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后脑抵着那根被烛火熏了不知多少年的木柱,后颈的汗顺着脊椎往下淌,滑进湿透的衬衫领口里,凉得你整个人缩了一下。他伏在你身上,前臂撑在你两侧,额头抵着你的,呼吸烫得几乎烧着你上唇的皮。头顶是古庙漏风的瓦檐,夜雨从缝隙里灌进来,不是落,是砸,每一滴打在石砖地面上都是一声短促的闷响,混着远处不知哪条山溪暴涨的轰鸣。你闻到他身上雨水的腥气底下压着一层极淡的松节油味——他下午刚去栈道北段看了那批朽坏的垫木,手一直插在那件冲锋衣里,没洗。
你的胯骨是软的。不是疼,是那种被反复碾磨之后骨头缝里都泛着酸软的、撑不住任何东西的软。你两条腿还被他用前臂箍在腰侧,脚后跟抵着身后那尊缺了半张脸的泥塑菩萨的底座,脚趾抠进石砖的裂纹里,指甲缝全是泥。
骆依依。他叫你名字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喉管里滚出来的那种,带着点气音,尾音被雨声盖掉了一半。
你偏过头去,不看他。你的嘴唇上全是他的味道,唾液混着一点咸,齿痕咬在左边嘴角,已经起了微微的刺痛。
你他妈在哭什么。他说。不是问句。
你没哭。你眼睛里的水是热的,但嘴唇咬得很紧,下颌的肌肉绷成一条线。你只是——你花了两年时间恨一个人,你在这间漏雨的破庙里、在石砖地面上、被他压着、被他的呼吸烫着的地方,承认了你的身体从一开始就记得他。不是从今夜开始的。是更早。是两年前在那片塌方的碎石堆边,你蹲下去搬你母亲的遗物,他站在三米外看着你,你抬头,他的眼睛——你的身体在那一刻就记住了。你花了两年把那个记忆用恨意封死,今夜它全碎了。
你恨他。你该恨他。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三圈,然后你的手指从他后脑的湿发里穿过去,扣住了他的后颈,把他更近地按下来。
雨是三个小时前开始下的。
你本来不该在这儿。你的博士课题是古栈道遗址的垫木榫卯结构分析,导师给你的田野驻地是山脚那间新建的考察站,有暖气,有热水,有WiFi。但南段有两榀梁架的构造图你画了四遍都对不上,你执意要爬到栈道上现场量,刘洋川就派了两名工人在前面开路——他本人也来了,说是验收工程进度,其实那件冲锋衣的拉链从领口拉到下巴,口袋里塞着两管热咖啡,保温袋上还印着他公司那个丑得要命的。
沈博,你那四个小时够吗?不够我再加派两个人,咖啡管够。他站在栈道的栈板上敲了敲膝盖上的泥。
你当时没接话。你只是点头。
沈博。沈氏基金会全额资助的考古方向博士。你读研三年,全部学费和生活费来自这个基金会。你只知道每年十二月会收到一封盖着红章的拨款函,落款是沈氏文化遗产保护基金,联系人一栏写的是王主任。你从没想过那封信背后的人。你也没想过要往下想。
刘洋川的公司承接了这条古栈道的修缮工程。你进场做田野调查是工程进入尾声的事。你们在工地食堂碰头、在测量数据上对口径、在雨天的考察站里因为一份梁架图纸吵了二十分钟——那是你们最正常的一次交流。你发现他吵起来的时候语速会加快,手指在桌面上敲,但从不提高音量。他发现你画图的时候会咬笔帽的下半截,咬到咬痕全是你的齿形。
你们之间隔着你母亲。
两年前,栈道南段施工中有一段旧栈板朽断坠落,你母亲——当时在做独立田野调查的沈若兰教授——站在坠落点下方,正在记录一组榫卯节点的编号。她没能被救出来。调查报告写的是施工方未尽到安全警示义务。刘洋川来了殡仪馆,站在你后面,没说话,没递纸巾,没握手。你从他的衬衫袖口上闻到了松节油味,和他今天一模一样。你当时想,你恨这个味道。
两年了。你搬了两次家,把母亲的所有旧物装进一只纸箱锁在储物间。你读博,做田野,发论文,吃饭,睡觉,把日子过成一条没有起伏的线。你告诉自己是学术选择了这条栈道,不是别的原因。
今天你来南段量梁架,他来了。咖啡他递给你,你接了。你们在栈板上并排站着看雨下大,他拿袖子擦你额头上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很随意,你偏了一下头躲开了。然后雨大了起来,大得栈板上溅起水花,你们往北撤,撤到半路他忽然说:前面有间破庙,我去探。
你没拦他。你跟着他走了。
庙比你想的旧。正殿的屋顶塌了小半,雨水从瓦缝里一道一道地漏,在青砖地面上汇成浅浅的水洼。供桌翻倒在一侧,两尊泥塑菩萨一尊断了头,一尊缺了半边脸,剩下一只空眼窝对着门口。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泥腥味、朽木的甜腐气,角落里还有一小堆不知多少年前就灭了的本子灰,被雨水一激,呛得你咳了两声。
刘洋川把他的冲锋衣脱了裹住你,自己只穿一件薄薄的工服。他蹲在门槛底下把最后一条雨水引走,站起来时工服的下摆全湿了,贴在腰上。
你冷不冷。他说。
不冷。

你牙在打架。
你闭了嘴。
他靠着身后的木柱坐下来,把供桌上翻倒的蒲团拽过来垫在你身后。你坐下了,后背贴上那根柱子的粗糙木面,凉意隔着湿衬衫渗进肩胛骨。他坐在你左侧,肩膀挨着你的肩膀,没碰你,但你能感觉到他那一侧的体温,隔着湿透的布料,热的。
雨没有停的意思。闪电把整间庙照成惨白色,紧接着是轰隆隆的雷,从头顶的瓦顶上滚过去,震得柱子上积年的灰簌簌往下掉。
你知不知道,他侧过头,声音被雷声压得很低,我他妈修了三年栈道,就没见过这种雨。老子在东北零下二十度干过活,也不如这雨难受。
你笑了一声。很轻,气音,你自己都不太确定那是不是笑。
他看着你那个笑,看了两秒。然后他伸手,把你贴在耳后的一缕湿头发拨到前面,手指从你耳廓底下擦过去,碰到你的下颌线。很轻。你僵了。你的肩胛骨收紧,背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但你的手没有去挡。
沈博。他说。
嗯。
你别叫’沈博’了。
那你让我叫什么。
叫名字。骆依依。两个音节。我念得出来。
你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你叫了两年刘总,偶尔在图纸上写刘工。你从来没有叫过他名字。你叫过他名字的那最后一次,是在他父亲的葬礼上,你代表导师去送花圈,他站在灵堂门口,你经过他身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骆依依。他又叫了一遍。你偏过头看他,他的眼睛在烛光里是暗的,但眼角有细纹,不是笑纹,是这几年没少操心的那种纹路。你忽然觉得那个名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和从前在工地食堂、在考察站里、那些正常的、有距离感的对话里,完全不一样。它变重了。
你的身体在你意识到之前先动了。你的手抬起来,不是去挡他的脸,是去按住了他撑在柱子上的那只前臂。你的掌心贴着他的脉搏,它跳得很快。
我恨你。你说。声音很平,像在读一句论文里不重要的脚注。
我知道。
你公司的那个施工方——那一段栈板,明明可以提前——
依依。他反手扣住了你的手腕。不是力气大,是稳,五指把你的手掌握住,拇指按在你脉搏的位置上,不重,但你不挣的话他就能一直这么按着。那段栈板是旧朽的,不是施工弄坏的。验收记录上有,我公司的档案里有。你母亲那天去,是私事,不是跟着施工队的。
你张了张嘴。你记得那份报告。施工方安全警示不足。你没看过原始验收记录。你也没想过要看。
你不用现在信。他松了手。你不用现在原谅我。
雨声把他那两个句子中间空出来的几秒盖严实了。你盯着自己被握过的手腕,虎口一道浅压痕,正慢慢变淡。

然后你站起来。
你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站起来。你的腿还在抖,膝盖是软的,湿的衬衫贴在身上,凉得你胃在收缩。你走到断头的泥塑菩萨旁边,背对着他,面对着那面漏雨的破墙。你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后背上,隔着两米的距离,很烫。
你过来。你没回头。声音比你预想的要稳。
他走过来了。靴子踩在湿泥里,脚步声很短,一步、两步、三步。他站在你身后,近到你后腰能感受到他前胸的温度。你没回头,但你能感觉到他的下巴抵在你的后脑勺上方,呼吸拂在你头顶的湿发上。
你转过来。
你转了。
他两只手捧住你的脸。掌心是热的,指缝里还有松节油的涩味和你的雨水混在一起,糊在你颧骨上。他吻你的时候不是从上往下压,是从嘴唇的侧面开始的,拇指按在下颌角,食指贴着太阳穴,很稳,把他的整个重量都放到了你脸上。你的嘴唇是凉的,他的不是。你的牙齿磕在他的上唇上,他闷哼了一声,没退,反而把嘴唇碾过来,你的舌尖尝到铁锈味——他嘴角有血,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
你的手攥住他工服的前襟,把整个人往他胸口拽。他低头看你,你仰着头,嘴唇肿了,眼睛里的水还没干,你的手指在他胸口的布料上攥出褶皱。你没有说我想要或者别这样或者任何一句能定义这个动作的话。你只是把你的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呼吸打在他喉管上,他整个人抖了一下,胸腔的震动透过湿衣服传进你的颧骨。
他把你转过来,后背抵着那根柱子。他的膝盖顶进你的两条腿之间,工服被顶得皱成一团。你的手撑在柱子上,他的手掌复上来,把你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按进粗糙的木纹里。他的吻从你的嘴角移到耳垂下面那块皮肤,牙齿轻轻咬了一下,你整个人从脚底板酥到后颈,手指在木头上抠出了两道白痕。
依依,我他妈忍了两年。他贴着你的耳廓说,气息是热的,带着铁锈和松节油的味道。两年。我他妈在工地吃盒饭的时候都在想你的牙在打架。
你咬住了他的肩。不是咬疼他,是让你的嘴有一个地方去堵那个几乎要冲出来的声音。
他把你衬衫的扣子从下往上解,手指碰到你肋下的皮肤时你的腹肌缩了一下,他的动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慢的,拇指搓过每一颗扣子。衬衫下摆从你胯骨上滑下去的时候,你后腰露在空气里,雨从瓦缝落下来的那一线凉意扫过你的髋骨,你打了个寒噤。他没停。他的嘴沿着你肋骨下面的弧度往下走,牙齿刮过你侧乳最敏感的那一小片皮肤,你的手在木头上扣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他把你的裙子拽上去的时候你两只手还按在柱子上没动,你只是把重心压到了后跟,脚弓绷直,膝盖不自觉地往他那边收了一点。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石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你闻到了他工服领口处被汗浸湿的棉布味,混着松节油,混着你自己的、被雨激出来的、带着铁腥的体味。
他的舌头从你小腹往下走的时候你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卡在肺里没吐出来,肋骨被顶得往两侧弹,肩胛骨贴上了石柱。他的舌尖是烫的,糙的,带着你咬他时沾上的那点铁锈味,压在你小阴唇上慢慢地碾。你的骨盆往前顶了不到一寸,他两根指头卡进你髋骨外侧的凹槽,往下按,舌头就没再收回去。
刘洋川。你叫他的名字。声音劈了,尾音断在喉咙里。
他的拇指和食指捏住你的阴蒂,另一只手托着你的阴囊——不,是你的小腹——不,他托着你的臀部,把你的整个下腹托起来,让你的腿窝贴着他的肩膀。他的嘴含住了你,舌头平着顶进去,很浅,很慢,吸的时候嘴唇箍住你的敏感点,发出一点湿润的、黏的声响。你的脚趾蜷起来,踩在石砖的裂纹里,大腿内侧的肌肉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从子宫深处涌上来的、不受控制的收缩。
他的拇指没有停。你的呼吸全乱了,气音从鼻子和嘴角同时漏出来,你伸手去抓他的肩膀,指甲在他工服上划出三道湿痕。他把你的腿分得更开些,舌头抽出来,你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寸,他的嘴又含进去更深一点,顶到了最里面的那个点。你咬住了他的肩,咬得很紧,牙齿陷进皮肉里,他闷哼了一声,没停。
你高潮的时候后腰弓起来,手指在木头上抓出了第三道、第四道白痕,你的声音被堵在他肩窝里,只有一串短促的、断成碎片的抽气,身体痉挛着,腿夹住他的肩膀,你的小阴唇在收缩,一下一下地挤,把他嘴唇里的湿意全都逼出来。他没有抽开,等你的痉挛过去,舌尖还贴着你的,很慢地、一下一下地舔。
你从他的肩膀上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嘴唇上全是自己的唾液。他仰着脸看你,工服前襟的扣子全开了,胸口有一片被你咬出来的牙印,在烛光下泛着粉。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你看着它上下滚,然后他的目光掉到你身上。
转过去。他说。声音粗得不像他。
你的背贴上柱子,木头上的湿痕还没干,凉意贴着你的肩胛。他解开你的内裤,你看着他的动作,腰不自觉地挺了挺。他侧过身,从你身后把你托起来——你是跨坐在他前臂上的,他的另一只手按在你后腰,把你固定在那根柱子上。他把你转过身来,你的后背抵着柱子,他的胯抵在你两腿之间,他的手指按着你湿透的阴唇分向两侧,拇指压着阴蒂,没有急着动。
他进去的时候你整个人弹了一下,额头撞到柱子上,后脑勺一阵钝痛。他的前臂托着你的腰,另一只手撑在你胯股侧,让你不至于滑下去。你的手指撑在石砖地面上,指尖触到了那一线从瓦缝漏下来的雨水,凉的。
慢。他说。他的声音从你耳后出来,气音,带着一种刻意压着的控制感。你慢,我他妈受不了。

他动了。很慢,每一寸推进都让你的骨盆往前送,你的手指在石砖上撑不住了,往下滑,指甲刮过粗糙的砖面。他顶到最深处的时候你的喉咙里挤出一个音,不是呻吟,是那种被堵在气管里的、很短的、带着哭腔的嗯。他停在那里,不动了,前臂箍着你的腰,呼吸打在你后颈上,你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你里面是一整块绷紧的、滚烫的东西。
刘洋川——你仰着头,后脑勺抵在木头上,声音是散的。
他抽出去一半,再顶回去。这一下有声音了,他进去时把你的小阴唇顶到两边,带起的水在你们之间弹出一声湿的、短的啪。你的腹肌猛地抽紧,脚趾在石砖上抠出更深的痕。他开始动,不慢,但也不快,每一杵都顶到最深,从后面碾过去,抵住你的宫颈,你整个人随他的节奏往前送,又被他按回来,前臂抵在他肩胛骨上,指节全白了。
他抓过你的手腕,两只手交叠着按在你面前的柱子上,把你整个人钉在木头上。你的腿在他身后打摆,脚踝磕在菩萨的底座上,发出闷闷的咚。雨还在下,从瓦缝灌进来的那一线正好落在你后颈上,你缩了一下,他没停。他俯下身,嘴唇贴着你耳后的皮肤,牙齿刮过,你整个人弹了一下,他趁机顶得最狠,你的小腹被怼得往前凸,你啊了一声,声音被雨声盖住了,但他听见了,你感觉到他笑了一下,胸腔震在你后背。
你他妈——他没说完,被你掐住了。你的十指在他肩胛骨上抠出红印,他闷哼,没躲。
他的节奏变了。不再是每一下都到最深处,而是快,浅一些,摩擦着你的内壁往前顶,你的小阴唇被反复蹭过,湿意在你们之间拉出黏的丝。你的大腿内侧开始发抖,不是冷,是那种快到了、但还没到的、最折磨人的阶段。你咬住了自己的手腕,唾液顺着手臂淌下来,滴在石砖上。
依依。他叫你的名字,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是温柔的那种,是用力的、带着点哑的、像在下命令又像在求。他的前臂箍紧了你的腰,把你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压,你的膝盖从地上抬起来,脚跟悬空,你的脚后跟磕在菩萨底座上,咚咚,和雨声混在一起。
你高潮的时候他也在。你的身体先到了,小腹收缩,子宫抽紧,你整个人从里面往外夹,他跟着你收的力量往里顶了两下,每一下都深到让你眼前发白,他的呼吸变成了一声从胸腔深处轰出来的低吼,前臂把你勒得肋骨疼,他顶到了最深处,你的内壁痉挛着一下一下地绞,你听见他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不成调的音,不是声音,是气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还在响。他射进去的时候你的身体还在绞,你感觉到那股热流从最深处涌出来,沿着你的内壁往外漫,你的脚后跟在石砖上蹬了两下,脚趾绷直,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前臂上,你的呼吸是乱的,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大张着,空气灌进来带着雨腥味和庙里的泥灰味。
你没有立刻松手。
他还在你里面,前臂还箍着你的腰,两个人贴在那根木柱上,汗和雨水混在一起,从你的后颈往下淌,流过肩胛,顺着脊柱的沟壑滑进裙子的领口。你的手指还撑在石砖上,指尖在微微发抖,指甲缝里全是灰和泥。他的呼吸慢慢从你的后颈移开,胸腔的起伏变得平缓,但他没有退出来。他就这么抵着,抵在你最里面那块还在余震地一收一收的地方,你能感觉到他每一次轻微的收缩,每一次缓慢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顶。
你从柱子上滑下来。他扶着你,前臂还环在腰上,你整个人贴着他的前胸,你的湿裙子贴在石砖地面上,你抬头看他。他的工服上全是你的唾液和汗,胸口那片牙印已经变成深红色,他的下巴抵在你头顶,呼吸落在你的湿发上,热的。
你们谁都没动。雨声从头顶的瓦缝里落下来,不是滴,是细密的、连绵的、没有尽头的。庙里很暗,只有角落里那半截残烛还亮着,光打在你手背上,你看见自己的指关节全是红的,青筋鼓着,指甲劈了两条。
沈氏基金会。你说。
他没动。但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王主任。你说。每年十二月拨款函上的电话号码,我查过。我查了那个区号。
我知道你查了。他的声音很低,从你头顶闷闷地传下来。
那个区号是你公司行政部的。
他没说话。烛火晃了一下,你的影子在石砖地面上拉长,你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你母亲走的那年,他说,下巴从你头顶移开,他退开一点,你的后背重新贴上柱子,凉的,他的两只手还搭在你腰上,拇指按在你髋骨上,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我翻了一整个下午的验收记录。那段栈板是二三年的旧朽,不是施工弄的。我看了三遍。
你闭了一下眼睛。你的肩膀在抖,不是冷,是那种攒了两年、被雨泡软了、终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你没有哭。你的眼泪已经在你高潮的时候就流完了。
沈氏基金会的拨款函,他说,从第二年起,我让我助理把落款改成’沈氏’。你母亲用的那个’沈’字。他停了一下。王主任不知道。她以为就是基金会正常换届。
你偏过头看他。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那种你在工地食堂里见过的、他看你笑的时候你才勉强能辨认出来的、把什么东西往底下压的弧度。他的下巴上有一道被你的牙磕出来的小血口,在烛光下是暗的。
你不用——
不用谢我。他把你的下巴抬起来,拇指擦过你颧骨上干掉的泪痕,动作很轻,和你今天拨你头发时一样的力道。你不用原谅我。你也不用恨我。你他妈可以一边恨我一边让我把你按在这根柱子上。
你笑了。这次不是气音。你笑出来,鼻腔里堵着的酸味被笑冲开了,你吸了一口气,又笑了,你的肩膀抖着,手指攥住了他工服的下摆,把那块已经被汗浸透的棉布拧出了水。
他没笑。他看着你笑,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嘴唇重新贴上你的,很轻,不是碾,是贴,你的嘴角上还有他留下的齿痕,他一个一个地、用嘴唇把那些齿痕蹭过去。你的手指松开了他的衣摆,抬起来,扣住了他的后脑,湿的,凉的,你的指缝穿过他的发根,把他按得更近。
雨还在下。瓦缝里落下来的那一线水扫过你的后颈,你没有缩。他也没有退开。两个人还贴在那根被烛火熏了不知多少年的木柱上,石砖地面上全是泥水和你们蹭上去的灰,那尊缺了半张脸的菩萨歪在旁边,空着的半只眼窝对着你们,什么也没看见。
他把你从柱子上抱下来了。很稳,前托着你的腿弯,后手揽着你的背,你两只手挂在他肩膀上,你的湿裙子还贴在石砖地面上拖了一截泥。他把你放在那卷起来的蒲团上,自己没坐,蹲在你面前,两只手捧着你的脸,拇指按在你眼窝下方的皮肤上,不重,就是按着,很热。
饿不饿。他说。
……你他妈在说什么。
我后备箱里有热咖啡。两杯。保温壶装的。他偏了偏头,想了想。还有一包苏打饼干。你上次在食堂吃那口的时候我就记住了。
你没有推开他。你的手指还插在他后颈的湿发里,他的掌心还贴在你的脸颊上,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热的,湿的,带着铁锈和松节油和雨水的味道。蒲团是凉的,你的胯骨贴着它,那阵酸软还没过去,你动一下腿里面就一阵细微的抽。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骆依依。
你偏过头看他。他穿着那件湿透的工服,头发贴在额头上,胸口一片深色的汗渍,下巴上那道小血口在烛光下是暗红色的。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在工地上的、拿手背蹭鼻子的笑,是很低的、嘴角只动了一下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