碘伏喷出来的时候,那股刺鼻的酒精味呛得她后槽牙发紧。
宓澜月的指尖还扣在伤口边缘,乳胶手套被血浸透了一层,深红往浅红过渡。她的指腹——不,是戴着手套的指腹——压住裂口下端,往下拉,把皮肉翻开一个半厘米的缝。
别动。她说。没有抬头。
欧阳烬仰面躺在急诊躺椅上,金属腿架抵着后腰,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他左胸从肋弓下缘横着一道口子,五厘米,边缘翻卷,底下是筋膜和几根渗血的肌纤维。安全玻璃碎了,三片扎进去最深处,他自己在走廊里拔了两片,第三片还在里面。他穿着阿玛尼的白衬衫,扣子崩开了三颗,布料被血洇成灰褐色,贴在胸肌的轮廓上。
凌晨两点十三分。急诊科只有他们两个人。
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发出细密的嗡嗡声。她身后的药柜门半开着,碘伏、纱布、缝合包的塑料包装反着冷光。她今年三十一岁,在这家三甲医院急诊科做了六年值班医生,白大褂洗了太多次,领口洗得发软,袖口的乳胶粉还没拍干净。
他四十三岁。院董事会的执行董事,每年两次来开年终会,走廊里跟她点头,她点头回去,目光停留不超过两秒。
六年。两千多个凌晨,她值过的夜班比他的董事会纪要多。她不知道他喝什么咖啡,不知道他的衬衫是什么牌子,不知道他每次在走廊里经过急诊科门口时,脚步会慢半拍。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那个半拍。
第三片子在我肋骨下面。他说。声音是低的,带着一点沙,不是疼痛的沙,是那种在安静的空间里说话时嗓子自然压出来的质感。你找不到就翻。
翻?她终于抬眼。
他的表情没有变。不是威胁,不是命令,是一种笃定。好像这件事理所应当。好像她翻他的胸腔跟翻一本病历夹没有区别。
宓澜月把碘伏喷壶放下。金属底座磕在不锈钢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摘下手套,丢进医疗废物桶,洗手池的水放出来,她冲了十秒,甩干,抽了张纸巾擦。
然后她伸手,把他衬衫前襟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完。
他的胸肌很紧。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那种方正的轮廓,是常年伏案、肩颈常年绷着、核心肌群不自觉收紧的那种紧。她的指尖碰到他皮肤的时候,烫。比体温高,不知道是伤口疼的还是他本身就这样。皮肤底下有细微的肌肉震颤,她停住了手指。
别停。
她继续解。衬衫褪下去,堆在小臂上。他的左胸那道口子在日光灯下泛着湿润的光,最深处那颗玻璃碴子嵌在筋膜层,边缘有青紫色的淤血扩散。
她重新戴上手套。这一次她没说话。棉签蘸了生理盐水,开始一点一点往外清血痂。他的腹肌在她棉签的拖动下收缩了一下,整块肌肉绷成一道弧。她的棉签顿住了。
疼就说。
不疼。
你腹肌在抖。
他没接话。
她觉得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绷了太久的东西松了半毫米的拉扯。她继续清创。玻璃碴子露出来的时候,她用镊子夹住,往外带。他的呼吸猛地一滞,整个人往椅子后背仰,后腰抵死在金属架上,发出一声闷响。
操。他骂了一声。很轻。
镊子出来了。三毫米的三角形碎片,边缘带着血丝。她把它丢进培养皿里,叮一声。
然后她开始缝合。
针线。七针。她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他的胸肌就在她视线正下方二十厘米处,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缝到第四针的时候,他的右手忽然抬起来了。
不是拍她。是扣住了她的手腕。
不重。但稳。五根手指收拢在她腕骨上,拇指压在她的桡动脉位置。她的脉搏跳了一下——不是他的,是她自己的。她缝线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低头看她。
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他的眼睛很黑,眼底有红血丝,衬衫的领口还挂在肩头,左胸的纱布还没盖,七道缝线的线尾被他体温烘得微微发潮。他看她的方式不是在看一个医生。是在看一件他看了六年、一直没敢碰的东西。
澜月。他叫她的名字。不是宓医生。
她没动。针还悬着,丝线从针尾拖出来,垂到他的手背上。
你缝到第五针的时候开始抖。他说。拇指在她腕骨上按了一下,很轻。手抖。
缝了四十分钟了。她说。声音很平。肌肉疲劳。
你值班十六个小时了。
那你让护士来。
走廊里没人。他松开她的手腕。不是放,是慢慢松的,指腹从她的脉搏上划过去,带了一点湿意。我让人锁了门。
她终于把针埋进皮肉里,剪线,打结。动作很利落。然后她站起来,退后一步,把缝合包和器械摆回台面。她的后背靠着药柜,药柜铁皮被她的肩胛骨顶得凹下去一个角,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呻吟。
伤口我处理完了。她说。明天复查。你——
他把她拉过去了。
不是拉衣服。是拉人。他伸手,两只手,扣住她的白大褂前襟,往他那边拽。她的后腰撞在药柜上,药瓶和纱布卷滚落,碘伏瓶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躺椅腿底下。她嘶了一声,不是疼,是惊。
他的嘴压下来。
不是吻。是堵。他的嘴唇带着薄荷的味道,底下是牙齿,下唇被她咬住,有一小片铁锈味。她的后背抵着药柜铁皮,凉意从肩胛渗进来,而他的嘴唇是烫的,舌头顶进她的下齿,很笨,但很用力。她后脑勺磕在药柜的搁板边缘,疼了一下,没躲。
她的手抬起来了。不是推。是攥住了他胸口的纱布。纱布被扯开了,渗出的血沾在她掌心里,热的。她没缩手。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后脑,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把他往下带。

他俯得更低。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喷在她鼻梁上,热的,湿的,带一点血腥气。他的眼睛离她太近了,她能看见他虹膜边缘那一圈浅褐色的细纹。
六年。他说。牙齿贴着她的下唇,声音含混。你每次从我面前走过,我都想把你按在这个柜子上。
她没说话。但她的手指收紧了,指甲掐进他后脑的皮肤里。
他的拇指扣住她的下巴,把她的嘴撬开。她的白大褂被扯开了两颗扣子,里面是浅蓝色的刷手服,领口松了,锁骨和一小片胸肌的阴影露出来。他的呼吸打在那片皮肤上,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流是烫的,嘴唇贴在她锁骨下方一寸的位置,没动。
就停在那儿。
她的呼吸乱了。不是急促,是那个频率变了,从均匀的四拍变成不规则的,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点颤。她的刷手服领口被他的下巴蹭开了,再往下一点。
你闻起来有碘伏味。他说。不是评价。是陈述。嘴唇从她锁骨滑到耳后,牙齿磨着她的耳垂,很轻,但她的整条侧链的肌肉都绷紧了。混着别的。你自己的味道。
他的嘴唇贴着她耳廓,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在咬自己的下唇。咬出了血。铁锈味在口腔里散开,她没松嘴。
他把她转了个方向。
药柜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的背对着他,面对着一整面贴满排班表和药品目录的白板。他的双手从她腰侧往上,隔着刷手服往上推。她的皮肤底下有一层很薄的汗,他的掌心贴上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弹了一下。
你抖。他又说。
你闭嘴。
他没闭。他咬着她的后颈,不重,但有一小片牙齿的压痕。他的嘴唇从后颈一路往下,擦过肩胛骨的凹陷,擦过肩胛下方那一截被白大褂撑了十六个小时的、僵硬的背肌。他的舌尖在那块肌肉上舔了一下,很慢,她的背弓起来,脊椎一节一节地凸出来,顶进他的掌心里。
你这里好硬。他说。声音闷在她的肩窝里。十六个小时没松过。
她刷手服的拉链被他从后腰往下拉。金属拉链头蹭过她的皮肤,发出细碎的嗤嗤声,凉。凉意从腰侧蔓延到后背,他呼出的热气从另一边涌上来。两种温度同时压在皮肤上,她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汗毛全部竖起来,贴着他的嘴唇。
刷手服褪到肘弯。
她的背全露了。白大褂还套着,但前襟敞着,刷子服的领口滑到肩头。他的手掌贴上来,整只手掌,从尾椎到肩胛,很热,很粗,指缝里还有她的血。他的掌纹压进她的皮肤,留了一道浅红的印子。
澜月。
嗯?
你手在摸我的缝线。
她低头。他的右手正从她身后环过来,扣住她的下颌,把她的脸掰过来。他的缝线在她掌心里,七道,已经盖了纱布,但纱布底下能感觉到线头。她的手指在摸,不是有意识的,是那种碰到了就不能停的、反复的、确认性的触碰。
他把她压到白板上。
不是摔。是贴。她的后脑、肩胛、肩胛下方的整块皮肤全部压上白板表面,药格子里的棉签和纱布卷被挤出来,滚到地上。白板的磁贴——排班表上急诊组 1/12-1/18那张——被她的肩胛骨碾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他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白板上,金属边框硋着她的耳廓。另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腰,手指插进刷手服和内裤之间,很窄的一条缝,指腹按上去的时候她整个人缩了一下。
别。她说。不是不要。是别。单字。尾音是平的,没有上扬。

他停了。手指没抽走,按在那儿,不动了。
三秒。五秒。她的呼吸还是乱的,但频率在往回走。他的拇指在那条缝上慢慢划,很慢,不快不慢,带着一点湿度,碘伏和血和别的什么混在一起,温的。
她的手抬起来,覆在他的手背上了。
他把手指推进去的时候,她的膝盖弯了。不是软了,是收缩,整个下半身的力量往膝盖里收,大腿内侧的肌肉绷成两道硬线。他的指腹碰到里面的时候是湿的,不是那种大量的湿,是薄薄的、温的、带着一点黏性的一层,顶进去的时候像指甲从一层极薄的湿膜中间划过去,微涩,膜颤了一下,又合上了。她没有出声。嘴唇抿死了,下唇被自己咬出来一道红痕。
他抽出来,两根。她嗯了一声。很短,从喉咙底部挤出来的,不是呻吟,是气息被挤变形了的那种。
可以。他说。不是问句。
她没点头。她把手从他手背上移开,扣住了他撑在白板上那只手的腕骨。很紧。指节发白。
那你来。
他把白大褂扯掉了。不是脱。是拽。两颗剩下的扣子崩开,飞出去,一颗弹在药柜门上,叮的一声。白大褂落地的时候她听见了那个声音,棉布拍在地砖上的、那种很轻的啪。然后他的衬衫也掉了。
他裸着上身站在她面前。日光灯管闪了一下,他胸口那道愈合中的伤口和七道缝线在全光谱的白光下很清晰,纱布被汗洇透了,贴在皮肉上。他的腹肌很平,不是那种棱角分明的块状,是常年核心收紧的、整片整片的紧实。他的下腹有一小片阴影,颜色比别处深半个色号。
她伸手去解他的皮带。手指在扣环上停了一秒。不是犹豫。是确认。她需要确认这是真的。这是凌晨两点十七分的急诊科,他站在她的排班表前面,裸着上身,缝线还没拆,而她的手在解他的皮带。
金属扣开了。皮带松了。拉链的声音在安静里很响,金属齿一个一个咬开,发出细碎的咔咔声。他的呼吸变粗了,胸腔的起伏幅度加大,那道伤口的纱布随着呼吸一上一下地贴着他的皮肤。
她没再往后退。她转了个方向,面对他。白板上他撑过的那只手留下的汗渍还没干,她的后背贴上去的时候,皮肤粘了一下。
他把她的手从腰侧拽下来,扣在自己胯间。前端是硬的,抵在她掌心,烫,表面一层薄汗,摸上去黏。她合不拢指头,掌纹被顶得发白,指缝间全是鼓凸的筋。他往前顶了一下,不重,但掌根被挤得发酸。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他们的呼吸交叠在一起,热的,湿的,碘伏味和血腥味和别的什么混在一起。她的刷手服还套着,领口松了,他的下巴蹭过她的锁骨。
他的嘴唇压上来的同时,手没有停。他的手指插进她刷手服的下摆,往上推。面料很薄,滑。推到胸肌下方的时候停住了,她的胸肌在布料底下是绷着的,没有落下,是那种常年含胸、核心收紧的、一直悬着的姿态。
他的拇指按上去。隔着布料。她啊了一声。很短。被他的嘴盖住了。
他把她翻过来了。
她的脸压进药柜和躺椅之间的缝隙里,额头抵在不锈钢台面的边缘,冰凉的金属贴上她的皮肤,她闭上了眼睛。他的体重压在背后,不是全压下来,是胸腔对背,他的胸肌和后背贴着她的肩胛,缝线那块纱布被压得很实,疼。但他避开了,把重心放在两侧,只让肋弓以下的部分压着她。
他的手指去解她刷手服背后的拉链。金属拉链头从尾椎往肩胛,嗤的声音在安静的急诊科里很清晰。刷手服从背后滑下来,她整个人往前伏,胸口贴在冰凉的不锈钢台面上,胸肌被金属面压住,凉意激得她肌肉猛地一缩。
他把手伸过去。绕到她前面。一只手扣住她的下颌,另一只手解开她胸前的那一小片。
她没穿内衣。急诊值班十六个小时,穿内衣会膈到肩胛骨下面那道神经,她从来不带。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时候,她的整个前胸的肌肉都绷住了,不是收缩,是绷平,所有柔软的弧度全部收走,变成两小片紧实的、发颤的平面。
他的拇指按在一个点上。她嘶了一声,后槽牙咬住了。不是疼。是那种太敏感了、被碰到就整片皮肤都收拢的、过载的敏感。她的指尖在台面上扣紧了,指甲刮过不锈钢,发出吱的一声。
他往下。嘴唇贴着她的侧腰,牙齿磨过那一小片皮肤,不是咬,是磨,很粗的触感。他的下颌角刮过她的肋骨,硬。她的腰弓起来,台面的边缘卡在她的髋骨下面,金属的棱角硋着她,疼,但没让她直起身。
他的手指重新探进她刷手服的下摆。这一次没有隔布料。指腹按上去的时候,她大腿内侧的肌肉绷了一下,膝盖本能地往中间并,又被他的掌心从外面压了回去。
别。她说。又说了那个字。但这次尾音往下走了,不是拒绝,是那种我知道你下一秒要做什么、我拦不住你、但你还得说一句的。

嗯。他应了。手指没停。
他的前端抵上来的同时,她听见了自己吞咽的声音。那一点硬度顶在她最前面,隔着那一层薄薄的、被体温烘得发热的黏膜,是灼的。她的膝盖又并拢了。
你湿透了。他说。声音很低,气音,贴着她的耳廓。
她没回答。她把手从他腰侧拿开,扣住了他的胯骨。他的髋骨很硬,指节卡在那个弧度的边缘上,能感觉到他骨头的形状。
他推了一下。
很浅。不到两厘米。她的整个小腹的肌肉都缩了,不是夹紧,是整体往回缩,一种本能的、往里面拢的力量。他停住了。就停在那个位置。不动。她的腹肌在颤,不是抖,是那种被撑到了临界点之后维持不动的、持续性的微颤。
进来了?她问。声音被台面的金属面震了一下,带着一点嗡。
没。他说。你太紧了。
她的拇指在他胯骨上按了一下,往下,按到一个点。他嗯了一声,身体往前压了半寸。
又一下。
她松了。不是突然松的,是那一小圈肌肉的张力一点一点地走,像拧一个很紧的阀门,转了半圈,又半圈,然后突然咔地一声,通了。他的前端滑进去的时候,她的肩膀撞在台面的边缘上,不锈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整个人压上来了。
不是全压。他的腹部抵着她的后背,缝线那块纱布蹭过她的肩胛骨,很凉,但很快被体温捂热了。他的手从她的胯骨绕到前面,扣住了她的下颌,把她的脸转过来。他们的额头贴在一起。
动。她说。
他动了。
第一下很深。她的后脑勺磕在台面边缘,金属的凉意激得她弓起腰。他的体重全部落在她的髋骨上,她能感觉到他骨头的形状隔着皮肤压下来,硬的,热的。他往前顶的时候,她小腹的肉被往外顶,腹腔里那圈肌肉被迫让开、摊平,像被一只温热的掌心从内侧抵着往外推。不是疼,是没有空隙了,每一寸都被占住,往左右两边挤出去的、胀的、顶到极限的力。她的嘴张开了,声音从喉咙里出来,闷的,不是呻吟,是那种被顶到了最深处之后气息被迫挤出来的短促的嗯。
他停了。
就停在那个最深处。不动。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喷在她鼻梁上。她能感觉到他前端抵在她最里面的那个点,不动,但有一小片肌肉在痉挛,一下,又一下,频率跟她的脉搏同步。
你里面在抖。他说。
他没闭。他抽出来了一半。抽得很慢,她能感觉到那一点点离开的时候带走的湿意,黏的,温的,像被抽走了一小片空气。然后他顶回来。
快。
这一次不是慢慢推进的。是撞。他的髋骨压着她的髋骨,整个下半身的重量都压在那一点上,往前顶的时候她的尾椎骨抵在台面的金属棱角上,咚,他的身体带起她往前滑了半寸,又被她扣在他胯骨上的手拉回来。咚。又一下。咚。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闷的、被压着的短音。是往外散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一点颤。他的嘴唇贴在她的耳廓上,每一次顶进来的时候他的牙齿就擦过她的耳垂,很轻,很痒,和那个从里面顶到的、钝钝发麻的胀感叠在一起,她的腰弯成一道弧,台面的金属边缘卡在她的腰侧,刮出一道红印子。
操。他又骂了一声。这次不轻了。声音从喉结下面震出来,闷的,粗的,带着一点失态。他的指节扣在她的下颌骨上,很紧,指腹压在她颧骨的肌肉上,把她固定在台面上。他的前端每一次顶到最深处的时候,她的整个骨盆都会往前弹一下,又被他的体重压回来。
碘伏瓶又滚了一下。从躺椅腿底下滚出来,在地砖上弹了两下,咕噜地滚到了墙脚。她听见了。他听见了。谁都没管。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了。不是她自己的声音,是那种被顶得顾不上压音的、从胸腔底部翻上来的、带着气音的碎响。他的呼吸完全变了,不再是那种低的、有控制的气音,是粗的,重的,每一次撞进来的时候他的胸腔都会呼地一下,气流喷在她肩胛骨之间。
澜月。他叫她的名字。牙齿咬着她的耳垂,没咬破,但有一小片皮肤被压得发白。叫。
她没叫。她咬着台面边缘,不锈钢的金属味在口腔里散开,咸的。她的肩胛骨在台面上刮过去,发出吱的一声,皮肉和金属面摩擦的声音,很薄,很涩。
他换了一个角度。不是转体,是重心后移了半寸,顶进来的方向斜了,从正前方拧成偏上方。她啊了一声。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整个被顶住的闷,是一个更靠上的、更往深处扎的点,尾椎骨整条都酥了,麻意一节一节往下淌。她的手指在他胯骨上扣死了,指甲刮过皮肤,犁出几道浅浅的红印子。
那里。他说。不是问句。是确认。
她的腿在颤。不是肌肉在抖,是那种被顶到了某个临界点之后的、控制不住的、从膝盖到髋骨的连续的、高频的颤。她的脚趾在刷鞋的橡胶底上抠住地砖的缝,很用力。
他加快了。
不是突然快。是频率变了。从一下一下的、带着停顿的,变成了连续的,几乎没有间隙的,他的髋骨压着她的髋骨,每一下都是实打实的、顶到最里面再退出来半寸再顶回去。金属台面咚咚咚地响,他的肩胛骨刮过她的背,汗液混着碘伏和血,在皮肤上滑过,留下一道温热的、带着药味的痕迹。
快了。她说。声音变了,不是那种压着的、闷的,是散的,碎的,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沙。她的腹肌在台面底下绷成一整片硬的平面,被每一次撞进来都压得微微弓起。
他俯下来。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压在她背上。他的腹肌贴着她的背,缝线的纱布蹭过她的肩胛,很凉。他的嘴唇贴上她的颈侧,牙齿咬住一小片皮肤,不松。他的前端在她里面顶到最深处,卡住了,不动了。
她的整个身体绷成一根弦。
不是痉挛。是绷紧。是那种所有肌肉同时用力的、维持性的、再往前一下就要断掉的紧。她的脚趾在抠地砖的缝,指节在他胯骨上发白,下颌骨咬台面咬得腮帮子发酸。她的背弓起来,肩胛骨在台面上凸成两个小丘,脊椎的弧度被他的体重压平又弹起,压平又弹起。
最后三下。不是顶。是撞。很沉,很实,每一下的重量都是从他的肩到髋的整个上半身砸下来的,她的台面咚、咚、咚地响,不锈钢的边缘在她腰侧刮出了两道红印子,她的后脑勺磕在台面上,咚,额头磕上去,咚。
第三下的时候她叫了。不是啊。是一个完整的、从胸腔底部翻上来的、带着尾音的、被他的嘴堵住了一半的、只露出后半截的啊——。她的腰弹起来,整个人在台面上弓成一道弧,又被他的体重按回去。她的腹肌在台面底下一阵一阵地痉挛,不是高潮的痉挛,是痉挛之后还没停的、持续的、余震一样的颤。
他压在她背上。不动了。
他的呼吸很重,从肩胛骨中间的位置喷出来,热的,湿的,混着汗味和碘伏和别的什么。他的嘴唇还贴着她的颈侧,牙齿松开了,只留下嘴唇的压痕。他的前端还在她里面,没有退出来,她的身体里还有一小片肌肉在收,一下,一下,频率在变慢,但没停。
她趴在那里。额头抵在台面的金属边缘上。不锈钢的凉意贴在她的皮肤上,被她的体温慢慢捂热。她的肩胛骨还是凸着的,没松。她的背上有他的汗,混着纱布蹭下来的碘伏,温的,黏的,有一小片皮肤上带着浅淡的铁锈色。
过了很久。
她的手指从他胯骨上松开了。指甲刮过他的皮肤,吱的一声,很轻。他的腹肌松了,不再是那种常年绷着的紧实,是松下来的、有弧度的、随着呼吸起伏的。他的呼吸从肩胛中间的位置喷出来,频率在降,从粗重的变成均匀的。
缝线。她说。声音还是哑的,带着一点气音。你缝线快裂了。
嗯。
你趴一下。
他直起身。她的刷手服堆在地上,白大褂还在更远的地方,她只穿着内裤和一件被汗洇透的背心。他转了个方向,趴在躺椅上。金属腿架发出嘎的一声,他后腰抵在上面,哼了一声。
她退后两步。从台面底下摸出一卷纱布和碘伏喷壶。
头抬一下。
他抬头。两个人隔着半米的距离看着她。她的头发散着,有几缕贴在汗湿的额头上,嘴角有一小片不锈钢台面蹭掉的皮,干了的血丝。她的背上有他的汗和碘伏的混合痕迹,肩胛骨下方有一道红印子,是台面边缘刮的。
她走过去。他后颈的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后脑上。她拿喷壶对着他左胸那道伤口喷了一下。他嘶了一声,肩胛绷紧了。
你刚才说别动。她说。
我说’别’的时候你也没听。
她没接话。纱布盖上去,固定。她在他胸口按了一下,他整个人弹了一下,后脑勺磕在躺椅靠背上,咚。
她退后一步。把喷壶放回去。把散落在地上的棉签和纱布卷捡起来,一颗颗放回药柜。碘伏瓶还在墙脚,她踢了两下,把它滚回台面底下。
日光灯管不闪了。走廊尽头安安静静的。她身后,躺椅上,他还在喘。频率已经平了,但呼吸还是深的,胸腔起伏的幅度比正常大。
她走回台面旁边,把刷手服从地上捡起来。抖了抖,叠了一下,搭在药柜门边上。然后她拉开抽屉,抽了一颗布洛芬,倒出来,放在台面上。
吃。
他坐起来。伸手拿了两颗。
她没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纱布盖着,但边缘洇出了一小片淡红。她缝了七针。他看了那七道线。线很齐,针距均匀,是她的手艺。
你手还抖吗?他问。
她没答。她把自己的手摊开,看了看。指关节上有一小块台面的金属压痕,青紫色,还没消。指甲缝里有他的血,洗不掉了。
她把水龙头拧开。水冲在手上。她冲了很久。
他站在躺椅旁边,没走。他看着她的后脑勺,看着她的肩胛骨在水汽里慢慢松下来,从绷紧的弧度变成松弛的、有弧度的、正常的肩。
明天。他说。你休班。
我值三天。
我批。
她关了水龙头。把水甩在围裙上。没转身。
后天也是我的。
她擦了手。把白大褂从地上捡起来,抖了抖,套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领口洗得发软的那颗扣子扣了两次才扣进去。
她转身的时候,他伸手,把她额头上那一缕贴着的头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颧骨,很轻。很干。没有了刚才的湿意。
她没动。让他别完。
三号床那个老人等着拍片子。她说。声音很平。和六年前走廊里点头的语气一样平。
你让他等。
他等不了。
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董事会上的、有分寸的笑。是嘴角往一边歪了半截的、带着一点气的、很私人的。
我开车。他说。你坐副驾驶。你告诉我怎么走。
她看了他一眼。
急诊科到影像科是左转,过两个门。
我知道。
你开车走地下。地上堵车。
行。
她拿起缝合包。把里面的器械归位。把排班表从白板上取下来,折好,塞进白大褂口袋。他的衬衫还在地上,她看了一眼,没捡。
走廊尽头那根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嗡。
她走了。白大褂的下摆摆起来,很轻。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急诊科里嗒、嗒、嗒地响,胶底踩在地砖上,很闷。
他跟上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躺椅。他的衬衫还堆在药柜旁边的地上,领口上有一小片还没干透的血。纱布的边角翘起来了,他左胸那道伤口在走廊的光里泛着一点淡红。
他走过去,把衬衫捡起来。叠了一下。没穿。塞进裤兜里。
她已经到了走廊尽头。三号床的老人还在等拍片子,护工推着轮椅在门口打转。她走过去的时候,老人的家属站在走廊里,看见她,叫了一声宓医生。
宓医生,片子还没——
我让护工推他去。她说。你等一会儿。
老人被推走了。走廊空了。
她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走廊的墙壁,瓷砖的凉意贴着皮肤。她喘了一口气。只有一口。然后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排班表。折好的。纸的棱角顶在她的掌心里,很硬。
他走到她旁边。不贴着她。隔了半臂的距离。他靠在另一面墙上,手里还捏着那件叠好的衬衫。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头顶的日光灯管在闪。嗡。
你明天不用来。
我后天有。
我也在。
她没说话。她的手指在口袋外面的排班表上按了一下。很轻。纸被按出一个小小的凹痕。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半开着。凌晨的风从走廊另一头灌进来,吹动了她的白大褂下摆,也吹动了他裤兜里那件衬衫的边角。外面有雨的声音,很远,闷闷的,隔了四五层玻璃和两个街区。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节上那一小块青紫还没消。
那你明天几点来。
凌晨两点。
我两点查房。
她没再说话。他把衬衫从裤兜里拿出来,搭在她肩上。没穿。就搭着。领口上那一小片血迹已经被体温烘干了,变成硬硬的一块铁锈色。
她没抖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