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后背抵着禁宫东墙的玄铁壁面,火星子从三丈外的地火上弹起来,烫在裸露的肩胛骨上,我没缩。他的嘴唇正压在我的锁骨上方,呼吸灼得我那片皮肤发麻,舌尖抵住一小片凸起的骨突,一下一下地舔,力道不重,却像一根烧红的细针,从骨头缝里往肉里钻。我咬住下唇,喉咙里滚上来的声音还没成形就被自己的贝齿箍碎了。
聂远川的手指扣在我后腰,拇指按住腰椎两侧凹陷的穴道,灵力从那个点渗进来,细而烫,沿脊柱骨一节一节地往上爬。我整个人绷成一张弓,脚趾在赤足底下蜷紧,脚趾尖抵着壁面的铜钉,冰凉的金属刺进脚掌心的纹路。
地火还在烧。禁宫正中央的祭坛上,那只灵兽蛋正被一圈幽蓝的灵纹托着,蛋壳上的裂纹里透出微光,一下、一下,跟着我的呼吸同步。今晚是七百年一遇的流星雨,整个仙山之巅的宫阙都亮了,流火从天幕上倾泻而下,把穹顶的琉璃瓦烧成一片熔金色。
我是天枢学院三年制的灵脉修士,今年二十二岁,修的是凝露引息小功法,筑基期第三层,在同辈里算中等偏下。聂远川是苍梧剑阁的守阁长老,今年二十八岁,元婴中期,在剑阁里以六十年不近女色、不饮浊酒出名。我能站在这儿,是因为那只蛋——三日前从北境秘境里捞出来的冰魄蛟雏蛋,灵纹显示需要两个灵脉频率互补的修士以交感引灵之法共振七日才能孵化。七日已到,今晚是最后一夜,必须完成肉身双引,让两人的灵力通过肌肤、体液、经脉交汇,完成最后的共振。
学院派来的人是我。我抽到的签。
半个时辰前他还没进这个禁宫的时候,我坐在祭坛边的蒲团上,把外套的领口扯到下巴,盯着自己膝盖上攥紧的手指发白。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流星正好砸在屋脊上,震落一片碎琉璃,他站在门槛外看了我一眼,说:脱外套。
就三个字。没有商量,没有寒暄。
我当时把领口又往上拽了半寸,说:长老,能不能……能不能先把灵纹调弱一点?我筑基才第三层,灵力承不住——
他走过来,把那只灰青色的灵石搁在祭坛边缘,掌心在我额心一点。凉的。然后他说:承不住的灵力会从我经脉里走。
我没接话。我把外套脱了。
现在他在我身后。地火的映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他比我高出一个头,影子把我整个框住了。他的下巴抵在我发顶,胸腔的震动透过后背传进我的肩胛骨,我听见他在笑,很轻的一声,气音,琳琅。
他叫我名字的时候,我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不是冷,是烫。他舌尖从锁骨移到颈侧,含住我颈静脉凸起的地方,吸。不是亲吻,是吸,唇瓣合拢,舌面碾过那条细细凸起的血管,我猛地弓起腰,手攥住他前襟的衣带,指节发白。
他退开半步。流星雨最密的那一刻,整个穹顶碎成满天的火,他把我转过身来,我后背又抵上墙,他两只手撑在我两侧,额头贴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全混在一起。他的眼睛在火光里是极深的黑,瞳孔缩得很小,看着我,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手放下来。他说。声音哑了,不是那种刻意的哑,是压了太久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的手指还攥在他衣带上。我没放。
他低头吻我。不是轻触,是整个人压上来,嘴唇贴住我的,舌尖顶开我的唇缝,往深处探。我尝到他嘴里淡淡的铁锈味——剑修惯常的,常年握剑,掌心渗血,舔一下嘴唇就带出来。他的舌尖卷过我的上颚,我后脑勺磕在壁面上,后脑勺那片皮肤被烫得发疼,但我没让他退,我的手指从衣带松开了,攥住了他后颈的头发,指甲陷进去。
他闷哼了一声,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震得我整个上颚都在发麻。
他退开,低头,把我的前衣从下摆一路撕开。不是解扣子,是撕,布料从腰际裂到胸口,灵纹锁扣崩飞出去三颗,落在地火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我的手还在他后颈,头发被攥得发酸。他的拇指从我胸口正中往下划,划过胸骨下缘,停在腹部的凹陷处,指腹按着那块皮肤揉,缓慢地、带着灵力的按压,灵力是温热的,不是烫,是温的,像冬夜里捧在手心的一杯热茶。我的腹肌不自觉地收了一下,他感觉到了,指腹往下多按了半寸,抵在小腹最柔软的那片地方,我吸了一口气,牙齿打颤。
别夹。他说。
我的腿不自觉地并拢了。他伸手托住我的膝弯,往上提,我整个人被箍在他怀里,大腿贴着他的腰线,他腰腹的硬骨顶着我的小腹,皮肤相贴着,他的体温比我的高三度,我膝盖内侧的软肉按在他髋骨上,硌得发酸。他另一只手探进来,隔着内衬的薄纱,手掌贴住我的下腹,往下,再往下,指尖碰到那片湿的时候,我整个人弹了一下,脚趾在铜钉上刮出一声细响。
他的指尖没急着动,就停在那儿,感受。停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有下一步了,久到流星雨的间隙里安静得只剩地火噼啪的声响。然后他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按上去,缓慢地、一寸一寸地碾。
我咬住了他的手背。他的指骨硌着我的门牙,疼,但我没松口,因为松了嘴就只能出声。那股湿热的触感从最深处漫开,我的腰不自觉地往前拱,臀尾抵在他大腿根,他另一只手按住我的髋骨,不让我跑,力道重,骨节隔着皮肤压出四个红印。
看着我。他说。
我松了嘴,眼眶是湿的,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他把我额前被汗黏住的碎发拨开,拇指擦过我的眉心,然后低下头,嘴唇贴住我,舌头顶着我的上颚,另一只手的手指开始动。两指,慢,弧度是往深处压,每一下都顶到最里头那块软肉,碾过去,抽出来,再压进去。地火的噼啪声里混进我变了调的呼吸,他的嘴唇没离开我的,舌头在搅,我尝到铁锈味更重了,他咬了我的下唇,不重,是那种含住、吸一下、松开的节奏,每吸一次,我的手指就在他掌心里攥紧一次。
他的节奏在变。从两指变成三指。角度偏了,不是直直地往里推,是偏向上,斜着顶,每一下碾过的时候我大腿内侧的肌肉就在抖,抖到膝盖撑不住,他的手掌从髋骨滑到腰,托住我整条腰,把我整个人往上提了半寸。我尖叫了一声,声音被他的嘴唇吞掉,他的舌头抵着我的,我尝到咸的,不知道是他的血还是我的。

远川。我叫他名字。声音从咬住的唇缝里漏出来,含混的,黏的。他闷哼了一下,腰往前顶了一寸,三根手指在我体内弯了个角度,顶到了最深处,我整个人弹起来,脚趾刮过铜钉,后脑勺又磕上壁面,他的膝盖顶进我的腿弯,把我钉在原地。
他退开的时候带出一缕湿意,黏在两人之间,他拇指在唇上擦了一下,然后我感觉到他嘴唇贴上了我的小腹。
他舔了一下。
从肚脐下方那片被灵纹染得微微发光的皮肤开始,舌面是温热的,带着铁锈味,沿着腹部中线往下,一下,一下,经过髋骨,经过大腿根内侧那片最薄的皮肤,我弓起腰,腰间的灵纹亮了,幽蓝的光在地火映下变成金蓝色。他含住了。
第一次碰到嘴唇的时候我整个人抖了一下,像被烫着,本能地要把腿合拢,他一只手压住我的胯骨,另一只手插进我发间,手指按着我的太阳穴,不让我偏头。他的舌头卷起来,抵住最敏感的那一点,打转。慢的。极慢的。一圈,两圈,三圈,每转一圈我的脚趾就蜷紧一次,大腿内侧的肌肉绷成硬条。他吸了一口,把嘴唇封住,舌面不转了,就平贴着,碾,从那一小块软肉碾向根部,再回来。
我仰起头,后脑勺整个抵在玄铁壁上,颈椎发出细微的咔声。他含得深,舌头抵到最里面的入口,每一下顶到的位置都让我腰塌下去半寸,手在他头顶抓他的头发,抓得头皮发疼。他嘴唇上沾了湿,反光的,在流星光里亮了一下。他的呼吸全喷在我最软的皮肤上,热的,带着他胸腔里翻涌的浊气,我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松脂味混着铁锈,混着地火烤焦的草木气。
他加快了。舌面变成小幅度快速震动,嘴唇含住又松开,又含住,唾液和体液混在一起发出黏腻的啧声,在地火的噼啪底噪上格外清晰。我咬着他的发带,把声音全堵在喉咙里,但堵不住,从鼻腔里挤出来的气音细而尖,嗯——,每一下都让我小腹的肌肉不受控地痉挛,灵纹的光忽明忽暗。
他停下来。嘴唇离开,我整个人晃了一下,像从水面上被捞起来。他退开,额头抵着我的小腹,闭着眼,呼吸粗了,胸腔的起伏把我的皮肤顶得一鼓一鼓。然后他抬头看我,眼神变了,不是方才那种克制的、按着规矩来的眼神,是暗的,底下有东西在烧。
他把我转过去面对墙。
抓稳。
我的手指扒住壁面,指甲抠进铜钉缝隙,冰凉的金属刺进指腹。他在我身后,手掌贴着我的小腹往下按,另一只手托着我的腿弯,把我整个提起来,大腿缠上他的腰。他的硬度抵在我最湿的那片地方,前端抵着入口,还没进去,就停在那儿,那个凸起的、滚烫的、跳动的东西压在最敏感的唇瓣上,每跳一下都刮过一片湿。
疼的话说。他说。声音从胸腔里出来,贴着我的耳朵,气音,哑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我说不疼。是谎话。是疼的,是那种被撑开的、怕被撑破的紧。

他推。
不是猛的,是一寸一寸地往里送,前端挤开最外圈的紧,我闷哼了一声,手指在铜钉上刮出吱的声响。他停了一瞬,等我的身体把那股异物感吞下去,再推。第二寸,第三寸,我的腰不自觉地往前拱,他顺着我的力道送了第四寸,第五寸,我的腿在抖,膝盖在他腰侧打颤,他一只手按着我的后腰,把我的髋骨往后兜,让角度对准,然后整个送进去。
到底了。
我的后脑勺磕在壁上,颈椎咔了一声,嘴里溢出一声没成形的尖叫,手指把铜钉的缝抓得更深,指腹破皮了,铁锈味混着血腥味。他停在我最深处,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下来,胸腔贴着后背,我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比我的快一倍,从我的肩胛骨间震进来。他咬住我的耳垂,没含,就牙齿压着,气息全喷在我颈窝里,烫的。
看着我,琳琅。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点不稳。
我没转过去。我的背对着他,脸埋在手臂里,手臂挡着眼,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或者在闻我。他的鼻尖蹭着我的后颈,嘴唇贴着我的肩胛骨,吸了一口气,然后腰动了。
第一下是往里的,不是出,是顶。顶到最深处,抵住那块最软的肉,磨了半圈才退出来。退出来不全是退,还留了大半在里面,前端刮过内壁每一道褶皱,带着湿,嘶的一声,细的。第二下才出来,全部抽出来,空气灌进来,凉的,和里面滚烫的温差让我腰一软,差点滑下去,他手掌按着我的髋骨兜住了,骨节硌在皮肤上,啪地又顶进去。
节奏起来了。不是一下一下的,是连着的,顶进去、磨半圈、退出一半、再顶进去,像搅,像碾,每一圈都顶在最深处那个点上。我咬着自己的手臂,牙齿陷进小臂的肉里,铁锈味——他的铁锈味,不知道什么时候沾到我嘴唇上去了,混着我自己的血味。他的手掌从髋骨往上滑,攥住我的肩,指节扣进肩甲的缝隙,每一下抽送的时候另一只手就收紧一次,把我整个人箍在他怀里,不让我晃出去。
地火弹起的火星落在我们之间的缝隙里,落在我腰侧,烫的,我没躲。他喘着气,声音从我后颈上方压下来,粗的,断的,别——别合腿……,他说不完了。
流星雨更密了。整个穹顶都是碎金,光透过琉璃瓦的裂缝落进来,一道一道,落在我们身上,落在他后脑勺的发旋上,落在我被汗浸透的肩胛骨上。他的速度在变,从碾变成推,不再磨圈了,是直的,进去到底,退出来到底,再进去,啪、啪、啪,皮肤相贴的声音,闷的,湿的,混着体液被挤压出来的细响,在地火底噪上一下一下地弹。
我的腰不自觉地迎他了。每一下顶进来的时候腰就往前送半寸,送出去的时候腰就软,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只剩手指抠着壁面。我的大腿内侧在抖,抖到膝盖打颤,脚后跟悬空,脚趾蜷着,铜钉的缝隙里嵌了我的血。我的呼吸全碎了,嗯啊呃,不成字的,从牙缝里、从鼻腔里、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每一下抽送对应一声,他顶到我最深的那一下,我的声音尖了,远川——
他停了一秒。就一秒。然后变了。
不再是抽送。是整个人压上来,腰弓起来,从最深处一寸一寸地往我的更深处顶,顶到我能感觉到他前端顶着我的小腹内壁,磨,碾,角度偏了,斜向上,每一下都刮过那块软肉,我的腰不受控地弹,脚趾抓地,抓不到地,悬空的,只有脚趾尖够到壁面的铜钉,刮出一阵连绵的吱吱声。

要——要来了——我从手臂后面漏出来,声音是碎的,带着颤,远川,我——
他把我按进壁面。手掌按住我的后腰,骨节嵌进腰窝,不让我躲,顶进来的角度再偏一点,更深了,我的脊椎被顶得发酸,后脑勺磕在壁上,颈椎咔咔地响。他喘着气,胸腔的震动压着我的整个后背,别——我——
他进去了。不是抽送的那种,是整根沉下去,沉到最底,停住,不出去了。就顶着。顶在最深处,磨,小幅度地、快速地磨,舌头上那种慢悠悠的节奏变成了细碎的、密集的震颤,每一下都震得我的尾椎骨发酸,小腹的肌肉一下一下地痉挛,灵纹的光疯狂地闪烁,幽蓝变成金蓝变成白,我感觉到他也在颤,他整个人的肌肉全绷着,从我后背的肩胛骨到腰到胯,一条一条地紧,然后松,再紧,再松。
我整个人绷成弓。手指在铜钉上刮出了血,铁锈味糊了一手。我的腿夹紧了他的腰,大腿内侧的肌肉在抖,抖到发麻。他把我箍得更紧,手掌按着我的腰,指节陷进肉里,琳琅——他含混地叫了一声,声音从喉咙深处出来的,不是叫,是闷的,像兽。
然后我到了。
不是渐变到顶再爆开的,是突然的,像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啪地断了。我的腰猛地弓起来,小腹整个收拢,内壁的肌肉一下一下地抓他,夹住,松开,再夹住,频率快到自己控制不了,每一抓都把他往更深处带半寸,他闷哼了一声,手掌在我腰上按出了五个指印,不松。我的腿在抖,抖到膝盖打软,整个人往下滑,他把我托住了,另一只手插进我发间,按着我的后脑勺,让我不能偏头,让我只能把声音从他身上挤出来。啊——嗯——远川——,我的声音全碎了,变成气音,变成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比哭还难听的颤。
他在我身体里也到了。他整个人的肌肉同时收紧,腰弓成极端的弧度,沉到底,顶在最深最软的那一点,不出来了,就顶着,磨,小幅度地、快速地、失控地磨。我感觉到他前端在跳,一下一下地搏动,带着滚烫的、湿热的液体往最深处送,我整个人被震得发颤,脚趾蜷到极限,膝盖打颤,手臂从他后脑勺滑下来,抓到了他的后背,指甲在他肩胛骨之间划出几道红痕。他仰起头,后颈的青筋绷着,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琳琅。
我们停住了。
停在一息之间。他整根还在我最深处,前端还在跳,一下一下,带着余温的液体从交合处漫出来,顺着我的大腿内侧往下淌,滴在祭坛的铜台上,叮、叮,两声,然后没了。他的呼吸全碎了,粗的,重的,胸腔的起伏把我的后背顶得一鼓一鼓。我的手指还抓着他的肩胛骨,指甲嵌在划破的皮肤里,他的后颈全是汗,贴着我的手指,烫的。
祭坛上的灵兽蛋裂了。
不是咔的一声脆响,是慢的,一条细缝从壳顶蔓延到壳底,裂缝里透出金蓝色的光,一下一下地脉冲,和刚才灵纹的闪烁同步。裂缝在扩,壳片往下落,啪地裂成三瓣,落在铜台上,弹了一下,滚到地火边上,壳片的边缘被火烤得微微发红。
里面出来的东西很小。一团蜷曲的、半透明的幼体,只有巴掌大,脊背上有一排还没长全的软刺,闭着眼,在壳的碎屑里拱了两下,嘶地叫了一声,声音细得像婴儿的哭,带着点金属的共鸣,在禁宫里荡开一圈涟漪。
我没动。他还在我里面。我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腿缠着他的腰,脚趾尖够不到地,只能蜷着,铜钉上的血在脚底凝成一层暗色的膜。我的身体还在颤,不是高潮余震的那种颤,是更慢的、更绵长的、从脊椎骨里往外渗的抖,每一下颤都让他的前端在体内动一下,我就嗯一声,声音是软的,哑的,没力气。
他把我放下来了。
我的脚后跟终于踩到祭坛的铜面,凉的,烫的——铜面被地火烤过,温度不均衡,左脚踩在凉区,右脚踩在热区。我腿软,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他身上,后背抵着他的胸腹,他的嘴唇贴着我的后颈,气息还重,还粗,每一下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浊气喷在我颈窝里。他的手指插进我发间,不拨,就插着,骨节按着我的太阳穴,力道比之前轻了很多,轻到只是压着,不揉,不推,就是按着。
那只幼体在壳片里拱了半天,拱到地火边上,软刺被火烤得微微发硬,嘶了一声,又拱回来,蜷在壳片中间,闭着眼,尾巴尖一抖一抖地。
我伸手去碰它的尾巴尖。指尖刚碰到,它嘶地缩了一下,又弹回来,软刺蹭着我的指腹,凉的,带一点点刺感。
他没说话。我后背还贴着他的胸腹,嘴唇贴着我的后颈。我感觉到他在笑,不是刚才那种气音的笑,是胸腔在震,一下一下的,从我的肩胛骨间传进来。
疼。我说。声音是哑的,嗓子眼里全是碎了的痰音。
他的手掌按在我后腰,把我往他怀里带了半寸。嘴唇从后颈移到耳廓,没亲,就嘴唇贴着,呼吸打在我耳廓上,热的。嗯。他说。不是不疼,不是对不起,就是一个嗯。
他的呼吸在我耳廓上停了很久。不是均匀的,是那种粗到快、快完又慢下来、慢完又粗上去的节律,像地火还在烧,但火势从旺转成炭,一下一下地暗下去,又暗下去。我的手指从他肩胛骨间的红痕里慢慢松开,指甲嵌得太深,指腹的皮撕开一小条,血珠渗出来,凉的,滴在他后颈的汗里。他没动。
我动了。
不是站起来,是往下滑。我的腿撑不住了,膝盖打软,整个人沿着他的胸腹往下淌,后背离开他的皮肤,落到祭坛的铜面上。铜面被地火烤了一夜,温度不均衡,我的尾椎骨磕在一块烫区上,嘶了一声,又滚到凉区,凉意激得我脊椎一缩。他跟着俯下来,没让我坐实,手掌垫在我肩胛骨底下,让我半靠着他。
流星雨稀疏了。从密布的碎金变成三两颗,隔很久才落一颗,砸在琉璃瓦上,嗡嗡的尾音在禁宫里拖了五秒才散。我仰着头看他。他俯着的角度让我的视角刚好从下巴到额头,他的下颌线上全是汗,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睛在阴影底下是暗的,没有流光,就是暗的,看着我,没移开。
我伸手擦了一下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的,唇缝里渗出一线血,铁锈味。他看见了,没说话,拇指伸过来,按着我的下唇,擦了一下。力道轻,和之前揉我腹部的时候一样,温的,带一点点灵力,我破皮的地方不疼了,变成麻的。
长老。我说。
嗯。
我、学院那边……
明天再报。
可是七日之期——
今夜是最后一夜。他看着我,语气平的,像在说一件跟天气有关的事。完成了。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他说的对。七日到了,肉身双引做了,蛋裂了,幼体出来了。从规矩上讲,从灵纹上讲,从学院那套七百年一遇的祭典册子上讲,这件事,做完了。
他把我放下来。不是松手,是慢慢把手从肩胛骨底下抽走,退后半步,让我的整个后背落回铜面上。我仰躺着,胸口的布还撕着,内衬的薄纱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腰侧的灵纹还亮着,金蓝色的光一下一下地脉冲,频率慢下来了,从刚才那种疯狂的闪烁变成稳定的、每三秒一次的明暗。他看着那些光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我前衣的碎片拢了拢,不是扣,是盖,把裂口往两边拢,遮住胸骨,遮住腹部,遮住腰。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他退到祭坛边,站着。流星最后一颗砸落的时候,整片穹顶亮了一瞬,他的轮廓被烧成一条金边,然后暗下去,只剩地火的光从底下照上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我去看那只幼体。
它还在壳片中间蜷着,闭着眼,软刺一根一根地竖着,被地火烤过的那几根尖端发硬,暗红色的,像烧过的铁。它的尾巴尖在抖,一抖一抖的,频率很规律,每两下停一下。我趴下去,额头抵在铜台面上,凑近了看。它忽然睁了一只眼,琥珀色的,竖瞳,细得像一根针,对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缩回去,又闭上了。
它拱了拱,身体在壳片里翻了一个面,小肚子朝上,四条还没长全的短腿在空气里蹬了两下,嘶了一声,声音比之前大了些,带着点金属的嗡鸣,在禁宫里荡开一圈,撞在玄铁壁上,弹回来,变成极轻的、嗡嗡的回响。
聂远川在身后蹲下来了。我没回头,但地火的光在他脸上跳,我看见他盯着那只幼体看,表情没变,就是看。然后他伸手,不是摸,是悬在幼体上方三寸的地方,灵力从指尖漫出来,极细的一道金蓝色的线,落在幼体的软刺上。幼体不缩了,尾巴尖的抖动停了,四只短腿不蹬了,整个身体舒展开,小肚子贴着我刚趴过的铜面,烫的,它嘶了一声,又翻了个面,这回把小肚子贴住他的指尖。
他看了它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地火边,从祭坛下面摸出一个铜盒,里面垫着灰青色的绒布,他把绒布抽出来,铺在祭坛角上,又摸出一小截冰魄蛟的蜕皮——不知道什么时候备的,卷得整整齐齐,搁在绒布上。然后他蹲回去,把幼体捧起来。捧的姿势很稳,两只手托着它的脊椎和尾根,像捧一只刚破壳的雏鸟,像捧一只随时会碎的琉璃盏。幼体在他掌心里拱了两下,软刺蹭着他的掌心,他掌心有旧茧,剑修握了六十年剑的那种茧,厚硬的,幼体的软刺扎上去,不扎,陷进茧纹的缝隙里,它没缩。
他把幼体搁在绒布上。铜盒合上了。
北境秘境。他说。不是问我,是陈述。送回去。
我带。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接住了。不是疑问,不是拒绝,就是看了一眼,像在确认一件事。然后他点了下头,幅度极小,下巴往下压了半寸。
你回学院。他说。
蛋是学院派我来的,幼体该跟着我走。
嗯。他又说这个字。不是不同意,是收到了。他转身去解腰带的扣子,不是脱,是松,把束紧的腰带松了一指宽,然后弯腰,把自己撕开的衣襟拢了拢,灵纹锁扣掉了三颗,剩下的两颗扣着,扣眼是歪的,他不管。
我坐起来。腿软,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打了个晃,扶了一下祭坛沿。他退后半步,没扶我。我站起来,光脚踩在铜面上,脚趾尖的皮还是破的,血凝了,暗色的,粘着铜面的纹路。
他走到门口。禁宫的门还敞着,地火的光从里面照出去,把门槛外那条青石阶染成暖橙色。流星雨彻底停了。天幕上只剩几颗暗星,和仙山之巅的轮廓,黑沉沉的一圈,安静。
他站在门槛里,背对着我。地火的光从他的后腰往上爬,把腰线烧出一圈金。他伸手扶住门框,没推,就扶着一小会儿。然后他偏了下头,侧脸对着我,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不是笑,是肌肉松下来以后的形状。
琳琅。他叫了第二遍。
我站着,光脚,湿的,腰侧的灵纹还在一下一下地闪,金蓝色的,慢的。我看着他。
回去把领口扣上。他说。
我说好。声音是哑的,出来就是一截砂纸磨过的音。
他推开门。门扇在身后合拢,玄铁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地火的光被截断,禁宫暗了。我的灵纹还在闪,幽蓝的光在黑暗里一下、一下,照着铜台上那个合拢的铜盒,盒子里面极轻极轻地嗡了一声,像谁在黑暗里叹了口气。
我弯腰去捡地上那三颗灵纹锁扣。叮叮当当,落在铜面上,滚到地火边上,被火舌舔了一下,没化,就是烫了一烫。我攥在手里,金属的温度透过掌心渗进来。
门口没有他的脚步声。青石阶上空的,只有风从北边吹下来,带着仙山之巅那种极冷的、干净的气味,像洗过的石头,像冻住的松针。
我抱着铜盒,光脚踩在青石阶上,凉的,一步比一步凉。领口是敞的,内衬的薄纱湿着,贴在锁骨上,风一吹,就凉。
我没扣。
走了很久。仙山的夜风把我的碎发吹到脸上,我拿胳膊挡着,抱着铜盒,里面的东西极轻极轻地嗡了一声,尾巴尖大概还在抖。
走到半山腰那棵老松底下的时候,我停下来,把铜盒打开一条缝。里面的幼体闭着眼,四只短腿蜷着,软刺一根一根地竖着,在松脂味的空气里,小肚子一鼓一鼓的。
我把手指伸进去,碰了一下它的尾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