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九点十七分。老宅厨房的白炽灯泡在头顶嗡嗡震颤,光线发黄,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投成一滩暧昧的暗。我后背抵着贴了白色瓷砖的水池墙脊,脊背的凉意还没散尽,他的嘴唇就压下来了——不是吻,是含住下唇的皮,牙尖轻碾一下,舌头伸进来,带着威士忌和一点点薄荷的尾味。
我的手抵在他胸口,没推。
他低头咬住我的耳垂,犬齿陷进去,我整个人从尾椎窜上一道热,手指陷进他衬衫第二颗和第三颗扣子之间,布料被攥出褶皱。厨房还残留着年夜饭的油烟和红烧肉的酱香,底下压着他身上那种干净的、被太阳晒过的棉布气息,混着我们之间越来越稠的汗味。
但那不是开头。
那是九点十七分的事。
而我是从九点十二分的那个吻开始,就再也没能把自己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的。
郑浩然是腊月二十七到的。我从宿舍楼底下往上看,他拖着行李箱从出租车里出来,箱子拉杆在老宅门前的青石板上磕了一声,他抬头看我,笑了一下。三天前他在广州给他最后一条消息:腊月二十七到家,给你带了手信。后面跟了个句号,没跟感叹号,没跟表情包。他在广州那三年,从来都是满屏的哈哈哈笑死在吗兄弟,偶尔蹦出来一句完整的陈述句,我都要愣一下。
三年。他在广州开了个小餐馆,又关了,又盘了个的角,谈了几个我数不过来的女朋友。去年过年他回来,喝多了,搂着我妈的肩叫她嫂子,被我二叔一巴掌拍在桌子底下。我那时研二,寒假在家待十天,尽量跟他错开饭点。
今年不同。他腊月二十七就回了,比往年早了一整个礼拜。
二十九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坐在下首,他坐我旁边。整桌人都在,我爸我妈,二叔二婶,还有我三姑一家。他话不多,给我碗里夹了三次菜,全是我爱吃的糖醋排骨和蒜蓉西兰花。我低头扒饭,筷子碰到他搁在桌沿上的手指,凉的。他缩回去了,但我余光看见他耳朵尖红了一下,就红了一小秒。
酒是后半场的。我爸和二叔喝到面红耳赤,开始打麻将,搬到客厅里去了。二婶和三姑也拉着我妈去客厅看电视,说是让你们年轻人散散。散散。我研三了,二十四岁,他二十七。在饭桌上坐一桌叫年轻人,在厨房里擦灶台也还是年轻人。
我蹲在厨房水池边洗碗,手上全是泡沫,水龙头的水声哗哗的。他进来,没说话,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开了一罐递给我。我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掌心,他没收手,就那样捏着我的手指停了两秒。水声盖住了我们之间的沉默。
晚霞。他叫我的名字,不是小晚,不是喂。
嗯。
你瘦了。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靠在冰箱上,罐子举到嘴边,没喝,就那样看着我。厨房的灯管有一根在闪,一明一暗的,把他的脸照得忽远忽近。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啤酒罐往嘴边送了一下,啤酒沫子溢出来,顺着嘴角滴到锁骨上,凉的。
他伸手,用拇指把我嘴角的酒沫擦掉了。
就一下。很轻。他的拇指肚蹭过我的唇,带着一点粗糙的干涩。我整个人僵住了,水龙头还开着,泡沫顺着我的指缝往下淌,我没擦。
你手怎么这么凉。他说。
没给我回应的时间,他把我从水池边拽起来,拉到他面前。他比我高一个头,我仰着脸看他,冰箱的冷气从后面灌上来,打在后脖颈上,缩了一下。他低头看我,灯光闪了两下,他的瞳孔里映着那个忽明忽暗的光点。
三年了,他说,你一直坐我旁边三次给我夹菜。
我说不清哪次是哪次。但我确实每次吃饭他都给我夹菜,我确实每次都吃了。
我他妈忍了三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水龙头的水声底下,但我每一个字都听见了。我退后一步,后腰撞上水池边的台面上,碗碟晃了一下,我伸手去扶,他另一只手扣住了我的后脑勺,五指插进我头发里,把我拉回去。
他的嘴唇就贴上来了。
九点十二分。
那个吻不是温柔的。他吻我下巴先,牙齿磕在我下颌骨上,疼了一下,然后舌尖顶进我牙缝,又湿又烫。我往后仰,后脑椎抵到墙砖上,凉的,我啊了一声,没发出声音,就一个气流。他的手从后脑滑下来,扣住我的后颈,拇指按在我颈侧的脉搏上,我感觉到那一下一下的跳动是不是我的——是我自己的,但被他按着,快得不像。
我推他。手掌摊开抵在他胸口的衬衫上,推了一下。没推动。又推了一下,更轻了。他的衬衫底下是什么,我摸不太清,硬邦邦的,不像是肌肉,是那种绷得很紧的、不肯松的张力。
别推。他说。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我的掌心感受到那个震动。
我松了手。不是推不动,是松的。指头的力气自己就没的。
他把我从水池边转了个方向,让我面朝灶台。灶台是花岗岩的,凉的,但上面还有一层洗不掉的油膜,他的手掌贴上去的时候我听见一声极轻的啧。然后他把我整个人提起来,坐到了灶台边沿上。我两条腿悬空,脚尖刚够到地面,他站在我两腿之间,大腿抵住我的大腿内侧,我感觉到隔着他那条牛仔裤的、硬邦邦的轮廓。
我下意识把腿并紧了。
他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程晚霞。又叫我名字。
你……你轻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客厅那边……
你妈打麻将呢。
你二叔那个嗓门……
你二叔正在骂你妈。他顿了顿,你听。
我听了。隔着一道门,客厅里确实有麻将碰倒的脆响,我二叔中气十足的你他妈又打错了。声音很实,说明那几个人都还坐得远远的。
我点了点头,自己都不知道在点什么。
他解开我毛衣的扣子。我穿的是那种大扣子的灰色羊绒,他一颗一颗地拨,动作很慢,但手指不稳,有颗扣子没解开,弹飞到地上,滚到水池底下。
捡。他说。
不用。
捡。
我伸手去够,手肘撑在花岗岩台面上,够不到。他低头,也伸手去够,我们两个人的手臂在灶台底下交叠了一下,他的小臂蹭过我的腋下,一片细密的痒,我缩了缩肩膀,他没停,把那颗扣子攥在手里,弹了一下,没弹走,塞进了我耳朵后面。
行了,不掉了。
我噗地笑了一声,很没出息,然后立刻想收住,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看着我笑,嘴角也带了点弧度,但手没停。毛衣从我肩头滑下去,堆在腰上,我上身只剩那件贴身的奶白色吊带。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评价什么,但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大概三秒,然后才重新抬起来。

那三秒里我的手一直攥着吊带的肩带,指节发白。
他把手伸进牛仔裤的口袋,摸出钥匙和手机,搁在灶台上。然后他把手伸进我裙子的侧边——我穿的是那种及膝的灯芯绒长裙,灰色的,他把它往上推,推到大腿中段就卡住了,里面还穿着打底裤。
脱了。他说。不是商量。
我两只手去拽打底裤的腰部,灯芯绒太长,我够不太到脚上的棉袜,他蹲下来,帮我把打底裤褪到膝盖以下,我抬脚,踩在灶台底下的地上,把那条浅灰色的棉质打底裤踢到了一边。
他的手掌贴在我大腿内侧的时候,我浑身绷紧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从没感受过的、被整个手掌复住的温热。他的掌心很宽,从大腿根一直覆到膝弯,掌根的粗糙蹭过那片最薄的皮肤,我咬住下唇,没忍住,从喉咙底漏出一个很轻的嗯。
他听见了。他抬头看我,我被他看得赶紧把视线移开,盯着灶台上的那个锅沿,上面还挂着一点洗不干净的酱油。
看什么锅。
看……看它干净不干净。
他没再说什么,手从大腿内侧慢慢往上收,隔着吊带的肩带,掌心贴在我小腹上。他的手指没动,就贴在那里,感受我小腹那一小片皮肤底下肌肉的微微收紧。我感觉到他在等我松。
我深吸一口气,把小腹松了。
他的手指陷进去了,很轻,按在髂骨上方一点的位置,然后往下滑,沿着小腹的弧度,到最底下那片被裙子盖住的、已经完全湿透的地方。他的指尖擦过去的时候,我整个人弹了一下,吊带从我肩上滑下去,我没去拉。
湿了。他说。
闭嘴。
程晚霞——
闭嘴!
他真的闭嘴了。但他的手指没有停。
他把我从灶台上放下来的时候,我的腿已经在发抖了。不是冷,是那种从膝盖以下一直到脚趾尖都在颤的频率,踩在地砖上咚咚咚地响。他扣着我的腰,把我拽到厨房门口,走廊里铺着旧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老宅的格局我闭着眼都能走。厨房出来,左拐是走廊,走廊尽头那间以前是杂物间,后来被改成了一间小书房,我小时候在那儿写作业,墙上还贴着一张褪色的课程表。门没锁,我推开的,门轴吱呀了一声,他用手按住门板,把那道声音按灭了。
里面的床很小,一米二的,铺着一床旧棉被,靛蓝色的,上面印着的牡丹花已经褪成了灰扑扑的粉。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冰花,外面是黑透了的冬夜,没有月亮,什么也看不见。空气里有樟脑丸的味道,混着旧棉被上那种太阳晒过很多天的、干燥的棉絮气息。
他把我放上去的时候,我整个人陷在棉被里,肩膀以下的部分被那床被子盖住了。我两条腿并着,膝盖不自觉地收起来,手攥着被角。
他站在床边,看着我。没动。
你……我开口。
你确定?
他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牙。你问了三遍了。
我没问他怎么知道的。
他把我从被子里连人带被子拽出来一点,让我平躺。被子滑下去,露出整条腿,棉袜早就不知道滑到哪里去了,脚底光着,贴着被子的内衬,凉的。他跨坐到床沿上,一只手撑在我头侧的床面上,另一只手解开自己衬衫的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一颗,解开的时候他低着头,下巴上有一小片淡淡的胡茬,被走廊透进来的那一点光映着。
衬衫解开,里面是一件黑色的薄恤。他把恤也褪了,搭在床尾。他的身体比我记忆里结实了一些,肩膀宽了,但肋骨的形状还在,三年轻瘦的那几年痕迹没完全消掉。他侧腰有一道浅色的疤,从肋骨下面延伸到胯骨,我伸手去碰,他腰侧的肌肉绷了一下。
这什么?
去年,后厨,刀。
疼不疼?
不疼。你摸你的。
我没停。指尖沿着那道疤的边缘划过去,皮肤的颜色比旁边浅两个色号,手感光滑的,没有凸起。他偏了一下头,喉结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吞咽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手指探进我后腰的裙子底下,灯芯绒的纹路被指节挤得发白,指尖直接按上我腰窝——那片凹进去的、最软的地方。我嘶了一声,搁在他疤上的手指猛地弹开。
轻。我说。
你刚才咬我下巴的时候不是这个力度。
我没有——
你咬了我两下。
我闭嘴了。他俯下来的时候,我闻到他的气息,不是酒味了,是热的,是皮肤底下那种干净的、带着一点咸的体温味道。他的嘴唇贴上我的额头,停了两秒,然后是鼻尖,然后是眼睛上方,然后是眉心。每一个落点都很轻,轻到我以为是错觉,但下一瞬皮肤底下就热起来了。
他吻我嘴角的时候,我的手终于从被子上抬起来,攥住了他恤的衣摆。他低头看我手,我攥得指节发白,布料被我绞成一团。
松手。
不松。
程晚霞。
他叹了口气,声音从鼻子里出来,带点笑。然后他把我从床上拽起来,不是抱,是拽,我的后背撞上了对面的墙壁。这面墙是刷了白灰的,石灰已经起了皮,我后脑椎碰到一片凹凸不平的粗糙,硌得我唔了一声。
他两只手撑在我头两侧,脸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一点灰。厨房的灯光从走廊尽头透过来,橘黄色的,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轮廓。
你抖什么?他问。
你离我这么近,我当然抖。
不是这个抖。
我知道他没在开玩笑。我确实在抖,从指尖到后腰,那种细密的、压不住的颤。不是怕冷。是被他这样看着、这样贴着、这样一寸一寸地用嘴唇和手指把我逼到墙角落,然后停下来,用那种又轻又沉的嗓音问我一句话说我什么,我的身体就比我的脑子先一步开始反应。腿在抖,小腹在收紧,裙底那片湿已经不是刚才那种薄薄的了,是洇开的,棉布内裤贴在皮肤上,黏的,热的。
他感觉到了。他的手掌贴在我小腹上,按住了那片收紧的肌肉,不让我再绷。
放松。他说。
我吸了一口气,小腹松了一点。他的手指从腰窝滑下来,隔着裙子和内裤,按在我最底下那片湿透的皮肤上,隔着两层布按着不动。我只是被按着,他就已经让我把膝盖往中间收了一下。
脱。他说,裙子。
我两只手去拽裙子的侧缝,灯芯绒太厚了,拽了两下没拽开。他伸手进来,帮我从后腰把灯芯绒往下拽,我抬脚,踩着他的大腿,把裙子褪到膝盖以下。他把那条裙子从我身上拿走了,搭在床尾,我上身穿的还是那件奶白色的吊带,已经皱巴巴的了。
他把我从墙边转到床边上,让我面朝他,他蹲下来,和我平视。我坐在床沿上,腿从床面边沿垂下去,他跪在地上,脸仰着看我。
然后他把我的腿架到他肩上。
你……你干什么?
他把我的吊带也扒下来了。两只手,从两边同时往下拽,吊带从我下巴底下抽走的一瞬间,冷空气贴上胸口的皮肤,我缩了一下,他一只手按住我的腰,另一只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视线按回他脸上。
看着我。
我看着他。他跪在地上,仰着脸,灯光从后面打过来,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深。他看着我,没动,就那样仰着,呼吸已经开始不匀了,胸口一上一下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截。
然后他低下头。
他的嘴唇含住我下面的时候,我整个人从后腰弓起来了。不是突然的,是从他嘴唇贴上去的第一秒开始,他的舌尖就探进了那个入口,不是舔,是含,用舌面整个把那一小片裹住,碾过去。

我啊了一声,声音从嗓子里冲出来,没收住。他的手扣住我的胯骨,拇指按在髂骨上,固定住我的髋。我不停地在动,腰往上颠,他就不跟,我停,他就动。他的舌尖很慢,很慢地绕着那个最敏感的点打转,每转一圈,我的大腿就绷一次,膝盖在他肩上磕了一下,咚地一声,闷的。
郑浩然——我叫了他名字,声音是哑的,尾音破了。
他没停。他的舌头突然用力顶了一下,我整个人弹起来,后背撞在床头的木板上,砰的一声,不重,但震得我眼前暗了一瞬。他抬起头,嘴唇上全是亮的,他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看着我,眼底的东西很暗,很深,不是之前那种克制的、压着的暗,是烧起来的。
你他妈每次都这样。他说。
什么这样?
我叫你名字你就——他顿了顿,没说完,把舌头又塞回去了。
这一次他不再绕了。舌尖直直地顶进去,不是整个,是舌尖的那一小截,快速地、有节奏地顶着那个点。每一下都顶到位,我的身体就跟着抖一下,手指抓在他肩膀上,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我的呼吸全乱了,变成一种又短又急的气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哈哈哈,像喘,又像在说什么但没说出来的话。
他的舌尖抽出来,换下唇含住,牙齿轻轻地咬,不是咬疼,是那种反复的、含住了又松开、松开又含住的动作,像在含一颗糖。我的腿开始夹,膝盖往他脸上收,他用手把我的膝盖拨开,不让合上,我啊了一声,更急更短的气音。
我被他含得整个人都是软的,腰撑不住了,往下滑,他一只手托着我的腰,另一只手的手指插进我湿透的内裤里,两根,按着不动。我感觉到他的指腹在那片已经被他舔得又肿又敏感的皮肤上打转,每转一圈就往下滑一点,滑到内裤边缘,然后拨开,把整根手指按进去。
唔——
我的腰弹了一下,指甲在他肩胛骨边刮出五道白印。他的手指没一点一点地挤,是一整截,从指根抵到第二关节,闷头按进去了。我啊了一声,比刚才长,尾音带着哭腔——不是难过,是那种从最深处漫上来的酸胀,像里面那层皮被顶到了极限,整个在往外溢。
他另一只手抽出来,重新去含。舌尖顶着,手指按着,两处的刺激叠在一起,我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大腿内侧的肌肉一缩一缩地抽,声音也变了,从气音变成了一种很低的、含在喉咙里的呜咽。
要到了。他说。
你腿夹我了。
我确实夹了。他用手把我的腿又拨开,舌尖停了两秒,就那两秒,我整个人从顶峰退回来了,那种将满未满的悬着的感觉比到了还难受。我伸手去抓他的头发,不是抓,是攥,手指插进去,把他往后带,他的脸从我身上移开了,我仰着头看他,他仰着头看我,两个人的呼吸都又急又乱。
让我……我说,让我自己——
他没让我。他吻了一下我的下唇,然后把我从床沿推倒了。我往床面上倒,后脑椎撞在枕头边,被子的棉絮弹起来,我手往后一撑,手掌按在棉被上,靛蓝色的布被我的指甲压出几道褶。
他翻身上来的时候,我闻到他的整个身体,汗味,体温,棉布恤上被体温烘出来的那种干燥的、有点咸的气息。他把我的腿架到他腰上,我两条腿环着他的腰,脚踝在他背后交叉扣住了。他的膝盖顶在我两腿之间,把被面撑出一个凹陷。
他把我压在下面的时候,我感觉到他抵在我最底下了,热的,硬的,顶在那片已经被他含得又肿又软的地方。他没急着进,就那样抵着,不动。我感觉到他在等,胸腔的起伏压在我的胸口上,他的呼吸喷在我耳廓上,热的,带着一点薄荷的凉。
疼的话就说。他说。
不会。
你说了。
我说不会疼。
好。
他进来了。
不是一下子的。他推得很慢,一寸一寸地往里头送,每进一点,我十指就在身后的棉被上收紧一次,指关节都泛白了。慢到我以为他不会动了,可他没有停,只是慢得太厉害,慢得那阵胀被拉成一根极细的线,从最深处顶到尾椎,再顺着骨节一路往上弹,过腰窝,过肩胛骨,整片后背绷得发颤。
操。他说。就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是压着的,带着点粗。
我也嗯了一声,很轻,从喉咙最深处滚出来的,不疼,是实实在在的酸,沉甸甸坠在骨盆底下,胀得小腹发软。他全部进来的那一下顶到最深处,我弓了下腰,指甲在棉被上抠出五个白印子。
他没动。就那样停在我里面,停了很久。我感觉到他的心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身体相贴的地方感受到的,一下一下的,比我的快,很重,很实。
别动。我说。
你让我动。
……动。
他动了。第一下是退出来的,退到只剩一点,我的腰空了,凉的空气涌进去,我伸手去够他,手指攥住他肩膀,他被我拽着又进来了,这次深了一些,比刚才那一下多进去一个指节。我啊了一声,这次是短促的,带着点意外。
然后他开始动。
不是匀速的。第一下浅,第二下深,第三下退出去大半,停了一秒,再进来的时候顶到了最里面,撞到了那个点,我整个人弹了一次,手指在他后背的皮肉上抓出四道红痕。他的节奏是乱的,不是均匀的抽送,是那种一下一下的、带着停顿的、每次退出来的时候会停半秒再进来的节奏。每一下进来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的重量压上来,床板吱地响一声,旧弹簧嘎地弹一下。
郑浩然。
你轻……轻一点,门——
门在走廊那头,隔着一道墙。我其实不知道能不能听见,但我说出来就安心了。他确实放缓了一些,但不是浅了,是慢了。慢下来的时候,每一下的触感反而更清楚了,我感觉到他整个的轮廓在我里面,不是滑进去退出来,是被包裹着,被挤压着,一下一下地顶。床板每一下都在响,吱——嘎——吱——嘎——,有节奏的,像某种古老的、笨拙的钟。
我的手从棉被上移到了他身上,按在他后腰,按到那道疤上。他嘶了一声,腰侧的肌肉又紧了,但他没停。我的手掌按着那道疤,跟着他的节奏前后移动,他的皮肤是烫的,汗从他的肩胛骨缝隙里渗出来,滑的,我的手跟着滑了一下,他没动,我重新抓牢。
你摸什么。他声音已经不太稳了,带着点哑,气息粗了,喷在我侧颈上。
摸你伤。
伤不碍事。
你喊了。
我没——他顿了顿,……我没喊。
他加快了一点。不多,就快了一点点,但节奏变了,从那种带着停顿的慢抽变成了一种连贯的、不断的、一下叠一下的。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撞那个点,我的身体就跟着弹一下,声音也变了,从之前的短促气音变成了一种更长的、带弯度的嗯——,尾音拖出来,被他的呼吸盖住了一半。
你声音。他说,声音很低,含在我耳边。
什么声音?
你那个声音,别——
我没让他说完,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他的嘴唇被我的掌心盖住,呼出的热气透过我的指缝,烫。他含住我的一根手指,牙齿轻轻磕了一下,我没缩手。
他吻开我的手指。吻得很重,舌头伸进来,卷住我的舌尖,我尝到他嘴里残余的薄荷味和一点咸。他的舌头在我嘴里搅了两下,然后退出来,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起,热的,湿的,糊在脸上。
看着我。他又说了一遍。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泛光的亮,是瞳孔里有一种很实的、烧着的暗色,像老宅厨房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管,但更稳。他看着我,手扣着我的腰,拇指按在我髂骨上,固定住我,让我不能往后躲。
程晚霞,他说,你听好了。
……嗯。
我不是随便回来的。
我的手指在他腰侧停住了。
那三年,他说,我不是在找那些——
我知道。我说。
你不知道。
我知道你是在找。我说,你知道你找的东西不在广州。
他没再说话。他的手扣紧了一点,拇指按在我腰侧,我感觉到他整个人的重量又压下来了一点,然后他动了。
最后那一段不是抽送了。他把我翻过来的时候,我被子的棉絮弹起来一股,他的手臂揽过我的肩膀,把我按在他胸口,我脸贴着他的恤,湿的,汗把那块黑布洇深了一个色号。他的腿夹在我的腿中间,膝盖抵着我的膝弯,把我整个人箍在他怀里。然后他进来了,不是从前面,是从后面,角度变了,更深,更斜,顶到的不是之前那个点,是更深处,更里面。

我啊了一声,这次是真的哭了,不是难过,是那个点被抵到的时候,从尾椎一路冲到头顶的一道电,整个人从里面往外炸开,手指在他后背抓出八道印子。
他不动了。就那样停在我最深处,不动。我感觉到他在我里面的一下一下的跳动,不是抽送,是那种肌肉的、节律性的收缩,一下,一下,又一下。每一下我都跟着抖一下,他的身体很烫,汗从他的肩胛骨往下淌,淌到我肩膀上,滑的,湿的。
到了。他说。声音是碎的,气息全断了,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字地挤出来。
我也到了。不是那种一下炸开的,是慢慢的,从最里面开始,一波一波地往外推,我的手指在他后背抓了不知道几下了,声音已经不是啊了,是一种很低的、含混的、从喉咙最底下涌出来的呜,断断续续的,像哭,又像在叫他的名字但没叫出来。
他在我身下动了。不知道是翻身还是别的什么,整个人塌下去,床板吱呀地长叫了一声,旧弹簧嘎——嘎嘎地响了两下,被子弹起来,盖到了一半人的位置。我仰面躺在他身上,脸埋在他颈窝里,闻到他脖子底下那股汗味,咸的,热的,底下是棉布恤被体温烘透之后那种干燥的、属于他身体的味道。
他没动。我也没动。
过了大概有十秒钟,他在我后面啧了一声,很轻,像是某种液体从身体里挤出来的声音。我感觉到那个位置又胀了一下,然后是一阵温热的、潮湿的蔓延。我动了动腰,他唔了一声,手按在我腰上,没让我再动。
别动。
……你烫。
你冷。
我没反驳。我确实冷。不是真的冷,是那种烧完了之后的、血液往体表跑然后又被抽回去的冷,指尖和脚趾尖都在发麻。
他把我翻回来了。动作很轻,旧弹簧又嘎了一声。我仰面躺着,他侧过身来看我,恤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领口歪了。他的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嘴角有一点不知道是我的嘴唇还是别的什么留下的红。
疼不疼。他问。
不疼。
你刚才哭了。
没哭。
你叫了。
那是——那是叫,不是哭。
他笑了一下。这次是那种很轻的、嘴角动了一下的笑,不是之前那种带着点痞的、程晚霞你他妈的笑。他伸手,用拇指擦了一下我眼角。我确实湿了,不是泪水,是那种到了之后眼眶会发酸发胀的、生理性的、热的水分。
我偏了一下头,躲开了。
他没追。手收回去,搁在我腰侧,手指按在肋骨下面,不轻不重地按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雪了。不是那种大颗大颗砸在玻璃上的雪,是很细很细的、粉状的雪,落在窗玻璃上,化得很快,只留下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像谁用指尖在玻璃上按了很多个指纹。
你不是随便回的吗。
他没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我肋骨下面按了很久,才说:腊月二十六,我在广州,给你妈打了个电话,问你寒假几号回。
我腊月二十七回。
对。所以我腊月二十七也到了。
我偏过头看他。窗外的雪粉落在玻璃上,化了,留下一小片模糊的水痕。
你三姑说你腊月二十七到的,开了一整天的车。我说。
没开一整天。开了十一个小时。中间在服务区睡了两个小时。
你一个人?
一个人。
我没再问了。他把脸凑过来,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他的呼吸还是不稳的,一上一下的,鼻翼上有一点干掉的汗结晶,白的。
晚安,他说,小晚。
不是程晚霞。是小晚。小时候他给我带月饼的时候叫的,就那一小瓶,我到现在还没喝第二瓶。
晚安。我说。
我伸手,把他歪到一半的恤领口往上推了推,盖住他的锁骨。他的锁骨上有一道红色的抓痕,是我刚才留的。他偏了一下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两个人下巴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