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柴在铁架里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溅上我的脚踝,一阵细密的灼痛把我从昏迷里拽出来。
我猛地睁开眼。
头顶不是办公室那盏日光灯,是一根熏得焦黑的房梁,蛛网在角落里结了三层。空气里全是柴烟、干腊肉和某种腥甜的——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风干鹿血的味道——混在一起,浓得几乎能拿刀切。我的脸颊贴着一块硬邦邦的木板床,身下铺的麻褥子粗糙得刮皮肤,每一根纤维都在往我毛孔里钻。
我动了动手指。十根。右手无名指上有一枚铜戒指,内圈刻着若兮两个字,笔画歪歪扭扭,是村里匠人打的。
我坐起来的速度太快,后脑勺磕在墙垛上,疼得眼前发白。
这间屋子小得可笑。三面夯土墙,一面是木板拼的,钉得歪七扭八。靠窗的位置支着一张条案,上面挂满了箭羽、兽皮和一把豁了口的猎刀。窗纸糊了三层还有风嘶嘶地灌进来,冷得我后脖颈一缩。角落里堆着没削完的木柴,地上铺着几层干草,草叶的涩味随着我坐起来扑了一鼻子。
门板后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隔得很远,踩着积雪,咯吱咯吱,一深一浅。然后停住了。
那双脚踩得很有节奏,每一步间距几乎一样,像量过。
门轴发出一声粗粝的呻吟。
他进来了。
左肩斜挎着一只麻布袋,袋底洇出一小块暗色的水渍,风一吹,那股铁锈味就漫过来。他比记忆里的轮廓宽了,肩胛骨撑得衣襟鼓起两个硬块,但那个下颌线、那个侧脸的弧度、那双看人时永远半敛着光的眼睛——
马天驰。
我手里的木叉掉了。
他看见我坐在床沿,麻褥子被我弄皱了一大块,嘴唇张了一下,没出声。然后他把麻袋往条案上一搁,转身从架上取了只陶碗,往灶台上搁。动作不紧不慢,跟处理所有事情一样——先放下手里的,再做下一件。
灶上还有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的,带着这个身体不习惯的软糯尾音,我去烧。
他没转头,但搭在灶沿上的手停了两秒。坐着。
就两个字。声线低,没什么起伏,但我后脊椎骨还是窜上来一阵热意。这个指令式的、不容商量的语气,我在二十六楼的办公室里听了两年。他签文件的时候说坐着,开会的时候说坐着,有实习生把咖啡打翻溅上他袖口的时候也说坐着——不是对我说的,但我每次都自动入戏,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该坐着的人。
我坐下了。麻褥子又刮了我一下,我咬住下唇没出声。
他烧水的时候背对着我,肩胛骨在薄棉衫底下撑出两个明显的峰。我盯着那两个骨峰看了大概十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在盯着一个我暗恋了两年、从来没说过一句话的男人看。
两年前——不,在这里的时间线里,我还没认识他。在那里,我大四那年进他公司实习,坐他办公室门外的工位,每天给他送三次咖啡。他从不看我的脸。我送过去,他拿起来,说放桌上就行,然后继续看文件。我的工位正对着他的门缝,门没关严时我能看见他小指无意识地敲桌面,一下一下,节奏很稳。我看了两年的那个小指。
后来他升了集团副总裁,我升了行政主管。我给他换了三次咖啡杯,他用了两年。我在他办公室门框上贴便利贴提醒他开会时间,他撕下来夹进公文包。我给他织了一条围巾,深灰色的,他那天开会戴了,我站在走廊尽头看见了,腿软了整整一个下午。
我没说过一句我喜欢你。
灶膛里的火舔着锅底,水响了。他盛了碗热水递过来,碗沿烫得我指尖一缩,他伸手把碗从我手里抽走,换了一个没烧透的粗陶杯。
喝。
我接过来,杯壁粗糙,硌着掌心。水太烫了,我小口小口抿,热气扑在脸上,眼眶毫无预兆地酸了一下。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木凳吱呀响了一声。他解了麻袋的系绳,从里头拽出一只野兔,毛还是湿的,血顺着兔腿滴在条案上,我伸手去拿帕子,他的手指先按住了我的手背。
不用。他的手很凉,骨头节粗大,指缝里有洗不净的暗红色,待会儿一起洗。
我哦了一声,手指没缩回去。他的掌心覆着我的手背,没松开,就那么按着,拇指偶尔动一下。我没动。水凉了大半我才发现,嘴唇上被热气蒸得发干,一抿就起皮。
他看了我一眼。
很短。目光从我的嘴角移到眼睛,又移回去。然后他松开我的手指,起身把野兔扔进灶膛后面的铁盆里。铁器碰铁器,嗡的一声,震得我耳膜发麻。
我去处理。你歇着。
他往屋外走。门板又吱呀了一声,风灌进来,吹得我领口的棉布翻起来,凉意贴上锁骨,我打了个寒噤。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句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我张了张嘴,但他已经走了,脚步声重新消失在雪地里,咯吱,咯吱,越来越远。
我捧着那个粗陶杯,杯底的水已经凉了,我喝了一口,涩。
门板再开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个东西——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鹿腿,搁在我面前的条案上,油滴在木面上嗞嗞响。他擦了两下手,在围裙上蹭了擦,坐回对面。
吃。
我拿筷子戳了一下那块肉,纤维还带着血丝,咬下去,肉汁在齿间爆开,咸的,浓的,带着一点烟熏的苦。我嚼了两下,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吃。
他嗯了一声。
安静了很久。火在烧。外面风在刮。咀嚼声、油滴声、风声,三种声音叠在一起,我忽然觉得这间破屋子没那么冷了。

然后他说:若兮。
不是你,不是喂。是若兮两个字,声调平平的,像在念一个他默了很久的字。我抬头。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筷子停在半空。肉汁顺着筷尖滴回碗底。
以前什么样?我听见自己问,声音比我想的要稳。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目光很平,但我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那个眼神——不是审视,不是疑问,是一种确认。像在核实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条案角上,疼,但我没出声。我走到他面前,他坐在矮凳上,仰着头看我。他比坐着时显得小了一点,肩还是宽的,但那个仰起来的弧度让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在他办公室里给他送咖啡的时候,他都是仰着头接的。
我弯下腰,两只手捧住他的脸。
他的皮肤是粗的,有冻疮的痕迹,左颧骨上有一块结了痂的伤。我的指尖触到他下颌那层短硬的胡茬,扎得指腹发痒。他呼吸滞了半拍,喉部肌肉绷了一下,手指在我腰侧收紧,扣住了我的裙摆。
马天驰。我凑近他,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我闻到了雪、铁锈、松脂和他皮肤底下那种温热的汗味,你看着我。
他看着我。
然后我吻了他。
嘴唇碰上去的那一刻我尝到了铁锈的味道,他下唇有一道裂口,很浅,但咸。他的反应比我预想的快——一只手扣住我的后脑,拇指插进我发根里,力道不重但很稳,把我的头往他那边带了一点。另一只手从我的腰侧滑到后腰,五指张开,掌根抵着我的腰窝,那个位置正好是脊柱最凸出来的一节,他按着那一节,把我往他腿上带。
我跪在矮凳和床板之间的空地上,膝盖顶在粗糙的木面上,麻的,但顾不上。
他的吻不是轻的。他吻得像一个在山上跑了六里路回来的人——带着喘,带着急切,嘴唇压过来是实打实的,上下唇被揉在一起,他的牙齿碰了一下我的门牙,不疼,但很凉。我后脑勺靠在他手掌上,他能感觉到我发根底下头皮发麻,一下一下的,从后颈漫到耳后。
我伸手去拽他棉衫的系带。粗糙的棉布,洗了太多次,边缘起了毛。他按住我的手腕,把我两只手都按在条案上,指尖扣着木沿,指甲刮在木纹上,咯吱咯吱响。
急什么。他说的。声音闷在我嘴唇底下,带着气音,尾音是抖的。
我没急。我急什么呢。我只是……想要。
这个认知比他的唇压得更深。
我在这个身体里生活了——不,我在这里醒过来——不到三个时辰。但我的身体记得。我记得这具二十二岁的身体里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的、闷在胸腔底下的热。不是这个时代的羞怯,是我自己的。我在二十六楼格子间里对着电脑屏幕熬到凌晨两点,脖子酸,肩膀僵,想被一只手从背后按着后颈揉两下,想被谁从后面环住,下巴搁在肩窝里,什么都不用想。
我想他了两年。
他的拇指从我的发根滑到耳后,按住那块薄薄的皮肤,按了一秒,不轻不重。我整个后颈的肌肉都缩了一下,一股酸麻从颈椎最上面一节炸开,顺着脊椎往下淌。他按了又松,松开又按,节奏很慢,像在试一个频率。
我在发抖。不是冷。

他的手从条案上松开,回到我腰侧,这次没扣裙摆,而是往上,掌心贴着棉布里头的皮肤,热的,粗的,掌纹刮过我的侧腰,我嘶地吸了一口气。他听见了,手掌没动,但呼吸变了,胸腔起伏的幅度大了一截。
他的棉衫被我拽开了。他让我拽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拦。里面是一件灰麻的中衣,薄,被汗浸湿了后背那一片,贴在脊椎上,能看见骨节。我的手指碰到那片湿布的时候,他肩胛骨收了一下,我指尖感受到那块骨头往我手心里顶了一顶。
若兮。他又叫了我名字,这次声音变了,低,哑,尾音节拍是断的,……别停。
我没停。中衣的腰带是根皮条,我解的时候手指哆嗦,系了三回才松开。皮条从腰上滑下来的时候带起一阵凉风,后腰的皮肉猛地缩紧了。他的手掌就贴在那个位置,热的,像一块烧过的炭石,我整个人往他身上倒了一下,后脑勺磕在他肩窝,他手臂横过来箍住我的腰,把我兜住了。
他的中衣领口被扯得歪到一边,露出大片胸腹。皮肤上有一道旧疤,从左肋斜着划到胃上方,很淡了,但能摸出来。我的手掌贴上去,指尖顺着那道疤慢慢划过去,他的腹肌在我掌底下绷了一下,又松了。他呼吸变得又沉又重,打在我额顶上,热的,潮湿的。
我低下头,嘴唇贴上那道疤。
他的腹肌在我舌尖下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手指插进我头发里,不是按,是拢,把我整个脑袋往他胸口带,鼻尖抵着我的发旋,呼吸喷在我额发上,烫的。他没说话,但我感觉到他的胸腔在震,那个震动从肋骨传到我贴着的那一小片皮肤上,低频的,持续的。
我沿着那道疤往下,嘴唇擦过他的肋骨,一颗一颗地过,他每挨到一颗,肋骨就往里收一下。我舌尖碰到他下腹的时候,他已经不呼吸了,胸腔完全静止,只有小腹在一下一下地跳。
他的手松开了。不是松开我,是松开了按在我后腰的那只手,另一只手还在扣着我的后脑。他空出来的那只手往下,攥住我裙摆的下缘,往上提。粗麻的裙子,里面是一条薄棉的内裙,再里面就——
他手指碰到我大腿内侧皮肤的时候,我整个人弹了一下。
凉的。他的指尖是凉的,而我那片皮肤是烫的。凉的碰上去,烫的猛地缩,那个温差让我大腿内侧的肌肉抽了一下,膝盖软了,我往后仰,他手臂收紧了,把我整个人箍在他怀里,我的脸贴着他的喉结下方那块皮肤,温热的,有短茬。
他把手指贴在我腿内侧,没往上,就停在那个位置,凉的指尖压在我烫的皮肤上,一动不动。三秒。五秒。我感觉到他的呼吸回来了,粗的,热的,喷在我太阳穴上。
湿了。他说。不是疑问句。声音哑得几乎变了一个人。
我咬住他的锁骨,不让他听我的声音。
他把我的裙子褪到腰。棉内裙我伸手去解带子,手指抖得系了两次才解开。裙子滑下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腿上的皮肤裸露在外面的冷空气里,细密的颗粒感从膝盖蔓延到大腿根。他的手掌贴上来的那一刻,那些颗粒全部消失了,被他的体温熨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从皮肤底下往外渗的热。
他的掌心从我的髋骨侧缘开始,往中间收,五指收拢,整个手掌贴在小腹下方。他按住了一秒,没动,只是压着。然后往上,指缝张到最大,扣住我的胯骨,把整个手掌的厚度按在小腹上。
我的腹肌在他掌心底下缩了一下。
他低下头,嘴唇擦过我的下巴,不是吻,是擦,带着气音,若兮,看着。
我偏过头,他的眼睛就在我面前,很近。瞳孔放大了一圈,虹膜里映着火光,跳的。他的目光从我的眼睛移到嘴唇,又移回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吻了我。
这次不是碰,是压。他的嘴唇盖住我的,舌头顶开我的齿列,探进来,抵住我的上颚。我嘴里全是他的味道——铁锈、松脂、和某种很淡的咸。他的舌尖刮过我的下唇内侧,那个位置最薄,最敏感,我整条下唇都肿了,发麻,牙齿不自觉地咬住他的舌尖,他闷哼了一声,那个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我贴着他的身体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手从胯骨上滑上去,整只掌按在我的胸口,五根手指扣在肋骨上,掌根抵着胸骨。他按着,不揉,就按着,感受我的心跳。然后他松开手指,从肋骨外缘一路往下划,指腹刮过侧腰的软肉,我整个人往他那边塌下去,手指攥住他中衣的领口,棉布被揉成一团。
他把我放倒了。

我的后脑勺磕在木板床沿上,咚的一声,不重,但震得我太阳穴发胀。他压下来,单膝跪在床沿上,另一个膝盖抵在我腿弯里,重量落在我的胯骨上,把我的内裙完全从腿上拨出去了。我仰面躺着,腿被他的膝盖顶开,大腿内侧全部暴露在炉火的余光里,皮肤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灯光下是湿的。
他低头看我。
我感觉到他呼出的气喷在我小腹上,热的,嘴唇几乎碰到皮带,停了一秒。然后他的嘴唇贴上来了,不是吻,是舌尖,从我的肚脐眼开始,慢慢地,一圈一圈地舔。
我的腹肌抖了。从肚子中间开始,往两侧扩散,整个腹部都在颤。他的舌尖是热的,粗糙的,刮过脐窝的时候那个痒让我脚趾都蜷起来了。
他往下。
嘴唇擦过我的髋骨下缘,下巴刮过我的胯,下巴上的短茬蹭过那片皮肤,刺的,我腰弓起来,想躲,他一手按住我的小腹,把我摁回床板上,下巴接着蹭。
然后他的鼻子贴上了我的大腿根。
我先感觉到的是他的鼻息,热的,一呼一吸,吹在我最底下那一小片皮肤上,那里已经湿了一片,汗和别的什么混在一起,他的鼻翼翕动的时候,我整个下半身都在发颤。
然后我感觉到他的嘴唇。
他含住的那一刻,我的脊椎弓起来了,后腰的肌肉把床板拱起来一个弧度,手指抓进身下的麻褥子里,粗纤维刮着掌心,疼的,但我的腰没落下去。他舔得慢,舌尖是平着刮过去的,不是圈,是从中间往两侧,一下,两下,每一下都擦过最薄的那一层皮。
嗯……那个声音从我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我还没意识到自己发出了声音。闷的,短的,尾音是颤的。
他停了两秒。抬头看我。嘴唇是湿的,泛着光,下巴上那一小片被唾液浸湿的皮肤在火光下亮了一下。他看着我,目光很定,不躲,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了。
这次不是舔,是含。他把那一小团含在嘴里,舌尖抵住,上下颚开始动,不快,但很稳,一下一下的,像他削木柴的节奏。我的腿夹住了他的脸,他侧了一下头,嘴唇滑出来一点,又含回去,含得更深了,舌头顶到那个最里面的一点,按住了,不来回动,就抵着,磨。
我的腰完全离床了。手指攥着褥子指节发白,腿在抖,大腿内侧的肌肉一下一下地抽,能感觉到皮肉在皮下跳。嘴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我把脸扭向另一边,木头的味道和柴烟味灌进鼻腔,我的声音变成了一连串的、没有意义的音节,啊……嗯……啊……,尾音全是碎的,咽回去就变成气音,漏出来就变成那种自己都嫌难听的小声。
他停了。
不是突然停,是慢慢退出来的,嘴唇离开的时候带出一小股细流,温热的,顺着我的大腿内侧滑下去,湿了一片麻褥子。我喘了几口,胸腔起伏得厉害,肋骨每往外撑一下都牵动到刚才被按过的位置,酸胀的。
他还在低头看我。嘴唇湿了,下巴上的胡茬上挂着水光。他伸手,拇指擦过我的下唇,把我嘴唇上被咬破的那一点舔掉了。
看着我。他说。声音哑了,但不是那种刻意的哑,是用了力的、喘出来的那种。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瞳孔是散开的,眼白边上有一圈很细的红丝。
他把中衣的腰带扯开了。皮条弹在我脸上,凉的,我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他一只手把我的头转回来,另一只手解开了裤子。
他跪在我腿间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很浓的金属味,混着松脂和他汗里的盐味。他把我的小腿翻起来,膝盖压在我腰侧,重量落下来的那一刻,我的胯骨被往床板那边顶了一下,酸。
他的呼吸打在我小腹上,粗的,热的,嘴唇擦过去的时候我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蓄力,肩膀绷着,颈侧的青筋鼓起来。
他碰到的那一刻,我的腰弹了一下,太突然了,他整个小臂撑在床板上,手指张开,指甲刮进木头里。
……疼。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闷的。
我把手从褥子上抽出来,复上他的后脑,手指插进他后颈的短发里,我知道。
他进去了。
不是一下。是一寸一寸的,很慢,我感觉到最前端顶在那个最紧的入口处,胀的,热得发烫,他整个人都在颤,肩胛骨在我的手掌底下绷成两块硬板。我咬住自己的手背,没出声,但手指在他后颈上收紧了,指节发白。
第二寸的时候我弓起了腰,嘴里挤出一个啊,被我的手背堵成了一声闷哼。他停住了,抵在中间那个位置不动,呼吸全是喘的,胸腔的震动通过接触面传到我的小腹上。
慢一点。我说。嗓子是哑的,气音比声音多。
他没动。又等了大概三息,才继续往下推。
完全进去的那一刻,我的腿夹住了他,膝盖撞上他的肘弯,他低吼了一声,不是嗯,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翻上来的、带着震动的一声。他的额头抵在我的小腹上,鼻尖蹭着我的肚脐,粗重的呼吸把我的皮肤吹得一颤一颤的。
我把手从他后颈上抽回来,环住他的脖子。手掌贴着他的后脑,感觉到他的头发蹭过我的掌心,粗的,痒的。
他动了。
第一下很慢,退出来的时候我听到水声,黏的,湿润的,然后是进去,整个撑开里面的时候内壁被刮得发紧,酸胀从最深处往上拱,顶到小腹底,我膝盖不自觉地蹬直了,被他的体重压着,蹬不动。
第二下比第一下重。他顶到的位置偏了一点,顶到里面那一点的时候我整个人弹了起来,下巴磕在他肩上,手指抓进他后颈的皮肉里,抓出一道红印。他肩膀抖了一下,没停,节奏没乱,一下,一下,每一下的深度和角度都很稳,不是乱撞,是带着方向的,一下比一下深,最后那一下几乎抵到最里面,我的内壁在那个位置痉挛了一下,把他箍得更紧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变了。不是呻吟,是一连串的、断断续续的气音,嗯……嗯……唔……,每一下进去都挤出一个,每一下出来都抽回去变成吸气的声音。床板在响,咯吱,咯吱,节奏和他的动作同步,木头的老声响在夯土墙壁间弹来弹去,闷闷的,混着外面风声。
他把我翻过来了。
动作很利落,一只手扣着我的后腰,另一只手把我腿弯勾起来,我的脸朝下趴在床板上,麻褥子硌着下巴和颧骨,粗糙的,但我顾不上。他的手把我头发拢到一边,露出后颈,嘴唇贴上来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塌了一下,脊椎绷直,后腰的肌肉把床板拱起一个弧。
他从后面进来的时候不一样。角度更斜,顶到的位置是前面顶不到的一处,每次进去都顶在那个点上,里面像被一只手攥住,又松又紧,酸胀感从那个点往两边漫开,小腹整个都绷紧了。
天驰……我叫了他名字。不是马天驰,是天驰。这两个字从他后背的皮肤底下震出来,他的肩胛骨在我嘴唇下收了一下。
他没应。但他加快了。
节奏变了,从一下一下变成了连续的、带着推力的撞击。每一下他都往后退半步再顶进来,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前半句上,床板响得变了调,从咯吱变成吱呀,木头在底下颤。我的手指扣住他的手腕,五根手指嵌进他的掌骨里,他回扣了一下,手指插进我的发根,不是按,是攥着,把我固定住。
别……别动……我的声音碎了,不是完整的句子,是气音和音节交替,让我……让我夹住你……
他听了。
他停了三秒。就三秒。我感觉到他整个人的肌肉都绷住了,肩膀、脊背、大腿,全是硬的,像一张拉满的弓。我的内壁在那个位置一下一下地收缩,把他裹住,又松开,又裹住,每一下收缩都让他发出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的闷响,像咬碎了什么东西再吐出来。
然后他动了。
这一下比之前都重,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的时候我听见床板发出一声很尖的响,木头纤维被压出细纹的声音。他顶到最深处的时候没退出来,就抵着,在那个点磨,不是上下,是打圈,小的,慢的,一圈接一圈。我的内壁在那个圈里被刮得又麻又胀,快感从那个点炸开来,不是线,是一片,整个下半身都是热的,麻的,从小腹蔓延到大腿根,脚趾蜷起来,麻褥子上的草叶被我踢飞了一片。
啊——这次声音没碎,是整的,长的,从喉咙里冲出去,被自己的手堵回去,变成了一声很大的、带着哭腔的呃。
他加快了。
打圈变成前后,快的,重的,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我的内壁被撞得一下一下地痉挛,水从我们之间溢出来,顺着大腿根往下淌,在床板上积了一小滩,温热的,我侧过头看见了,木板上有一层亮晶晶的水光。他的手从我的后颈移到腰侧,五指张开,整个手掌贴着我的胯骨,每一下顶进来,手指就跟着往前推,把我往里面送,他的掌心拍在我胯骨上,啪,啪,闷的,混着水声和木头声。
我的高潮来的时候没有预兆。
不是慢慢涨上来的,是从最里面那个点猛地一收,整个内壁同时痉挛,把他整个人箍住,同时我的脊椎从尾椎到后脑勺窜上来一股酸,脚趾蹬直了,手指从他掌骨里抽出来,抓进麻褥子里,抓出几根草叶攥在手心里。
天驰——我喊出来了,声音大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夯土墙把声音闷回去了,嗡嗡的,尾音在墙壁间绕了一圈。
他也到了。
他整个人压下来,额头抵在我的后背上,我感觉到他的肩在抖,一下一下的,节奏和我的余震同步。他顶在最里面没退出来,肌肉在我体内一缩一缩的,热的,胀的,每一下收缩都让我的内壁跟着颤。他的呼吸打在我后背上,湿的,热的,混着汗和别的什么,我偏头闻到了,咸的,浓的。
他撑了大概有十几秒,才慢慢退出来。
退的时候带出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里面的通道流出来,淌在大腿根上,热的,黏的。我趴在被洇湿的麻褥子上,脸颊贴着木头,嘴里全是柴烟味和那个咸味,后腰的肌肉还在一下一下地跳,没停。
他把我的腿放下来。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我的腿落地的时候还软着,踩在床沿上打滑了一下,他伸手托了一下我的脚踝,又放开了。
我们没动很久。
他站在床尾,中衣敞着,露出那道旧疤和整个胸腹,腹肌还在一下一下地跳。他低着头看我,目光从我的脸滑到身体,停在大腿内侧那片湿的痕迹上,喉结滚了一下。他走过去,从条案上扯了一块兽皮下来,蹲在我面前。
擦一下。他说。把兽皮递过来。
我接过来,手还在抖。兽皮是软的,我按在大腿内侧,水被吸进去了,凉的,我嘶了一声。他又扯了一块,我接过,按住另一个位置。
他蹲在我面前,仰着头,火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眼窝是深的,睫毛上有汗。他的嘴唇还是肿的,下唇那道裂口渗了一点血,被唾液泡得发亮。
我擦完,兽皮搭在腿上。他站起来,把我从床上拉起来。我腿一软,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他一只手卡在我腰后,另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脑,重量全在他身上。我脸贴着他的锁骨,闻到了松脂、汗、铁锈和那个咸味,混在一起,是只有今晚才有的味道。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闷在他肩窝里说。
他手臂收紧了。不是抱,是箍,五指扣进我后腰的皮肉里,不松。
你以前是谁?他问。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气音,哑的。
我没回答。我抬头,他的眼睛就在头顶上,很近,瞳孔还是散的,眼白边那圈红丝没退。我踮脚,嘴唇碰了一下他的下巴。
他低头吻我。
不是刚才那种急的、带着喘的吻,是慢的,嘴唇贴上来不分开,只是含着,舌头不动,就这么含着,呼吸交在一起,我感觉到他的心跳从锁骨底下传出来,一下,一下,比刚才慢了,但很重。
他的手指从我后腰滑到腿侧,顺着大腿外缘慢慢往下,摸到膝盖弯的时候停住了。我的腿还软着,膝盖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感觉到了,手指在那个位置停了两秒,收紧了。
若兮。他叫了我名字。这次不是念字,是说的,气音,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廓,我找了你——
他停住了。松开我,退后半步。手还在我腿侧,没完全放下去。
找了我什么?我问。
他看着我。火光在他瞳孔里跳,一下一下的。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然后他伸手把我散在脸颊上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刮过耳廓,痒的。
明天。他说。松开手,转身往条案走,明天带你去镇上。
我站在床和条案之间,兽皮还搭在腿上,水痕没干,凉风从窗缝里灌进来,贴在大腿内侧那片湿的皮肤上,我打了一个小小的颤。
他背对着我,从架子上取下那把猎刀,往火膛里扔了一根粗柴。火轰地窜起来,光打在夯土墙上,我的影子和他在墙上交叠在一起,轮廓混成一团。
我明天去镇上,他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已经安排了很久的事情,你跟我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麻裙子滑到膝盖,内裙的带子松了,腰侧有一道他指甲刮出来的红痕。兽皮从腿上滑下去,落在床板上的水渍里。
我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两只手搭在他腰侧,掌心贴着他的腰窝,他腹肌还软着,一下一下地跳。他的背是热的,棉衫上洇了一片汗,贴着脊椎的那一条是湿的,我的手心能感受到那块皮肤的温度。
马天驰。我贴在他后背上说。
他肩膀动了动。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又说了一遍。不是疑问,是确认。
他转过身。两只手扣住我的肩膀,把我按在条案上,我后脑勺抵着条案的木沿,他俯下身,嘴唇贴着我的额头,停了三秒。他的睫毛扫过我的颧骨,痒的。
以前,他开口,声音很轻,气音,像是用尽了什么力气才把这两个字推出来,以前我不认识你。
他直起身。从我肩膀上松开手,退后一步,从条案上拿起那块兽皮,把鹿腿上的残肉刮干净,扔进灶膛。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窜上来了。
但我的身体记得。他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动作和刚才烧水时一模一样,先放下手里的,再做下一件,它记得你碰我下巴的时候我在缩。
我站在条案前面,手指还搭在木沿上,指甲刮进木纹里。火光打在他脸上,他没看我,看着灶膛里那团火,下巴上那道裂口的血被火蒸干了,变成一小块暗色的痂。
窗纸被风鼓起来,又瘪下去,一声接一声,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我把手从木沿上收回来,搭在他搭在条案边上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很凉,骨头节粗大,指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暗红色。我扣住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他的指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