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班车还有十二分钟。你站在B出口往站台走的那段斜坡上,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防滑砖上,每走一步鞋跟就发出极轻的嗒。手机震了三次,你没看。工牌还别在胸口,塑料片上的照片里你笑得像另一个人,旁边印着:杨柳,项目二部,工号201907。二十八岁,在这个城市第四年,此刻九点四十七分,春节前三天,全公司只剩你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改第七版结案报告。
你不打算哭。
楼梯口有第二组脚步声。不是上来,是下去。你以为是另一只夜跑的野猫,然后看见一截白色裤管从台阶边缘探出来,再上面是卷到小臂的袖口,袖子里露出一小截被日光灯照得很苍白的手腕。他比你快了两步到站台尽头,背对着你,肩线很平,站姿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你走过去的时候他先转了身。
你后来反复回想那个瞬间——不是心动了那种虚的,是很具体的:站台顶灯把他的眉骨切出一道阴影,他看你,目光没有滑走,没有像看手机广告那样扫过去,而是停住了。停在你脸上,停在你下巴下面那道咬肌的绷线上,停在那儿。你也停住了。你的呼吸在喉咙口卡了半拍,不是心跳加速那种,是更原始的,气管里那口气没接上。
末班车九点五十八。他说。声音很平,尾音微微下沉,带着一点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
我知道。你说。嗓子是哑的,累出来的那种哑。
他看了你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身后的矮墙上——一个深红色的玻璃瓶,瓶身没有标签,只有一层薄薄的水雾。红酒。他拍了拍瓶肩,像拍一个不太听话的下属的背。拿着。回去用不用是你的事。
你接过来。瓶底磕在掌心,凉的,沉的。你还没来得及说谢谢或者你谁啊或者任何一句得体的话,末班车的鸣笛就从隧道深处涌上来了,气压把你后颈的头发全部压平。
你们上了同一节车厢。你坐靠窗,他坐你斜对面。他脱了西装外套叠在腿上,白衬衫的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锁骨下方有一小片被汗洇湿的深色。车厢里只有你们两个,玻璃窗外是隧道壁飞速后退的灰黑色。你喝了一口酒,从瓶口。涩的,单宁很重,舌根发紧。他把西装外套脱了这件事你注意到了,但他怎么脱的你没看见。
九点五十八,车到站。你下车。他跟着。你们走进同一部电梯,你的肩几乎贴上他的肘。电梯上行,数字跳,你的衬衫后背贴着他西装的肩缝,他体温透过那层化纤布料传过来,热的。
电梯到了七楼,门开了。你走出去。他停在电梯里。你走到门口又回头,他靠着不锈钢门框,手里拎着那只空红酒瓶——你刚才没倒完,他给你拧上了盖。
我住对面。他说。四零二。
你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砰地关上了门。
四零一和四零二,同一层,中间隔一堵承重墙。你后来在卧室里想了很久这件事。
你打开门的时候,天花板已经在震了。
那是一种从颅骨内部往耳膜推的钝响,不是轰一下的,是连续的、颗粒感的、带着铁锈味的研磨声。电锤。上面的邻居在打混凝土。水珠从天花板的裂缝里渗下来,一滴,两滴,落在你的拖鞋前端。你站在玄关,酒气还没散干净,瓶口的单宁味混着电梯里那股铁锈和暖气管道味。
你开了客厅的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把空间切得很小。你换了拖鞋,把高跟鞋踢到门后,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水在杯壁上挂着一层细震,像被谁用指尖不停地弹。
门铃响的时候你正拿毛巾拧头发。你开了门。他站在四零二的门口,没穿鞋,赤脚踩在地砖上,白衬衫的下摆松松地别在裤腰外面。四零二和四零一之间那堵墙正在他的脚底下面震动,地砖接缝处那层灰白的填缝剂在细微地颤。
你刚才那个瓶子,你说,我还没还你。
他往你屋里看了一眼。灯光太暗,家具轮廓模糊,他大概只看见了那个方向。没让你还。他侧身进来,没等你说请或者出去。他走进来的时候你闻到一种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皮肤底下被酒精和冷风逼出来的、近乎铁腥的体温味。
他坐在沙发上。你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那道没有门的隔断边上,手里还攥着那条湿毛巾。天花板的电锤震了一轮,停了两秒,又续上。整个客厅都在跟着那个节奏微微地晃,茶几上的水杯泛起一圈一圈极细的涟漪。
你喝那个东西的时候,他开口,眼睛看着你的侧脸,舌头是卷着还是平的?
……什么?
单宁重的那个酒。你舌头卷着喝,会涩到嗓子眼。他顿了顿。你刚才在电梯里,喉结动了一下。
你把手里的毛巾甩到椅背上。你是说教呢还是问路呢。

他没答。他往后靠进沙发背里,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指节很长,第二关节有旧茧,是常年握笔或者握什么硬物磨出来的。他看着你,那种看的方式让你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不是恐惧,是被一个很热的光源对着照、从里面烘出来的那种。
天花板又震了。比刚才重。电锤换成风钻了,频率更高,整个地板都在往你的脚底里灌那个震。你的牙根发麻。
他起身。你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冰箱。他的手指捏住你的下巴,不重,但拇指刚好压在下颌线那个骨突上,把你偏过去的脸转回来。他的呼吸打在你下唇上,热的,带着酒气。
你抖。他说。不是陈述句的语气,是确认。
楼在震。你说。
楼在震。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然后他吻你。
不是轻的。他的嘴唇压下来的时候你尝到了单宁残留的那种涩,他吻得很深,舌头抵着你上颚推,你的后背在冰箱金属面上蹭了一下,凉意从肩胛骨窜到脊柱。你的手指攥住他白衬衫的前襟,指节陷进去,布料皱成一团。他的手从你下巴滑到你后颈,指腹按在枕骨下方那块凹进去的部位,你的脚后跟着地不稳,鞋跟歪了。
你推了他一下。他没收。你推第二下,他反而把你往冰箱方向按了半步,你的膝盖磕到橱柜台面,疼了一下,你嘶了一声,他停了两秒,嘴唇抵着你唇角没合,气息是热的、碎的。
推了我还是在这儿。他说。声音从你牙缝里漏出来的,闷的。
你咬住了他的下唇。不重,但咬住不放。他低了一声,不是呻吟,是从胸腔里出来的一下震。他把你抱离冰箱。你的后腰被他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还在你后颈,你的脚离开了地,他把你放到沙发上。你的裙子堆在大腿根,丝袜的纤维贴着他的指腹。
他把你的衬衫解开了。不是拉,是解,一颗一颗的,纽扣从他指腹底下弹开,打在茶几上。你的肩带掉了,蕾丝边滑到上臂。他的手从你胸骨下方往上,掌心整个覆上来,你的肋骨在他掌心里跳了一下,他手指收拢,你整个人弓起来,后脑勺磕在沙发靠垫上,发出一声很短的嗯。
天花板的风钻还在转。震从你的脊椎一节一节传到后脑,你的身体在跟着那个频率小幅地跳。他的呼吸压在你锁骨上,你听见他的鼻腔里有很轻的呼气声,热的,喷在你锁骨的凹陷处。
你伸手扯他衬衫的扣子。不是他解你的,是你在解他的。你的指尖在第三颗扣子上卡了两次,布料太滑,你的手指不听话。他低头看你,目光落在你半敞的领口上,喉结动了一下。你拽开第四颗的时候他按住你的手,把你的手指从他衬衫外面拿开,自己把剩下的扣子一颗颗捻开,衬衫从肩头褪下来,露出胸口。他胸肌的轮廓在暖光底下是暗的,有一道从左锁骨延伸到肋弓的旧疤,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个色号。
你把手掌贴上去。凉的,比你的体温低,皮肤上有细密的汗,你的掌心按上去的时候他腹肌绷了一下,你感觉到那道疤下面的皮肤是紧的。
杨柳。他叫你名字。你在他办公室的门口见过你工牌上的名字,但他叫出来的时候尾音往下坠了半度,像在确认一个他记了很久的东西。你被那声名字烫了一下,从手心传到指根。
他把你翻过去。你的脸埋进沙发靠垫,靠垫里有棉纤维的闷响。他的膝盖顶在你后背和腰的交界处,你闻到他身上那个味道变了,不是铁腥了,是热的、咸的、皮肤底下翻上来的那种体温。他的手掌覆在你的小腹上,掌根抵着肚脐下方,往下压了半寸。你的裙子还穿着,他把它从你大腿上掀起来,丝袜的尼龙面料摩擦着他的掌心,你听见那层极细的吱。
他吻你的后腰。嘴唇贴着你皮肤的时候你整个人弹了一下,靠垫被你的肩胛骨顶起来。他舌尖沿着你脊椎沟从尾椎往上舔,很慢,经过每一节椎体的突起,你的手指插进沙发靠垫的缝里,指节发白。风钻停了。
沉默像一块湿布盖下来。你的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和沙发弹簧被你的体重压住的吱呀。
然后风钻又起了。比刚才更近,更闷,像从你身体内部震出来的。
他把你转回来。你的脸对着他,你的嘴唇是肿的,你不敢看他眼睛。他捧住你的脸,拇指擦过你下唇,你尝到一点咸。他把自己的裤子褪下去的时候你听见皮带扣落在地砖上,叮的一声,很脆。他站起来,你仰着脸看他,他蹲下来,嘴唇贴着你小腹下方。
你后来很久没想清楚那个瞬间身体为什么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他舌尖碰到的时候你的腰已经离沙发面了,你的脚趾蜷起来,丝袜底面在沙发垫上刮出极轻的声响。他的嘴温的,舌头的肌理压在你那一小块皮肤上,你整个人在往上缩,他嘴唇没让你缩走,他追上来,舌尖的弧度卡着你,你的手指攥住沙发靠垫的边缘,指缝里渗出靠垫的棉絮。你哼出声来了,声音卡在喉咙里,被风钻盖住了一半,只剩半截气音。
他把你从沙发上拖起来。你的腿软,他托着你的臀把你翻上茶几。茶几玻璃面在你的手心上是凉的,你指甲刮过玻璃发出短促的嗞。他站在你两腿之间,你看着他,他衬衫已经没了,扔在地上,你只穿着那件被解开的蕾丝内衣和丝袜,裙摆堆在脚踝。
他进入你的时候你叫了一声。不是啊,是一个气音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很短,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撑在你两侧的胳膊把茶几的玻璃面压得咯了一声,他的肩胛骨贴着你肋骨,你的手指插进他后颈的头发里,发根是湿的。他停下来,抵在最里面不动了,你听见他呼吸变了,不是平的了,是胸腔大幅度起伏的那种,呼出来的气喷在你耳廓上,热的。
别动。他说。就两个字。嗓子是压着的,尾音发颤。
你动不了。不是他按着你,是你动不了。他抵着你的那个点,没有动,就停在那儿,你全身的皮肤都在起细粒,从指尖到脚趾,不是怕冷的那种,是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张的那种。
然后他动了。
第一下是顶到底的,慢的,他的重心压在你身上,你感觉自己被从内部撑开了,不是疼,是胀,是一种被占据的、非常具体的、从尾椎到后腰的饱满感。第二下比第一下深。第三下开始有了节奏。风钻在头顶转,震从你的脊椎传上去,他顶进来的时候你的身体在跟着那个外部的震动和内部的顶撞同时颤,两种频率叠在一起,你的牙关咬紧了,下颌的肌肉在跳。
你的手指从他的后颈滑到腰侧,指甲掐进他后腰的皮肤,他嘶了一声,节奏没变,反而加了一寸。你的小腹被顶得往他胸腔方向推,你整个人在茶几上往上滑了半寸,鞋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你的脚光着踩在地砖上,脚趾扣着地砖缝。
你开始出声了。不是刻意发出的,是从喉咙深处被挤出来的,一声接一声,间隔在缩短。他俯身,嘴唇堵住你的,你的牙齿磕到他的,你没在意,你含住他的嘴唇吮,他的舌尖抵着你上颚,两个人的气息混在一起,全是热的、汗味的、酒气回甘的单宁涩。他的手掌按在你腰上,掌根卡着你后腰的凹陷,手指扣进你的胯骨侧面,你的身体在他的掌心里是湿的,你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滑的,他的手指往下滑了一寸,你叫了一声,声音变了调,从鼻腔挤出来变成从喉咙口漏出来的、带着哭腔的那种。
天花板的风钻换了一个频,变得又沉又闷,像大鼓。你整个人在跟着那个鼓点跳,他也在,他的肩膀撞着你的肋骨,你们的呼吸完全错开了,你吸他呼,你呼他吸,节奏是反的,你不管了。
杨柳——他喊你名字的时候你正在往上缩,他掐着你的腰不让你跑,你的大腿内侧肌肉绷成两条硬线,他的手指按在你大腿根,那里的皮肤在抖,你感觉到他掐着你的腰在往深里顶,一下一下的,每一次都抵到最里面那个让你脚趾蜷起来的位置,你的后脑勺在茶几边缘磕了一下,疼的,你不管,你抓着他的后腰把他也往下拽。
你到的时候他还在顶。你的身体先你一步绷住了,从小腹到腿根到脚趾全部收紧,不是痉挛,是一下子被拧紧了,像有人从里面攥住了一团线往回拽。你整个人塌下去又弹起来,手指在他后腰抓出四道红印,你咬住他的肩膀,牙齿嵌进肉里,他没出声,只有一声从胸腔震出来的低响,你的牙齿感觉到了那个震动。
他顶了最后几下。快的,深的,你的身体还在余震里弹,他已经把节奏换成了短促的、一下一下顶到最顶的那种,你的小腹被挤得往外凸,他的手掌按着你的腰不让你滑,你啊了一声,声音劈了,变成很细很尖的,像被扯断的线。他闷哼了一声,不是你的那个尖细的,是压得很低的、从丹田出来的那种,他的腹肌在你身下绷成一块整板,他整个人往前送,撞在最里面,你感觉到了那个点,你的脚趾在地砖上刮出了刺啦一声。
你塌下去的时候他还顶着没退。你的后脑勺搁在茶几玻璃上,凉的,你闭着眼,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咸的。他伏在你上方,额头抵着你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两个人的呼吸都是散的、碎的,他胸口起伏的幅度还在,你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皮肉撞你的颧骨。
风钻停了。
你听见那个声音消失了。突然的、完全的安静。不是安静,是安静本身变成了一种有重量的东西,压在你的耳膜上。隔壁水管里有水叮咚响了一声。楼下有人在拖椅子。
你睁眼。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裂缝的灰在刚才的震动里掉了一小片,落在你肩膀上。你伸手把那片灰拂掉。

他没退。你的身体里还胀着,热着,有一小块地方还在不受控制地抽。他把你翻了个面,你趴在沙发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他的白衬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捡回来了,搭在沙发背上,你的一只手还攥着那截衣角。你的脸上有泪痕,你不去摸,你不去确认。
他吻你的额头。很轻,嘴唇的纹路刮过你的皮肤。你还好吗。他说。声音是哑的,但不是那种刻意的,是用了力之后嗓子干了的哑。
我很好。你说。你出去。
他没走。他把你从沙发上抱起来,你的腿软,他把你横着托着,你闻到他颈窝里咸腥的汗味。他把你放床上。你的床是双人床,但你们只占了半边,你蜷着,他把那条薄毯子拉过来盖住你。你的丝袜还穿着,脚趾从毯子边缘露出来,一粉,在发抖。
他去了浴室。你听见水声。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在头顶,灰还掉着,一小粒一小粒地落在枕头上。你的身体里还在震,不是装修的震了,是更细的、从更深处传过来的、像手机来电振动放在贴身的口袋里那种持续的麻。你的小腹是温的,有一小块地方还在一下一下地跳。
水声停了。他擦着头发出来,衬衫没穿,只穿着一条深灰色运动裤,腰线往下是湿的。他在你床边坐了一会儿,没碰你。你也没看他。你看着天花板。
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又灭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接。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又响了。
他接了。你听见他的声音,很远,妈。停顿。还没到。停顿。……嗯,快了。他靠在床头,把手机夹在耳边,另一只手搭在你腰侧,没按下去,就搁着,掌心的温度隔着那层薄毯子渗过来。妈你们先吃。我……他的声音被浴室里水龙头没关紧的滴答盖住了一点,你再听不清了。
我二十分钟到。他挂了。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转头看你。你也在看他。
窗外有烟花。闷的,从很远的方向传过来,砰,停了几秒,又砰。你看见你的倒影在窗帘的褶皱里,你的嘴唇是肿的,你的锁骨上有一道牙印,你的头发是他弄乱的,丝袜的腿上有他指腹按出来的红印。
他站起来。去翻那件白衬衫。你看着他把衬衫套上,领带没有,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他把自己裹进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里,扣子扣到下巴,像把一个人重新塞回一个容器。
他走到门口。换鞋。他穿皮鞋的时候弯着腰,你看着他的后颈,那个角度你能看见他脊椎骨一节一节的轮廓。
你那个酒,你开口。嗓子是干的。我明天还你。
他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没回头。瓶盖拧太紧了。你喝不了。
那我自己开。
他没说话。他把鞋系好,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杨柳。
你抬头。
他回头看你。走廊的声控灯亮着,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条,落在他的下巴上。他的表情你看不太清,但你看见他的嘴角是绷着的,不是笑,也不是不笑,是那种很用力的、把什么表情压回去的平。
你明天把酒放我门口就行。他说。
你嗯了一声。
门开了。走廊的声控灯啪地亮了。他的皮鞋跟踩在地砖上,嗒,嗒,嗒,节奏很稳,越来越远。你听见电梯门开了,他按了下行。数字在跳。
门关上。
你躺在床上,白衬衫没有在你身上。你身上盖着那条薄毯子,丝袜穿着,脚趾露在外面,还在抖。你伸手去够床头柜。手机屏幕亮着,你妈发了一条消息:丫头,明早高铁,到了给我打电话。
你回了嗯。到了打给你。六个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没加表情包,没加好,没加任何多余的东西。你妈回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你爸接过去发了一条语音,你按住播放键听了两秒就按掉了,是你在饭桌上最嫌烦的那种、带着回音的、把吃了没吃了没反复叠在一起的男声。
你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边。
天花板还在掉灰。一粒,两粒,落在你裸露的肩头,凉的,你用手背蹭掉了。身体里那个震在变细,从手机来电振动那种持续的麻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懒的、像刚跑完步之后心率慢慢往下走的起伏。你的小腹还是温的,有一小块地方每隔几秒就跳一下,不是你控制的,你也没去控制。你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指尖从被子底下探出来,碰到了自己的大腿内侧,那里的皮肤是烫的,你把手指按在那儿没动,按了大概十秒,然后收回来塞进被子里。
你翻了个身。后背朝向那面墙。四零二和四零一之间那堵承重墙。你后脑勺枕着他的枕头你不确定——你刚才趴在他身上的时候你们共用一个枕头了吗——你不确定,你不想确认。你闭着眼,后脑勺贴着枕面,凉的那种,不是你的,你刚才没怎么出汗,但他出了,你趴在他肩上的时候他后背是湿的,那个温度还在你肩胛骨上残留着,一个很薄的、正在慢慢被空气收走的温度。
你睁开了眼。
天花板。那道裂缝。灰还在掉。你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数了七粒。第八粒落在你眼皮上,你眨了一下,把它带进去了,酸,你揉了一下眼睛。
你坐起来。薄毯子滑到腰上,你的丝袜还穿着,膝盖是蜷着的。你赤脚踩在地砖上,凉的,脚趾踩上去的时候缩了一下,然后踩实了。你赤脚走到客厅。暖黄的落地灯还亮着,把你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茶几上的玻璃面是干净的。你的指甲刮过的那道细痕你看见了,白线,很浅。茶几旁边地板上两颗白色纽扣,一颗在沙发坐垫后面的缝隙里。你蹲下去,手指探进沙发底,摸到了第三颗,纽扣的孔眼里有一小圈灰。你把它们拢在掌心,凉的,圆的,边缘磨得光滑。
那件白衬衫在沙发背上,皱的,领口歪了,你解开的扣子没扣回去它自己也没扣,敞着,胸口那道疤的位置对着你。你走过去把它拿起来。布料是干的了,汗味散了很多,只剩一点皮肤底下被体温烘出来的、很淡的、像旧棉布被太阳晒过的那种味道。你把衬衫抖了一下,叠了个不太整齐的方块,搁在茶几上。纽扣放在衬衫旁边。
你没有收走。你放在那儿了。

你走到厨房。水龙头拧开,水流打在手心,你搓了两下,凉的,你把手指插进水里泡了一会儿。你仰头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一滴,落在你锁骨上那个牙印旁边,咸的,你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凉的,水味,你忽然想起来单宁的涩已经不在嘴里了,从很早上就不在了,你舔到的只有自己的口水和一点盐。
你关了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手。走到卫生间,拧开淋浴。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你站在花洒底下没动。水从你头顶浇下来,淋湿了你的头发,你低着头,水顺着你的后颈往下淌,流过那道他吻过的脊椎沟,流过他舌尖舔过的每一节椎体,你感觉到水把你的皮肤从里到外熨了一遍,烫的,你的胃缩了一下。你伸手探到下身,水冲着你指腹,你碰了一下,那里是软的,胀的,你按了一下,有一小股热意从指缝里溢出来,混在热水里往地漏走,你看着那小股水流被冲散,白色的,然后变成透明的。
你洗了大概五六分钟。头发湿透了,贴在肩头,你关了水,用大毛巾包住头发走出来。你的锁骨上那个牙印在暖光里是深粉色的,你低头看了一眼,没碰它。你的大腿内侧有一条很浅的红痕,是他手指按出来的,你蹲下去看了一眼,用湿的手指蹭了蹭,不疼了,只是有点痒。
你回卧室。坐在床沿,把丝袜从脚上褪下来。脚趾露出来,不抖了,但你还是把它们蜷了一下,确认是不抖了。你脱了蕾丝内衣,叠好,放在床头柜上,和那瓶还没开的红酒放在一起。你只穿了一条平角内裤,把薄毯子拉上来盖到下巴。
你躺下去。脸朝墙。四零二那面墙。你后脑勺贴着他的那个枕头,你确认了,是他的,枕套上有他后脑勺压出来的那个很浅的、还没散掉的凹痕。你侧过脸,鼻尖碰到枕套,有他洗发水的味道,很淡,不是香味,是那种超市里最便宜的、无香型的、只把头发洗干净的皂味。
你闭上眼。
窗外最后一声烟花停了。不是渐弱的停,是突然的、彻底的停,像有人按了一下静音键。你听见了静音本身。隔壁四零二那边,很安静。你等了一会儿,没有他的脚步声,没有皮靴跟踩地砖的嗒嗒,没有皮带扣落下来那一声脆。你等得很耐心,你不确定自己在等什么,你不打算确认你在等什么。
你妈那条消息你看了最后一眼。屏幕暗了。你爸那条语音你也没再点开。高铁是早上七点四十二的,你明早六点就要出门,你还有三小时。
你的呼吸慢慢变长了。肩膀松下来了。你小腹那个跳还在,但已经很轻了,像一颗隔了很远的水管在响,你听不见了,但你知道它在那儿。你的手指在被子里动了动,蜷起来,指尖碰到了自己小臂内侧一片还没有完全退下去的、粉红色的、他嘴唇压过的印记。你看着那片红看了几秒。
你把手缩回去了。
天花板不震了。没有电锤,没有风钻,没有颗粒感的研磨声。只有水管里偶尔的水滴,和很远的、不知道哪一层的、拖鞋蹭地砖的声音。你后脑勺下面那个枕头凹痕在慢慢回弹,你的重量把那个痕迹重新压平,压成你自己的形状。
你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你被手机的闹钟震醒。屏幕亮起来,六点零一。你妈的消息还在最上面,你没回的第二条,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多发的:丫头,那瓶酒他真没还你?
你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你打了四个字:没。明天。
发完了。你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光脚下了床,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窗台前面喝完。窗外有早点铺子的蒸笼在冒白汽,有人在骑电动车,车铃叮地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