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该这样。你又一次说出了这句话。
只是这次,你的声音里没有抗拒。只有一点餍足的、黏腻的尾音,像猫打了一个极长的哈欠,尾尖往上翘。宋景明没应声。他的拇指还搁在你髋骨上,不紧不慢地碾那片被汗洇透的软肉,呼吸压在你颈窝里,一浪一浪地烫。你后脑勺抵着池壁被蒸得发软的青砖,腿软得合不拢,他掌心那枚湿热的东西还嵌在你体内最深处,每一下呼吸都让那处肌肉轻轻收缩、攥紧,发出极细微的、潮湿的吮吸声。
你终于睁开眼。
温泉池的水雾散了大半,头顶那盏铜宫灯把整间屋子染成蜜色。宋景明的下巴搁在你肩窝上方,你看得见他下颌的轮廓线和那截绷了一整夜后终于松下来的喉肌。他二十六岁登基,如今二十八,朝臣们私下叫他铁面天子,说这皇帝连笑都不笑,批折子能批到手指关节泛白。你上辈子——就是那个在实验室里猝死在导师面前的赵雅婷,二十三岁的硕士研究生,毕业论文写到第三章就没了——你上辈子当然不知道什么叫铁面天子。你只知道眼前这张脸,冷了两百年宫墙,此刻贴着你耳朵,声音低哑得几乎像含了一颗糖在化:
哪句不该?
全句。你说。
他终于笑了。不是朝会上那种公事公办的微微颔首,是嘴角往上一扯、眉心拧了两年终于松开的那种。你觉得自己快死了。不是真死,是那种从尾椎骨蹿上来的、酥的、麻的、像有人拿滚烫的湿棉签一寸寸描过你脊椎的快死了。
——好,让我们把时间倒回去四个时辰。
你其实不太确定是四个时辰还是四个小时。你醒来时浑身冷得发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头顶是发黑的房梁,墙角有霉斑。你第一反应不是我穿越了,而是这他妈哪个大学宿舍,暖气又坏了。你翻了个身,发现身下不是褥子,是一张薄得透骨的棉被,里头有股陈年药苦味。你的手摸到了自己的脸,脸颊尖削,颧骨硌手心,嘴唇干裂起皮。
不是你的脸。你上辈子的脸,圆,有婴儿肥,鼻梁上还有两粒雀斑。
然后你看见铜镜里那张脸和那身月白旗装,以及铜镜角落里刻的、已经模糊了的四个字——永禧十一年。你不是这个时间的人。你是赵雅婷,锦安帝永禧三年的废妃,如今被扔在冷宫偏殿养着,说白了就是关着。
你啊了一声。
声音有点哑,带着点鼻音,像刚哭过。你上辈子哭都不带鼻音的,你是那种哭完了还得吸一下鼻子、然后说我没事的人。但此刻你坐在冷宫破床沿上,对着铜镜里那张二十四岁——比你的脸小一岁,但看着苍白了太多——的陌生又熟悉的脸,你确实吸了一下鼻子。
你穿越了。或者说,你醒了。
你花了大半个时辰接受这件事。主要困难不是古代,而是冷宫废妃这个身份。你研究生导师都没拿你这么冷过。你甚至想问一句:有WiFi吗?没有食堂吗?这破棉被是让我怎么活?
然后宋景明来了。
不是来了。是——你正在用冷宫院子里那眼枯井旁边仅剩的半瓢水擦脸,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响。不是侍卫的脚步,不是太监的尖嗓。是靴底踩在碎砖上、极稳、极慢、没有一丝多余响动的脚步。
你抬头。
他站在院门口,明黄龙袍在灰扑扑的冷宫光线下亮得刺眼。没带人。就他一个人。袖口的金线在穿堂风里轻轻晃。你上辈子在纪录片里见过宋代冕冠的复原图,此刻图里那个端坐如松的人真真切切站在你面前,眉骨高,眼窝深,嘴唇薄,表情——没表情。铁面天子,名不虚传。
你第一句话是:你谁啊?
他顿了一下。
就一下。靴尖在砖缝里碾了半寸。然后他走进院子,从袍袖里掏出一只手帕——绣着云纹的、叠得方块方正正的手帕——递到你面前。你这才发现自己在滴水,水顺着下巴滴在旗装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擦。他说。声音很平。
你接过来擦了。手帕是温的,带着他掌心的温度,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松木气味。不是雪松,更涩,更冷,像冬天烧过的炭。你拿手帕胡乱抹了把脸,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你自己看来一定很蠢,嘴角咧得太开,眼睛弯成月牙,带着点我是谁我在哪的茫然呆气。
他看了你两秒。
然后他把手帕抽走了。你自己也没注意他什么时候抽的,等你发现手已经空了,帕子已经被他叠好放回袖中,他已经在打量这间破院子了。目光从房梁扫到墙角霉斑,从枯井扫到你身上那件洗了太多次、布纹都起毛的旗装。他的下 下巴 线绷了绷。
……你冷不冷?
冷。你实话实说。然后你补了一句,但是我现在有手帕了,所以应该不冷了。
他盯着你看了三秒。你觉得自己可能说了句很蠢的话。他上辈子那个皇帝,批折子的时候谁敢在这种时候搭话。但你管他呢,你连宋景明三个字是昨天傍晚才从一个路过捡柴的老太监嘴里听来的,你对他的认知上限就是纪录片里那个端坐如松的男人。
温泉池没封。他说。跟我走。
现在?
你没有凭什么。你跟着他穿过冷宫后墙那道半塌了的角门,绕过两排枯死的腊梅,走了大概二百步。然后你看见了温泉池。
不是皇家温泉大浴场那种金碧辉煌的,是冷宫后院角落里一座小得寒酸的方池,青石砌的,池壁上爬满了暗色的苔藓,池子周围没有廊子,只有一面挡风的土墙和墙头几根枯草。但水是真的温的。你把手探进去,烫得缩了一下,指尖泛起粉。
你——你转头看他。
他已经在解袖扣了。
明黄龙袍的扣子很小,他拇指和食指捏着,一颗一颗往下退,动作很慢,很稳,像他批奏折时研墨。你盯着他的手看了三秒,然后移开目光,觉得自己心跳得有点不对。
他退完了,从肩头褪下龙袍,里面是一件玄色中衣。他没脱。他只是站在那里,半裸着上半身,肩很宽,锁骨下面到腰腹那条肌肉线被温泉水汽蒸得发亮。他偏头看你,眼神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平,但你注意到他耳尖——只有一点点——是粉的。

我帮你?你问。
他看了你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拼起来。
你帮我。他说。
你帮他脱中衣。你手指碰到他后颈的时候他肩胛骨绷了一下,很轻,但你的指尖感觉到了那个绷紧。他后背的肌肉是紧的,从脊柱两侧往下延伸,像绷了两年的琴弦终于被人按了一按。你把中衣从肩头褪下来,他转了个身,龙袍和中衣叠在一起丢在池边的石头上,然后他走进水里。
水面没到他腰。他抬了下下巴,示意你过来。
你脱旗装的时候手是抖的。不是冷,太热了,池水汽蒸得你脸上发烫。你把旗装解到一半卡住了,盘扣太紧,你扯了两下没扯开,有点急,有点恼,嘶——地吸了口凉气。他不知什么时候从水里探出一只手,两根手指捏住那枚卡住的扣子,轻轻一捻。
别急。他说。声音比刚才低,哑了半度。
你旗装滑下来了。你光着站在池子边上,十一月的夜风从土墙缺口灌进来,你后背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他伸手,掌心复上你肩胛骨,把你往池边带。他的手指是热的,水雾里那双手像浸了温泉的铜片,从肩往下滑过你的脊椎,到腰的时候停了一下,指背蹭过你侧肋那截最细的骨骼。
你整个人抖了。
他感觉到了。他停在那,没动,拇指按在你腰侧最软的凹陷里,等你那阵抖过去。你深呼吸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你发现他也在呼吸,而且呼吸比刚才深了,胸腔起伏的幅度大了,鼻息里有一点热。
你走进水里。
水面到你胯骨。你嘶了一声,太烫了。他伸手,把你往他那边带了半步,你的肩贴着他的肋。你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松木了,是汗和水混在一起的热气,咸的,贴在你颈侧太阳穴上的那块皮肤温度高得发烫。
你以前——你开口。
嗯?
以前你就这么……
这么什么?
你想了想,说:这么烫。
他笑了一声。极短。鼻腔里漏出来的,闷闷的。然后他低头,嘴唇贴在你耳廓上。你耳朵上那层细小的绒毛全部立起来了,你整个人从耳朵根到后颈窜过一阵麻。他没亲你,就贴着,呼吸打在你耳垂上,湿热的。

赵雅婷。他叫你的名字。不是废妃,不是你。赵雅婷。三个字。他在你耳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带震动的温度擦过你耳廓内侧最薄的那层皮肤,你的膝盖软了一下,水晃了。
你仰头亲他。
你上辈子没谈过恋爱。你的感情经历最高峰是大三和一个同门合作了三个月的项目,最后因为参考文献格式没统一而和平散伙。所以你亲人的技术约等于——把嘴凑过去,闭上眼,舌头不知道往哪放。
他的嘴唇是凉的。和整个人的热完全矛盾。你舌尖碰到他下唇的时候他偏了下头,让你够着了。然后他把你按住了。一只手扣住你后脑,五指插进你湿透的发里,把你往他方向带,另一只手箍在你腰上,把你整个人往池壁上推。你的后腰撞上湿滑的青苔石壁,凉意激得你嗯了一声。
他没松口。他的舌头探进来了,慢,但不轻,舌面抵着你上颚来回滚了两下,你尝到了水里的矿物质味和他唇间一点极淡的苦。你手指攥住他前胸的肌肉,攥得太紧,他闷哼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到你贴着的掌心。
你开始怕自己会呛水。
他放开了你。不是退开,是退到了你够得着的距离,拇指擦过你下唇,把你唇边那点水抹掉。他的拇指在你嘴角停了很久,指腹来回碾着那片湿软的皮肤,你呜了一声,声音自己跑出去的,闷在喉咙里,又软又小。
你嘴笨。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
你觉得自己应该生气。但你只是把脸埋进他肩膀,闷闷地说:那你多教教我。
他没再说话。
他的手从你肩胛骨滑到后背,从脊椎中线往下,经过肩胛、肋、腰、髋,到水线以下的时候你的后背猛地弓起来。他手掌心贴着你尾椎,五指张开,指缝之间的皮肤被水泡得发白起皱,他按下去的时候你用池壁的水抹了一把脸,仰头,水珠从你下巴上滴下来,砸在他胸口。
别动。他说。
你不动了。他的掌心从尾椎往上,沿着脊柱两侧一左一右地推,指甲隔着湿滑的皮肤刮过腰肌,你咬住下唇,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嗯。他退开一点,低头看你。你的眼睛水汽蒙蒙的,睫毛湿成几簇,嘴唇被自己咬出一道红痕。
他把你放平了。
不是放。是他一只手托住你后脑,另一只手压在你胯骨上,把你放倒在池底。你后背贴着池底青石,水刚好没到你锁骨,你的腿分开了,被水推着往外漂,他伸手把你的脚踝捞回来,按在他胯侧。
他的嘴落在你胸口时你啊了一声。
不是那种电影里矜持的啊,是真的、从胸腔里弹出来的一声,短促,惊的。他牙齿抵着你乳尖,不吸,就抵着,温热的舌面从根部往上慢慢舔过。你的手指插进他发里,攥得太紧,扯了他一下,他嘶了一声,没停。
你开始抖。不是冷。是水太温了,他太慢了,你等不及了。你弓起腰想往他嘴里撞,他的手按住你髋骨往下压,把你按回池底。
别急。他又说了一次这个字。

你哦了一声。
然后他俯下身,嘴唇从你胸口一路往下,经过腹部——你腹肌在他嘴唇底下绷紧了,你控制不住——到水线。水面上你看见自己的小腹,平,软,肚脐被他的呼吸吹得微微颤。他含住你。
你后脑勺抵着池底青砖,眼睛直直盯着头顶那盏被水汽糊了半片的烛火。他的舌尖贴在你最软的那一点上,打转。你手指攥紧了池壁边缘,指甲刮过湿苔,发出细碎的嚓嚓声。他的嘴唇裹着你,舌面一上一下地碾,力度从极轻到中等,你腿开始抖,水被你的腿搅得四下溅,他退出来换气的时候带出一根银丝,在烛灯下亮了一瞬。
你——你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嗯。
你轻一点——
好。
他含回去的时候你腿夹了一下,他的鼻尖蹭着你大腿内侧,你听见自己发出一个极难为人的、气音般的嗯唔,像猫被踩了尾巴。他舌尖换了个角度,抵着那个点,不动,就抵着,用舌腹的温度和极轻极慢的碾让你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慢慢化开。你腰弓起来,又被他按下去,再弓,再按。你开始发出声音了,不是嗯,是更碎的、断断续续的气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被水声盖住大半。
他换了你。
你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把你捞起来了。你趴在他手臂上,脸埋在他肩窝,水顺着你的下巴往下淌。他一只手托着你胯,另一只手按着你后腰,把你翻过来,你仰面躺着,他跨坐在你腿上,池水没到他腰。你的腿缠上他腰,水晃了。
他低头亲你。这一次不是试探。他的舌头卷住你的,深,用力,你的后脑勺磕在池壁上,咚的一声闷响。你啊了一声,被他的吻堵回去,变成喉咙里含混的呜咽。他一只手按着你小腹,另一只手探入水中,三根手指——你数了,你竟然数了——伸进你体内。
你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那三根手指按在一个点上,你后颈的肌肉全部绷起,手指攥进他肩背的肌肉里,攥得太深,他啧了一声,没退。
别数了。他含混地说,嘴唇还贴在你嘴角。
我没数。
你眉毛在数。
你没忍住笑了一声。他手指抽出来,在你体内弹了一下,你整个人弹起来,水花溅了满池。他趁你这一下弹,把你腿往两侧分开,压下来。
他进来了。
你的身体先于你发出一声尖叫,但被水吞了大半,只变成一声闷在喉咙里的啊。他没动。你就那么僵着,他嵌在你里面,池水从你腿间漫过去,他低头看着你,你的眼睛睁得很大,水从你的眼眶边漫出来,分不清是池水还是别的。
疼?他问。声音是哑的,不是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平。
……不疼。你说。但是别动。让我——让我适应一下。
他没动。你就那么僵了大概十秒。然后你主动动了一下,往后迎了迎,他跟着往前推了一寸。你嗯了一声,比之前任何一声都长,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他的额头抵着你的,鼻尖蹭着你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全是烫的。
他动了。
第一下不快,慢,深,从最里面顶出来。你的手攥住他肩上的肌肉,水从你指缝间溢出来。他每一下都送到底,顶在你最深处那个地方,那个你刚才被他手指按得发麻、他现在用整个长度碾过去的地方。你的腿在他腰上收紧,水被你的腿搅成涡,哗哗地响。
他俯下身,嘴唇贴着你耳朵。看着我。
你睁开眼。他的眼睛在水里,被水汽蒸得发润,不是深邃那种,是——你只能形容为——很安静的。像这池水底最深处的那种安静,你往下够,够不到底,但你知道底下是实的。
你看着他的眼睛。他看着你的眼睛。他的节奏变了,从慢变成稳,每一下的间隔均匀得像他的呼吸,但力度深了,你每一下都被送到池壁上,后脑勺磕着青砖,咚、咚、咚,和水声混在一起。你开始发出声音了,不是控制住的嗯,是断断续续的、带气音的、尾音上挑的嗯啊,被水声盖住,但你自己的耳朵听得清清楚楚。
他快起来了。
你感觉到了。他按在你髋骨上的那只手开始收紧,指节发白,他下颌的肌肉绷起来,呼吸从鼻腔里喷出来,打在你颈侧,一簇一簇的热气。你身体里那根被顶了两百下的弦终于绷到了极限,你整个人弓起来,手指插进他后脑的发里,攥紧,他的东西在你体内猛地一紧、一颤——
你到了。
不是高潮那种词能概括的。是你身体里某个地方噗地一下开了,从最深处往外涌,一波一波的,每波都让你腿痉挛一下,水从你腿间涌出来,和他在你体内抽动的湿声混在一起,咕、咕地响。你咬住他肩膀,唔了一声,闷的,带着哭腔。他掐着你的腰,把你按在池底,一下一下地、不紧不慢地送到底,让你的痉挛一波一波地过,他每一下都精准地碾过那个刚发过颤的敏感点。
你喘了很久。
他没出去。
你就那么躺在他身下,水还温着,他的东西还嵌在你里面,随着他每一次呼吸轻轻地胀、缩、再胀。你手指还在他发里,松开了又攥住,攥住了又松开。你鼻息还在抖,不是那种哭完之后的抖,是身体还没从刚才那阵痉挛里完全退出来的余震,腿还在一抽一抽的,水被你的腿搅出细碎的涟漪。
他低下来,嘴唇擦过你额头,蹭过你鼻尖,最后停在嘴角。不是亲,就是擦,很轻,像拿手帕擦掉你脸上的一滴水。你闭着眼,后脑勺还抵着池底,腿还软着,他手掌里那枚东西还嵌在你体内,每一下你的呼吸都让那处轻轻收缩、吮吸,发出极细微的、潮湿的声响。
宋景明。你叫他。
你以前——
我以前是不是特别烦人?
他没回答。他的手从你腰侧滑到后背,顺着脊柱中线往下,到尾椎的时候指尖轻轻弹了一下。你嘶了一声,又笑了。
你笑什么?
你尾巴在抖。
你低头。你尾巴在水下确实在抖,一抽一抽的,余震还没完全过去。你伸手去抓他,把他拽下来,整个人贴着他,湿漉漉的,水从你肩头淌下来,沿着他后背的肌肉线往下走。你的鼻尖蹭着他下巴,他的鼻尖蹭着你额发。
你之前为什么……你声音闷在他胸口,把我扔冷宫。
他没说话。
你等了五秒。十秒。十五秒。
你脖子后面有个疤。他说。永禧三年腊月,你中寒,烧了七天。太医用错了一剂药,差半日没拉回来。
……所以?
所以我把你关在冷宫。他停了一下。冷宫没人。没人来请安,没人送膳食要过三道手,没人会给你端来第三碗掺了东西的桂花羹。
你沉默了。
温泉水声汩汩地响。你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他后背画圈,划到他肩胛骨下方那道旧疤,指甲刮过去,他肩胛微微一缩。
那你不能跟我说一声?你的声音有点闷。我在那个破屋子里住了两年。两年。你知不知道我——
你现在知道了。
我不是现在才知道。我是现在才醒。你声音突然尖了,带着点委屈的、不管不顾的、二十三岁研究生该有的那种脾气。我上辈子——算了,你没有上辈子。你上辈子在那个冷宫门口站了两天,你知不知道?你站在门口,我隔着窗子看见你了,你站了两天,你进来吗?你——
他把你翻过来了。
你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下巴搁在你头顶。你的后腰抵着他小腹,他体内那枚东西还嵌在你里面,这个角度让那处被顶得更深,你嗯了一声,腿不自觉地夹了一下。他箍住你的腰,不让你退。
第一天我没敢进。他说。声音很低,闷在你头顶。我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了。我——
他停住了。
你等他。
我第一天早上批完折子,走到冷宫门口,手抬起来推门。推了。门开了。我站在门口。他吸了一口气。然后你坐在窗底下,手里拿着半块干饼,冲我笑。
我笑了?
你笑了。
你闭着眼。你的睫毛是湿的,分不清是池水还是别的。他的下巴蹭着你头顶,呼吸打在你额发上,一簇一簇的热气。
那第二天呢?
第二天我在门口待到日头落了。
……你站了一整天?
你冷不冷?
不冷。他停了一下。你冷。
你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热了,你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然后伸手,从他后颈往下摸,摸到他肩胛骨那道疤,指尖按在上面,按得不轻不重。他的肩胛绷了一下,没动。
疼吗?你问。
不疼了。
你按了两下,松开了。然后你仰头,他低下头,你的鼻尖碰着他的鼻尖,你伸出手指,按在他下巴上,把他的手拉下来。
我们不该这样。你说。
全句。
他笑了。这一次不是嘴角扯一下那种,是胸腔在震,你贴着他后背,感觉得到那个震动从锁骨传到胸腔传到肋骨,传到你耳膜上。他把你转过来,你面对面看他,水从你脸上往下淌,你的头发湿成一片贴在脸上,嘴唇肿了,眼尾是红的。
他擦掉你脸上的水。用拇指。很慢。从眉骨到颧骨到下颌,擦到嘴角的时候停了一下,指腹碾过你下唇。
然后他把你捞起来,把你抱出水。你的脚踩在池底青石上,打滑,他的手臂箍着你腰,你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他抱着你往土墙那边的草席上走,水从他肩上淌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洇出一串深色的脚印。你挂在他怀里,鼻尖抵着他下巴,闻到他身上被池水蒸散后的、只剩底调的那一点松木涩味。
他把你放在草席上。你的腿还在抖,没完全缓过来,他一只手撑在你身侧,另一只手把你额前湿发拨开。他的指节是干的,和刚才湿的手指完全不同的触感,凉的,按在你额头上,你嘶了一声。
你干嘛——
你额头烫。
池水烫。
不是水。他拇指按在你眉骨,发烧。
你愣了一下。然后你笑了,那种很蠢的、嘴角咧太开的、带着鼻音的笑。你伸手去够他,够到了他的袖口,攥住,把他拉下来。他顺着你,额头抵着你的额头。
我们不该这样。你第三次说。
你拿额头蹭了他一下。闭嘴。让我烧一会儿。
他闭嘴了。
他就那么压着你,额头贴着额头,呼吸交缠,他的手从你额发退到后颈,掌心贴着你的脊椎,一下一下地、极缓地往下按,从颈椎到尾骨,按一遍,你抖一遍。池子旁边的水还在汩汩地流,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土墙上拉成长长的一条,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你的呼吸慢慢平了。腿不抖了。他手掌还搁在你尾椎上,没收回去。
宋景明。
明天——
明天你还来吗?
他没回答。但他的拇指在你尾椎上按了一下,很轻,一下。
然后他把你湿透的旗装从池边石头上捞起来,拧了拧水,搭在你肩上。你拿手帕——他那只手帕,云纹的,叠了又拆、拆了又叠、已经皱了——擦了把脸。
你闭着眼。池水汩汩地响。他的呼吸在你后颈,一浪一浪的,和刚才烫得不一样的那种温。
我们不该这样。”你说。声音很轻,被水声盖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