处的时候你的整个骨盆在抖,你抓栏杆的手滑了,你整个人往下滑了半寸,他把你捞回来,顶得更深,你啊地喊出来,声音终于完整了一个字,然后你咬住下唇,把后面那一声堵回去了,堵不住,它从你鼻子那里漏出来,闷的,长的。
他最后那一下没有顶到底。他停在那里,最深处,你的手指在他肩头扣着,你感觉到他整个人绷紧了,腹肌一块一块在你掌心里跳,他的呼吸全停了两秒,然后他把你整个人箍紧,腰往前顶,你被碾在最深处,你的身体在你控制之外痉挛了三次,每一次都夹住他,你的声音最后变成了一声很尖的、很碎的杨子轩,你叫了他的全名,牙齿磕在一起,你的腿在抖,脚趾在石板上抓,抓出了一道水痕。
他跟着你一起塌下去,额头抵在你的肩窝里。他的呼吸是烫的,打在你锁骨上,一下一下,你感觉到他前端还在你身体最里面跳,一抽一抽的,每一下都顶在你刚松开的位置,你的小腹还在发颤,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腿软得站不住,他手臂箍着你,你的光脚底板踩在他皮鞋上,他的呼吸慢慢从急促变成正常的,但你的心跳还没有完全落下来,你的手指在慢慢松开他肩头,指尖还是弯的,放不下来。
你们就那样靠着栏杆站着。烟花在头顶又一轮,橙色的光把你们身上未散的潮气照得发亮。你的头发散了,糊在脸侧,他拿袖口帮你擦了一下脸上的汗,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然后你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的簌。
那张电影票从你裙摆底下掉出来,飘落在石板上。你弯腰去捡,他先你一步蹲下去,捡起来,展开。票面上跨年特别场那四个字已经被你手心捂平了,下面那行小字他看清了,你看到了他的表情变了一下。
你凑过去看。票面右下角那行演职员表你认得,你认得那部片子的名字。三周前的周会上,他坐在主位,你说那部片子我听说很好,他嗯了一声,没接话。你以为是普通的同事闲聊。
你看着他。他看着票。票在你两个人之间。
你买的。你开口。
他把手里那张票递过来。嗯。
你接过去。你手里的这张,和他手里那张,是同一个场次,相邻的两个座位。你把两张票叠在一起,票纸的边缘对不齐,他买的那张边角是新的,你这张已经被你攥了一整夜,软得能当布用。
他站起来。你也是。你光着脚,他穿着西装裤,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你的裙子还堆在腰际,他的衬衫在地上,淤痕的位置从你刚才扣进去的手指底下露出来,青紫色的,你掌心的温度还在上面。
我们不该在这儿。你说。
他没回答。他把西装外套从你身上剥下来,抖开,重新裹在你肩上,扣子帮你扣好。你光着的脚踩在石板上,凉。他把自己的皮鞋拎起来,递到你面前。
你低头看。黑皮鞋,皮面上有一道工地磕出来的划痕。你伸手去接,他把手缩回去,自己蹲下去,把你两只脚都放进他的鞋里。你的脚比他的鞋小两号,脚趾抵着鞋头,你站起来的时候鞋里面是湿的,他的体温还留在皮面上。
他把那张他买的票塞进你口袋。你把你的那张攥在手心里。
你把那张票攥在手心里,指腹压着已经被捂软了的纸纤维,票面上的油墨蹭了一点在你的指纹上,黑灰色的小片。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皮鞋的鞋带重新系紧,你穿着他的鞋踩在石板上,脚趾抵着鞋头,每一步都往前滑半寸,你下意识地踮着脚走,像还在穿之前那只断跟的高跟鞋。
他看到你了。你看到他的目光落在你脚上,顿了一秒,然后伸手把你拽回半步。他的手指扣在你后腰,很稳,力气不大,但你的重心被整个拉住了。你低头看他的鞋,你的脚在里头缩着,脚趾蜷起来,他的鞋带松了一点,你弯腰去拽,他先你一步蹲下去,把带子重新打死结,动作很笨,他平时大概不怎么系鞋带。你光着脚底板踩在石板上,凉意从涌泉穴漫上来,他的手掌覆在你脚背上,五根手指把整个脚面拢住,你的脚趾在他掌纹底下本能地蜷了一下,他指尖擦过你大脚趾的甲面,很轻,你脚底板缩了一缩,他感觉到了,没移开,就那么覆着,让你适应一会儿鞋里的温度和形状。
你站起来的时候裙子还堆在腰际,十一月的风从江面上刮过来,你裸露的腰侧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把你那件西装外套重新裹紧,扣子扣到第三颗,留了个缝隙,你的锁骨露在外面,皮肤上还留着刚才他嘴唇和牙齿留下的、还没消的红。他伸手把你滑到肘弯的衬衫拉起来,你侧过身去够他,他的手指沿着你肋下的淤痕边缘擦过去,你腰缩了一下,他顿住,指尖停在那里,没再动。你转回来,他看着你的侧脸,烟花的余光在他瞳孔里灭了,暗下去,他的眼睛就变成了很深的、很黑的一种颜色,里面没有光了,只有你。
走吧。他说。
就两个字。没有语气,没有方向,但你听懂了。你迈了一步,他的鞋在你脚下滑了,你往后仰了半度,他手臂一收,你的后脑勺重新撞在他前胸,这次不是靠在墙上,是他把你整个人兜在怀里,你的下巴搁在他锁骨上,你闻到他皮肤底下、淤痕那个位置的、很淡的碘伏味。你站着没动,他就把你兜着,你的光脚——不对,你穿着他的鞋——在石板上点着地,他的呼吸打在你头顶,一下一下,和你的心跳错开半个拍子。
大概站了十秒。他松手,没说话,只是把西装外套的下摆替你掖了一下,你的裙摆被重新拉到膝盖上方,你刚才光着站了好几个小时的、从肩到脚踝的所有皮肤,重新被布料盖住了。你低头看自己的腿,内侧有一小块没消的红痕,他刚才牙齿咬过的地方,你用手背蹭了一下,皮肤是烫的,你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刚好碰到他塞进去的那张票的角。
你们沿着滨江步道往外走。身后那个窄道还亮着,铁栏杆上有一道你的指节刮出的白痕,石板地上有你的裙子和他的衬衫,你回头看的时候它们还躺在那里,被最后几朵烟花的残余光一照,像两摊没干透的水。你转回头,没捡。
外面的人多了。跨年夜的散场人群从各个方向涌过来,西装革履的、裙子拖地的、手里还举着没喝完的酒的,所有人都朝一个方向走,你和他被裹在人流里,肩膀偶尔被推一下,他不动,就站在你偏左半步的位置,你的手伸出去,指尖碰到他西装袖口,他把手翻过来,扣住你的四根手指,不是握,是那种很松的、手指交缠但不用力的扣法,你的小指勾在他虎口外侧,你的食指的关节卡在他拇指下面。你们就这样被人群推着走,他的鞋在你脚里随着人流的节奏一滑一滑的,你走得有点踉跄,他另一只手伸过来扶了一下你的腰,只一下,就收了回去,但你的腰侧还留着他掌心三秒的温度。
烟花散了。最后一轮在九点十七分落下去,江面恢复了黑,只剩对岸几栋楼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很安静。空气里的硫磺味开始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十一月江面上那种腥的、湿的、冷的味道,你吸了一口,肺里凉的,你的牙齿轻轻碰了一下,他感觉到了,没看你,只是把你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你的小指被他整个捏在掌心里,骨节对骨节,他能感觉到你脉搏在他指腹底下跳,不急了,但还快。
电影院在步行三分钟后。一栋商业综合体的四楼,入口处的屏还在滚跨年特别场的宣传语,红底白字,你看了两秒,别开眼。扶梯上去的时候你站在他身侧,你的手还在他掌心里,他的拇指无意识地蹭了一下你的指根,你的指尖缩了一下,他没停,就那么蹭着,从指根到第二关节,你的皮肤是敏感的,那一小片被蹭出来的热让你从肩胛骨一直麻到后腰,你把手往回抽了半寸,他没收,你的手指就那样悬在他掌心和你的掌心之间,半脱半扣着,他也没拉回来,就让它悬着,像一种确认,像他在说,你走不走都不行,但你也没走。
四楼的影厅入口在走廊尽头。检票的时候你把两张票递过去,票根被机器咬掉一截,他买的那张边角是新的,你这张软得像一片煮过的叶子。检票员没抬头,你和他一前一后走进三号厅,座位在最后一排靠走道,你坐下来,他坐在你旁边,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灯暗下去,银幕亮起来,是那种刺的、白的、没内容的光,你的眼睛眯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你一眼,黑底里看不到他的表情,你能感觉到他在看你,很定地,和刚才在窄道里一样的看法。
电影开始了。声音从音响里涌出来,低音震得你坐着的皮椅微微发颤,你的腿在裙摆底下并拢又张开,并拢又张开,他的大腿贴着你的,隔着西装裤的布料,你能感觉到他腿侧的温度,你的脚在鞋里蜷着,鞋带又松了,你踢了一下脚,你的脚趾顶在鞋头,蹭到他的裤腿,他动了一下,很轻,然后不动了,就让你蹭着。
银幕上的光一明一灭地打在你脸上,你的嘴角有一小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他衬衫上的灰,你用手背抹掉了。他偏过头,嘴唇碰了一下你的耳垂,没说话,就一下,你整个人从耳朵到肩头缩了一下,你往走道那边偏了偏,他没追,但他的手从你膝上滑过去,掌根压在你裙摆底下的、膝盖正上方的皮肤上,不重,就搁着,你的腿在他掌心底下绷紧了,他的拇指顺着你的膝骨往上了两寸,你的膝盖弹了一下,他的手指收回去,塞进西装裤的口袋里。
电影还有四十分钟。
你的手伸过去,没够到他的手。你的指尖在他手背上方停了两秒,然后落下去了,扣住了他的无名指。他的手指是凉的,你的不是,你的指尖在他皮肤上发烫,他把手翻过来,掌心对上你的,你整个手就被他握住了,他的拇指按在你手背上,指腹的纹路贴着你掌心的凹陷,你的小指还勾在他虎口外侧,和外面走廊里一模一样。
银幕上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水。
你偏了一下头,额头抵在他肩侧的西装肩上,他的肩是硬的,肩缝的线压着你额骨,你闭了一只眼,另一只眼盯着银幕上的黑幕,黑幕上有一小块还没散尽的、上一场残留的光。他的呼吸打在你发顶上,没有江风,没有烟花,没有硫磺味,只有影厅里空调送出来的、很干燥的冷风,和他体温蒸出来的、那一点说不上名字的暖。
你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他紧了紧。
电影还有三十七分钟。你数出来了。你以前从没数过。
灯还会亮起来。他还会帮你把鞋带系好。你大概会穿着他的鞋走回滨江步道,鞋里面全是你的汗和他的体温,你会在某个路口把鞋脱下来,拎在手里,光脚走完最后那两站地铁的路。
你不知道。
但此刻影厅是黑的,他的拇指在你手背上,一下,一下,很慢地蹭,像刚才在石板上覆着你脚背时一样的力道,不轻不重,不紧不松,就是你不需要回答的那种碰触。你不用看银幕,不用听声音,不用背三遍汇报,不用在长桌最末端缩着肩膀。你只是坐着,手在他掌心里,脚在他的鞋里,头发还是散的,糊在脸颊上,他刚才拿袖口帮你擦过的汗渍又渗出来了一小片,你拿手背蹭掉了。
他偏过头,嘴唇碰了一下你的鬓角,发丝被他嘴唇的湿度粘在皮肤上,你缩了一下,没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