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冬,将军府后院的沁泉池子结了薄冰,苗刚命人往池底多烧了两炉炭,水汽裹着硫磺与淡桂的混浊气味,把整片回廊都泡得发白。殷若兮赤脚踩在池沿的青石上,脚趾被烫得缩了一下,又强迫自己站稳。她换了三回衣裳才肯出来,最里层是藕色薄衫,外头罩了件玄青斗篷,斗篷的带子系了又松、松了又系,最后干脆垂下来没系。
池边的矮几上摆着一壶温热的桃花酿,她喝了两口,舌头被酒液燎得发麻,却觉得肚子里那块东西没松。
她嫁进苗家两年了。
两年前苗刚从边关回来那年,是个浑身酒气、眉骨上带着新裂口的男人,进后院第一句话是今晚谁给老子暖床。殷若兮没接话,他也没接她的。后来他整月整月地往外跑,喝醉回来掀她的帐子,闻见味道就皱眉走人。她在这个府里学会了不哭、不喊、不往他房门前送任何东西。
现在他变了。变在哪,她说不清。不掀帐子了,不闻了,前几日还亲自把她房里的旧棉帘子换了。她当时说将军多事,他没应声,只把帘子撑杆往正了三分。
脚步声从回廊那头过来了。不急,靴底踩在冻硬的砖面上,闷而沉。
殷若兮没回头。苗将军。
若兮。他站在池子对面,斗篷还没解,肩上落了一层薄霜,呼出的白气在蒸汽里散得很快。水还热?
你问这个做什么。
怕你烫着。
她笑了一声,很轻,带着点没来由的酸。我两岁就烧水烫过手,将军放心。她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比走的那日瘦了些,下颌线条硬了,眉骨上的裂口留了道浅疤,没好全,边缘还有粉红色的新生肉。他看她的时候不笑了,也不皮,就那样站着,手垂在身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茧。
她别开眼。池边冷,将军还是回上房去。
他没动。
我说了,她把酒盏搁回矮几上,瓷底磕在木面上,一声脆响,妾在这里泡池子,是妾自己的事。
我没说要管。他往前走了一步。
她咬住后槽牙。两步的距离,他跨一步就到了池沿,没伸手,就这么低头看她。蒸汽从水面上涌上来,模糊了他的轮廓,她的视线里只剩一块深色的、带着霜气的形状压下来。她闻到不是桂花,是他身上那股味道——铁锈、旱烟、还有一种很淡的、洗不干净的酒。两年了,她闭着眼都能分辨。
她的肩胛骨绷住了。
你过来做什么。
看你。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不是醉后的那种,是白天在军帐里喊了半个时辰号令、喉咙磨出的那种粗粝。
殷若兮的指甲掐进池沿的石缝里。她想说不关你的事,想说你去看你的正院夫人,想说你走了两月又回来装什么。舌头抵在齿上,什么都没出来。她偏过头,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他伸手了。
不是伸向她。是把她垂在肩前、被蒸汽打湿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节粗糙,温度比她的皮肤低,擦过耳垂时带起一片细密的、从耳根窜到后颈的酥麻。她的呼吸顿了一拍。
若兮,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尾音往下坠,像石头沉进水底,别拿那个腔调跟我说话。
我什么腔调?
那个’将军请回’的腔调。
她没应声。
他的另一只手落在了她的小臂上。不是握,是掌心贴着,指节微微收拢,把她的整条手臂圈进去。隔着一层藕色薄衫的布料,她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在往骨头里渗。她的手指没动,但小臂内侧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你手凉。他说。
不关你事。
我说了两遍了,别——
苗刚。她打断他,声音比预想中尖,你去年腊月走的时候,我跟你说我去边营看你,你说’别来,脏’。你再说一遍你手凉,你再说一遍你关我事。
他沉默了。拇指在她小臂外侧按了一下,没揉,就是按,力道不重,但那个点正好是骨节和软肉交界的地方,酸胀的感觉顺着筋往上顶。
去年我喝多了。
年年你喝多。
今年没多。他的手从她小臂滑上去,掌根贴住她的腕骨,没往更上面走,就停着。若兮,你信不信你随便。但你别拿去年那个我——
我信不信你,她抬眼看他,眼尾被蒸汽熏得发红,不是哭,是热的,你回屋去。
他没回屋。他解了斗篷,搭在池边的石栏上,露出里头一件半旧的灰布袍子,领口系带松着,里面是空白的中衣。他弯腰,把她从水里托出来。
不是抱。是两只手卡在她腋下,膝盖抵住她腰后,把她整个人从池子里提起来。水从他指缝、从她的肩窝、从锁骨下方往石面上淌,哗啦一声,在蒸汽里白了一瞬就没了。她脚落地的时候打了个趔趄,他一只手还卡在她腰侧没松,另一只手托着她后颈,把她稳住。
两个人都湿了。她的藕色薄衫贴在身上,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皮肤的轮廓和几处被热水泡得发红的印子。他的中衣领口洇开一片深色。
她伸手去推他胸口。放我——
他低头吻她了。
不是去年那种。不是酒气喷在嘴上、牙磕在腮帮子上的那种。是嘴唇贴着嘴唇,干的,慢的,舌尖从她下唇内侧往齿缝里顶,不重,带点试探的、来回摩挲的力道。她推他胸口的那只手没推实,手指按在他灰布袍子上,攥住了布料。
她松了手。不是松到放开,是松到攥住了。
他吻下去。
她的舌尖被他含住了,口腔里全是他的味道——温热的、带着酒尾的、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刮过她软肉时那种粗粝的摩擦感。她的后脑勺往后仰,后颈拉成一条绷紧的线,喉咙里堵出一声很闷的、不知道是自己发出的还是他的气音。
他一只手从她后颈滑到腰,隔着湿透的薄衫掐住,把她往自己身上一带了带。水从她身上淌下来,滑过他手背,又热又腥,带着硫磺气的、温热的、属于她身体的味道。

若兮。他从她唇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嗓音沉得发颤。
她偏头躲开,耳尖是红的,嘴硬:你喝多了。
今年没多。
你年年说今年没多。
他没接话。吻回来。这次不是嘴唇,是下颌。他的指节蹭过她耳后,把那片薄而嫩的皮肤按出指印,然后顺着颈侧往下,落在她喉头下方两寸的软肉上,用拇指尖来回地划。不是揉,是划。她整个人从后颈到肩胛都麻了,腰往他方向弓了半寸,又强迫自己绷回去。
他把她湿透的薄衫从领口往上推。布料卡在胸口,她伸手去挡,他偏头咬住她小指关节,不疼,就是含住了,舌尖压着指腹吸了一下。她嘶了一声,手指缩了。他没给她缩完的时间,手掌从领口探进去,掌心整片贴住她右胸,隔着薄薄的、湿透的皮肤,热度直接怼在乳肉上。
她弓了腰。喉咙里那声闷音又出来了,比方才响。
苗——
嗯。
你轻点。
他拇指按上去。不是抚,是按。隔着湿衫按在乳尖上,那一点硬挺的、被热水泡得发敏感的软肉被他的指节压住、碾过。她的腰又弓了,这次没绷回去,肩头一抖,手指攥住他袍子前襟,攥得指节发白。
他往下摸。手掌从她胸一路滑到腰侧,隔着湿裤子的布料按在她胯骨上,手指扣进去,把她的髋骨往外顶了顶。她的小腿并紧了,脚趾在石面上抓了两下。
他的嘴唇从她下颌移到耳垂,用牙齿轻轻刮。不是咬,是刮,上颚的犬齿擦过耳垂最薄的地方,她的整个耳廓都在发颤,热的,酥的,从耳朵一路酥到后脑勺。
苗刚。她的声音哑了,尾音在打晃。
他把她转了个方向。后脑勺抵着池壁,后颈的水顺着发丝往下淌。他的手掌从她腰滑到大腿内侧,隔着湿裤子按在大腿根最软的那片肉上,不急着往下,就按着,掌心复住,热度透过薄布渗进来。
她的大腿在抖。
你手别——
若兮,让我进你。
这三个字出来的时候,他整条手臂都绷着,搭在她腰侧,小臂上的青筋鼓起来了。她偏过头,不看他,看着池壁上的水痕,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问不问我。
问你。
……
你不说’不要’,我就进。
她没说要,也没说不要。她的胯往他方向挪了半寸。
他褪她的裤子。湿的,贴在腿上,他手指勾住腰带,往下,布料裹着她大腿根的水往下滑,哗啦啦地响。她的腿间是湿的,不是池水,是他手掌压在她腿根时、那层薄布摩擦出来的、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他的指尖擦过那片湿的时候顿了一下,停在她腿缝上,指腹贴住、没动,就那么贴着,热度隔着水汽糊在她最嫩的软肉上。
她的腿软了。
他把她按在池壁边,一只手撑在她耳后的石头上,另一只手的手指探进去。两根,不是三根,从外面按进去的时候她的整个小腹都缩了一下,指节蹭过她里面最薄的那层肉,湿的、滑的、他手指还没完全插进去就已经在往外渗水。他往外抽的时候带出了一小股,温热的,顺着腿根滑下去,淌到石面上。
脏。她说。
他抬头看她。她耳尖红到脖子根,嘴还是硬着,但下唇被他咬得肿了,舌头不自觉地舔了一下。
他含住了她。
不是嘴。是脸。他把她的大腿分开,撑在自己手臂上,低下头,嘴贴上去的。热气先到的,喷在她腿间,一片滚烫的、带着酒尾和旱烟味的气息,她的小腹猛地一缩。然后他的舌头。不是轻的,是从下往上舔,舌面粗糙的纹理刮过她最敏感的那一点,她整个人弹了一下,脚趾扣住池壁。
苗刚你——
他把她整颗含进去了。
她仰着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她自己的声音,又尖又碎,被蒸汽吞了大半。他的舌头在里面绕,吮,吸,她里面那些湿的、热的、他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分泌出来的东西被他全卷走了。他含得深,鼻尖抵着她腿根,呼吸全喷在她身上,她觉得自己的腿间在发烫,不是水的热,是更里面的、更深的、从骨缝里往外涌的那种热。
她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没抓,就插着,攥住了发根。

他抬头的时候嘴唇上全是她的湿,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然后把她翻过来。
她后背贴着池壁,水从她肩胛往下淌。他把自己的裤子褪了,灰布袍子往腰后一扯,露出下身。不是以前那种、酒气熏天半硬不硬地撞上来。是硬的,热的,顶在她的腿缝上,她感觉到他最前端那块硬碰着她最嫩的软肉,没进去,就抵着。
她伸手去推他胸口。你慢——
他进去了。
一寸。最前端没入的时候她的腰往前顶了半寸,又被他一只手摁住后腰拉回来。他的整根抵着她最深处,停住了。她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前面,他的小臂撑在池壁上,手背上的骨头硌在石头边缘,肌肉绷着没动。
若兮。他叫她,声音从牙根里挤出来的,很沉。
她没睁眼。睫毛在颤。下唇被自己咬住了,牙印压在上面,没咬出血,就是压着。
他动了。
第一下是往回退,退到只剩最前端还插在里面,然后往前顶。不重,是那种很慢的、把整根慢慢压进去的力道,她能感觉到他最粗的那段碾过她内壁上最薄的一层肉,每一下都带起里面一阵又一阵的酸胀。她的腰不受控制地往后弓,后脑勺磕在石壁上,不疼,但那个震感顺着脊椎一路窜到腰尾。
他第二下进去的时候,她里面缩了一下,整圈肉绞住他最前端,他嗯了一声,短促的,从喉咙深处来的。
你里面……紧了。他说这话的时候额头抵着她锁骨下方,呼吸喷在她胸口,热的,带着酒气。
她没应声。他的手从她腰滑到腿根,手掌扣住她的髋骨,把她往后带,让他每一下都能顶到最深。石头壁在她后背凉,他的小臂在她身侧热,他的胯每一下撞上来都带着一片湿重的、水声混着肉声的啪。
她的声音变了。不是忍的那种,是忍不住的。每一下最深的时候,她的腿根夹他,脚趾蜷起来,喉咙里挤出一串断断续续的气音,啊嗯别,那个别不是真的别,是他的节奏太快了,她跟不上,里面那些被碾得发酸的软肉在叫唤。
他加快了。
不是慢的那种磨了,是直的、往里的、每一下都把她的腰顶离石壁半寸的撞法。他的手掌扣在她髋骨上,指甲陷进肉里,不深,但那个力道让她整个人被钉在池壁上退不了。水从她身上往下淌,混着他撞进来带出去的那股咸腥的、热的液体,在石面上汇成一小片浑浊的、冒着热气的水洼。
苗刚、苗刚——
在。
慢——
你刚说别停。
我没说——
他没等她说完。顶到底的那一下格外重,整根没入的时候她的整个小腹都在痉挛,里面一圈一圈地绞,她弓着腰,手指在他肩胛骨上抠出月牙形的红印。他的呼吸全乱了,粗的,重的,喷在她颈侧,他的小臂撑不住,额头抵在她肩窝里,撞的节奏从快变成了一种更狠的、不往回退的顶法,每一下都把她的腰撞得在石壁上咚一声。
她里面在缩。不是一阵一阵的了,是整片、整圈地往里绞,绞得他整根都在颤。她感觉到他最前端那块硬顶在她最深的那个点上,每一下都碾过去、碾过去,里面那个被她搅得发酸发胀的地方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她叫出来了。不是啊,不是嗯,是一个完整的、从肚子底端顶上去的、拉长的音,被蒸汽和水声糊了个七七八八,但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高的,破的,不像她。她的腿夹住他,脚趾在石面上抓了又抓,抓不住,指节在打滑。她里面在痉挛,一下一下地绞他的整根,他的腰在抖,他的小臂从她肩侧滑下去,手指攥住池壁边缘的石缝,指节发白。
他最后那一下是顿着的。没顶到底,就抵在那个点上,整根绷着、颤着,抵着。她弓着腰,手指在他背上抠,指甲陷进汗湿的皮肤里。他闷哼了一声,很低,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她的后背贴着石壁,感觉到他整个人的重量往前扑,压下来,烫的,他腰侧的肌肉在抖。
她的里还在缩。一阵一阵的,不是他顶了,是她自己在缩,每缩一下他最前端就碾过去一次,那种又酸又胀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挤出来的感觉没停。她额头抵着池壁,鼻尖凉的,嘴唇翕动着,没声音了,只有喘。
他退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温热的、混浊的液体,顺着两个人的腿间淌下去,在石面上画了一条白色的、冒着热气的痕。
他没走。就撑在她上面,喘。他的小臂还在她肩侧,手背上的青筋没消,额头抵在她锁骨下方,呼吸喷在她胸口,一下一下的,热的。
她的腿间还在发麻。不是疼,是那种被碾过之后、神经末梢还没收回去的、密密麻麻的酥。她伸手去擦脸,手背蹭到池壁上的水痕,凉的,擦过去把脸上的汗和蒸汽混着的水抹开了一片。
……你轻点。她说。
下次。
没有下次。
你——
若兮。他偏头看她。她下巴上还挂着水,睫毛黏成一绺一绺的,嘴唇肿了,指节上全是红印。他的拇指擦过她嘴角,把她唇角那道水痕抹掉。我走了两月。
你信不信我,他停下来,没说完,就把人捞起来。不是从池壁边提,是从后面环住,下巴搁在她头顶,两只手臂箍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湿的,烫的,他的心跳在底下咚、咚、咚,不快,但很沉。
水还在从两个人身上往下淌。池面上浮着细小的、他刚才含她时吐出的、混着唾液的沫子,被蒸汽一吹就散了。桂花和硫磺的气味变淡了,剩下的全是人的味道——汗、水、他嘴里那点酒的尾、她皮肤升温后渗出来的那股又咸又甜的气息。
她没推他。她的下巴搁在他肩头,手指插在他后颈的发根里,没攥,就插着。他的胸口一起一伏,烫着她的后脑勺。

我走了。她说。声音很轻,不是赌气,是事实。
他嗯了一声。
你走了两月,她的手指动了动,把一缕湿发从他后颈里抽出来,我在这边,换了四回衣裳,喝了六壶酒,池子烧了三天炭。
他没接话。手臂收了收,把她箍得更紧了一些,下巴从她头顶移到她耳侧,嘴唇碰了碰她的耳垂。
她偏头,拿肩膀撞了一下他胸口。不重。
他笑了一声。很低的那种,从喉咙里震出来的,带着酒尾的、哑的。他低头,嘴唇贴着她额角,没亲,就贴着,呼吸打在她眉心上。
池子底下的炭还没熄,水还是热的,烫得她脚底板发麻。她的脚趾在他脚背上蹭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她的脚裹进自己怀里。
矮几上的桃花酿凉透了。她伸手够过来,捏了一下壶嘴,酒液是冰的,滴在她手背上。
还喝不喝。他问。
不喝了。
那回屋。
我脚冷。
他弯腰,把她打横抱起来。她两只胳膊挂在他肩头,手指攥着他袍子后襟,水从他腿上往下滴,滴在回廊的砖面上,一声一声的。她脸埋在他颈窝里,闻到他身上的铁锈和旱烟味,又咸又冲,但底下有一层很淡的、干净的、像洗了很多遍的棉布的味道。
她没动。手指攥着他后襟的力道松了一点,又没全松。
他走了三步,回廊尽头的门帘被夜风掀起来,外头很冷,水汽一激,她缩了一下肩。
冷。她说。
你走得太快了。
他把脚步放下来了。不是停,是放,靴底踩在砖面上的声音从那种闷而急的变成了拖的,像鞋底沾了水,每一步都粘一下。她的后脑勺磕在他胸腔上,跟着那个节奏一颠一颠的。他的袍子下摆兜住了她的腰,湿的布料贴着她大腿外侧,凉的,又被他体温度过来的时候变成一种黏腻的热。
那你还嫌我快。
你本来就该慢点。她声音闷在他颈窝里,带着鼻音,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方才哭过没哭的那股余劲儿。
他把她靠在回廊的廊柱上。不是放下,是抵住,两只手还卡在她腋下,让她整个人半悬着、后背贴着冰凉的木柱。他低头看她,她仰着脸,嘴唇还是肿的,下唇那道牙印在廊柱后头那点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浅浅的紫。他伸手,拇指把她嘴角抿出来的一小片干皮摁平,动作笨,力度没拿捏好,她嘶了一声。
你轻点。
说了。
你每次都说了。
没回嘴。他把她从廊柱上摘下来,重新打横抱了,这次两只手臂都箍在她腰下面,她的小腿搁在他前臂上,脚后跟抵着他肘弯,离地半尺。他走的时候颠了一下,她脚趾在他小臂上刮了一爪子,他啧了一声,没松手,只是把她往上颠了颠,让她的小腿卡得更牢。
门帘掀起来的时候外头确实冷。十二月的风从后院的墙根底下刮过来,贴着地砖跑,带着冻土和枯草的气味。她缩了他怀里一下,后颈的汗毛全立起来了,刚才被蒸汽烘软的那层皮肤一激,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你抖什么。
冷。
你穿着我的袍子呢。
那是你的冷。
他笑了一声,没接。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袍子领口兜住她的下巴,下巴底下全是他的胸口,烫的,汗还没干,湿漉漉的一片。他走过回廊,走过两道月洞门,靴底的声音在青砖上越来越稳,最后一下顿在门槛上,闷闷的一声。
门没锁。她记得自己出门的时候没锁,他进来没问一句,侧身把她搁在床上,不是放,是搁,手臂还兜着她腰没松,人还保持着被抱的姿势,两只腿并在一起,脚悬在床沿外头,他的袍子下摆散在她膝盖上,像一块湿透的灰布。
他蹲下去,把她两只脚的鞋——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鞋换上的,他给她套的,他回上房拿的,她脚冷他记得——他把鞋脱了,两只脚从靴筒里抽出来,脚底板是凉的,但脚趾头是红的,泡过水的那种红。他把她两只脚拎起来,塞进自己怀里,手掌搓着脚底,不重,就是搓,指节粗糙的纹理刮在脚心最薄的那层皮上,她缩了一下脚,他攥住了。
别闹。
谁闹了。
他搓完脚底,把两只脚塞进被子里,又把她整个人往被子里掖了半寸。她头发还是湿的,一缕一缕贴在脸颊和后颈上,水顺着发梢滴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起身去倒水。铜盆还在池边没端回来,他拿的是房里的搪瓷杯,倒了半杯热水,搁在床头柜上。杯子底磕在木面上,一声脆响,跟方才池边那个酒盏磕矮几上的声音一模一样。
她盯着那杯水。手伸出去,够了一下杯壁,烫的,缩回来。手指尖上全是刚才在他背上抠出来的红印,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他皮肤上的灰。
他站在桌前,背对着她,把灰布袍子脱了。一件一件地解,领口的系带先松,然后袍子从肩上褪下去,露出底下那件中衣。中衣也湿了,贴在背上,能看见肩胛骨往下那道疤的轮廓——去年她没在的时候挨的刀,不深,但线拉得很长,从后腰一直拐到肩胛尖。他转过身,手里拎着袍子,站在床沿边。
她没看他。看着那杯水。
他走过来,把袍子搭在椅背上,然后坐下来。不是坐在床沿,是坐在床尾,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离她脚还有半尺。
她伸手去拿水。他伸手把杯子接走了,吹了吹,递回来。她喝了小半口,舌头在杯壁上蹭了一下,烫的,但比方才好。
头发得擦。他说。
我自己——
他伸手了。不是擦,是让她的后脑勺靠在他掌心上,手指从她发根开始,一缕一缕地捻,把黏在一起的水发拨开。动作不轻,指节糙,刮在头皮上有点疼,但她没缩。他的手指从发根一路往下,到发尾,湿的头发在他指缝里打了个滑,水从指尖滴下来,滴在他手背上,凉的。
擦完了他也没走。手搁在她后颈上,掌心整片贴着骨头,拇指按在耳后那块薄薄的肉上,没动,就按着。
她闭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偏头,嘴唇贴在她额头上。不是亲,是贴,嘴唇干干的,贴了她三秒钟,又移开。
若兮。
嗯。
……你头发还是湿的。
你自己说的擦完了。
我说了我擦了,我说我走了吗。
她睁开一只眼看他。他半靠在床尾,中衣领口松着,锁骨底下那块皮肤还泛着红,是池子里的水泡的,还没退。他看她的眼神跟方才不一样了,不是方才那种哑的、沉的、从牙根里挤出来的,是松的,松到有点笨,像一个大铁疙瘩锈了太久了忽然被人拿砂纸磨了个面,露出底下那点还没硬透的金属色。
她伸手,攥住了他放在她后颈上的那只手。不是握,就是手指扣在他掌心里,五根对五根,他的指节比她的大一圈,攥满了。
你回上房去。
不走。
我脚不冷了。
我腿冷。
她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嘴角被顶出来的弧度,很浅,一下就没了。
他把她整个人拽进怀里。不是翻过来那种,是从后面,下巴搁在她头顶,两只手臂箍着她肩,嘴唇贴着她发旋。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中衣后背那块湿的印子还热着,烫在她肩胛骨上。
她的手没从他指缝里抽出来。两只手握在一起,搁在她自己小腹上。
沉默了很久。久到床头的搪瓷杯里的水彻底凉了,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动了一下。不是起身,是手指动了一下。他扣在她掌心里的那只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她的手指就那样搁在他掌纹里。他用拇指指腹蹭了一下她无名指根上那道旧茧——不是他的,是她自己以前在灶房切菜切出来的,嫁过来两年了还没消。
他的另一只手从她肩滑下去,扣住她后腰,把她往床里头带了带。她后脑勺磕在枕头上,头发散了一枕头,湿的,凉的,他拿下巴蹭了蹭。
然后他的嘴唇落下来了。不是嘴唇,是呼吸,先到的,热的,喷在她颈侧,把那片被蒸汽烘软的皮肤吹得又烫又痒。再然后才是嘴唇,不是方才那种干的、磨的,是湿的,慢的,从耳后开始,往下一寸一寸地舔,舌面贴着皮肤过,不是刮,是覆,把皮肤上那层水舔干了。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攥紧了。指节发白。
他吻到锁骨底下,停住了。没再往下,就停在那片皮肤上,嘴唇含着那块微微凸起的软肉,吮了一下,很轻,像怕磕碎了。她腰软了半寸,后脑勺在枕头上蹭了一下。
他把手伸进她衣摆底下。不是方才那种隔着湿衫按的,是直接的,掌心整片贴在她腰侧,热的,把那一小片皮肤烫得她缩了一下。手掌往上,复住她左胸,五指张开,指腹压着乳肉的边缘,慢慢收拢。她嗯了一声,不是叫,是那种气音,从鼻子底下挤出来的,很短。
他另一只手从她后腰滑到大腿内侧,没进被子底下,就贴着被面按着,热度透过棉布渗进来。她的大腿在被子里并紧了,脚趾蜷起来,隔着棉被尖抵在他手背上。
他低头,嘴唇贴在她耳垂上,没亲,就是贴着,嘴唇的温度把耳垂那片薄皮烘热了。
你冷不冷。
不冷。
骗人。
她没应声。
他把被子往上提了提,盖过她腰,然后自己躺下来了。不是方才那个压着的姿势,是从侧面,整个人翻过来,面对着她,额头抵着她额头。他的呼吸喷在她嘴唇上,带着酒尾和旱烟的味道,但比刚才淡了,底下是干净的、热的、人的味道。
他的手指在她掌纹里动了动,把她的无名指小指勾进自己小指中间,扣着。
她偏头,嘴唇擦过他嘴角。不是亲,是擦过去的那一下蹭到的,他的嘴唇是热的、软的、带着方才她留下的那点湿。
他伸手,把她散在脸上的湿头发拨开了。指节粗糙,蹭过她颧骨,带起一片细密的痒。她闭着眼,睫毛在颤。
你明天还得早起,他声音很低,像从牙缝里漏出来的,上房那边的人散了,我那边还搭着帐。
她没应声。手指勾着他的,没松。
那我睡这儿。
随你。
他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不是方才那种箍着腰的,是从后面,下巴搁在她头顶,两只手臂环着她肋骨,手掌搁在她小腹上。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在底下咚、咚、咚,不快,很沉,像池子底下那两炉炭,火没灭,就闷着,不冒烟,但热。
她手指还扣在他掌纹里。他的呼吸打在她头顶,一下一下的,越来越慢。她的眼皮沉了,嘴唇微张着,没声音,只有呼吸。他把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塞进被子里,自己的手指重新扣上去,这回是四根对四根,小指勾着小指。
床头的搪瓷杯空了。水全凉了,杯底剩一层薄薄的水垢印子。窗外的风把门帘吹起来又放下,吹起来又放下,月光从帘缝里漏进来,在地砖上画了一道窄窄的白线,晃了两下,不动了。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蜷了一下,把她的小指收得更紧了一些。
她没醒。呼吸匀了,嘴唇上的那道牙印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很淡的紫,像一枚没干透的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