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里全是铁锈和咸的,小腹软得发颤,她整个人趴在光明顶的碎石上喘,脚趾缝里嵌着沙砾,每挪一下都咯一声。
陆云铮的重量从她身子上挪开了。她后腰硌在石头上,疼得倒抽了口凉气,这才意识到草鞋不知何时踢飞了,光脚踩在凌晨四点的山岩上,脚底板全是碎石磨出来的红印,密密麻麻,凉的。
你再说一遍刚才那话。她仰起脸。天刚裂开一条金边,他的轮廓逆着光,睫毛上挂着汗,嘴唇干裂。
我说了。
再一遍。
他没动。她偏了偏头,用还没利索的嗓音笑了一声:反正你也不听。少林的规矩,我替你记着哪。
三个时辰前,她不是这个样子的。
三个时辰前,乔若冰把草鞋踩得咯吱响,一步一步上光明顶,手里攥着那柄匕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二十八岁,少林常住院大弟子,《易筋经》修到第九重,七十二绝技里拿下了十一门,江湖上送她一个外号叫活菩萨——不是因为多慈悲,是因为她那一掌拍下去,断骨能接,裂脉能续,疼得你满山打滚,但骨头是齐的。方丈让她来光明顶,是送一份东西。不是礼物。是通牒。
陆云铮站在迎客松底下等她。三十二岁,明教教主,《乾坤大挪移》第七层。他没穿教主那件黑金大氅,一身青色劲装,袖子卷到肘上,露出小臂上青筋和几道旧疤。八年前接任时他十九岁,禁欲、寡言、每天睡不超过四个时辰,教众背后叫他铁面佛——面不铁,是心铁。
乔大弟子。他开口,声音平得像在念经,方丈大人托你送什么?
通牒。乔若冰把匕首往他面前一横,刀尖上凝着露水,少林要明教交出藏经阁那半卷《洗髓经》,限七日。交不出来——
交不出来怎样?
你猜。她歪了歪脑袋,眼神里忽然冒出一点调皮,我十一门绝技里有三门,是专门治’交不出东西’的。
陆云铮看着她。那个眼神让她后颈的汗毛竖了一瞬——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被一头大型动物盯住了,瞳孔里没有猎杀,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注视,安静到松针落下来都嫌吵。
草鞋。他忽然说。
……什么?
左脚那只,绑带松了。走了三百里不硌脚?
她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松了。啧了一声,蹲下去重新系,膝盖磕在石头上,龇了龇牙。匕首搁在松针上,离她指尖三寸。
他走过来。不是接通牒的那种走法。他蹲下来,一只手按住她后脑勺,另一只手捏住她右脚草鞋的绑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紧。拇指在她脚踝上磨了一下,粗糙的茧子刮过皮肤,她脚趾蜷了蜷,没抽开。
方丈大人还说,她没看他,盯着他系鞋带的手指,若明教拒绝——
你。他把她拽起来了。她踉跄半步,后背撞在他胸口。匕首从她手里滑出去,啪嗒落在松针上,刀尖插进泥里。
你什么?
我来接。
她后脑勺还贴着他后颈。他呼吸打在她发顶,热的,带一点松脂味。谷底的风灌上来,吹得松树呜呜响。
陆云铮,她开口,声音忽然低下来,你刚才蹲下来的那个动作,少林戒律里叫什么?
叫什么?
他娘的,叫’破戒’。
然后他吻了她。
没有前奏,没有我等你八年了之类的废话。他手从她脚踝收回来,扣住她后脑,拇指压在她耳后那块薄薄的皮上,嘴已经压下来了。她咬住他下唇,不是温柔的咬,是带着匕首那个角度的,要见血的咬。铁锈味一下涌进两个口腔。他没退,反而把她往前带了半步,她草鞋在碎石上打滑,后脚跟一崴,整个人失去平衡,他一只手箍住她腰,另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石头上,把她整个人钉在怀里。
这个姿势很蠢。她踮着脚才够到他嘴唇,下巴仰到颈椎发酸。他下巴搁在她头顶,拇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耳后滑到了她脊椎正中,沿着尾椎骨往上推,一下,一下,很慢。
她膝盖在打颤。不是冷。
你他妈的,她声音闷在他胸口,含混不清,方丈的信,通牒,你——
你什么?他松了开,嘴唇离开她的,但呼吸还贴着,你戒律第七条——
第七条。她纠正。
……第七条说什么?
‘持戒弟子与外派之人肌肤相亲者,罚抄《金刚经》九百遍。’她偏头,鼻尖蹭过他颧骨,声音低了半度,你猜我抄不抄。
他没猜。他弯腰把她整个人抱起来——她两只草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踢掉了,光脚踩在他肩头,脚趾冰凉——走到迎客松后面那面石壁底下。
石壁还带着彻夜的寒气。她后背贴上去,凉气激得她嘶了一声,他前胸立刻压上来,把那股凉意堵了回去。他的嘴重新找到她的。这一次不是咬,是慢。舌尖抵在她下齿上,不急着进去,就磨,磨她口腔内壁,磨她舌根那个最敏感的点。她后脑勺抵着石壁,手指攥住他肩头布料,指节又白了。
他手指解开她劲装的盘扣。一颗,两颗,三颗。指头不太稳,禁欲了八年的手,碰到她锁骨底下那片皮肤的时候,小臂肌肉绷了一下。她感受到了那一下紧绷,反过来用手掌贴住他小臂——凉的。她用自己的体温去暖。
你手好烫。他忽然说。
易筋经第九重,内力化热,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偏头去够他嘴唇,你那边多冷,乾坤大挪移练完手是冰的?
他笑了一声。很低,从胸腔里震出来的。然后他手掌的温度真的在变,从凉到温到烫,内力一点一点化开,顺着指尖渗进她皮肤底下,沿着经脉走。她后腰那块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突起点,不是冷,是麻,是《易筋经》第七重通脉时穴位被打开那种酸涨,但比那要深,要往骨头缝里走。
她弓了一下腰,石壁硌在后背,闷哼了一声,喉咙里的声音被他堵回去了。
他手伸进了她衣摆底下。掌心贴住腰侧,往下,往胯骨走。她光脚垂着,脚趾在石头边缘抓了又松,松了又抓。他指尖碰到她腿根那块布料的时候,她整个人弹了一下,呼吸断了半拍。
别——
别什么?
别碰那儿,我还没——
还没什么?
她没答上来。因为还没后面跟的不是准备好,是没想过你在这儿。她闭上眼,睫毛在颤。他掌心温度又高了一度,指腹压在她胯骨最窄那个点上,按了按。她腰软了一瞬,又被他扣住。

他把她的衣摆彻底推上去,露出里面那件月白中衣。系带他不用手指解,用牙咬断的。布条翻下来,她肩膀上全是一排牙印,红的。她低头看了一眼。
你属狗的?
他抬头,表情很无辜。这个在武林大会上把三个长老打得满地找牙的教主,脸上写满了我是无辜的,是牙自己动的。
……你属狗的。她重复,声音已经不稳了。
他的嘴往下走。下巴,脖子侧面,耳垂后面那块薄薄的皮。舌尖舔过那块皮肤的时候,她腰上肌肉全部绷紧了,脚趾蜷成虾米。他的嘴沿她脖子往下,嘴唇贴着锁骨的弧度,舌头顶在锁骨的凹陷里,不轻不重,反复地舔。
她的中衣已经没了。她仰着脖子,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攥住,指甲陷进发根。他的下颌骨抵在她肩窝上,牙齿磕了一下,她弹了弹,嘶了一声。他退开一点,低头看,她肩窝里一个浅红印。
疼?
不疼。
你腰在抖。
……风大的。
他嗯了一声,没戳穿。嘴重新落下来,胸口。舌尖画着圈,从左边到右边,很慢,她屏住呼吸。他嘴唇碰到她的时候,她整个人从肩头到脚趾都在发麻,那种麻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和易筋经的经脉热流搅在一起,分不清哪股是内力,哪股是别的什么东西。
你身体在发烫。他说。声音从她胸口下面传上来,含含糊糊的。
说了,易筋经——
我知道。你闭嘴。
她没闭嘴。她啊了一声,被他自己堵回去了,因为他的嘴已经找到了更下的位置。他下巴搁在她小腹上,嘴唇贴着她中衣底下那层薄布料。她腿根已经湿透了,布料贴在皮肤上,滑的,热的。他嘴唇隔着布料蹭了一下,她大腿内侧的肌肉痉挛了一次,没忍住,膝盖咚地磕在石壁底部。
他咬住了那块布料。不是咬,是含住,用舌尖顶,一下一下。她脚趾在石头边缘刮出细微的声响。他把她裤子系带拽松了,她没动,他也没再咬,就那样用嘴唇贴着湿透的布,呼吸打在她最敏感的那一小块皮肤上,热的,潮的,带着他自己都收住的喘息。
她把手从他头发里抽出来。两只手都用了。拽住他衣领,把人往上拉。他嘴唇离开她小腹的时候带出一线湿意,喉结滚了一下。
你下来。她说。
他下来了。她伸手去够他劲装的腰封,手抖得系带解了两次。布料落下来的时候,她闻到松针、旧铁和一种很淡的、属于他本人的汗味,混在一起,不冲,是闷在皮肤底下那种。他站着,手垂在身侧,指尖在微微打颤。
她没看。她不敢看。手指从他腹侧往下按,按到胯骨,按到更下面。他身体硬了,骨头缝里那种硬,隔着指腹能摸到形状。她手指顺着往下滑,碰到湿的时候,他整个人往前栽了一步,额头抵在她肩窝里,呼吸全乱了。
陆云铮,她仰着脸,声音又稳了,温柔型的底子还撑着,你三十二了,别绷着。
我没绷。
你大腿在抖。
……风大。
她笑了。笑着把另一只手也放上去。
她把他按在石壁上。不是按,是靠。她后背贴着他前胸,他脸埋在她肩窝里,下巴搁在锁骨上。她的手在他身上,他整个人是硬的,从肩到腰到腿,肌肉全部收紧,她掌心里能摸到他肋骨一根一根的轮廓。
她偏过头,舌头舔了一下他侧颈的脉搏。他的脉搏快得不正常。
然后她转过来。
他坐在石壁根底下——不知道怎么坐下去的,也许腿撑不住了。她跪在他两腿之间,光脚踩在碎石上,脚底板被石头硌得生疼,没管。她仰起脸看他。他低着头,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在抖。
她握住他。他的手掌复上来,盖住她的。然后他抽走了。
你来做。声音从牙缝里挤的。
她哦了一声,弯腰。第一次碰到的时候吸了口气。是烫的,比她自己的体温还高,比易筋经运转时的内力热还要高。那个形状抵在她嘴唇上,她尝到了咸的,铁锈味,松针。
她含住了。
他后脑勺仰在石壁上,喉结上下滚了一整轮。她手指撑在他大腿侧,光脚在碎石上打滑,脚趾抠着石头缝。舌尖画了一圈,他腰上肌肉弹了一下,她嘴唇被带得偏到侧面。
慢。他说。
她慢下来了。嘴唇贴着,不吸,就贴着,感受那个形状在口腔里的温度和硬度。他的呼吸从鼻腔出来,热的,喷在她手背上。她仰起脸去看他,他闭着眼,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吻了他。不是嘴对嘴,是她嘴唇贴着他嘴唇,含住他下唇,同时舌尖在他身体最下面那个点上打了一个小圈。他整个人从脊椎到肩胛弓起,手从她头发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手又回来了,攥住了她后脑勺——攥得她头皮疼。
乔——
嗯?
你——
我在。含含糊糊的,嘴里全是他。
他忍了二十秒。她数了。她含着他,用舌尖一下一下地碾,他大腿内侧的肌肉一缩一缩,手掌在她后脑勺上越攥越紧。她光着的脚后跟在碎石上蹭了一下,疼,没抬头。
第二十三秒。他的手松了。从她后脑勺滑下来,落在她肩膀上,掌心是湿的,全是汗。他仰起脸,眼睛睁开,瞳孔放大,看着她。那个眼神是空的,又像灌满了水。八年全写在那些瞳孔里。
够了。她把嘴唇移开,换个方式。
她把他翻过去。他趴在石壁根底下,脸贴着地面,碎石扎在颧骨上。她跨坐上去,光脚踩在他腰侧,脚底板贴着肋骨,凉的。他肩胛骨底下那层肌肉紧得像拉满的弓。
她把他肩头布料推下去。他后背全是汗,凉的,贴在石头上。她俯下身,手掌贴住他后腰,沿着脊椎往下滑,指腹蹭过一节一节的骨头,他背肌随着她的触碰一收一放。
你背好凉。她说。
你说了三遍风大了。
他没再说话。她把他裤子系带抽掉——第一次拽到一块石头,绊住,她骂了一声操,他肩膀抖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第二次抽掉了。
她退后一点,调整姿势。他趴着,她跨在他腰上,光脚踩在他臀侧,手指去够他。是湿的。她吸了吸鼻子,没嫌弃,把整根手指按进去。他闷哼了一声,手掌撑在地面,指节发白。
她指腹在里面按了一下,他整条背从肩胛到尾椎全部绷紧,肌肉像被捏住的活物一样痉挛。指尖探到最里面那个点,轻轻一按,他腰上肌肉嗡地弹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拱了半寸。
找到你了。
他翻过来了。不是她让的,是他自己翻的,手撑在地上,额头抵着她小腹,呼吸粗得整个胸腔在震。她两只手按住他肩膀,固定住。
你等一下。
他等了。她跪回去,调整角度,光脚在碎石上重新站稳。低头看他,他仰着脸,眼睛是亮的,里面有某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比欲望多一层,是八年的东西被一夜之间掀开之后的那种茫然和不知该怎么接的笨拙。
她把自己对准了。
第一下进去的时候,两个人同时闷哼。她不是痛,是胀,内壁被顶得发紧、往外鼓的那股满。他比她想的硬,比她想的粗,她嘶了一声,指甲掐进他肩膀肉里。他扶着她的手腕往下带了带,顶到最里面的时候,她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他一只手扣住她胯,稳住。
……行吗?他问。声音是碎的,从喉咙底下挤的。
你话真多。
……你踩我肋骨。
你刚才踩我脚趾。
他嗯了一声,开始动。第一下很慢,退出去大半,她觉得空了一瞬,又进来,顶到最深处。她整个身体被那一下顶得往前倾,下巴磕在他肩窝里。他另一只手箍着她腰,手指陷进胯骨和腿根之间的软肉里,按得她嗯了一声。
节奏起来了。不是一上来就快的,是慢慢的。他退出去的时候她觉得被抽走了什么,腰不自觉地往前送,整个人轻了那么一下;再进来的时候又顶回去,带一个具体的角度,每一下都磕在那个最里面的点上。那个点被磕到的时候,她大腿内侧肌肉不自觉夹紧,他节奏就乱半拍。
她光着的脚在他腰后面踩,脚趾抠住他腰侧肌肉。碎石硌在脚底,疼,但每一下顶到那个点的时候,疼就被麻盖过去了。他后背贴着石壁,她贴着他后背,后脑勺搁在他肩窝里,闻到他后颈的汗味,咸的,混着松针。
他的呼吸全变了。从慢变快,从鼻腔变成从嘴角溢出来的粗重喘息。手掌在她腰上越收越紧,指节硌在胯骨上。她仰起脸,他嘴唇贴着她耳廓,呼吸喷在耳道里,热的,潮的,带着水汽的温度。

陆云铮。
嗯。
你内力跑偏了。小臂经脉在往外溢热,乾坤大挪移第七层,你压不住了。再压下去走火入魔。
他停住了。真停了。她还能感觉到他硬着在里面,但不动了,肩膀绷得死紧,额头青筋鼓起来。
你压不住就别压。她声音忽然软了,让我帮你。把内力交给我。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腰上肌肉松了,掌心复上她后背,手掌贴着肩胛骨底下的皮肤。她的易筋经热流和乾坤大挪移的寒流在两个人身体接触的那一层皮肤上撞在一起,一冷一烫,她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突起点,一冷一烫交替着过,两条不同温度的东西在皮肤底下交汇。她啊了一声,不是呻吟,是被烫到又被冰到的、生理性的尖。
他没再压。内力顺着交叠的掌心往她身子里走,她经脉热起来,他小臂凉下来。那股寒流从她肩胛骨往下走,经过腰,经过胯,经过他还在她身体里面的那根——凉了一下,她整个内壁猛地收缩,他嗯了一声,声音闷在她肩窝里。
他重新动了。不一样了。不是他一个人在动,是两个人内力互相推着走,她的热在推他的冷,他的冷在收她的热。节奏变得又深又慢,每一下都像在磨,不是磕,是磨,很慢的、从最里面往外碾的磨。她脚趾蜷了又松,松了又蜷,碎石在脚趾底下咯吱响。
天亮了。
不是慢慢亮的,是忽然的。金红色的光从东边山脊后面漫上来,泼在光明顶上,把整片石面烤得发亮。松针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两个人身上,一明一暗地晃。
她呼吸先乱的。从胸腔变成喉咙,从喉咙变成牙齿打颤。手指攥住他后背汗湿的布料,指节全白了。他节奏变了,从慢磨变成冲,从磨变成顶,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不是那个点,是最里面,是整个内壁都在被碾压。
陆——
我知道。他咬着她后颈,牙齿磕了一下,我也快——
他快的时候不是慢下来,是更快。她脚后跟在碎石上蹭出了声响,脚趾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他手掌箍着她腰,指节陷进肉里,她后腰被硌得生疼,但那个疼被里面更深的碾磨盖过去了。
她内壁开始不自觉地收缩。不是她控制的,是身体自己开始的,一阵一阵的,一波叠着一波。他感觉到了,节奏跟着她的收缩走,她收一下他顶一下,她放一下他退一下,两个人在碎石上的身体随着这个节奏前后蹭,光着的脚在石头上打滑。
要到了。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声音抖的,但稳。温柔的底子最后一刻还撑着。
他嗯了一声。然后停了一下。就一下。退出去,又进来,最顶的那一下,他整个人弓起来,手掌按在她后腰上,把她的腰压向石壁。
她到了。
啪一下,是《易筋经》第九重最后一式开脉、穴位崩开的那一下,是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然后所有碎片同时往外涌。她整个人弹了一下,膝盖咚地磕在石壁上,脚趾从石头缝里弹出来。他跟着她到了,后背弓起,额头抵着石壁,呼吸全断了,过了几秒才重新接回来。
两个人都不动了。
就那样趴着。他趴在她前面,她趴在他后面,后背贴后背,他后背贴着石壁。碎石硌在两个人身上,凉。天全亮了,金光铺了满地。
她大腿内侧还在抖。细密的、控制不住的颤,从腿根一直颤到膝盖。他小臂上青筋还在突突地跳,脉搏没缓过来。她后颈上那个牙印在渗血,凉丝丝的。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翻过来了。她也是。她坐起来,背靠着他的背。他坐在她后面,下巴搁在她肩窝里,两只手还箍着她腰,没松开。她光脚踩在他脚背上,他脚底板全是石头磨出来的红印,密密麻麻。
疼吗?她没看他,看着远处山脊线。
你问这个?
你三十二了。你疼不疼。
他沉默了一下。手掌在她腰上搓了一下,粗糙的茧子刮过皮肤,你脚趾缝里全是沙子。
……我知道。
我帮你挑。
你用哪只手?
都用。
她笑了。
他真在用两只手帮她挑脚趾缝里的沙。用拇指指甲,很慢,一颗一颗。她脚底板被石头硌出来的红印还没消,他挑完一颗,用嘴唇吹一下,凉的,带着他嘴里残余的铁锈味。
远处山底下有鸟叫了。一只,两只,松林里窸窸窣窣地醒过来。光明顶的风变了方向,从山谷里灌上来的那股冷风被日头烤化了,变成温的。她后颈那个牙印还在渗血,他嘴唇凑过去舔了一下,她嘶了一声,脚趾蜷了一下。
乔若冰。
通牒的事。
……哦。她偏头看他。他表情很平,平得像在念经,但耳尖是红的。
七天期限。我回去跟长老们说,让他们等。
等什么?
等我把洗髓经抄完。
抄完?那半卷?你抄多少年?”
三天。她说。
三天?
《易筋经》第九重化热行笔,不用墨,用内力。那半卷就六十四页,我每天抄二十页,三天。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后颈上那个还在渗血的牙印摁住了,拇指按在伤口边缘,凉的,内力压着,止血。她不躲,偏了偏头,让他按着。
通牒的事,她忽然说,其实方丈不是非要那半卷。
他知道?
他猜的。我下山之前跟大师兄喝了顿酒,大师兄说方丈最近总对着那半卷发呆,不发火,就坐着看,一看一个时辰。然后跟我说,若冰,你上去跟他说一句,说那半卷少林也看不太懂,但明教那边要是丢了,他睡不着。
她偏过头看他。他后颈上还有她指甲掐出来的五道红印,汗没干,在石面上洇出小片小片的水渍。
所以通牒不是通牒。是方丈想让你抄完给他,让他知道那东西没丢。
他嗯了一声。
那你回去交什么?
回去交……她想了想,交我三天后下山。
他松了摁着她后颈的手。手指没走,顺着后颈往下,蹭过脊椎,蹭过肩胛骨底下那块还没平复的突起点。她肩胛骨底下那层皮肤还在发麻,他指尖碰过去的时候她缩了一下,又放松了。
那你下来。他说。
……我脚疼。
我背你。
你背我三百里?
那一段一段背。
她没说话。他站起来,转过身,蹲下去,手掌摊在背后。她看了一眼那个手掌,茧子厚得发光,指缝里还有她脚趾缝的沙子。
她趴上去了。
他直起身,她脸埋在他后颈,脚趾勾在他肩头。他走了两步,碎石在底下咯吱响,她脚底板的红印被石面擦过去,疼,但她没吭声。他步子很稳,不像一个刚做完爱的人,倒像走了一百遍。
走到迎客松底下,他停了。
松针落了一肩。她从他肩膀上探出脑袋去看那柄匕首,还插在泥里,刀尖锈了一道红痕。
你拿回去。她说。
他弯腰捡起来,在劲装下摆上蹭了蹭泥沙。塞进她手里。

你不留着?
留着干什么。我又不是要捅你。
他笑了一声。很短,从鼻腔里出来的。
她下山的时候是赤脚的。他把自己的布鞋脱下来给她,她脚小,他脚大,穿着空荡荡的,走路时舌头从鞋头伸出来甩。她穿到半山腰就踢掉了,光脚踩在石阶上,不疼了,天热了,石头被日头晒出温的触感。
他背着她上了三百里山路,到了半山腰的岔路口,把她放下来。
她站在岔路口,两只脚踩在石头上,低头看。脚底板的红印还在,脚趾缝的沙子他真一颗一颗挑干净了,现在只剩石头硌出来的、密密的、粉红色的印子。
方丈的信,她开口,你替我写。
我写什么?
就写,那半卷在明教官府的藏经室里,封条未动,少林若要来取,提前三日递帖。
他接过她的匕首,在石头上磨了磨。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也许是教众早上送来的军报——蘸了匕首尖上的一点血,写。字很丑,和念经一样平。
她看着他把那张纸折成四折,塞进她手里。
三天后你下来。他说。不是问句。
三天后我下来。她说。也不是问句。
她转身往山下走。布鞋早踢了,光脚踩在石阶上,一级一级下去。走了十几级,又停下来,没回头。
陆云铮。
嗯。
你膝盖上有没有伤口。
……什么?
你趴着的那个时候,碎石扎没扎。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左膝上有一道小口子,不深,但渗血,在青色劲装的布面上洇出一个深色的点。
没有。
你骗人。
……有。
她骂了一声,转身走回去。走了十几级石阶,走到他面前,蹲下去。他站着,她得仰头,光脚踩在他布鞋上。她伸手扯他裤脚,他配合地弯了弯腰。
伤口比她想的深一点。石头的碎屑还嵌在肉里。她用手捻出来,他嘶了一声,没动。她把手指伸进嘴里吮了一下,吐掉沙子,重新按在伤口上。
疼不疼。
你问这个。
你耳朵红了。
……天热。
她没再说话。用内力化热,指尖按在伤口上,一圈一圈地暖,等它自己凝住。他站得很直,但肩膀在微微抖。她按了大概一炷茶的功夫,手指移开,伤口凝了,一道浅红色的新疤,不深。
她站起来。光脚踩在石头上,凉的,温的,说不清。他低头看她,她仰头看他。日头已经爬过松梢,光泼在两个人中间的一小片石面上,晃眼的。
她转身走了。这一次没停。
一级一级下去。赤脚。风从山谷底下灌上来,吹得她后颈那个牙印发痒。她没有抬手去摸。
走了大概五十级,她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他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用筷子戳出来的。最后四个字是提前三日,那个三写错了,多了一竖。
她笑了一声。把纸塞回去。继续走。
山下有炊烟了。少林寺方向,和明教方向,各一缕,隔着整座山,在日头底下变成同一种灰白色。
她往少林寺走。光脚。三级台阶一个咯,她咬着后槽牙,没回头。
但走了二十级,她回了一次头。
他还在山腰。站在岔路口,手插在劲装口袋里,目送她。风把他的青色衣摆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