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悦临走前踮脚亲了一下我眉心那块还没卸干净的眼影,说:茜茜,你帮我盯着卧室,周远那个电话不知道几点来。她踩着七厘米的细跟消失在走廊尽头,咔咔咔,节奏很稳,像某种倒计时。我还没来得及把那条香槟色丝巾叠平整——第三遍了,真的第三遍——卧室门又被推开了。
不是林悦。
进来的人穿深蓝西装,领带扯松了半截,衬衫扣子开了两颗,露出里面一小片被酒气熏得发红的皮肤。他扫了一眼这间铺满粉色包装纸和缎带的卧室,又扫了一眼我。嘴角那个弧度我读不太懂,但带着一种这事儿终于轮到我了的笃定。
林悦出去了。他说。不是问句。
我下意识往梳妆台方向退了半步,后腰撞上那面圆镜,凉的。嗯,她说去接……
我知道。他走过来,皮鞋踩在散落的缎带上,很轻的摩擦声。他在我面前站定,一只手撑在我身侧的梳妆台边沿,把我框在他和那面镜子之间。他俯身,呼吸落在我的额发上,带着一点威士忌的辛辣,和另一种更暖的、被体温蒸出来的皮肤本身的气息。冯茜。
他念我的名字。
不是小冯,不是那个研究生,不是林悦喊我的茜茜。是冯茜,两个字,平声,稳稳地钉进骨头里。我后颈到尾椎窜上来一阵麻,肩胛骨绷住了。
……你好。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还轻,轻到不太确定自己发没发出去。
他笑了一声,鼻腔里的那种,很轻。你好。
撑在梳妆台上的那只手没动。另一只抬起来了。我僵住。指尖碰了一下我下巴——不是捏,是碰,极轻的一下,把整张脸的角度调整到正对着他。
你紧张什么?他问。语气在问今天天气。
走廊那边传来手机震动的嗡嗡声,闷的,被距离隔得发软。我猛地抬头看门口,他抬手嘘了一声,那只撑在台沿上的手终于拿开,扣住我的后脑,手指插进头发里,把我往后带。
他的嘴唇压下来的时候,我后脑勺磕在镜框边缘。
不疼。或者说疼,但被另一种更滚烫的东西盖过去了。他的吻不是试探,是落定。唇贴着我的往下推,下唇被动地被撬开,他的舌尖沿我上颚的弧度滑了一下,带着酒味,烫。我咬住下唇试图把呼吸从牙缝里挤出去,他偏不给,另一只手扣在我腰上往下滑,掌心隔着那件洗到发软的棉恤直接印在后腰上。
我推他肩膀。推不动。
他的吻从唇上移开,落到我耳垂,牙齿磕了一下那颗小软骨,我整个人往前弓,膝盖撞上梳妆台边角,咚。他在我耳边说了个字:乖。气音,但那个字落在我鼓膜上的时候,后腰那块被他手掌捂热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凸起。
我偏头想逃。他把我的脸转回来。
林悦还有十分钟回来。他说。不是威胁,是陈述。像在告诉我水温刚好。够不够?
我张嘴。没发出声音。舌头好像被自己咽回去了。
他的手从后腰继续往下。恤下摆被一根指头勾起来,往上推。布料摩擦过肋骨,痒。他把我腰上那截皮肤暴露在空气里的时候,自己先吸了一口气——很轻,鼻腔里的那种,但我听得到。手掌贴上来,从腰侧滑向胯骨。
我的呼吸完全乱了。想稳住,已经慢了半拍。恤被顶起来,他另一只手捏住我下巴,嘴唇贴上我的嘴角,不是亲,是呼吸,热的,湿的,带酒气。别闭眼。他说。
我没闭。甚至没来得及决定闭不闭。
他把恤从头顶整个拽下来的时候,我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镜子里的自己——肩头一片潮粉,湿的,红一块白一块。他盯着我看了一秒,目光从左肩滑到右肩,喉部动了一下。然后他俯身,牙齿咬住我左肩的软肉,不重,但足以让膝盖弯了。
嘶——
叫出来。他没松开那块皮肤。没人会听见。
走廊里手机又震了一次。我咬着下唇把那个音节压回去,压成一个气音。他没让我压第二次。手掌从肩头往下滑,过胸廓,过肋间每一小段软肉,慢的,带一点点钝的力道。我在他掌底弹了一下,尾椎窜上来一阵颤。
他把我转过去面对镜子。
这个动作让我彻底慌了。镜子里,他的手指正在解我内衣的背扣,啪一声很脆。手指在我后背留下三道浅浅的红痕。他把那件内衣从底下抽走的时候,我听到他吸了一口气,比我预想的长。
冯茜。他又叫。这次带了一点气音的尾调。
我把脸埋进镜子,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他的手贴上来,从后腰推到胯骨,掌心覆盖住那片已经彻底湿透的内裤布料,隔着布按了一下。腿抖了。
别躲。
我没躲。但也没转回来。手指攥住镜框,指节发白。
他绕到我前面,单膝跪下来。这个姿势让我的视线被迫和他拉平——我低头看他,他仰头看我,镜片在灯下闪了一下。他把我攥着镜框的手掰开,十根手指一根一根掰的,不重,耐心。然后他拉着我的一只手贴上他的脸,掌心贴着颧骨。
下一秒他把内裤褪下去了。
他的嘴唇贴上来之前先呼吸了一下我的皮肤,鼻息烫的,带酒味。然后舌尖顶上来。很轻。第一下的时候腰直接抽上去撞在他肩膀上,脚趾蜷进地毯纹理里。他含住了,舌头压着那块最薄的皮肤打转,不急着深入,就是含、磨、压,用舌尖和唇瓣交替。我的手指去抓他的头发,他这次没让我掰,整只手握住了,发根被攥得有点疼,但舍不得松。
他吸了一口气,然后整个含进去了。
腰弓起来。镜子里的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我的影子在颤。他的嘴唇贴着皮肤,发出一种湿的、黏的、很明确的声音,混着我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自己都不敢认的碎响。他的舌尖不停了,来回地压、卷、顶。我腹部彻底软下来,手指松开头发去抓床沿——不对,我在地上,抓的是他的西装袖子,把那块深蓝布料攥成一团。
他节奏突然变了。从磨变成顶,舌尖顶住最敏感的那个点,退,又顶。呼吸彻底散了,断断续续的抽气,节奏全乱了。我伸手按住他的后脑,手指插进头发里,不是推,是固定。他感受到,加快了一点。
我在他嘴里高潮的时候没发出声音。咬着掌心,牙齿陷进掌肉里,闷的,全闷在自己身体里。但腿夹住了他的头,膝盖在他肩两侧收紧,整个人像被一只手从脊椎中间折了一下。他在我高潮的时候没停,舌尖还在动,我软下来的时候他终于把嘴唇移开,沿大腿内侧往上吻,经过那些还在发颤的、红白交杂的皮肤。
他站起来。我还没站稳。他把我整个抱起来——不是托,是抱,一只手托腰一只手托膝弯——放到床上。粉包装纸和缎带在身下被压得沙沙响。恤早不知道了。内衣没了。内裤被褪到脚踝。我平躺着,两条腿本能地合上又分开,分,合。他坐在床沿,低头看我,衬衫扣子还开着两颗,领口松着,袖子卷到小臂。他扯掉领带扔在地上,开始解扣子,一颗一颗,很慢,像在给我时间。
我在给自己时间。
你……我说。声音哑了。

他抬眼。嗯?

林悦……
十分钟。他看了一眼手机。她说了十分钟,过了八分钟。

我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他已经把衬衫脱了。他的身体比想象的要紧——肌肉纹理很清晰,腹肌的轮廓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翻身压下来的时候,床板发出一声很低的嘎。
他把我两条腿分开的动作很慢。手搁在膝盖外侧,掌心贴着大腿内侧那片已经发烫的皮肤,指节一点点往里推。腿在抖。他感觉到了,别抖两个字是气音,嘴唇贴着我耳廓。
然后他顶进来了。
第一下,腰弹起来,后脑勺撞上枕头,咚。他停下来,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都是热的、乱的。等了两秒——真的只两秒——开始动。
不深。第一下只进了小半个,顶髋很重,一寸一寸推进,感觉得到每一小段新进入的部分,胀的,里侧那圈壁被推得往外鼓,从里面往外顶,一层一层。手指攥住他肩膀的肌肉,指节陷进去。他肩膀在我掌底绷紧了,呼吸从平稳变成粗的、热的,全喷在锁骨下方那块皮肤上。
他加快的同时声音也变了。不是闷的,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压着嗓子底的低音,每顶一下嗯一声,短的,撞在我胸口。
看着。又是那个语气。陈述句。
他把我转了方向,侧过来,面对他。我看到他的下巴,咬紧的,下颌线肌肉一凸一凸的。他低头看我的时候,眼睛很黑,没有我预设的任何表情,就是专注的、认真的,带着一种反复确认的意味,在验一件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翻身把我压回去。后腰陷进床垫,缎带在背下窸窣地响。他的膝盖顶进两腿之间,把这个角度锁死。重新动的时候深了很多,每一下顶到最里面,撞到那个让整条脊椎发颤的位置。声音控制不住了,从喉咙里漏出来,短促的、碎的、连不成句的,他偏头咬住我耳垂,别忍,又顶了一下。这次顶的时候他整个人往下坠,重量全压上来,腰弓成一道弧,脚趾痉挛地蜷紧。
他加快。一层一层地加,从三成到五成到七成,没有突然的跳。床板嘎吱嘎吱响,后脑勺在枕头上蹭,头发散了满枕头。他一只手撑在我耳侧,手腕的筋绷起来,另一只手扣住我胯骨,把骨盆固定住,每一下的角度和深度都是他定的。我感觉不到自己在动,只是一个被顶着的、被按住的、声音被酒气盖住的人,但腰在他掌底是主动的,每一下顶到最里面我会本能地迎上去,把那个角度再深半寸。
他喘的声音变了。不再压着,变成真正的、重的、带着气息的粗喘,从鼻腔和口腔同时出来,喷在我颈侧。肩膀在我掌底开始发紧,小臂肌群一鼓一鼓的。
冯茜。他叫我。这次不是钉了,是气的。声音在抖。
手指插进他后颈的头发里,攥紧。他顶到最里面不动了,整个人重量压下来,额头抵着我肩头,呼吸烫的、碎的、断断续续的。我感觉到他在我最里面收紧,一次,两次,一下比一下重。顶到那个位置的时候我又痉挛了,腿夹住他的腰,脚趾蜷到发酸。他在我里面动了最后一次,最重的一下,床板嘎地响,后腰被顶得撞上床头板,咚。然后他整个人伏在我身上不动了。
他的呼吸贴在锁骨上,一下一下,重的,热的。我躺着,两条腿还夹着他的腰,身体从尾椎到大腿内侧全在发颤,余震一样的一缩一缩停不下来。
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头发湿的,全是汗。
……你还好吗?声音还是轻的,但没之前那么抖了。
他没回答。嘴唇贴在我肩头,牙齿轻轻磕了一下那块被咬的、还泛着红的皮肤。然后笑了一声。闷的,胸腔震动的那种。
不太好。他说。
我又笑了。嘴角翘起来的时候牵动了绷了一整晚的腮帮子肌肉,有点酸。
十分钟。我偏头看他。她说了十分钟。
他抬眼。嗯。
现在过了……几……
别算了。他俯身,嘴唇贴上我嘴角,不是亲,是碰。轻的。她在隔壁打电话。
我把脸埋进枕头。缎带蹭在鼻尖上,粉的,有点滑。他的手臂环过来,从肩后绕到腰侧,手掌贴着后背,隔着那层薄汗,温热的。
欧阳烬。我叫他。第一次。他的名字从声带里出来的时候我自己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知道全名的?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翻过来,仰躺,把我整个人捞进怀里。我的脸贴着他胸膛,心跳声很近,一下一下,比刚才平稳了,但还是快。他一只手扣着我后脑,手指在头发里慢慢梳。
你导师。他说。语气和说今天有雨一个调。
我的手停在他胸口。
……什么?
他笑了一声。研二了,冯同学。毕业论文中期检查你迟到过一次,我让你补了个开题报告。你忘了?
忘不了。怎么可能忘得了。欧阳烬——中文系,我的导师,每回组会都坐在最后一排、说话不超过三句话、但批我的作业批得比我自己还细的那个男人。每次跟他说话都要先深呼吸两次、叫老师的时候舌头会打结的那个男人。
今天。他站在我堂姐的婚床上。衬衫脱了。我刚从他身体里爬出来不到三十秒。
你——
别用那个眼神看我。他把手指按在我嘴唇上。你那个眼神我看了两年了。每次组会你叫’老师’的时候。
走廊里林悦的脚步声响了。咔咔咔,高跟鞋,从远到近。
他把我按进怀里。别出声。
门开了。林悦站在门口,手机屏幕上亮着。她看了一眼床上这团——我的头发散在粉色床单上,他的衬衫扔在地毯上,我半边肩膀上还有他咬的牙印。
看了五秒。
然后啧了一声。
我打电话打到一半你们就开始了?
……你听见了?我的声音从她胸口闷出来。
门没关严。她走进来,把手机往床头柜一扔,踢掉高跟鞋,咚两声。伸手把我脸上那根缎带抽掉。周远问我’新娘怎么还没回房间’,我说’她闺蜜在帮她理首饰’。她看了欧阳烬一眼。这个说法你满意吗,欧阳烬老师?
他坐起来,把散在脖子上的碎发拢到耳后。满意。
林悦哼了一声,转身出去。高跟鞋声远了。
卧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嗡鸣和缎带压在床垫下细碎的窸窣声。
我躺在他的手臂弯里,后背贴着被压出褶皱的粉色床单。腿在抖。不是冷。是那个名字和刚才顶进身体里的那个重量,在同一个脑子里对不上。
你早就知道我会在这儿。我说。不是问句。声音终于不抖了。林悦的婚礼,你不可能不知道。你不是司仪,不是亲戚。你来干什么?
他沉默两秒。
林悦跟我说的。他说。她说你今晚来帮她。说你会一个人在卧室坐不住。说你每次一个人紧张的时候会把东西叠三遍。
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手边那条丝巾。叠了三遍。确实。第一遍觉得不平,又叠,又叠。
所以你不是’来认识我的’。
是。没有笑。来认识不是’冯同学’的那个你。
我翻过身,面对他。他侧躺,一只手枕在头下面,看着我。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轮廓是暗的,眼睛是亮的。
那你现在认识完了。
他伸手,把散在额头上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和刚才顶进身体里的那个力道完全不一样。
没有。他说。才开始看。
我偏过头。他的嘴唇碰了一下我眼角。很轻。不是亲。
明天组会。我说。
几点?
两点。
你迟到我不管。
……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他笑了一声。然后从枕边抽出一条缎带,绕两下,松松地系在我手腕上。粉的,亮闪闪的,衬着掌心那道被攥出来的红印。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对面的灯,一格一格暖黄色,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纸上,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条边是头发哪条是阴影。他的呼吸渐渐匀了,手掌还贴在我后腰,拇指在皮肤上无意识地画小圈。
林悦在隔壁打电话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周远那把粗嗓子在说你快点,她回了一句马上,被隔了一整面墙,模糊的。
我盯着天花板。粉色的。
他在我手腕上多绕了一圈缎带,拉了一下,松的,但系住了。
欧阳烬。
明天组会两点。
他把我手腕上那根缎带解开的时候我以为是结束了。结果他只是把缎带重新绕上去,换了个角度,系在脚踝上。粉的,亮闪闪的,缠着那片被顶到发软的肌肉。
别动。他说。
我动了。腿缩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那条腿重新放平。床头柜上那杯没喝完的威士忌还在,液面晃了一下。
你刚才。我说。声音还是哑的,但平了。你刚才叫我’冯同学’的时候,你确定你——
确定。他打断我。不是笑,是陈述。研二下学期,你开题报告迟交三天,我让你重写第二段文献综述。你站在走廊里给我念了两遍,第二遍声音是抖的。
我想起来了。那天下雨,我站在中文系楼门口的雨棚下面,拿着一沓A4纸,被他一句话噎得舌头打了三个结。
他伸手把我脚踝上那根缎带松了半圈。手指沿着小腿内侧往上推,很慢,过膝盖,过大腿,过那片被灯光照得发软的皮肤。推到大腿根部的时候停了一下,拇指按了一下,没用力,就停在那里。
第二次比第一次慢。
他从侧面进来的时候,我的膝盖先塌了。不是第一下那种钝胀,是已经湿透了、内壁发烫、像被温水反复浸润过之后那种严丝合缝的贴合。他抵到最深处,尾椎那儿一阵发麻,我手指攥紧他前臂想抓个实处,他没让,把那只手腕翻过来按在自己胸口,掌心正好扣着他的心跳。
看着。他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全是湿的。
我没看。我看的是镜子。
他笑了一声,没停。开始动了,幅度很小,一下一下的,像在量什么。手指在我肋骨上画了一下,不是压,是划过,我整个人弹了半寸,他跟着那半寸的角度把自己再塞进去半分。
别量了。我说。
不量完不结束。
他的节奏是那种让你算不清的。慢,但每一下的末端会有一个极轻的、向上的顶,撞在那个位置,不重,但准。我喘气的节奏全被他带跑了,每喘一下他就顶一下,像某种呼吸训练。手指按在我胸口的那只手开始动,拇指画圈,不是乳头,是下面两指,皮肤薄,一碰就缩。
我把手从他胸口抽出来,去抓床单。抓了一把,攥紧了。
他加快了。不是突然的,是一小拍一小拍地加,像踩楼梯。我的呼吸从断断续续变成连续的、带哨音的抽气。他偏头咬住我下唇,不松,牙齿磕着,一下,两下,顶的同时唇也在动。我含住他的嘴唇,不推也不拉,舌头碰到牙齿的时候他整个人绷了一瞬,然后更重了。
我高潮的时候他在最里面收紧了。不是抽出来,是锁着,顶在最里面不动,整个人压下来,重量全在那一下上。我的手从床单移到他后颈,手指插进头发里,指节发酸。他在我里面动的,一下一下的,小的,碎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拽着。
然后他松了。整个人伏在我肩头,呼吸从嘴里喷出来,热的,打在我颈侧。
安静了一会儿。
他起来的时候我腿还在抖。他单膝跪在床上,把我脸上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和刚才完全不同,轻的,像怕碰碎什么。他把自己的衬衫从地上捡起来,搭在我腿上,把那个露着的、被灯光照得太清楚的大腿盖住了。
谢谢。我说。
不用。他站起来,扣扣子,一颗一颗的,很慢。扣到第二颗的时候停了一下,把手指从我眼角下面掠过,碰了一下,没用力。你眼睛红了。
没有。
有。
我偏头。他退了一步,把领带重新系上,深蓝的,松松的,打了个歪结。他弯腰去捡地上的衬衫扣子,一颗,滚到地毯边上去了。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林悦的脚步声又来了。比刚才快,带着一种终于要收工的笃定。
他在我旁边坐下了。隔着那条盖在我腿上的衬衫,我感觉到他的膝盖碰着我的。
你回不回你的酒店?我问。
不回。
你今晚住哪儿?
这儿。
我愣了一下。这儿。林悦的婚房。明天早上林悦和周远要在这个房间里待多久。
她今晚住隔壁。他说。我已经跟周远说了,他出差的同事来,多一张折叠床。
周远。我说。你跟他——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平,没有笑,没有解释的欲求。就是看着。
我闭了嘴。
门开了。林悦走进来,头发松了,发箍扔在梳妆台上。她看了一眼我们——他坐在床沿,衬衫扣子扣齐了,领带歪着;我半躺着,腿上盖着他的衬衫,脚踝上那根粉缎带还系的。
看了八秒。这次比刚才久。
然后她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伸手把脚踝上的缎带解了。解得很仔细,绕了两圈,松的,没勒红。她把缎带叠好,放在床头柜上。
早点睡。她说。声音是那种哄小孩睡觉的调。明天早上八点我要你们俩出现在楼下吃早饭。
欧阳烬老师。她看他,嘴角那个弧度我读不出来。你明天几点起。
七点。
行。我九点起来化妆。你八点五十到。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晚安,冯同学。
我张了张嘴。晚安两个字没出来。
他推开门。走廊里的光透进来一道,切过地毯上那堆散落的缎带。门关上了。咔哒,很轻。
卧室重新安静了。空调嗡鸣。林悦在隔壁翻了个身,床板吱了一声。
我躺着。腿上的衬衫还是暖的,带着他的温度,和一点酒气,和另一种更淡的、洗衣液和皮肤混在一起的味道。脚踝上缎带解开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印子,不红,就是白的,像被什么东西压过。
手机亮了。周远发的消息:新娘的姐妹呢,怎么还不回来。
林悦的回复:在睡觉,别吵。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屏幕朝下。粉色的天花板在头顶,空调的风从出风口吹下来,打在颈侧,凉的,但身体还是热的,从里面往外蒸的那种。
手腕上有一圈压痕。缎带系了两圈,松的,但皮是记得那个形状的。
我把手翻过来,看着那道痕。
明天两点。他说过。你迟到我不管。
我笑了一声。很轻,气音。
隔壁林悦也笑了一声。闷的,枕头隔着的。然后她喊了一声:茜茜。
嗯。
你笑了。
……风大。
她没再说话。呼吸慢慢匀了,一下一下,带着点鼾气。
我把那只手收回来,搭在眼睛上面。窗外的灯还亮着,一格一格暖黄色,被玻璃滤得发柔。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光,打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
那条丝巾叠了三遍,还放在梳妆台上。没叠好。缎带也还在地毯上,散的。
明天再说吧。
我闭上眼睛。
他的衬衫还盖在腿上。温度慢慢散。散到只剩洗衣液的味道。散到只剩我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刚才稳了,但还是快。
手腕上那道印子还在。
我把手攥紧了,又松开。
窗外的灯一格灭了。又一格亮了。对面的楼里有人在拉窗帘,窸窸窣窣的,隔了两百米的距离,听不见。
我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灰了。衬衫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腰上,盖着半截腿。脚踝上那道印子消了,皮肤是平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手心里还有一小片他的温度。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或者是我自己记错了。
隔壁有动静。林悦起来了,水声,牙刷声,水龙头拧开的咕噜咕噜。
我坐起来。头发全乱了,压出一道印子在脸颊上。床头柜上那根粉缎带整整齐齐叠着,林悦的手笔。
我把它拿起来。绕了一下手腕。两圈。松的。
手机亮了。一条消息。陌生号码。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把手机放下。赤脚踩在地板上,凉的。走到镜子前面,看着里面那个眼妆没卸干净、肩上有牙印、头发乱得像被翻过的人。
我把手腕上那根缎带绕到第三圈的时候,隔壁林悦在喊:茜茜你死哪儿去了。
来了。
我应了一声。声音还是哑的。但稳了。
推开门。走廊里光很白,七点的太阳从窗户斜进来。林悦穿着婚纱的里衬站在门口,头发用夹子别着,看了我一眼。
你脸怎么红了。
……空调热。
她没拆穿。转身往外走。咔咔咔。
我站在门口,手腕上那根粉缎带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床头柜上那杯威士忌还在。液面比昨晚低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还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