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跪在铁栏杆前面,后腰被冰冷的金属箍住,盲的皮革勒进眼眶,全世界只剩下一张嘴的味道——酒气、唾液、他自己的体温。他的舌头从你大腿内侧的软肉上碾过去,你整个人弹了一下,手指死死抠住他后脑勺的发根,发出一声连你自己都不认识的、又湿又碎的音。地下室很暗,头顶那盏工业吊灯把影子切成碎块,你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在地板上叠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是哪个。
你叫石语嫣。二十五岁。视觉艺术硕士二年级。你的人生规划里从来没有跪在一个陌生男人腿间被他舔到发抖这一项。
你甚至不确定他算不算陌生人。
六小时前,你站在学校美术馆的顶层展厅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橙汁,听你的同门林小鹿对着手机尖叫:程渊泽来了!真的来了!那个程渊泽!
你放下杯子。哪个程渊泽?
拍照那个。给《南方人物》拍过封面的程渊泽。林小鹿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还不知道?他以前是咱们学校旁听生,在美术系蹭了两年课,后来退学去做商业摄影了。据说——
她后面的话你听不清了,因为展厅尽头传来一阵骚动。你顺着人群的方向看过去。
他站在楼梯口。二十九岁的样子,深灰色高领毛衣,袖口推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小臂内侧的旧疤。头发比你在记忆里长了一些,碎下来贴在额前。他在看墙上的画,表情很淡,不笑,也不对任何人点头。
你记得他。
旁听生那两年,你在大三,他在最前排。你画画,他看画。你搁笔喝水,他起身换位置。你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他也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你。你只是——你只能告诉你自己只是——每次去画室都会下意识地找那个灰色毛衣的轮廓。找了四年。从大三跟到硕士二年级。他退学那年你没有去送。你当时跟自己说,你认识的他,只有坐在最前排的一个人。
此刻他正朝这边走过来。
语嫣,他来了他来了——林小鹿拽你的袖子。
你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了身后的展柜。
程渊泽在展柜前停住了。离你两步远。他看了你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移开,看向展柜里那幅你的毕业作品——那幅你画了三个月的、铁笼里开着一朵暗红色玫瑰的油画。他看了很久。久到你开始觉得你的后颈发痒。
石语嫣。他说。声音不大,但整个角落都安静了。
……程学长?
你的笼子画得不错。他偏过头看你,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就是里面那朵花,太安静了。
你想说谢谢,或者过奖,或者任何一句得体的话。但你的嘴巴只产出了一个音:嗯。
他笑了一下。真的在笑。然后转身走了。
你站在原地,橙汁凉得发苦,手指尖在发抖。
混乱发生在九点半。
你喝了第三杯红酒——你不该喝的,你喝酒脸红得像要烧起来——林小鹿去洗手间了,你一个人站在吧台旁边,听见身后有人踉跄着撞上你的肩。
酒气。重的。
程——程哥。一个染了黄毛的年轻男人搂着他的脖子,你那朵小玫瑰今天怎么来学校了?怎么,铁笼要开笼放鸟了?
你听见了。
你听见了每一个字。
小玫瑰。
你转过身。程渊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拍了拍那人的手,淡淡说了句你喝多了,然后继续往阳台走。
你端着酒杯。你盯着他的后脑勺。你脑子里有一根弦铮地断了,然后你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很冷:
林小鹿。
小鹿从洗手间探出头:啊?
我走。
你还没吃——
我说了我走。
你没有回头。你穿过人群,绕过柱廊,顺着楼梯往下走。顶层,二层,一层。你记得那幅铁笼画的复制品挂在负一层的临时展厅里——那幅是你最满意的,也是被投诉最多的(过于具象地呈现了女性困囿状态)。
你推开负一层的门。
门是双开的,左边那扇没锁,卡在一个铁环上。你进去之后它就咔地合上了。你回头去推,没推开。你拍了两下门。
有人吗?保安——
脚步声。从你身后。你转身,差点撞上他的胸口。
程渊泽站在你身后。他刚才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他一只手撑在你耳侧的墙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没碰你。他的呼吸很重,带着酒气,你仰头能看见他下颌线的弧度。
你追我。你说。不是疑问句。
你大摇大摆走掉,我不跟一下你待会儿要骂我。
你偏过头,不看他。我从来不骂人。
你上次在画室把我画架上的颜料碰翻了,说’不是故意的,但是是你靠过来碰到的’。
你愣住了。那是大四的事。你不记得你说过这话。你记得你当时脸红了,把调色板塞进了他怀里,说了句很冲的话就走了。
……那不算。
什么不算?
不算我骂人。那算我——你卡住了。你本来想说那算我没礼貌,但你的嘴巴比脑子快,那算你活该。
他盯着你的眼睛看了三秒。然后他笑了。不是刚才在展厅里那种极浅的弧度,是真正的、从喉咙里震出来的笑。
他伸手。
你的脑子还在转,你的手先动了——你偏头,躲开。但你的后腰已经贴上了身后那面墙。负一楼的临时展厅,墙边靠着你那幅铁笼画的复制品,画框后面还有一整面没揭下来的旧展架,金属管交叉着,形状确实像——
你干嘛。你的声音紧了。

你刚才在楼上听到什么了。不是问句。
我说过了,我不记得。
小玫瑰。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奇怪的、被磨了很多遍的钝感,你确定那是我的女人?
你朋友怎么叫的我就怎么理解的。
他把手从墙上移到你的脸侧。没碰你的脸。他的手指悬在你耳廓旁边,隔着一指的距离,你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热在空气里烫你的皮肤。
石语嫣。
干嘛。
你每次都这样。别人说一句你就不认了。不解释,不反驳,直接走。
我没有——
你’没有’了四年。
这四个字砸进来的时候,你的胃抽了一下。你往后仰,后脑勺磕在冰冷的金属展架上。嘶——
他立刻抬手扶住你的后脑。他的掌心贴着你后颈的头发,很热,有薄薄的一层汗。他的呼吸打在你耳垂上,你整个人从脊椎到底盘都麻了。
四年。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哑了。你坐在画室最角落,我坐在最前排。你画你的,我看你的。你搁笔去倒水,我看你去倒水。你从来不看我了。
你张了张嘴。我看了。
你看了。他松开你的后颈,退后一步。你看了四年。
你站在原地。你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出来。你的身体先于你的脑子做了一件事——你的膝盖软了。不是怕的,是那种绷了很久的东西忽然松了的、后坐力。你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完全靠进了那面金属展架里。铁管交叉的纹理隔着衬衫压进你的肩胛骨,冷得你打了个颤。
他看见你的颤。
他走回来。
他把你按进铁架里的时候没有用蛮力。他的手掌平贴在你的后背,把你稳稳地抵在金属管交叉的缝隙之间,冷铁从你脊柱的位置一路凉到腰窝。你的脸被迫仰起来,他的脸就在你上面,近到你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的一点灰。
你——
他吻了你的嘴。
不是温柔的。不是试探的。他的嘴唇压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我终于的力道,牙齿磕了你的下唇一下,你嘶了一声,他趁机把舌头送进来。你尝到了红酒。你自己的红酒。你的口腔里全是自己的酒味,他的舌头搅过来的时候你本能地咬住了他的下唇。
他唔了一声,退开。你的下唇上印着一条湿红的印子。他的嘴唇也有。他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没擦掉。
你刚才说你不记得。
我不记得什么
你信里写的。
什么信。
他没回答。他的手从你的后背滑下来,扣住你的胯骨两侧。你的手指还撑在铁架上,指节发白。他的拇指按在你胯骨最高处那一小片骨头上,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确认性的按压。你的腰本能地往他的方向拱了一下。
你恨自己。
别’你’。他的声音从你唇齿之间挤出来,他又吻了你。这一次轻一些。他的拇指还在你胯骨上,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滑。滑过你衬衫下摆的边缘。布料摩擦着你小腹最软的那一层皮肤,痒。你的手指从铁架上松开,攥住了他的高领毛衣前襟。
他感觉到了。他把你的两只手从毛衣上掰开,举到你头顶,用一只手扣住你的两只手腕。你的手指够不到他了。够不到他的袖子、他的头发、任何东西。你只能仰着脸,看他把你的衬衫扣子一颗一颗解掉。他的手很稳,但你听见他解第二颗扣子的时候呼吸重了一拍。
布料从你肩膀上滑下去。他的掌心贴上你胸侧的时候你缩了一下。他的手指粗糙,有茧,按着你肋骨下方的弧线,慢慢往上推,把你胸口的布料拢到上面,露出来。他的拇指擦过你胸前的那一小块皮肤,很轻,你整个上半身都在抖。
别抖。
我没抖。
你在抖。
冷。

你刚才喝了三杯红酒。
你没话说了。他低下头,嘴唇贴上你胸口的正中央,很轻,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的呼吸打在你皮肤上,越来越热,他的牙齿含住你——
你的手指在他头顶的头发里攥紧了。你的腰弓起来又落回去,落回去的时候咚地撞在铁架上,后腰的骨头闷响了一声。你没有嘶出来,只有一种很闷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他直起身。看着你。你的眼睛是湿的,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你的嘴唇是肿的,有一条他刚才磕出来的红印。你的手指还攥在他头发上,攥得太紧,你指节的颜色已经发白了。
程渊泽。你说。
嗯。
你他妈的——
什么。
你他妈的四年了。
他笑了一下。把你的手机从你口袋里掏出来——他什么时候拿的?——在你面前晃了晃。屏幕亮着。一个文档。标题是校刊的匿名投稿箱:铁笼与玫瑰:给的一封信(第十七封)。
你盯着那个标题。
你的手指从他头发里松开了。
你写我的。
我写的是。
C。程。
你往后缩。你的后脑勺又磕在铁架上。铁架发出一声很薄的叮。你的手指去捂后脑勺,他捉住你的手腕,没让你捂上去。
你不用解释。
我想解释。
不想听。
你不想听你写给我的那些话?
你的下巴在抖。你咬着下唇,把那句我不想咽回去了。
他的嘴唇压上来的。
他把你按在铁架上。
他剥你裤子的时候你的腿在抖,不是冷的,是那种从尾椎骨一路往上爬的、控制不住的颤。他的拇指拨开你内裤的边,你的脚背绷紧了,脚趾在鞋里蜷起来。他捏了一下你脚踝内侧那块很薄的皮肤,你呀了一声,声音尖得你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的嘴找到了你。
不是直接去的。先是你小腹,嘴唇贴着你的皮肤往下走,慢慢地,你跟着他的嘴唇往下仰头,后脑勺又碰了一下铁架。他停在你小腹最下面那一小块皮肤上,嘴唇贴上去,舌头伸出来,画了一个很慢的、很湿的圈。你的肚子咕噜了一声,很丢人。他没笑,但你听见他的呼吸里有一点颤。
他的手指分开了你的腿。
嗯。你只发出一个音。你的手指重新攥住了头顶的铁架。
他的嘴唇贴在你的腿根,没有动。你等了三秒。五秒。七秒。他的舌头伸出来,先舔了一下你大腿内侧最嫩的皮肤,很轻,带着酒气和体温。你的腿夹了一下。他把手指抠进你大腿根的软肉里,指节往外一顶,你的腿就松了。
然后他吻上去了。
他的舌头是平的、宽的,贴着你的最前面那一小片,慢慢地碾。你的膝盖在打架,两条腿之间夹不住,一颤一颤的。他抬眼看你,你不敢看回去,就把脸转向另一边的铁架,咬着自己的下唇。他的下唇贴住了你咬紧的那条嘴唇,你唔了一声,他趁机把舌头送进你嘴里,一边含着你一边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按住了你——
你的腰弹了一下。
啊——
他的手指不动。就按着。让你习惯。你的呼吸全乱了,变成很短很碎的抽气。他把你嘴里的舌头抽出来,你嘶地吸了一口气,他马上又吻住你,不让你喘。他的手指开始动了,两指并拢,弯着,慢慢推进去。你的内壁收紧,绞住他,你整个人都在抖,手指在铁架上刮出吱吱的声响。
程渊泽。你的声音是碎的,带着气音。
别、别停。

他停了。
你瞪他——你发现自己能瞪他,因为他的脸就在你面前,你刚才把脸转回来了。他正用拇指擦你嘴角的口水,表情很淡,很稳。
闭眼。
你闭了。
你听见一个很轻的啪。皮革贴上你的眼眶,凉的。然后他退开了。你的世界变成了一片均匀的暗。所有其他的感觉被放大了。他的呼吸。他的手指。他嘴唇的温度。你的腿在铁架之间夹不住,大腿内侧的皮肤被他的嘴唇烫得一收一收的。
他重新吻上去了。这一次不是嘴唇。是舌头。很快,很用力,你的小腿开始发抖,你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抵在铁架上,你的手指抠着头顶的栏杆,指甲陷进金属管里。
快、快要——
求你。你听见自己的声音。你的声音。你从来不说求。
他把你扶起来。
你的手被引导着,撑在面前的铁架上。你面朝铁架,后背对着他。你听不见他的声音了,只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你的后背,温热的,很重。你的手腕被捉住了,两只手腕被一只粗绳并在一起,绑在铁架最前面那根横杆上。绳子不紧,你能感觉到它在你腕骨上勒出一道细红的印,但不是疼,是一种被固定的、沉甸甸的、你竟然觉得安心的触感。
他的手掌贴上你的后腰。热的。你弓了一下。
他把你转了个方向。你的脸被迫扭到侧面,后腰正对着他。他解你的皮带的时候你听见金属扣弹开的叮,然后是拉链,然后是布料滑过你大腿的摩擦声。
凉的。那一线冷风贴着腿根,你膝盖条件反射地一合。他两只手掌贴上来,指节往两侧一掰,掌心把大腿外侧的肉压向铁架。凉从腿根一缕缕往上走,细密的颗粒在皮肤底下鼓起来。
他的呼吸变了。你从他的胸腔的震动感里听出来的——变重了,变粗了,带着一点急促。
他的嘴唇贴上你的后腰。他的牙齿蹭着你的皮肤,不咬,只是蹭,你啊了一声,你的腰又往他方向顶了一下。
别动。
你不动了。你的后腰僵在铁架的冷铁和他嘴唇的热之间,一冷一热,你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他顶进你的时候很慢。
你先感受到的是他的尖端,硬的,顶着你的入口,磨了一下。你的整个下半身都绷住了,你的脚趾在鞋里蜷成一团。你听见他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推进去。
一寸。内壁被一寸寸顶薄,胀意从最深处抵着小腹往上拱,你的手指在铁架上攥到指节发白。
又一寸。更胀。你的牙齿咬进了手背,唔的闷音从你喉咙里挤出来。
他停下来了。你几乎以为他不动了。你的身体开始不习惯他停在这里——里面有一个东西在,你的内壁在自动地、不受控制地收缩,一下一下地绞他。
他动了。
拔出来一半。你被那个空逼得往前倾了一下,绳子拉紧,手腕咔地响了一声。然后他整个人压回来,重新灌进去。
你的头往后仰。
啊。
你的声音没有你预期中的那么小。它很大。在负一楼的空展厅里,铁架在响,叮咚叮咚,你的声音混在金属的震动里,被铁壁弹回来。你想把声音咽回去,你的喉咙在用力,但第二下来的时候你的嘴已经张开了,你控制不住。
好深。他说。声音从你后脑勺后面传过来,闷的,重的。
你打了他后腰一下。你的手指够不到他,你只能用后脑勺往后磕了一下。
你闭嘴。
你闭嘴我进不去这么深。
你啧了一声。你的腿在铁架两侧打颤,你的脚后跟离地面的高度只有两厘米,你整个人是被他和你自己的重量撑起来的。
他开始动。
第一下是试探。浅的。他推到你最前面那一小段就停,你的内壁被顶了一个咚,你啊了一声。第二下深了。他的顶端撞到了你里面那个你从来不知道在哪儿的位置,你的小腹猛地缩了一下,你的眼睛在盲后面全白了,你只看见一片发亮的、均匀的光。
节奏起来了。他不动脑子的那种节奏,很沉,很重,每一下去到底,拉出来大半再顶回去。你的身体在铁架上前后晃,你的后背的铁管在哐哐地响,你的手腕上的绳子在吱吱地叫。你的声音已经不成句了,断的,湿的,混着气音和闷哼,你咬自己的手背,他抽走你咬住的那只手,把你的手指掰开,让你的手指去抓他的。
你抓到了。十指扣在一起。你抓得很紧,你的指甲掐进他掌心。他嘶了一声,但没停。
程渊泽。
程渊泽,我要——
你等不到了。
你的内壁开始痉挛。一下一下地、不受控制地绞他的那个硬邦邦的柱体,你的腰弓起来,你的后脑勺咚地撞在铁架的横杆上,疼,但你顾不上。你的腿在打颤,你的脚趾在鞋里蜷了又松开、松开了又蜷,你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攥得骨头咯咯响。
叫名字。他的声音从你后面传来,哑的,带着喘。
你叫了。
程渊泽——你的声音劈了。程渊泽,求你,我、我——
他加快了。
你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你的腿变成了两根铁杆上悬挂的东西,只剩你的腰在动,是被他推着动的。你的内壁一层一层地收,从最深处开始,一波一波地往外面推,你的小腹是软的、是塌的,你整个人像一根被拨了太多次的弦,你啊地拉长了那个音,你的手指从他掌心里滑出去,抓空了,你的指甲在铁架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吱——
你到了。
你的身体锁死了。你的内壁死死地绞住他,不松,你整个人在发抖,你咬住了自己的手腕,绳子咯地响了一声,你后脑勺抵着铁架,你的眼睛在盲后面全是白的,你的腿在打颤,你的脚趾终于从鞋里伸出来了,鞋掉了,你的脚底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你的整个人的重量都落在这两根打颤的腿上。
没有声音。不是你不叫。是那个声音太大,大到你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你的耳膜。
他还在动。
你差点又崩开了。他停在你最深处,不动,你的内壁还在一波一波地绞,你呜了一声,很闷,很委屈,你自己都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情绪——你只是想要他再进来一下。
他进来了。
最后一程。你仰头,你的后脑勺在铁架上弹了一下,你的眼睛翻上去了,你只看见一片光。他的声音从你后面传过来,很沉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那种,不是嗯或者啊,是一种你从来没听人发出过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冲开来的声音。
他把你往前顶。抵在你的小腹上。你的肚子被压得扁了一下,你哼了一声。他抱着你的腰,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你后背上,你的后背贴着铁架,他的胸膛贴着你的后背,你从后面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的。撞你的脊柱。
他没有拔出来。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整个人挂在你身上,呼吸打在你的后颈上,你的后颈皮肤在起鸡皮——不,不是鸡皮疙瘩,是一种很细的、密密麻麻的、被热气逼出来的颤。你的眼睛还是白的。你什么都看不清。你只听见他的呼吸,从很急的、几乎喘不上来的,慢慢地,变长了。
你也在喘。你的身体还在抖。不是刚才那种剧烈的抖了,是一种很细的、从尾椎骨开始往上走的余震。你的腿还在打颤,你的脚趾在地板上蜷了松开松开又蜷。你的手指头是麻的,绳子勒的那一圈已经没了知觉。
他把你放下来了。
不是突然的。是慢慢地松。你的脚落地的时候打了个趔趄,他接住你的胳膊,把你稳在铁架旁边。你的脚底踩在地上一双鞋之间,他的鞋和你的鞋,乱七八糟的。
他解绳子。他的手指有点抖。你看见了他的。他解绳子的时候手指在打颤,和你刚才一样。
绳子啪地落在地上。你的手腕上有一圈很细的红印。你动了一下手腕,麻意回来了,嘶了一声。
他解盲。
光涌进来的时候你的眼睛睁不开。你嘶地吸了一口气,用手背按着眼皮。等那几秒过去了,你看见了。
他靠在铁架的另一侧。他的恤皱得不成样子,裤子还系着,但拉链开了,你看见了他小腹的轮廓。他的头发全乱了,有一绨黏在他额头上。他的下颌上有一道你刚才磕出来的红印——你磕在他下巴上的时候他嘶了一声,你没停。
他看着你。你没看他。你在看自己。你的锁骨下面到腰是红的。你的嘴唇肿着。你的手指头是青的。你的内裤——你低头——你的内裤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挤到了脚踝上。
你——你开口。
你最好别跟任何人说。
他靠回铁架上。你确定我在乎别人知不知道?
你的嘴张了张。你本来想说你当然在乎,但你说不出口。你转了个说法,你不在乎你叫什么小玫瑰。
他的脸变了一下。很轻。你差点错过了。
小玫瑰不是我叫的。
什么?
他伸手,从铁架旁边的桌上拿起了一样东西。你的手机。他刚才就拿了。他按亮屏幕,翻到一个对话框。你认出了那个界面——校刊的匿名投稿信箱。
石语嫣。他说。你的笔名不是。
你接过手机。你的手还在抖。你看了那个对话框。
发信人:玫瑰不吃刺。
我第一封信。你说。你的声音很轻。我写的第一封信。标题是——
‘铁笼子里的玫瑰不需要被救,需要被关得更紧。’他接了你的话。你署名’玫瑰不吃刺’。
你盯着屏幕。你的拇指在玻璃上滑了一下。那个对话框往上翻。很长。你翻到最上面。第一封。你的。你记得那封。你写的时候画室的日光灯是坏的,你坐在窗户旁边,外面的梧桐树把阴影投在你的稿纸上。你写:
亲爱的。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需要有一个地方把我画到一半不知道该怎么收的东西说出来。我画了四年画,我画的是笼子。我所有的画都是笼子。我不知道为什么。
他回的信。你记不起来了。你往下翻。
第三十七封。你的。你写:今天下雨。我在食堂门口打了一把伞,然后发现我根本没带伞。我在雨里站了五分钟。我在想,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走过来,不用说话,就把伞打到我头上的话,我可能会哭。
他的回信:我走过来了。
你愣住了。
你继续翻。第一百一十二封。你的。你写:我其实不傲娇。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说’我想要你看着我’。所以我画了一朵玫瑰放在笼子里,然后跟每个人说’这只是构图需要’。
他的回信:你不用画。你只需要让我看见。
你翻不动了。你的手机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毯上,屏幕朝上,那个对话框还亮着。
你在画室最角落。他坐在铁架那边,声音很平。我在最前排。四年。我没跟你说一句话。但我给你写了。
你蹲下来了。你的脚踩在那双乱七八糟的鞋上,你的膝盖噗地跪在地毯上。你的手在抖。你的眼睛是湿的,但你不觉得自己是哭。你的身体里有一样东西被拧了四年,现在被拧开了,那个拧开的时候是疼的,是闷的,是一种你憋了太久之后空气忽然涌进肺里的、带着铁锈味的疼。
你四年没跟我说话。你说。
你四年没看我。
我看了。
你看了。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轻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我认了的。他伸手,把你的头发从脸上拨开。他的手指碰到你脸颊的时候你的脸缩了一下。
你干嘛。
你脸上有口水。
……闭嘴。
他站起来了。他的恤皱着你刚才撞的印子,他的头发还是一团糟。他弯腰把你从地上拉起来,你的手被他的手指勾住,他的掌心还是热的,你刚才哭过,你的手指尖的湿度是凉的。
你饿不饿。
不饿。
你喝了三杯红酒加一杯橙汁,你从十一点半到现在没吃东西。
你数了。
我数了。他承认了。很干脆。一楼有便利店。你走还是我背?
你裤子拉链还开着。
你帮不帮。
不帮。
那就穿着。
他拉起你的手腕。你的手腕上那一圈红的还没退,他看了一眼,没说话,把你的手攥进他掌心里。他推开了负一楼的门。外面的走廊有一盏应急灯,亮得很弱,你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头顶有音乐。很闷的、经过两层楼板过滤的鼓点。人声也是闷的。有人在笑。有人在喊语嫣你人呢——是林小鹿。
你站住了。
他没站住。他还在往前走。你的手被拉着,你被迫跟着走。楼梯。你的脚底是凉的。你鞋掉了半只,你穿着半只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哒、哒、哒地响。
你回头看了一眼负一楼。门开着。铁架在应急灯下面黑黢黢的,你身后那面金属展架还在,上面有你的指甲刮出来的一道白印。你的鞋在台阶上,一只你的,一只他的,乱七八糟的。
你没有回去。
你的手腕上的红印还疼。你的后腰还酸。你的脚底踩在凉水泥上,你的腿在抖,很轻的、你已经注意不到的那种抖。你的嘴唇还是肿的。你身上有他的味道,酒气和一点很淡的皂角味,混在你自己的汗味里。
你在想什么。他问。
我在想明天早上我怎么解释。
我为什么要跟别人解释,我为什么要——
你不用。
那你呢。
他没回答。他的手掌把你攥紧了一下。然后松开。然后重新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