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
他的拇指压在我下颌骨上,力道刚好让那根骨头陷进掌心,指腹擦过那片被亲得发麻的皮肤。我仰着头,后脑勺抵在露台栏杆冰冷的铁管上,十一月的风从玻璃幕墙的缝隙里挤进来,吹得我后颈的绒毛根根竖起。头顶那串琥珀色的灯泡被风扯得一明一灭,光落在我敞开的锁骨上,忽明忽暗。
露台地砖底下,电钻在咬水泥。那阵低频的震从脚底板蹿上来,顺着小腿骨缝往上爬,和我大腿内侧他掌心底下那片正在发烫的湿意撞在一起。我的脚趾在地砖上蜷了一下。
你每次说别动,他低头,嘴唇蹭过我耳廓,声音被风撕成断续的气音,我反而更想动。
我没让他动。手指攥住了他后颈那层短茬,指甲陷进去。
三周前,我还在为隔壁那面承重墙上多出来的裂缝提心吊胆。
——
罗娜,二十八岁,文案,在城南一家广告公司摸到第四年,租这栋老公寓二层右户的租约还剩七个月。欧阳烬,三十三岁,旅行摄影师,在这行里跑了五年,前年冬天把在清迈住了两年的房子退掉,搬进左户,开始装修。
装修是腊月十三动工的。
第一天早上七点四十,电钻的声音就穿过了两堵墙。我端着牙刷站在刷牙间门口,看着瓷砖缝隙里那根细纹又长了一毫米,把杯子搁在洗手台上,走过去敲了隔壁的门。
门开的时候我还没站稳。他穿着件洗到发白的深灰T恤,头发没怎么打理,几缕压在眉骨上。手里还攥着电钻,尾端那截电线在脚边晃。
抱歉,他说,尾音往下坠,不是那种客套的平,是真的觉得打扰了人的低,这面墙结构有问题,得重新做。大概还要两周。
两周。腊月里还要两周。
我嗯了一声,转身要回自己屋里。他叫住我:罗娜?
他叫我名字。我回头。他应该是从物业登记那边看到的。
明天开始我让师傅九点再动工,他说,你周末如果还在家,我让他们休息。
我点了下头,没再多说。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隔壁隔墙传来的不是电钻声,是拆墙时那种沉闷的、一下一下的锤击。每一下都震得窗台上的咖啡杯微微跳。我数到第七下的时候就关了灯。
第三天,门口多了一束花。
不是卡片,不是快递单,就一束玫瑰压在我门把上,深红色的,带刺的那种,枝叶还带着水珠。底下压了张纸条,字迹很随意,像随手写的:这周会安静些。——左户
我把花插进厨房的旧水壶里,每天浇水。刺扎过两次手指。
之后就是走廊里的碰见。他搬建材,我端外卖盒,两个人在十二步的走廊里交错,他侧身让一下,我低头说一声谢谢。他的目光会在我的后颈上停半秒——不长,但我能感1觉到那道视线擦过皮肤的温度。呼吸乱了。手指在门把上多攥了两秒才松开。
我思虑周全,所以我把他每一次侧身让路、每一次在电梯里帮我把快递提到地上、每一次隔着门板说今天早收工都归结为新住户的礼貌。
直到腊月二十九傍晚,我加完班,没回屋,去了天台露台。
那地方是两户共用的出风口平台,物业拿掉了一半的铁丝网,剩下一圈矮栏杆。吧台是物业早年放的,锈了,但还能坐。我换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底下是办公室那条及膝的灰裙,腿上是薄款的黑色丝袜——冬天暖气太足,办公室热,出来冷,就只套了这个。
他已经在吧台后面坐着了。逆着灯光,我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手里转着杯里的冰块,冰块碰杯壁,很轻的一响。
加班?他问。
嗯。我在吧台另一端坐下,把包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包带。
他没再说话。那阵电钻声从两户之间那堵墙里透出来,频率很低,像一台很慢的心跳。
我喝了两口热红酒,风把毛衣领子吹起来,露出后颈一小块皮肤。他伸过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把杯盖拧开的时候他就站起来了,手落在我后颈上,拇指按在那块皮肤底下,按在那根跳动脉的位置。
他的指腹是热的。比冰还冷的那种烫。
我整个人僵住了。包带从手里滑下去,磕在吧台铁皮上。
你——
冷不冷?他问。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天气。
我没回答。但我没躲。
他把手拿开了。退回去,坐下了。冰块又碰了一下杯壁。
我坐在那里,后颈上那块皮肤还在发烫,风一吹才慢慢退下去。我告诉自己这是邻居的善意,是冬天里顺手的一碰。我告诉自己别多想。
但我那天晚上没有再回屋。我在露台上坐了一个半小时,把那杯热红酒喝完,把剩下的空杯倒扣在台面上,才沿着消防梯下去。路过走廊的时候,隔壁的门缝里漏出一线暖光,电视的声音闷闷的,他大概在看什么老片子。
我没敲门。
你后颈那块还没退。
他的声音把我拉回来。现在是晚上十点过一点,露台上的灯还亮着,风比刚才大了。他的拇指还在我下颌骨上,但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我腰侧,隔着毛衣的布料按在那根腰线上方,掌心覆住,慢慢往上推。
毛衣的下摆从裙子里滑出去。他的手指碰到腰侧那截皮肤的时候,我吸了一口气,肩膀绷起来。
太冷了,我说,声音小得不像话,这儿风大。
他没退手。手指顺着腰线往上,隔着高领毛衣的领口,指尖在我肋骨底下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上画了半个圈。很轻。轻到如果不是风停了那两秒,如果不是他另一只手按在我大腿外侧丝袜上那一片凉意被体温捂热了,我可能不会那么明显地——
我膝盖软了。
整个人往栏杆那边靠,后脑勺磕在铁管上,磕得闷。他及时撑住我的肩,手掌从我后颈滑到肩胛骨中间那片凹陷里,把整个人往他怀里带了半寸。
我靠在他胸口。毛衣蹭着他的衬衫——他什么时候脱了外套的?我没注意。他的衬衫是浅色的,被风灌得鼓起来,底下那截腰是绷着的,有重量。
欧阳烬。我叫他名字。声音哑了,尾音发颤。
他低头,额头抵在我额头上。呼吸打在我唇上,烫的。
在。
我没推开他。手从包带上松开,攥住了他衬衫前襟的下摆,指节发白。
他吻我的时候嘴唇是凉的,鼻尖蹭过我的鼻尖,碰到我上唇那道被冷风吹裂的皮,我疼得眯了下眼。他没有退,舌尖顶开我犬齿间的缝,很浅地舔了一下那道裂口,然后才真正压上来。
嘴唇贴着嘴唇。他的舌缓慢地滑进来,不是那种急的,是一下一下地、很慢地碾过上颚里那排小齿。我的后脑勺磕在栏杆上,铁管的冰凉隔着皮肤渗进来,和他舌头底下那片滚烫搅在一起。我咬住了他的下唇。很轻。他嗯了一声,胸腔震在我胸口上。
电钻声断了。
不知道停了多久。沉默涌上来,露台上的风声变得很大,像整栋楼都空了。
他们收工了,他说,嘴唇还贴着我的,气音散在我齿缝里,现在只剩风声。
他的手指探进我毛衣领口里。不是猛地扯,是一寸一寸往上推,指腹把线圈一根根挑起来,极细的嗤响被风一裹就散了。指节磕上锁骨,我肩膀一耸。他没停,速度慢下来,像在等我跟上。

我跟上来了。
毛衣被推过肩头,搭在栏杆上。冷风直接灌进来,后颈那片皮肤炸开一片细密的刺痒。他把自己的衬衫脱了,搭在我肩上,没穿。隔着那件宽出来的衬衫我能感觉到他肩胛骨底下肌肉的纹路,他把我转过来,让我面对他,双手撑在我身体两侧的栏杆上,把我圈在中间。
看。他说。
我抬头。他的下颌线在灯光下绷得很紧,喉结动了一下。眼睛是深色的,被风吹得有点发红,但不是那种哭过的红,是冬夜户外待太久了的那种充血。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然后他的嘴唇压下来。这次不一样。是牙齿磕过我的下唇,是舌尖顶着我的舌头往深处送,是手掌从我的腰侧往上走,隔着那条灰裙的裙摆,掌心贴上小腹底下那片被丝袜覆着的皮肤。
丝袜是薄的。十一月的天,风一吹那层尼龙就凉得贴肉。他的掌心是热的,隔着那层薄薄的面料按在小腹上,我整个人从脊椎往下沉了一寸,脚趾在地砖上蜷紧。
裙子,他说。声音低,像是不想让别人听见,但露台上只有我们。
我——
我帮你。
他的手指勾住裙摆的边缘,慢慢往下。不是滑的,是带着丝袜那层薄薄的涩,面料从大腿外侧的弧度上一寸一寸地褪。我配合着抬了下手肘,裙子滑过膝盖,滑过小腿,堆在脚踝的地砖上。
黑色丝袜在灯下泛着一层很浅的哑光。他的拇指从我的膝盖外侧按上来,沿着那截小腿的骨缝往上推,推到膝盖窝的凹陷处停住。
我呼吸乱了。

欧阳烬,我又叫了他一次,声音在抖,这里——
不会有人上来,他说,手掌没停,沿着大腿内侧的丝袜往上,指腹擦过那层凉意底下正在发烫的皮肤,消防梯要刷门禁。
他的手到了裙底。隔着丝袜的裆部按了一下。我弓了一下背,喉咙里漏出一个很短的音,被风卷走了。他隔着一层薄薄的尼龙吻了我的手背,然后另一只手探下去,把丝袜往下扯了一截。
凉。
冷空气贴上小腹和腿根的交界处,我缩了一下。他的掌心接上去,热的,把那片凉意一点点捂回去。
脱。他说。不是你脱,不是我要脱。就是脱。一个字的命令,但语气是平的,像在说把那个杯子放下。
我没动。手指攥着衬衫的边,指节发白。
他等了我三秒。然后他自己的手指替我做了。那截黑色的尼龙从脚踝开始被往下卷,卷过小腿,卷过膝盖,卷到大腿的时候他慢下来了,指腹在那截腿根的皮肤上停了几秒,像在确认什么。然后继续往下,滑落到脚踝,堆在地砖上。
他的拇指沿着我大腿内侧往上推。没有布料了。皮肤贴着皮肤,凉的,带着风。他走到我膝盖旁边,弯腰,唇贴上我膝盖窝。
我屏住了呼吸。
他的嘴唇沿着膝盖内侧的弧度往上,鼻尖蹭过那片皮肤,带着呼吸的热气。我往后仰了仰,后脑勺又磕在栏杆上。
他在我大腿外侧吻了一个。很淡,嘴唇贴着皮肤,没用力。然后是内侧,然后是更上一点。我的手指插进他后颈的头发里,攥紧了。
他的嘴到了那里的时候我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大腿夹紧,脚趾在地砖上蹬住了。他停下来,没继续,只是嘴唇贴着那里,气息喷在那片最薄最软的皮肤上。
你弄疼我了。我说。不是陈述,是那种声音里的、气音里的气音。

他抬头看我。路灯把他的睫毛影子打在下巴上。
哪里疼?
我没答。只是把攥着他头发的手松了一点,手指从紧到松,像是一句没事,继续。
他重新俯下去。舌尖先碰到的时候我吸了一口气,很细很长的,从鼻腔里出来的。然后他用了力,很轻的,但那个角度刚好顶到最敏感的那一点。我手指在他后颈上绞紧了,指甲刮过他的头皮,他嘶了一声但没退。
他的节奏很慢。不是急的,是一下、停一下、再一下,每一下都带着嘴唇的轻压和舌面的平推。我的小腿在发抖,丝袜已经被蹬掉了,光着的脚踩在十一月的地砖上,凉得发麻,但大腿根那里是烫的,两种温度在膝盖那个关节处绞在一起。
欧阳烬。
嗯。
太慢了。
他没笑。他加了一点力度。
我整个人从栏杆上滑下去半寸。他一把捞住我的腰,把我翻过来,让我仰躺在露台的地板上。地砖是凉的,后脑勺贴上去的时候我嘶了一声,但下一秒他的身体就覆上来了,衬衫的下摆压在我腰侧,他整个人撑在我上方,肘关节抵在地砖上,肩胛骨在浅色的衬衫下绷出两块硬。
他吻了我的额头。然后是眉心。然后是鼻尖。每一下都很轻,像在确认我还在,确认我没有在刚才那两分钟里跑掉。
我在。我说。声音很闷,后脑勺压在地砖上说的话就是这种调。
他把我的腿分开了。手掌按在我膝盖外侧,拇指从膝盖内侧的筋往上推,推到那个最薄的地方。他的呼吸打在我小腹上,烫的。
然后他进来了。
不是猛地进去的。是很慢的,一寸一寸地往里推。我的手指抠住了地砖的缝,凉的,粗糙的颗粒硌着指腹。他停住了,最深处的那一截顶在某个点上,不动了。
太深了。我说。气音。
他没退。他说:你夹紧。
我夹了。肌肉绞上去的那一刻他整个人抖了一下,肩胛骨在衬衫底下猛地绷紧。他的额头抵在我肩窝里,呼吸变得又重又粗,打在我锁骨上,烫的。
动。他说。声音闷在我肩窝里,带着一点沙,像砂纸磨过。
他开始动。很慢。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然后抽出来一点点,再顶回去。地砖底下没有声音——那阵电钻的震动早就停了,现在只有风,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只有他胯骨磕在地砖上的闷响。
唔——
声音从我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我没忍住。他的手按在我腰上,掌心隔着衬衫的边压着,把我整个人固定在地砖上。风从旁边灌进来,吹着我裸露的肩和背,冷得我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但他每一下顶进来的时候那片冷就被烫盖过去了。
快了。不知道从哪一下开始的,他加了一点角度,每一下都往那个最深处顶,顶得我把下巴抬起来,后脑勺在地砖上蹭。他的呼吸变了,从沉变的粗,从粗变成那种压着喉咙的低吼。
欧阳烬——
还在。他说。不是在问我还在不在,是告诉我我还在。手掌收紧,把我往地砖上压。
然后他快起来了。
不是慢的那种推了,是真的快,每一下都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往最深处撞的力道。我整个人在发抖,脚趾蜷着,大腿内侧的肌肉绞着那截滚烫的、正在一下一下顶进来的东西。风把我的头发吹到脸上,我没去拨,只是仰着头,嘴唇张着,声音断断续续地漏出来。
他俯下身来。嘴唇贴着我的耳朵,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只感觉到气音的震动贴着耳廓。然后他的膝盖抵在我两腿之间,把我夹住了,角度变了,每一下的走向从往前变成了往斜上方顶——
我绷不住了。
不是那种一下一下的,是整条脊椎从尾椎开始往上窜,肌肉一节一节地绞紧,大腿夹着他,手指在地砖上抠出了红印。他跟着我绷住了,整个人压下来,重量全在我身上,额头抵在我脖子上,我感觉到他整个人在发颤。
然后他顶到最深处,不动了。
我仰躺在十一月的地砖上,后脑勺是凉的,肩膀是凉的,只有里面那块是烫的。他整个人压在我上方,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打在我颧骨上。风把头顶的灯吹得晃了晃,琥珀色的光落在他闭着的眼睛上。
我没动。他也没动。
地砖底下的电钻重新响起来了。低频的震,从脚底板一路爬上来,和里面那截还没退出去的东西叠在一起,又多了一种麻。我脚趾蜷了蜷,没推开他。
不疼吗?他问。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下巴搁在我肩窝上。
地砖凉。我说。
他笑了一下。胸腔震在我锁骨上。然后他撑起来,把我抱起来。我的手臂挂在他脖子上,脸埋在他肩窝里,闻到衬衫上那种洗衣液和冬天冷空气混在一起的气味。他把我放在吧台旁边的旧皮沙发上,那张锈了的、靠背歪了半度的沙发。他把自己的衬衫裹在我肩上,把我整个人兜住了。
我靠在他胸口。他的心跳还没平下来,一下、一下,隔着衬衫的薄棉布顶着我的后脑勺。
玫瑰还在你厨房。他忽然说。
那束花。
嗯,还插着。
他没再说什么。手指插进我头发里,很轻地梳。风把灯吹灭了。又亮了。又灭了。露台上只剩那串灯泡在风里一明一灭,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甩在身后的玻璃幕墙上。
电钻停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安静涌上来的时候比声音还在的时候响。风还是那个风,但少了那层持续的底噪,整栋楼忽然变得很远。
明天他们封最后一面墙,他说,手指还在我头发里,后天就没了。
我没接话。
没了之后,他的手指停了一下,走廊里碰见你,我大概就……
就正常打招呼。我替他说完了。
他嗯了一声。
我窝在他胸口没动。风一阵一阵掀衬衫下摆,薄棉底下他的体温慢慢渗过来。大腿内侧还抽着,像皮筋扯松了弹回来的那一下。丝袜不知道被蹬到哪个角落,小腿上沾了一层地砖的凉。
他把我放下。我站着,腿有点软,他一只手虚扶在我腰后,没真的按上去,就是托着。
回去吧,他说,晚了。
我嗯了一声。把衬衫拢紧了些,沿着消防梯往下走。
走到二层走廊的时候,我停下来。隔壁的门缝里还是漏着那线暖光,电视的声音闷闷的,换了一个台。我站在门框旁边,手伸出去,悬在那扇门的漆面上,没敲。
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吹得我后颈的绒毛立起来。和刚才在露台上那个位置一模一样。
我把手收回来,转身回了自己的屋。
门关上之后,我站了大概十秒。然后走到厨房,把水壶里那束玫瑰拿起来。刺又扎了一下手指尖,很浅的,渗出一小点血珠。
我把花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转身去看隔壁那面墙。
裂缝还在。没有变长,也没有变短。明天他们封上最后一面墙的时候,这道缝会被腻子填平,会被漆盖住,会从视觉上消失。
我伸手按在那面墙上。水泥是凉的。
楼下电钻的声音又响了。很远,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我把手拿开。
鞋柜上的玫瑰在暖光里把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刺的形状一瓣一瓣地散开。
我站在那片影子底下,把门把上的那圈胶带——他上次帮我修门的时候贴的,撕不掉了——慢慢撕开。
撕到一半,隔壁的电视声音忽然变了。不是换台,是有人开口了。隔着一堵墙,听不清说的什么,只有那个语调,低的,往下坠的,像三周前早上七点四十他第一次给我开门时那个调。
我听见了。
不是声音,是语气。那种压着下巴的、往下坠的调子,像砂纸过过棉布,隔着一整面承重墙,隔着一层水泥和腻子,还是能摸到那个轮廓。他大概是在跟谁说话,或者只是在自言自语,把电视关了之后房间里忽然太安静了。
胶带撕到底了。门把上那道弧形的胶痕留在漆面上,发白,像一道愈合得不太干净的疤。我把它卷成一团,捏在指间。
然后我走过去。
不是走,是腿不听使唤,膝盖一软一软地往前挪。地砖上那层凉水早蒸干了,换成骨缝里一粒粒往外顶的酸。大腿内侧那道被拉开又缩回去的钝痛还在走,像一条很慢的余震。
我站在隔壁门口。
手抬起来了。
指节贴在漆面上,凉的。我没敲。就那样站着,手掌平平地压在门板的正中央,感觉到里面那台老电视的微弱震动。
门开了。
不是他开的。是锁舌自己弹了一下,大概是风把门吹开了一条缝。我整个人被那条缝吸了进去,额头磕在门框上,闷响。他扶着门框,衬衫还是那件,扣了最上面两颗,领口松着,锁骨底下那片皮肤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很浅的汗光。
他看着我。
我没看他。我在看他的锁骨。在看他领口那道被风吹皱了的布料。在看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很细的、没有宝石的银环。
罗娜。他说。
你刚才在说什么。
我退了一步。不是退开,是让自己的重心从门框那边完全落到走廊的地砖上。
没什么。他说。电视没信号。
他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的目光往下走,停在我攥着那团胶带的手上,停在我腰侧那件宽出来的衬衫——他的衬衫,领口滑到肩峰下面去了,露出一小截被风冻得发红的肩。
他伸手把衬衫的领子给我拢回去了。手指擦过我耳后那片皮肤,停了一下,没多停。
进来坐。他说。
我进去了。
他的屋子的暖气比我那边高两度。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松木清漆的味道,混着洗衣液,混着一种我说不清的、像冬天窗玻璃上那层水汽干了之后留下的气味。沙发是深灰色的旧皮面,靠垫歪了。茶几上有一只搪瓷杯,杯底一圈茶渍,旁边散着几张拍立得,都是他以前在外头拍的东西,没洗的,灰蒙蒙的。
他给我倒了杯水。不是热的,是常温的。我端着,没喝。
他在沙发另一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半张沙发的距离。
你手上有血。他说。
我低头看了一眼。指尖那一小点已经干了,变成一粒暗红色的、很浅的印。玫瑰的刺。
嗯。
他把茶几上那只搪瓷杯推过来,又拿了一只干净的杯子,倒了点温水过来,搁在我手边。然后他把自己的袖子卷上去,露出小臂。小臂内侧有一道很细的、白色的旧疤,不知道是哪年磕的。
他按在我指尖那粒血印上。拇指的力道很轻,像在确认那一下扎得深不深。
不疼了。我说。
我知道。他说。没松手。
我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
我在你那边坐了一个半小时。他说。
我没否认。
你喝了两杯。
我放下杯子。
罗娜。
他的声音变了。不是那种压着下巴往下坠的语气了,是平的,是那种说今天天气不错的平。但他的手指在沙发皮面上扣了一下,指节发白。
你过来。
不是命令。是那种把门打开、侧了身、让出一条通道的你过来。我走过去了。坐在他旁边。肩挨着肩,没有贴,是布料碰布料,很轻的一碰。
他伸手,把我肩上那件衬衫的领子又拢了一次。然后他的手指顺着领口往下,不是推,是沿着那件宽出来的棉布的下摆走了一圈,像在丈量什么。
你冷。他说。
你不冷吗。
他笑了一声。很短。然后他把手臂伸过来,搭在我肩后,不是拉,是搁着。掌心在我肩胛骨中间那片凹陷的上方,隔着那件旧毛衣——我什么时候又套回了毛衣?大概是出门的时候顺手抓的。他的掌心是热的,按在那根肩胛骨的下缘,不动。
我靠上去了。后脑勺贴在他小臂的内侧。他小臂上那块旧疤的凹痕硌着我的太阳穴,很浅的,一种钝钝的、像靠在一道没填平的墙缝上的感觉。
隔壁——不对,这边了。他的电视开着,没有声音,画面是蓝屏,一台老机器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信号。
他低头。嘴唇擦过我的额发。不是吻,是蹭,带着一点胡茬的粗糙感。
你刚才在门口站了多久。
不知道。
我在里面听见你的脚步声了。一步一顿的。
我没答。
他把我的脸转过来。不是用手掰,是下巴抵在我头顶上,把我整个人往他那边带了半寸。我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他的呼吸打在我上唇上,烫的,带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
裙子呢。
在我屋里。沙发底下。
丝袜呢。
露台上。沙发缝里。
他嗯了一声。那个嗯里有一种很轻的、像笑又不是笑的气音。
他把我的毛衣领口往下推。这一次没有风,没有灯,没有地砖的凉意。暖气从墙角的散热器里往上拱,把整间屋子烘成一种闷闷的、带着松木清漆味的暖。他的指腹按在我锁骨上,往下,按在胸口那两团被旧毛衣撑着的、正在加速跳动的软上。
我吸了一口气。
他不急。嘴唇贴上我耳垂的背面,那颗很硬的、冬天会发紫的小软骨。他含住了。舌尖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上碾了一下,很轻,我整个人从脊椎中段往上弹了一寸,手指抠住了沙发皮面的缝。
他的手掌往下。毛衣的下摆被他整个翻上去,堆在我胸口。暖气烘在我裸露的小腹上,皮肤起了一层很细的颗粒。他的掌心按上去,热,但不是露台上的那种烫,是一种被捂了很久的、把凉意一点一点化掉的温。
我把手伸到他后颈上。
他脱毛衣的时候我把头偏到一边,肩胛骨在暖光里绷出来又放下去。他赤着上身坐在旧皮沙发上,肩胛骨的纹路在暖光里是一道一道的沟。他看我。我也看他。
他把我的裤子褪下去。不是慢慢推的,是捏着裤腰往两边一扯,棉布从胯骨滑下去,滑过膝盖,堆在脚边。我坐在沙发边沿上,腿伸出去,脚趾碰到地板,凉的。他的掌心贴上来,把那片凉接走了。
他跪在沙发前的地砖上。
我看着他。暖气管在他肩膀后面嗡嗡地响,那台破电视的蓝屏在他脸背后投出一小片冷光,把他的睫毛底端映成很浅的灰。
他吻了我的大腿。内侧。从膝盖到腿根,一整条线,嘴唇贴着皮肤走,每一步都很稳,不赶。
我把手插进他头发里。这次没绞,是梳。手指从他的发旋往下,过耳后,过后颈的短茬,到底。
他到了的时候我整个人陷进沙发靠背里,后脑勺压在那块歪了半度的皮面上。他的嘴唇贴着那里,鼻尖拱着,呼吸是热的,打在那片最薄的皮肤上。我手指在他头发里按住了,不是绞,是按,像是一个行了,够了,可以了的信号。
他进来了。
这次不一样。没有栏杆,没有风,没有地砖的凉。只有暖气,只有那股松木清漆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只有他撑在我两侧的大腿上时小臂肌肉绷起来的那种硬。
我抓着他的肩膀。他的肩胛骨在我的掌心里动,一下一下地往后收,像在等一个指令。
慢一点。我说。
他慢下来了。每一下都很浅,进一半就停住,让那截滚烫的东西顶在最外面那一段,不动,等我的肌肉自己绞上去。然后退出来。再进去。
唔。
声音不大。暖气把这个音闷在两个人之间,没散出去。
他俯下来。嘴唇压在我嘴唇上,不是深吻,是贴着,用呼吸和嘴唇的温度确认我还在这里。然后他直起身,开始动。
很慢。比露台上还慢。每一下都进到最深处,停两秒,退出来,让空气进去,再顶回去。暖气管嗡嗡地响,他胯骨碰着沙发边沿的闷响混在那个底噪里,像一台很旧的机器在转。
我的手不在他肩膀上了。我把手平放在地板上,指甲抵着地砖的边缘,凉的。他的手掌覆在我的手上,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按回地砖上。
别抓地。他说。嘴唇贴着我的额头。跟我。
我不抓地了。他的手扣着,十指交叉,把我整个人往沙发深处按。他的角度变了,不是往前顶的,是往下,往斜后方,每一下都碾过那个点,碾得很深,很慢,像在砂纸上一道一道地磨。
快了。
不是突然快的。是那种从最深处一点一点往上涌的、像暖气把水从管底推上去的那种快。我的腰弓起来,又被他按回去,后脑勺磕在沙发靠背上,皮面发出很闷的一响。
他跟着我快了。每一下都带着重量,肩胛骨在暖光里绷成两道很深的沟,小臂上的青筋浮上来。他的呼吸变了,从压着喉咙的低变成了那种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很短很碎的喘。
他把我翻过来。我跪在沙发上,脸埋在靠垫里,皮面勒着我的鼻梁。他在我身后,手掌按在我小腹上,热的,把我的腰往下压了一寸,然后——
那一寸就是最深处。
我整个人在沙发皮面上绷住了。大腿的肌肉绞着,脚趾在地砖上蜷紧,手指抠着靠垫的缝。他跟着我绷住了,额头抵在我后背上,肩胛骨在我掌心里——我什么时候又把手放回他肩上了——抖成了一片细密的、像风里那串灯泡的颤。
然后他不动了。
顶在最深处。不动了。
我伏在沙发靠垫上,脸贴着那块歪了半度的旧皮面,呼吸打在上面,热的。他在我背后,胸口贴着后背,心跳一下一下的,比我的慢半拍。
安静了很久。
暖气管还在嗡嗡地响。蓝屏还亮着。松木清漆的味道混着汗味混着洗衣液,闷在这间十二平米的屋子里。
他把我翻过来。我仰躺在沙发上,脸还是红的,头发散了,黏在额头上。他把我拢进怀里,不是那种压着的抱,是把我的后脑勺抵在他肩窝里,一只手在我后背上慢慢画圈。
明天。他说。
明天他们封墙。后天就没了。
没了之后。
没了之后,我把脸埋回他肩窝里。他的心跳在我耳朵底下,一下,一下。
没了之后,我大概不会再把裂缝量得那么仔细了。
他笑了一声。胸腔震在我后脑勺上。很轻。
玫瑰还在你厨房。他说。
我知道。
那明天我帮你换水。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在我头发上按了一下。不是梳,是按,像把什么东西按实了。
暖气管在角落里嗡嗡地转。那台破电视的蓝屏终于暗了,整间屋子沉进一种很深的、带着松木味的暖里。他的体温隔着那件被汗洇湿的旧T恤贴在我的后背上,热的,不烫,像暖气片,像冬天里那杯没喝完的、搁在吧台边上的、已经凉了一半又被他掌心捂热的热红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