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试衣间的折叠凳上,后背抵着那面蒙了薄灰的穿衣镜,围裙的系带还松松地挂在肩头,没系。蒸汽熨斗搁在工作台上,铁板边缘的水珠每隔几秒滴一下,落在摊开的藏青毛呢上,发出极细的嗒。空气里全是湿热毛料和薰衣草柔顺剂搅在一起的味道,底下压着一层更烫的、属于体温蒸干后残留的咸腥潮气。
我的右手食指还按在自己大腿内侧。那里在发麻。不是碰一下的麻,是神经被反复碾过之后那种钝的、往骨头缝里渗的酥。我把手收回来,攥住围裙的带子。
傅磊站在对面,后背靠着窗框。衬衫下摆没塞进去,扣子解到第三颗,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洗得发白的恤。他的呼吸已经平了,但喉口还在一下一下地动,很慢,很浅。他在看我。不是刚才那种看。刚才他看我的时候眼睛是湿的,带着点什么东西我说不清。现在他看我的方式很干,很静,像在看一件刚做完的、需要确认线头有没有藏好的活儿。
外套后摆还要收两公分公司。我说。
声音出来的时候我自己愣了一下。哑的。不是感冒那种哑,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过之后那种干涩的、发紧的哑。
他没接话。走过来,弯腰,手指捏住我围裙的带子,在腰后打了个结。带子勒过时我的腰,我听见自己吸了一口气,很轻,但在这个密封的、充满蒸汽的小屋子里,那一声气音被放大了。他直起身,手掌在我后腰停了一秒。只一秒。然后他退回去,重新靠上窗框。
三天前你进门的时候,我还坐在那儿给刘阿姨改裤脚。我说。
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没到眼睛。
嗯。他说,那天你穿的那件灰色罩衫,领口有个线头。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确实有。我伸手去扯,没扯下来。
三天前。晚上七点五十。
我的店铺叫拾线阁,开在城南一个老商场的二层,四十平的面积,三张裁床,一面从头顶吊下来的蒸汽管,和两间用棉布帘子隔出来的试衣间。我做了五年裁缝,二十四岁从技校出来先在一个旗袍工坊打下手,二十七岁租了这间铺子。傅磊是去年秋天来的,第一次只是把一件西装领口送修,我给他量了肩宽和袖长,他站在试衣间里让我给他看效果,前后不到十分钟。
之后他就每周来一次。不是每周,是隔三差五,时间永远在晚上八点以后——我打烊前最后一个时段,店里没有别的人。他带衣服来,让我改,我改,他穿,我量,我别针,他转身,我在他背后别上两颗扣眼,说一句好了。他点头,走。
我给他做过四次全身量的西装,改过七件衬衫,缩短过两条西裤的裤脚。每一次都是标准的客户-裁缝距离:我站在他侧前方半步,手伸出去量,量完收回来,手肘不碰他的手肘,视线不越过他的肩线。
直到三周前的那个周四。
那天他不在。我关完门去街对面的面馆吃晚饭,隔着玻璃看见他坐在卡座里,对面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银灰色头发盘起来,手搭在他手背上,他另一只手在替她擦嘴角的汤渍。那个女人抬起头来笑了一下,朝我的方向笑。我站在面馆门口,手里还攥着筷子,站了大概二十秒,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来的时候我给他量肩宽,量完说这件大衣的领型您再考虑一下,我周三之前给您出两个方案。他哦了一声,没多问。我送他到门口,他说李姐,天冷,早点关门,我说好,他走了。我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很响。
从那天起我跟他之间多了一层东西。我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生气,不是吃醋。是忽然觉得我够不着他。我坐在这四十平的铺子里,手里攥着卷尺和别针,他穿着我做的西装走进来,我给他量尺寸、别扣眼、收线头,这些动作是正当的、必要的、属于工作的。但那些动作之外的——他进门时我闻到的那股很淡的皂角味,他弯腰让我看袖口时后颈上那小片被晒得偏红的皮肤,他站在试衣间里等我把帘子拉开时那几秒的沉默——这些东西我开始刻意不去接。
我把帘子拉得很快。我说话的时候只看他的肩线和腰线,不看脸。他给我递针线的时候我的手和他错开两寸。
我告诉自己:那是有人的。我不该。
三天前晚上八点零三分,店里的灯全开了。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才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最后这件收尾。他把袋子放在工作台上,是一个藏青色的双面呢大衣的袖口和领子,前两次已经做好了,最后一次是把后摆收短两公分,因为他穿去试的时候觉得下缘盖过膝窝了一指。
我先把内衬拆了。我把纸袋打开,大衣挂上去。他脱了外套,里面是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毛衣也脱了,我说,后摆收短涉及到内衬走线,得看你的实际穿着点。
他看了我一眼。不是看,是那种很轻的、确认你会不会反悔的看法。我已经在拆内衬的线了,手指捻着穿心针把底线挑出来,没有抬头。
他脱了。毛衣从头顶套下来的时候他后颈的筋绷了一下,皮肤上有一层很细的汗毛,灯下看着是金的。他把毛衣搭在椅背上,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我拿卷尺从后肩的肩椎点量到他的腰线。尺带过他后腰的时候他的腰肌微微收了一下,很轻,但我的指腹感觉到了。我把手收回来,在卷尺上划了一道。
这里,我在他肩胛骨下方点了点,后摆的收量从这里往下走。
他侧过身来,把大衣套上。我给他别上肩部的固定针——三根,左右各一根,中间一根。我踮着脚,指尖在他肩头捻针的时候碰到了他裸露的肩膀。凉的。不是体温的凉,是那块皮肤因为紧张而微微收紧、毛细血管缩了那种凉。我的手指停在他肩头一秒钟,然后收回来。
他站在镜子前,左手叉着腰,右手去摸后摆。李姐,你转过来帮我看看。
我绕到他身后,手伸进大衣里,沿着后中线摸到他的腰际。他的腰是瘦的,肋骨末端到胯骨之间那一小段皮肤被灯光照得很清楚,微微地颤。我指尖压在他后腰的尾椎上方,用拇指在那块皮肤上按了一下——不是量的需要,是我在确认那个收短的位置到底在哪里。他的背脊猛地绷紧了,整个人从肩到腰的肌肉一整套地缩起来,但没动。没转过来。没躲。
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很长的、从鼻腔里出来的那种。
别动。我说。声音很稳。手也很稳。我拿出别针,在他后腰的缝线位置别了三针,左右各对称。每别一针我的指腹都要从他的大衣内衬和皮肤之间挤过去,那块皮肤是烫的,被我的指尖碰到之后他肩胛骨会缩一下。
三针别完,我退后一步。行了。
他转过身来。
他看我。不是之前那种看。之前他看我的时候眼睛是干的,嘴角带一点礼貌的弧度,像在看一件合身的衣服。现在他看我的时候下巴是松的,下颌线的肌肉是软的,嘴唇微微地抿着,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口。
李姐。他说。
嗯。

三周前在面馆,你看见了。
我的手停在围裙腰带上,拇指和食指捏着那条棉布绳。没有用力,就是捏着。
我没看见。
他嗯了一声,没纠正我。他走过来,从工作台上拿起那杯我给他倒的温水——我习惯了每个试衣的客人倒一杯水,放在他伸手够得到的地方。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是我妈。他说,我前妻走了两年了。那天是我妈生日,她非要我来,非要我给她擦嘴上的汤。她手抖,拿不住勺子。他顿了顿。你从那个角度看,确实容易误会。
我捏着围裙带子的手指松开了。绳子啪地弹了一下,没弹出声,只是弹了一下。
你前妻。我说。
我又嗯了一声。嗓子眼里那个东西忽然就没了,但没走远,只是沉下去了,变成一层薄薄的、说不清是松了还是空了的重量。我低头去看工作台上的别针,三根散在毛呢上,银色的,很小。
他没再说话。但他把大衣脱了。
我抬头。他把那件藏青大衣从肩上褪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转过身,又背对着我。毛衣没穿。他赤裸的背对着我,肩胛骨在下面那块皮肤上撑出两个很清楚的鼓包,脊骨从后颈一路到尾椎,线条是硬的,但皮肤是软的,灯下有一种湿漉漉的光。
后摆我收不了。我说。我的声音很平。你穿毛衣穿好了再来,我明天下午帮你改。
我不穿。
……
你就把后摆的量收掉,线走一下,我穿毛衣也盖不住。他偏了一下头,后颈的筋又绷了一下。快点。你八点半还要打烊。
我拿起穿心针和底线。他的皮肤在我手指底下是烫的,我每走一针都要把针从皮肤里穿过去,他的肩胛骨会随我的力道微微地动。我走得很慢,比正常快三倍。我的呼吸在加快,我数自己的针脚,一针、两针、三针,每数一次就把注意力拽回来一次。
走到第四针的时候他的左手抬起来了。
我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皮肤。他的手指从我身后伸过来,扣住了我的手腕。不是抓,是扣。五根手指张开,我的整个手腕陷在他掌心里,他的拇指压在我脉搏的位置。我的手指还捏着穿心针,针尾抵在他后背的皮肤上。
李姐。他叫我。声音压得很低,不是耳语,是那种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一点砂粒感的低声。你看我。
我没看他。我在看针尖。针尖在他左肩胛骨下方三公分的位置,皮肤上有一个很细的、正在扩大的红点。
他的拇指在我的脉搏上按了一下。一下。我的手指松了,穿心针叮地掉在毛呢上,弹了两下,弹到工作台边缘,落进去了,没看见。
别动。他说。这次是他的别动。
他的手从我的手腕上移到了我的后腰。隔着围裙那层粗棉布,他的掌心是热的,五指张开,整个后腰被他的手掌包住了。我往后缩了半步,他往前跟了半步,没让我退到他够不着的距离。
你量了多少回了。他说。
……十一次。我算了一下。从第一件领口修正到今天的后摆收短,他在我试衣间里让我量过、别过、改过的次数。
十一次。他重复了一遍。他的手掌在我后腰上收紧了一寸。我的腰被箍住的时候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额头差点抵上他的后颈。他后颈上的皮肤蹭过我的发顶,带着一点汗的咸味和他身上那个很淡的、我说不出名字的味道。
十一次,我说,你每来一次我都量。
但我没让你量过别的。
他笑了一声。很短。气音从鼻子里出来的那种笑。他的手指在我后腰上慢慢收拢,从整个手掌的包覆变成三根手指的按压,食指、中指、无名指,按在我尾椎上方那块最窄的位置。我整个人从腰往上抖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弹了一下。我的脚趾在鞋里蜷紧了。
李梦琪。他叫我的全名。从来没叫过。之前都是李姐或者你。
我没回答。我的呼吸乱了。我想稳住,却已经慢了半拍。
他把我转过来。
他转过来的时候他的左手还扣着我的后腰没松开,右手抬起来,五指插进我的头发里,不是揉,是按。我的头被他的手掌往后压了一寸,后脑勺抵上他前臂的内侧。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我的耳廓上。他的呼吸打在我的耳甲腔里,热的,有一点粗,带着一种我没听过的、不急着要我说什么的节奏。
你围裙。他说。
我低头看。围裙的系带在腰前,我方才没系紧,松着。他的右手从我的头发里退出来,拇指和食指捏住那条棉布带子的末端,往下拽了一寸。带子松了,围裙从肩上滑落半截,挂在我腰上,胸口那块棉布敞开了。底下是一件浅蓝色的圆领打底衫,领口因为汗湿贴在锁骨上。
他没继续往下摸。他的拇指停在我打底衫的领口边缘,没有扯,就是停着,用指腹的侧面沿着那一圈棉布缝蹭了一下。从我的右锁骨到左锁骨,来回一次。我的肩膀缩了一下,然后又放下来。
我前妻走的时候把冰箱里的东西都拿走了。他忽然说。声音没有变化,还是那种很低的、从胸腔震出来的调子。我搬出来之后发现我煮不会面。你前年冬天给我改那件灰色大衣的时候,我坐在你店里等了四十分钟,你就给我倒了杯热水,没给我别的。我没喝那杯水,我拿走了,放我车里了。
我没接话。我不知道该接。
那杯纸杯上的印的是你店名。他说,我扔了六次。每次倒垃圾的时候都多拿出来看一眼,然后再扔。后来不扔了。放抽屉里了。
我的眼眶忽然热了。不是那种要哭的热,是更闷的、从后脑勺往眼眶方向涨的那种。我咬住下嘴唇,没出声。
他松开我的后腰,退后一步。他退开的动作很慢,慢到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掌从我皮肤上离开时那层被体温烘软的棉布重新贴回我的腰。他拉开试衣间的帘子,把帘子推到窗那一边,整面墙的白光涌进来。他站在光里,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下颌是紧的。
你过来。他说。
我走过去。

他把我拉回他身前的时候不是用手的,是用他的小腿。他的一条腿往后撤了半步,膝盖外侧抵上我的腰侧,我整个人被那股力带得往前滑了两步,胸口的打底衫蹭过他的腹肌。他的腹肌不是练出来的那种块状分明,是薄的、贴着的,我手掌拍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了里面肋骨的运动,一下一下,比我的呼吸慢。
他两只手撑在我身侧的工作台面上,把我的身体夹在他和台面之间。台面是实木的,上面还摊着那件藏青大衣的后摆和散落的两根别针,我的腰侧抵着其中一根,针尖朝外,隔着围裙的布蹭了一下,没扎到皮肤,但那一小点凉意让我整个人又抖了一下。
他低下头来。
他的嘴唇压在我下巴尖上的时候我没有闭眼。我看见他睫毛的阴影落在我颧骨上,很细的、抖的一小片。他的嘴唇是温的,不是热的,是那种被干燥空气烘了很久的、微微发紧的温。他没有进一步。就停在那里,我的下巴尖抵着他的上唇,鼻尖碰着他的鼻尖,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起,他的比我的重,带着一点从喉咙深处出来的、很低的震动。
我可以亲你吗。他说。
我点头。我点得很快,快到自己的颧骨被他的嘴唇蹭到,他的嘴唇就滑开来了,移到我的颧骨上,然后是眼角,然后是鼻梁,每一处都只停一秒钟,嘴唇是干的、贴上去的,像在用嘴唇量我的脸。
然后他的嘴落在我的嘴唇上。
不是吻。是压。他的整个下巴的重量压下来,嘴唇合拢,我的唇被他的上下唇夹住,不是咬,是那种很紧的、不动的压。我的牙齿磕了一下他的上牙龈,他没退,我把舌头顶出去,他的舌头就压过来了,横着扫过我的舌面,从一边到另一边,很慢。我含住他舌尖的时候他的喉口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很闷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流音,那个声音直接震在我舌根上。
我后脑勺磕到了工作台的边缘。木头的毛边硌着我的头皮,不疼,但那个触感把我从那种被压住的、发软的恍惚里拽回来了半寸。我抬手去抓他,手指从他赤裸的脊背上滑下去,滑到他的腰,他后腰有一小片皮肤是凉的,被我的指尖碰到之后那块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
他的手指开始动。从我的腰侧往上,沿着肋骨的外缘,一根一根地数。不是真的数,是他的指腹在每根肋骨的间隔里按下去再抬起来,很慢。我的肋骨在他手指底下缩了,呼吸变成了一种碎的、从牙缝里漏出来的气音。他数到第七根的时候停住了,拇指按在那个间隔上,按住了,不动。我的整个右侧胸腔被那一个拇指压住了,呼吸变得浅而急,我的手指在他后腰上收紧了,指甲陷进去。
疼。我说。
不疼就松了。他把拇指移开,改按在更上面,第七根肋骨的正中。我的腹肌在他掌底下整个收起来,像一块被攥紧的布。
他把我打底衫从下面往上推。很慢。他的手指从我的腰带里钻进去,托着我那件浅蓝色圆领衫的下摆,一寸一寸地往上推,棉布蹭过我小腹、肋骨、胸口,每过一厘米他的手指就在我皮肤上停留半秒。推到领口的时候他把我的头往后仰了一下,下巴抬起来,然后把那件打底衫从我头顶套过去。
我站在试衣间里,只穿着一条深灰色的棉质内裤和那件滑到腰的围裙。十一月的夜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挤进来一缕,贴在我左乳的侧面上,我整个人缩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不是看,是那种很轻的、确认了什么的看。然后他把手指伸进我内裤的腰线,从下面往上,指腹压在我的小腹上,向上推了一寸。我的腹肌又收了一次。
你不用。我说。
哪句?
不用你……我咽了一下。我自己来。
他没动。手指还停在我小腹那块被推起来的皮肤上,按着,很轻,像按住一个要跑掉的东西。
李姐,他说——又改回李姐了——你刚才给我走了四针。第四针的时候你手抖了。
我闭上眼。
你抖了,他说,但你没停。
我睁开眼。他的脸在我正上方,很近,我看见他下嘴唇内侧有一小块白的,是刚才磕到的那个齿痕的口水。他的眼睛是黑的,很静,里面没有笑。
我抓住他后脑勺的头发。不是抓,是五指插进去、掌心贴着他的后脑勺,把那撮头发攥在手心里。我往上拽了一寸,让他的脸凑到我嘴唇的高度。我的嘴唇贴上他的时候他的手从我的皮肤上移开了,两只手都撑在台面边缘,把我整个人往前压了一寸,我的胸口完整地贴上了他的胸肌,他的皮肤是热的,我的皮肤是凉的,两种温度贴在一起的那一瞬间我的腰往下坠了一下,他的腿夹住了我的胯。
他把我从台面上托起来。
不是托,是我自己踮了脚,他的双手从我的腰侧往上移,托住我的腋下,我整个人离了地。我的腰撞上台面的边缘,那根别针终于扎到了我围裙的布,没扎到肉,但那个刺痛让我在他怀里又弹了一下。他的胯顶着我的小腹,他硬的那个部分是隔着棉布蹭上去的,一下,不长,就滑过去了,但我的脚趾在鞋里蜷到扣紧了。
他把我放到工作台的台面上。
我跨坐在台面的前沿,腿分在两侧,脚还踩在地上,鞋是平底的呢布鞋,脚趾踩在瓷砖上,凉。他的双手插进我围裙的腰侧——围裙没脱,还挂在腰上,只是松了——拇指在我胯骨外侧按着,不往下,就是按着。他仰头看我。我的头发散了一下来,垂到胸口两侧,挡了一点视线,我侧了一下头,看见他喉口的肌肉在动,一下一下地咽。
闭眼。我说。
他笑了。很轻。好。
他的眼睛闭上了。睫毛在眼皮下面颤了一下。
我把围裙从腰上扯下来,扔在台面下面,它滑到地上,带子上还挂着两根针。然后我伸手去解他皮带。他的皮带扣是哑光的金属,我手指有点抖,扣了两下没打开。他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自己把扣子解开了,拉链拉下来,从那条黑色内裤的开口里把自己的手伸出来,握住了我的手。
你不用。他说。
我说了不用你——
你说了,他重复,但你的手在抖。
我把他的手从上面拿开。我自己去够。第三次的时候扣子弹开了,我深吸一口气,把拉链拉到底,扣住,把那个东西从他内裤里推出来。
它是温的,软的,还没有完全硬起来的那种,前端有一点湿,是我的拇指碰到他龟头的时候我指腹上的汗。我把它握在手里,大小刚好,他在我掌心里的时候我的手指是合不上的,小指悬在外面,被顶开了一小段,那个弧度让我指尖发麻。
张嘴。他跟我说。
我抬头。他的下巴抬着,嘴唇是张的。我把他的龟头送到我唇间的时候他闭了闭眼,喉口又动了一下。我含住他的时候我的舌头顶在他龟头的顶端,他整条前段没入我的口腔,尾段顶着我的下牙,我含到最里面的时候他的身体往前顶了一下,我的舌头被压到上颚,鼻腔里灌满了他的气息和那一点咸腥的、属于他体液的味道。
我伸出舌头,沿着他的柱身往上舔,从底端到龟头,慢的,舌面贴着他的皮肤刮过去的时候他的腰肌又缩了一下。他的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不是按,是拢。把我散在两侧的头发拢到耳后,手指擦过我耳廓,凉的。
我的舌尖绕着龟头转了一圈,碰到他系带的位置,他的呼吸忽然变粗了,从胸腔里出来的那种,带着一点颤。我把他整个含进去,只露出尾巴,用嘴底含住他的根部,舌尖抵住他下面那颗小疙瘩,画圈。他的小腹收紧了,整个腹部往上提了一寸,压在我的嘴唇上。
嗯——那个声音从他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我的耳膜被震了一下。他把我的后脑勺往后仰了一寸,嘴唇离开他,我的嘴角有一道透明的线挂在下唇上。我抬手去擦的时候他把我手腕截住了,用他的小指把那条痕迹抹掉了,手指擦过我的下颌,热的。

他把我从台面上拉下来。
我落回地上的时候他的胯已经贴着我的了。他把我转了个方向,面朝窗户。窗户是半开的,十一月的夜风把帘子吹起来一角又放下,白光照进来又收回去。我的后脑勺抵在窗框上,冷。他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他的下巴搁在我的肩窝里,嘴唇在我的耳垂上蹭了一下。
他把我的内裤从背后褪下去。手指在我腰侧的皮肉上刮了一下,我缩了缩,他没继续,把内裤褪到大腿中段,然后他把自己的裤子拉下来。
他进去的时候我的头往后仰,后脑勺磕在窗框上,不重,但那个钝的撞击声在安静的试衣间里很清楚,笃的一声。他整根没入的那一下我的腰往下坠了,他的膝盖顶了我的后腰,把我整个人往他身上了顶,我的手指抓在窗框上,指甲抠进漆面里,很疼,我没松手。
他停在那儿。没动。就停着。整根在我里面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的重量,不是压,是沉。他的呼吸打在我的肩窝里,热的,一下一下。我的内壁在收,一圈一圈地箍着他,我控制不住,那些肌肉一缩一缩的,每缩一下他就轻轻地嗯一声,从鼻腔里出来的,很闷。
动了。他说。
我点头。我咬着自己的下唇,没发出声音。
他动了。
第一下很慢。他的腰往后沉,整根抽出来,只留最前端卡在我内壁的口上,然后是第二下,往前送。每一下的前半程是抽拉,我的内壁被他的柱身从里面刮过去,那种感觉是热的、粗的、带着颗粒感的摩擦;后半程是推进,他前端没入的时候我的尾椎被抵到,小腹整块往下坠,我每一下都得用脚趾抓住地面。
他的前额抵在我的后颈上,嘴唇贴着我的颈侧,不是亲,是压着。他的呼吸全喷在我后颈的皮肤上,那片皮肤被他的热气蒸软了,我每一下抽气的时候他嘴唇就跟着动一下,吮住我颈侧那一小块皮肤,不吸,就含着,湿的。
第三下的时候他的节奏变了。不是快了,是深了。每一下的后半程他都不再收住,直接顶到底,前端撞在我内壁最深处那个地方,我的整个人会往台面上弹一下,我的腰和窗框之间那三厘米的缝隙被他的腰填满了。我手指从窗框上滑下来,抓住他的后腰,他的后腰皮肤是滑的,被汗湿了,我的手指按上去的时候他嘶了一声。
你的针。我喘着气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台面下面那两根掉落的别针还在我方才扔下的围裙上,其中一根滚到了我的脚边,我脚趾踩到了,针尖隔着呢布鞋的鞋底硐了一下。
别管。他说。他把节奏提上来了。
他的腰开始动得很快。不是一下一下的了,是连续的、不间隔的,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我的内壁被反复撞击,那个位置被他的前端磨得又热又胀,他的柱身每次抽出来都带出一小滩湿的,是我和他混在一起的,滑的,减少摩擦但增加那种被刮过的感觉。我的腰在窗框上磨,后腰的皮肉被窗框的木边蹭得发烫,我顾不上了。
他的手掌从我的后腰移到前面。隔着内裤——他妈的内裤还在,他来不及脱的,就穿着那条黑色内裤——他从我的胯骨底下探进来,手掌贴着我的小腹,拇指按在我的耻骨上方。不揉,就是按着。每一次他顶到底的时候他的拇指就跟着压一下,那个位置被从外面按着的同时里面被撞着,两种力叠在一起,我的腰整个弓起来了,后脑勺离开窗框,悬在半空。
李梦琪。他又叫我的全名。声音是碎的,不是他那种低低的、稳的底音了,是嗓子眼被什么顶住了之后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哑的,断的。你——
我没让他说完。我反手抓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按到我的肩窝里,他的嘴唇贴着我的锁骨,舌头在我的锁骨窝里舔了一下,烫的。我仰着头,嘴巴张着,气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自己都没想到的、很湿的、很碎的音。
他的节奏到了最密的时候我的手指在他后腰上抓出四道红痕。每一下都顶到那个位置,我控制不了自己了,内壁在痉挛,一圈一圈地缩,不是有节奏的缩,是无序的、一阵一阵的痉挛,他每一下推进的时候我的内壁就猛地绞紧一次,他的腰会被我绞住半秒,然后才能退出来。他嗯了一声,很沉,从胸腔底震出来的那种,他的额头抵在我的肩头上,鼻尖蹭着我的耳垂。
然后是我先到的。
不是那种一下爆开的、猛的,是那种从最深处慢慢涨起来的、像潮水一样从尾巴骨往头顶漫的。我的腰先软了,后腰离开窗框,整个人顺着往下滑,他的膝盖抵着我的后腰不让我滑到地上。我的腿在弯,膝盖抵在他的膝盖上,我整个人挂在他身上,重量全压在他的小腹上。内壁的痉挛没停,一下比一下密,我咬着他的肩头,牙齿陷进他肩胛骨旁边那块肌肉里,他嘶了一声,手指在我肋骨上掐了一下,很疼,我没松口。
他跟着来了。
他的腰停住了,不抽了,整根卡在我里面最深处,他的前额死死抵着我的肩窝,嘴唇咬着我的耳朵,牙齿磕着我的耳甲腔,嘶了一声,很尖,很短。他的腹肌整块板起来了,我手掌贴着他的腹部,感觉到里面在一下一下地抽,不是有节奏的,是那种不受控的、一阵一阵的痉挛。他的手指攥着我的腰,指节发白,我的肋骨被他的指节硐到,疼,但那种疼让我从那个漫上来的潮里被拽出来一点点,我又听见自己的声音了,很轻的、破碎的、从喉咙里漏出来的气音。
他顶了一下。一下。整根到底,不动了。就卡着。他的呼吸全喷在我的耳廓上,粗的,热的,带着一点颤。我感觉到他体内的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涌出来,热的,烫的,从最深处漫开,我的内壁被那股温热的液体涨满,又顺着往下淌,过他的柱身时他整个人抖了一下,前端在我里面缩了一下,又撑开,又缩,反复了三四次。我的手指在他后腰上松开了,指尖还在发麻。
他松了。
他的身体靠在我的背上,额头还是抵在我肩头,但重量变了,从绷紧的、顶着的重量变成散的、往下坠的重量。他的呼吸还没平,一下一下地打在我颈侧,越来越慢。我的腿还在弯,膝盖抵着他的膝盖,我的后腰贴着窗框,凉,那个凉意从窗框的木头里渗过来,贴在我发烫的腰上,很冲。
我们都没动。
过了很长时间。久到我能数自己的呼吸,数到第七下的时候他动了。他把我的腿从台面上拢起来,我的脚后跟碰到他的腰,凉的。他把我整个托起来,让我坐回台面上,然后把那件藏青大衣从椅背上拿起来,裹在我肩膀上。大衣是温的,被他的体温捂了三天,闻起来有羊毛和薰衣草的味道,底下有一层很淡的、属于他的皂角味。
你衣服。我说。嗓子还是哑的。
你先把针收了。
我低头。台面上散着两根别针,工作台下面还有一根,围裙的带子上挂着一根。我一根一根地捡起来,放进铁盒里。我捡最后一根的时候手还在抖,针在我掌心里弹了一下,我把它按住了,放好,盖上盖子。
傅磊。
我明天把后摆收好送你。
他笑了一下。不是嘴角的那种,是从鼻子里出来的、很闷的一声。他伸手把我的大衣领子拢了拢,手指擦过我后颈,凉的。
行。他说。
我坐在试衣间的折叠凳上。大衣搭在椅背上,已经缝完了。后摆收了两公分,线头藏在里面,翻出来看是一整条干净的缝线。
傅磊把大衣穿回去了,扣上纽扣,在镜子前转了一圈。他左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右手去扯了一下后摆的下缘,确认长度盖住了膝窝上方一指。
行了。我说。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围裙我又系上了,这次系紧了,带子打了个死结。我的打底衫也塞回去了,领口那个线头还在,我没扯,他也没提。
他弯腰,从工作台上拿起那杯我给他倒的温水。杯子是纸杯的,上面印着拾线阁三个字,红底白字,很旧了,是我开铺子第一年印的一批。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台面上,没扔。
我下周来取衬衫。他说。
好。
他拉开帘子。外面的白炽灯亮着,他走进那个亮度里,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侧过身,从帘子缝里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李姐。
他把手从帘子外面伸进来,捏住我围裙的带子末端,晃了一下。带子上的那根别针随着晃荡撞在棉布上,发出极轻的叮。他把手收回去,帘子放下来了。
我坐在折叠凳上,手指按着大腿内侧。那里还在发麻。不是碰到的那种麻,是更深的、从神经末梢慢慢往外渗的那种,钝的,温的,像被蒸汽熨斗的余温贴着,不烫,但知道它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