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青铜烛台的火苗被穿堂的夜风压得极矮,焰心偏了半吋,将薛诚的下颌镀成一道暗金的弧。他的肩胛骨抵在我肩窝处,骨节硌着皮肉,每一下顶进来的时候那两方骨面就碾过我的肋骨,碾得骨头底下发酸发麻。铜镜被我不经意撞倒,镜面朝上扣在泥地上,映出头顶那片被雨水洗得透亮的夜空,也映出他垂首时喉管上下滚动的弧度。
我咬住他肩上一块肉,不敢出声。雨打在练武场棚顶的青瓦上,密密匝匝,把底下所有声响都吞了大半,只余棉布蹭棉布的窸窣、皮肉相撞的闷响,还有他胸腔里那一声又一声被压碎的、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低吟。他的手指扣在我腰侧,指节陷进皮肉,不重,但极稳,每一下都是把我往回拽、往深处按的节奏,不给我半分喘息退让的空隙。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夜里薛诚本不该来。
清明前三日,边关落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透雨。烽台上的烽火筒受潮,引信点不着,薛诚派了个哨兵来镇上,让镖局把备用的桐油和麻绳送上去。我爹那几坛桐油在镖局后院的木架上搁了半年,封口的麻布都起了霉斑。我本该让账房老周去送,但老周膝盖旧疾犯了,蹲在账房里搓了一下午的药酒,我索性自己去。
尤家镖局在青崖镇最东头,从镇中到镇口要走过一段青石板路,再翻过两道土坡。清明前后柳絮纷飞,我裹着一件月白对襟袄子,裙摆拖在石板上窸窸窣窣,一路走到烽台底下的夯土墙根。薛诚站在墙根下抽烟袋,斗里的火一明一灭,照亮他半张脸。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劲装,肩宽,颧骨高,下颌线绷得极紧,嘴唇抿成一条薄线。他看见我,把烟袋在墙上磕了磕,火星子溅在我裙摆上,烧出个小洞。
尤掌柜的女儿。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搁了这四个字,像验货。
我十九岁,他二十六。他爹是镇北军副将,他本人是烽台上管火头的校尉,手下二十几个兵。我爹尤远山是镇长,也是镖局掌事,在镇上说是文官,在军里说是商贾。边关的规矩写得清楚:军户与商贾不通婚,商女不入军营。他爹若知道,这桩事传到镇北军校场,他能被军法斩了三族。
但我还是把那坛桐油递给了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擦过我的指尖,凉的,带着桐油涩腥的气味。我缩手,他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此后半个月,他隔两三日便来一趟。名义上是清点烽火筒的存量、核验箭矢的损耗。实际上他每次来都要在镖局后堂坐一个时辰,看我拨算盘,看我给马匹钉掌,看我对着账本发呆。他不说话,就坐在角落里,膝盖上搁着那杆旧弓,手指一下一下拨弦。我不拨算盘的时候抬头看他,他就把目光收回去,落在弓弦上。
我身体比脑子诚实。
头一回他坐在我对面翻箭册,我低着头拨珠子,听见他翻页的声响停了。我没抬头,但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他起身,绕过桌角,走到我身后。我闻到他身上那味干柴燃烧的焦苦气,混着雨天的潮土味。他弯下身,下巴几乎抵在我发顶,没有碰我,只是极近地、极轻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烟草的余温,落在我的耳廓上,我整个人从肩胛到尾椎都绷直了,算盘珠子搁在拇指指腹底下,硌出一个白印,我居然没有松手。
他直起身,走回去了。我听见弓弦嗡了一声——他弹了一下弦,力度比平时重,弦尾磕在弓把上,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第二回是清明当天下午。雨下大了,他本该在烽台上,却不知怎么又出现在镖局前院。他浑身湿透,靛蓝劲装贴在身上,水顺着下颌尖滴落。我拿干布巾给他擦头发,他不动,由着我擦。布巾浸透了水,他发顶的硬茬子刮着我的指腹,我指尖发麻。他忽然抬手,用拇指把我垂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我耳垂底下的软肉,只停留了一瞬。我整个人从耳根热到了锁骨,算盘搁下,珠子散落了一地,我蹲下去捡,后脑勺一片空白。
他蹲下来,捡起三颗珠子,放在我手里,掌心朝上。他的掌心有茧,虎口处那道旧疤是练刀时留的,粗糙得很,磨得我掌心微微发痒。尤姑娘,他叫我的全名,声音压得极低,明日我去军里回话,不在镇上。
这句话的意思,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是告个别还是道个歉。
第三回,就是今夜。
清明头一天,雨没停。他爹从镇北来了信,要他赶在三日前回校场述职。他下午来镖局取最后一批桐油,进后堂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点了一盏青铜烛台——那是镖局里最旧的一盏,底座铸了盘缠纹,火苗在穿堂的夜风里摇摇晃晃。铜镜搁在窗台上的木架上,本是照我补妆用的,此刻歪着,镜面里映出半面墙壁的霉斑。
他放下桐油坛,没走。
我站在烛台旁边,手里还捏着封口的麻绳。他站在门口,雨水从他靴底淌出来,在青砖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我们之间隔了不到三步,铜镜里能同时看见两个人。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雨声把整间屋子填得满满的,但那种沉默比雨声更响。
尤思凝。他叫我的名字,不是尤姑娘,是完整的三个字,每个字都咬得极稳,但声音底下有一层很薄的、压了很久的沙。

我手里的麻绳滑了,啪地弹在腕骨上。我没接住,它落在地上,我弯腰去捡,他一只手扣住了我的后腰。
他的手掌宽而热,隔着那层湿透的棉布按在我腰侧,指节卡在我肋骨最下面那根骨头上。我整个人弹了一下,没出声,但膝盖软了,麻绳又掉了。他没松手,掌心微微收紧,把我往他那边带了一寸。我的后背撞上他胸口,硬的,隔着两层湿衣服能感到他心跳,一下一下,不重,但极沉。
别动。他说。就两个字,气音比声音多,含在我耳根上。
我没动。或者说,我想动,但后腰被那只手箍着,动不了。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托住我的下颌,拇指按在我颧骨底下那小块凹进去的肉上,不轻不重地推了推,把我的脸扳正。烛火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我盯着那两点火星子,忘了呼吸。
他吻下来的时候先碰了我鼻尖。极轻,嘴唇是凉的,带着雨水的潮气。我下意识往后仰,他下颌抵住我额头,不让我退。然后他的嘴唇复上来,压在唇珠上,没往里,就是压着,不动。我舌尖抵着上颚,喉咙里卡了一声气音,没出来的那种。他终于往里探,舌尖擦过我的上排牙,很慢,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仔细,像怕弄碎什么。我伸手攥住了他后襟的湿布料,指节发白,攥得那么紧,布料在我掌心里拧成一条。
他的拇指还在推我颧骨那块肉,一下一下,带着一种极慢的、安抚的节奏。我的手指从后襟滑到领口,他停了一瞬,低头看了我一眼,火光里他的眼睛颜色很深,深到看不出情绪。我没松手,把领口的盘扣解开了两颗。他呼吸粗了半拍,胸腔抵着我后背的肌肉绷紧了。
那两颗扣子之后,他吻变了。不再慢,舌尖卷住我的下唇往齿间带,牙齿磕在唇上,不疼,但有一种反复碾压的磨蹭感。我的手从领口滑到颈侧,摸到那块凸起的软骨,拇指按下去,他偏了偏头,把整条喉咙送到我唇底下。我吸了一口气,咸的,带着铁锈味——他嘴角磕破了,不知是刚才磕的还是他咬的。
他的手掌从我腰侧往上抬,隔着湿透的袄子按在我肋骨上,掌心烫得我皮肤底下窜过一阵细密的麻。他扣住我的肩,把我转过身来。我背抵上窗台,后腰磕在木沿上,咚的一声闷响。铜镜被撞歪了,镜面朝下扣着。他的膝盖顶进我两膝之间,我啊了一声,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个气音。
他没给我时间。手指插进我发间,扣住后脑,把嘴按回来。这一回不是吻,是咬,下排牙齿抵在我上唇内侧的软肉上碾,我尝到铁锈的咸腥,他嘴里那声闷哼震在我嘴唇上,震得我牙根发酸。我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攀上了他的肩,指甲掐进他肩头那层绷紧的肌肉里,他侧腰猛地一抽,肩胛骨在我掌心底下弹了一下,但他没停。
湿透的棉布黏在皮肤上,他拽着我后襟往上提,我伸手去拉,他托着我的后脑不让我动,嘴唇贴着我的耳廓,气息灼热,别急。又两个字,气声,但我听见了,耳朵里嗡嗡的。
袄子从肩头褪下来,凉透的夜风立刻贴上一大片裸露的皮肤,从肩胛骨到腰侧,我起了一层小疙瘩。他的手掌兜上来,掌心复住了我半边肋骨的弧线,热的,从皮肉底下把凉意一寸寸逼回去。那只手没停,从肋骨滑到腰侧,拇指按在腰骨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我整个人从尾椎窜上来一阵颤,腿软了,膝盖抵着窗台木沿才撑住。
他扯下自己那件靛蓝劲装,扔在地上,水声洇了一地。我没去接。他伸手来解我中衣的系带,手指碰我后颈的时候我缩了一下,他停住,等了三息,才重新把系带挑开。中衣散开,他侧过脸,嘴唇贴住我左肩的肩头,不是吻,是含住那一小块皮肤,舌尖极慢地舔了一下,从肩线舔到锁骨下方。我咬住了自己的手背,没忍住,一声嗯从喉咙深处漏出来,比气音重,比哭腔轻,哑得自己都认不出。
他的嘴唇从肩头往下走,经过肋侧,经过腰,每经过一处,舌尖就在那片湿热上多停留两秒。我两只手攥着窗台木沿的边,指节泛白,后腰随着他嘴唇的走向一点一点地弓起来,又落下去。棉布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用手掌把那层布从皮肤上推下去,掌心经过的地方,皮肤被摩擦得又红又烫,和夜风刮过的凉形成一种割裂的、让人站不住的对比。
他把我放到了窗台旁边的长条凳上。我不记得他是怎么放的我,只记得后背贴上冰凉木头的那一瞬,整个人从肩到脚抖了一下。他的手没停,从凳子边缘托住我的后腰,把我往上提了半寸,让我的腿能自然地分开。他退到两腿之间,单膝跪在凳子前的泥地上。
铜镜不知什么时候被他的膝盖磕正了,镜面朝上,斜斜地对着我。我在里面看到自己,中衣散着,露出从胸口到腰的一整片被烛光照得发亮的皮肤,还有他伏在我两腿之间的后脑,湿发贴在额角。
他的牙齿先碰到我膝窝。我整个人弹了一下,膝盖往两边一缩,他的手掌按上我大腿内侧,没按,就搁着,掌心复住那片薄而凉的皮肤,不往上移。等了五息。那五息里我只听见雨打瓦声和他自己粗了半度的呼吸。然后他的指节慢慢往上推,从膝窝推到股根,指腹划过那道从大腿根到腹股沟的褶皱,我只看了一眼铜镜就偏过头去,后颈一片红。
他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我攥住了凳腿的木边,木刺扎进掌心,我没松手。舌尖先舔,从外侧的薄皮肤一路舔到里面,很浅,很湿,带着一点铁锈的咸。我腰弓起来,凳子吱了一声,我没控制。他仰起脸,嘴唇上顶着一小片水光,烛火里亮了一下。他看着我,那目光太直了,直得我眼眶发热,不是哭,是太烫,热到某种不该被看见的、属于身体的东西从眼眶里往上涌。

我伸手去推他肩,他偏了偏头,避开我的掌心,舌尖压下来,不再是舔,是含住,整个吸住,拇指按在我髋骨上,不推,就搁着,用一种极稳的、不紧不慢的节奏往里碾。我的脚趾蜷起来了,凳子腿底下的泥地被我的脚尖划出两道痕。喉咙里那声嗯比刚才重,尾音拖长了,带着一点哭腔,我自己听见了,想收,收不回来。他抬眼,我在他瞳孔里看到自己张着的嘴,嘴唇被咬得发白,眼尾洇开一片湿红。
他换了一种方式,不再只含,舌尖抵着那一点来回地卷,同时嘴唇上下翕动,一吸一合,节奏从慢到快,从快到突然停住。就是那个停住让我整个人从尾椎窜到后脑勺,像被抽了一鞭子,我仰起头,后脑磕上窗台横木,一声闷响,没觉得疼。
他把我翻过来。
我面朝窗台坐着,后背抵着木头,腿分着他的肩。他退开了半步,我低头看,他仰面跪在泥地上,湿发散了满脸,下颌线绷成一道硬弧,嘴唇上有我方才咬破的那点血渍。他的手按在我后腰,拇指在腰骨上,不推,就按着。他看我。我在他眼睛里看到烛火,看到雨,看到铜镜里那面歪斜的、被泥水洇花了的镜面。
他托着后腰把我从凳子上捞起来的。我腿软,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手指攥着他后颈的湿发,指节陷进发丝里。他把我按在窗台的木框上,后脑贴上横木,他的膝盖又顶进我两腿之间,这次不隔衣裳了,大腿内侧的硬骨擦过我的股根,干的,热的,粗粝的皮肤带着磨出来的薄茧,刮过去的时候我嘶了一声,吸了口凉气。
他低头含住我的耳垂,牙齿咬住那一小片软骨,不使劲,就是含住,用舌头去舔耳道口最里面那一小弯。我偏头去躲,他另一只手扣住我的下巴不让我偏,嘴唇贴上我耳廓的下缘,气音,看着。
铜镜。他让我看着铜镜。
我从他肩头探出眼去看,镜面歪着,但够看清。我看见他俯下身,后颈的筋绷着,肩胛骨在湿透的薄皮肤底下凸出两道棱。他一只手撑在我身侧的木框上,另一只手探到我的小腹底下,三根手指搭上去,没进去,就搁在肚脐底下那一片薄而温软的皮肤上,指腹轻轻按了一下。我整个人弹了,像被烫到,腰弓起来,后脑咚地磕上横木。
他等。
等他确认我呼吸落下来了,那三根手指才慢慢往前推。第一根,擦过那片干涩的褶壁,蹭得我整条腿都在抖。我攥住他搭在木框上的那只手的手腕,指甲掐进他的皮肤。他没出声,但我感到他腕骨边那根筋猛地跳了一下。第二根挤进来的时候,内壁被顶得发紧,胀和涩一块儿涌上来,我死死咬住他肩头,牙根陷进皮肉,喉咙里卡着一声哽住的哭音。他的指节顿了一瞬,拇指在我腰侧极轻地压了一下,像在说,慢一点。
第三根,第四根。我的腿撑不住了,膝盖一抖一抖,他抬手托住我的膝弯,把我的小腿往后推了一寸,角度变深了。我整个人绷成一张弓,肩胛骨抵着木框,后背每一根骨头都硌出来,但比疼更要命的是里面那种被一寸寸顶满、又胀又坠的酸,从最深处那一点往外漫,漫到小腹,漫到腿根,酸胀得发软。
他的手指开始动。不是抽送,是压着最里面那一点,指腹碾过去,一下,两下,节奏很慢,每一下之间停够了三息才收回来。我腰跟着他的手起伏,每一次压进去的时候我的脚趾都在泥地里抠,每一次收回来我整个人就软下去一半,又被他托住膝弯的手拽回来。我的声音碎了,不再是一声一声的嗯,是连着的、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气音,像风灌进半掩的空屋,呜呜地响。
他把手抽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塌在横木上,腿还在抖。他俯下身,额头抵在我肩窝里,呼吸喷在我颈侧,烫的。我伸手摸他的脸,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雨。他偏头,嘴唇贴上我颧骨,没吻,就是贴着,呼吸一下一下的。
然后他推开了。
我感觉到那个硬度抵在最外面,热的,带着他掌心里没擦干净的桐油涩味。他托着后腰把我整个人提起来,让我跨坐在他腿上,面朝他。我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下巴搁在我肩窝,两只手从我的胯下穿过,十指交扣,把我钉在他身上。他把我往前送。
不是捅进去的。是往前推,极慢,我的整个身体被他托着往前滑,那个最硬的尖端一点一点地碾过内壁,每推一寸,肉就薄一寸,胀得好像要裂开,我的手在他肩头攥紧,指甲陷进皮肉。他停了。我整个人吊在他身上,他托着我不让落,我喘不上气,喉咙里堵着呜咽,他偏过头,嘴唇压在我耳垂上,热气喷进耳洞,别咬嘴唇。
我没听。我把下唇牙齿咬进下排牙龈里,尝到铁锈味。他换了个位置,把我翻过去,让我面朝下伏在窗台上,后脑贴在横木上,小腿蜷起来。他退开,跪在我身后,掌心兜住我的后腰,拇指按在腰骨上往下压,不让我弓起来。

他进来了。
这一次不是慢的。我听见木框嘎地响了一声,他的膝盖顶着泥地,整个人往前压,那个最硬的头碾开内壁最里面那一点的时候,我整个人弹起来,后脑咚地磕上横木,一声比刚才重。里头那一声闷哼从他喉咙里震出来,震在我肩胛骨上,震得我后背一麻。他没停,但也没快,就是压进去之后,停了两息。我弓着腰,手指抠着木头横沿,木刺扎进掌心,我不管。他托着我的腰,掌心覆在我后腰整片皮肤上,热的,把那一小块被木框压出来的凉意焐回去。
然后他开始动。
第一下,很慢,退出来大半,只留根部还埋在里面,然后压回来,整个长度没入,最里面那一下顶到最深处的时候,我后腰的骨头咯地响了一声,不是疼,是那种被贯穿到骨缝里的酸胀。第二下,快了些,他托着我后腰的手收紧,不让我乱晃,把我钉在他手上。每一下退出来的时候,里面那种被抽走的空和滑腻的凉同时涌上来,吸一口气,又被闷回去。压进去的时候,他整条大腿的肌肉都绷紧了,膝盖在泥地里陷下去半寸,青砖缝隙里的泥被他碾成两滩深色的浆。
尤思凝。他叫我的名字,闷在我后颈上,带着气,每个字都震在我肩胛骨上。
我应了一声,不知道应了什么,可能只是一声嗯,拖得很长,尾音哑了。他忽然把我从窗台上捞起来,我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他单手托着我的大腿根,把我提起来,另一只手箍着我的后腰,把我抵在窗台上。他把我翻过去,我的后腰撞上木框横木,咚,他俯下身,额头抵着我后背,整条手臂从我的腋下穿过,十指扣在一起,箍在我的腰上,把我整个人按在他胸口。
他从这个角度顶进去的角度是斜的,不是直直地往前,是从下往上斜着顶。第一下就顶到了跟刚才不同的位置,偏左,里面那一小块软肉被碾到的时候,我整个人从肩头弹起来,后脑又磕上横木,但这次没觉得疼,只觉得里里外外同时酸胀发软,腿根打颤,撑不住了。
他把我放下来。我坐在长凳上,他退后一步,重新单膝跪下去。铜镜正对着我。我在里面看见他,湿发散了满脸,下颌绷紧,喉管上下滚了一滚。他托着我的胯,把我整个人从他腿上抬起来,往他嘴里送。
我啊了一声。不是闷声,是整张嘴张开的、从喉咙最深处涌出来的那一声。他含住了,整个吞进去,嘴唇贴着最外面,舌尖沿着里面那一点打转。我两手撑在凳子边沿,腿悬空,他的膝盖抵着我的脚底,不让我缩。我在他头顶上仰着脸,后脑勺一片空白,声音从耳朵里听见的,呜呜的,像哭,比哭短。
他忽然仰起脸,嘴唇上顶着一小片亮晶晶的水光,烛火里晃了一下。他看着我,那目光太直了,我偏过头去,把脸埋进他颈窝。他把我从凳子上抱起来,让我骑在他腰上,面朝他。他的手指扣在我腰侧,不推,就按着,等我调匀了呼吸。我等了三息,他把我往前按。
这一回是骑在上面的感觉。他整个的长度埋在最深处,我坐在他上面,能感到他的身体在我身下绷成一条硬线,从肩胛骨到大腿根,全是绷紧的肌肉。他仰着脸看我,下巴搁在我大腿上,喉管在我唇底下滚动。我低头吻他的喉结,牙齿磕在那块骨头上,他偏了偏头,把嘴唇送到我下巴下面。
我开始动。不是自己动的,是他托着我的后腰,掌心覆在我腰后,上下颠了一下——就是这一下,我整个人被颠得往前弹,又被他接住,弹回来。第二次,第三次。节奏是他定的,不慢,但我控制不了自己,每一下顶到最深处的时候我就弓起来,膝盖打颤,手指攥住他肩上的皮肉,指甲掐出一道红印。
我趴在长凳上,脸贴着木头,窗外是雨,雨打在窗玻璃上,啪嗒啪嗒。他把我整个翻过去,我的脸埋在他胸口的湿皮肤上,闻得到汗味,咸的,混着桐油的涩。他托着我的腿,把我的小腿往后折上来,膝盖顶在凳子边沿上。从这个角度他进来的时候是整条腿都绷着的力量,一下到底,我后腰的骨头咯地响了一声,不是疼,是那种被贯穿到骨缝里的酸胀。
他开始了。不慢,但也不是快,是一种沉的、每一下都压到底的节奏。他的肩胛骨在我后背,每一下顶进去的时候,那两块骨面就碾过我的脊柱两侧,碾得骨头底下发酸发麻。他的另一只手从我的腰侧滑下去,扣住我的胯骨,拇指按在骨缝上,每一下顶进来的时候就往下按一下,角度更深了,顶到的位置变了,偏上,里面那一点被碾到的时候,我整个人从尾椎到后脑勺都窜过一阵电麻,脚趾在凳子底下蜷紧,木刺扎进脚心,我不管。
他的喘息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压在齿缝里的低吟,是整条喉咙都打开的、带着气音的粗重呼吸,一下一下喷在我颈后的软肉上,烫的。他把我从凳子上拽起来,让我背抵着窗台,腿缠在他腰上。他托着我的大腿,把我的小腿挂在他肩头,角度变深了,他每一下都能顶到最里面、最上面那个位置,我仰着头,后脑勺抵着横木,嘴唇大张着,没有声音,只剩舌头抵着上颚、喉管上下滚动的闷响。
他把我翻过来,面朝他,骑在窗台上,我的脚悬空,他单膝跪在凳子上,另一只手箍着我的后腰。他把我的腿分开,踩在凳子边沿上,然后他往前顶,不是推的,是整个人扑过来的,额头抵着我肩窝,两只手下托着我的胯,把我往上送。每一回我落下来的时候,他整条身体就跟着弹一下,肩胛骨磕在我的肩头,咚,闷响,青瓦上落着雨,啪嗒,两声叠在一起。
我快到了。不是意识告诉我的,是里面那一点开始一下一下地抽紧,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攥着,攥紧了松,松了又攥,每一下都让里面那一点被碾到的地方炸开一片热。他的节奏变了,不是一下一下了,是连着的,快而沉,像擂鼓,每一击都砸在同一处。我仰起头,后脑勺在横木上蹭来蹭去,头发散了,黏在脸侧,我伸手去抓他肩上的肌肉,十指全陷进去,指甲刮过皮肉,啊的声音从嗓子里涌出来,不是嗯了,是一整声,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尾音拖得极长,哑到发颤。
他把我按在窗台上,我整个人伏在木框上,后脑勺磕在横木上,腿缠在他腰上,脚趾蜷在凳子边沿。他整个人压下来,我的后背被他的重量整个压进木头里,肩胛骨硌着木框,酸得发麻。他在我身下动,极快,极深,每一下我都感到他整个人往前撞,我的身体被他的重量带着在窗台上往前滑了半寸,后脑勺咚地磕上横木,不疼,只觉得里面那一点被碾到了,碾到最深处,最上面。
我到了。
不是到了两个字能装下的。里面那一点先是紧,越来越紧,像有无数根细丝在里面同时绞紧,绞到最里面、最上面那个位置,然后松了,松开的那一瞬间整条腿都软了,膝盖从凳子边沿滑下去,脚后跟磕在泥地上。后背被他的重量压着,我弓起腰又落下去,落下去的时候后脑勺磕上横木,咚。里面还在抖,一下一下地痉挛,每一下痉挛都让他的身体在我里面弹一下,他闷哼了一声,压在我肩头,气声,我——
我没听清他说什么。他把自己顶到最里面,埋在我最深处,不动了,整个人压在我身上,呼吸从我肩头喷出来,烫的,乱的。我伏在窗台上,额头抵着木框,后脑勺一片汗,湿的,顺着发尾滴在窗台边沿上,啪嗒,和雨声混在一起。里面的痉挛还没停,一下一下地绞,每绞一下他就闷哼一声,肩膀在我后背一缩一缩的。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
雨小了。窗玻璃上的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淌,把外面的夜色洗成模糊的深色。铜镜还歪着,镜面朝下扣在泥地上,映出半片模糊的光。他把我的脸从窗台上扶起来,拇指擦过我颧骨上被木框硌红的那一小块皮肉。我没力气动,整个人靠在他怀里,他一手托着我的后脑,另一只手按在我后腰,掌心还热着,隔着那层被汗浸透的贴身小衣按在皮肉上。
薛校尉。我听见自己喊出这三个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砂纸磨过。
他没应声。他低头看我,嘴唇上还有刚才咬破的那个血点,下颌绷着,但眼睛底下有一层很淡的红,不是哭,是憋了很久的某种东西终于放出来的那种松弛。他伸手把我散了的头发拢到耳后,指腹擦过我耳后那块被汗浸湿的皮肤,凉的。
我伸手,攥住他后颈的湿发,没用力,就攥着。他偏过头,嘴唇贴上我额角,不是吻,是贴着,呼吸一下一下的。我闭上眼睛,后脑勺还抵在横木上,木头的凉意透过汗涔涔的皮肤渗进来,和胸口他贴着的体温形成一种割裂的、让人站不住的对比。
他把我从窗台上抱下来。我腿还在抖,踩不实地,他的手臂箍着我的腰,把我的重量整个兜住。长凳上被我坐出了一道凹痕,凳腿底下的泥地上有两滩深色的水渍,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铜镜还扣在那儿,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擦干净了,搁回窗台上。镜面朝上,映出头顶那片被雨洗亮的夜空,雨还在下,但很轻了,打在瓦上,哒、哒,隔了很远。
他没把我放下来。我挂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肩窝里,闻到他身上那味干柴焦苦和雨土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抱着我站在窗台边,外面是雨,是暗,是青崖镇东头那片练武场的青砖地。
明日走。他说。声音很平,像说今天桐油送完了。
我没应声。手指在他后颈的发根里慢慢收拢,指腹蹭过那一小片被汗浸软的皮肤。
他把我放下来。我站不住,膝盖弯了,他伸手扶我,掌心兜住我的后腰,没松开。我抬头看他,他低头看我,铜镜在窗台上歪着,把两个人的影子碎成几片。
尤思凝。他又叫了一遍。
我嗯了一声。
他把我湿透的袄子从地上捡起来,抖了抖,搭在我肩上。我伸手攥住了他小臂上那块绷紧的肌肉,没松。他也停住了,低头看我攥着他手臂的那只手,指节还泛着白,指甲缝里嵌着木头横沿上的木刺。
窗外雨又密了,打在青瓦上,哗地一整片,把底下所有声响都盖住了。他伸手,把我后腰上那根湿透的腰带解下来,打了个结,系在我腕上。不是绑,是系了一个松松的活结,我的手腕能抽出来,但我没抽。
他转身往门口走。靛蓝劲装还是湿的,水从靴底滴在青砖上,啪嗒,啪嗒。他在门口停了一息,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