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后背抵着紫外可见分光光度计的金属外壳,凉意从肩胛骨往脊柱里渗。吴刚的拇指还压在她实验服下摆的缝线上,指甲边缘蹭过髋骨那一小块裸出的皮肤。她在喘,气流打在他锁骨上方的皮肤上,烫的。他吻她的下唇,不是亲,是含住,舌尖顶开齿列的时候她后脑勺磕在仪器面板上,咚的一声闷响,频谱仪上的光标抖了一下,归零。
她抓住他实验服的前襟,十指攥进去,指节发白。他低头,鼻尖抵着她的,呼吸全交叠在一起,谁也没退。窗户外面在下雪,细碎的白点打在玻璃上,碎了又散。实验室里只有液氮槽的嗡鸣和远处通风管道的低频震颤,把两个人的喘息衬得很响。
……你再说一遍。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从她唇齿间退开半寸,下巴抵着她额头,没回答。拇指沿着实验服下摆往上滑了半寸,停在她软肋下方的皮肤上,没动。
她是想问那句你在这儿待了多久。早上七点四十分,她抱着两摞讲义从图书馆出来,经过B栋三层走廊的时候,这扇门是虚掩的。她没看见他。七点四十一分她敲了三次门,门从里面拉开,他站在仪器旁边,手里捏着一支笔,表情是那种刚被惊醒的、还没对上的焦糊感。
早。她说。昨晚实验室停电,我把数据存你那儿了。
嗯。拿了就走吧。他让开半个身位,没看讲义,看的是她后脑勺。
她本来拿了U盘就该走。但她看见他桌上摊着一本《有机化学——反应机理与立体化学》,翻到第三百一十二页,折了角。那本书是上个月她在系里旧书角翻到的,当时他坐在对面看手机,她余光扫到封面,记住了颜色——那种很旧的、封面磨掉了字的暗蓝色。她当时还跟他借过,他递给她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背,两秒,她心跳快了一整层楼。
所以她没走。她把讲义放在窗台那摞文件旁边,说我帮你把液氮槽的盖子拧紧了,然后拧。拧了三次才拧上。他站在旁边看着,也没催她。
那是他们之间第三次没有正常结束的对话。
第一次是九天前。系里研究生组会,她做完汇报,他坐在最后一排,手机屏幕上亮着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散会的时候她已经走到走廊了,听见后面有人喊罗娜,声音不大,她回头,他站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燕麦拿铁。她的是燕麦拿铁。
你什么时候开始喝燕麦的?她接过来。
上周。你周三没来实验室,我看你工位上剩了半杯。
她当时把咖啡握得特别紧,纸杯被捏出了褶。走廊尽头有个人推着仪器推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轧过去,咕噜咕噜的,把那一小段沉默填得刚刚好。
第二次是三天前。屋顶。
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她本来不该在屋顶。晚上十一点,她加完夜班出来,雪已经下了大半个小时,楼顶天台没关铁门,风把雪花横着吹过来。她站在栏杆边抽了半根烟,她平时不抽烟,是隔壁实验室那个研一的师妹落下的,她顺手接的。
吴刚从楼梯口上来,围巾裹到鼻尖,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看见她手里那根烟,说你抽烟,不是问句。
不是我的。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隔了大约二十公分。雪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堆了一小片白。他伸手,把她手里那半根烟捏掉了,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
我不喜欢你这个味道。他说,语气很平。然后偏过头来,嘴唇贴上了她的。
不是碰,是压。他的唇很干,有薄荷的凉,舌头从她唇缝里滑进来的时候她夹灭了嘴里最后一点烟味。他一只手扣住她后脑,手指插进她头发里,不是挠,是按着,把她往自己方向带了带。铁栏杆上的雪化在她后颈上,凉的,他嘴是烫的。
她推了他一下。很轻。他停了。
她的下巴搁在他肩上,手指抠着他围巾的毛边。……你喝了几瓶酒。
两瓶。
你从来不喝酒。
他低头,嘴唇蹭过她耳廓,今天喝了一点。
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吻。三周前的一个雪夜,在一栋研究生楼的屋顶上,一根不属于她的烟和两瓶他不常喝的酒之间。
现在。
实验室。凌晨零点十七分。液氮槽在嗡。窗外的雪密了,打在玻璃上不再是细碎的点,是成片的、湿漉漉的白。他还在她身前,拇指停在她软肋下面,没动。她等着。
我在这扇门后面坐了四十分钟。他说,声音很低,被仪器的噪音削掉了一半,从你七点四十分推门进来开始。
她攥着他前襟的手松了。不是放下,是松了。指尖从他衬衫面料上滑过去,停在他第二颗扣子旁边。
你怎么知道我七点四十分会来。
他没接话。另一只手绕到她背后,掌心贴着实验服后背的布料,从肩胛骨往脊椎沟的方向推,慢慢推。布料底下是她的汗,贴着皮肤的那层是湿的,凉的。他推到底,手指尖碰到尾椎,她整个人从腰往下一缩,脚趾在鞋里蜷起来。

那本书。她说。
嗯。
你桌上一百零三次翻开的都是那一页。她没看他,看的是仪器上跳动的数字,第三百一十二页。手性碳原子的构型转化。
他笑了一声,很短,气息从鼻腔里出来的。你数过。
我没数过。她说,我只是每次路过都会看见。
他的拇指终于动了。从她软肋下方往腰线方向划了半圈,实验服下摆被推上去一截,露出一小片腰侧的皮肤。指尖的温度和外面零下四度的冷空气之间差得太远,她腰上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不是冷,是别的什么。
他俯身,嘴唇贴在她肋骨的侧面,没亲,是含住那一小块皮肤,舌尖从肋骨缝里慢慢地刮过去。她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牙印压出半个白点,肩膀从仪器壳上滑下来半寸,背脊弓起来又落回去。他后槽牙箍着她的肩头,手伸到她实验服底下,掌心贴着腰,手指张开,五指扣进她髋骨后缘,把她往仪器面板方向压了压。
吴刚。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抬起头。她看着他的眼睛,雪光的底色从窗户那边透过来,把他的虹膜洗成很淡的灰蓝色。他嘴角有一点弧度,不是笑,是忍住了什么。
以前是什么样的?
以前你坐最后一排,手机打三行字删两行。以前你递咖啡的时候手很稳。以前——
以前我在装。他打断她,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地了。他把她实验服的下摆往上撩,越过腰线,越过肋下,手指扣住胸口的扣子,解了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她没拦他。第三颗扣子解开了,她里面那件灰色毛衣露出来,毛线起了一层薄绒。他指尖沿着毛衣下缘探进去,贴着肋骨最下面一根的边沿,慢慢地、慢慢地往左滑。
她仰起头。后脑勺又磕在仪器面板上,这次轻一些,嗒。他嘴唇找上了她的,这次不是含,是碾。舌头顶着她上颚,牙齿磕了一下,她唔了一声,声音闷在两个人中间。他一只手扣着她后脑,另一只手从毛衣下摆往上推,掌心贴着她侧腰,五指收拢,把她整片腰肉攥在手里,不轻,但带着一种笨拙的、怕捏碎了的力度。
毛衣下摆被他推到了胸骨下方。她低头看了一眼,他解实验服的动作太急了,第四颗扣子没解开,卡住了,拽了两下,她嘶了一声,他手松了,重新来。毛衣从头上脱下去,搭在仪器顶上的玻璃器皿旁边。她里面那件黑色吊带背心,肩带细的,一根挂在她左肩骨上,另外一根早就滑下来搭在肩头。
他的嘴唇从她下巴滑到锁骨,到胸口正上方那一点软肉,舌面贴上去,凉的,她整个上半身弹了一下,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指甲刮过后颈。他闷哼了一声,肩膀绷起来,嘴唇从她皮肤上离开,她看见他喉结动了两下。

你……她伸手去够他实验服的拉链,你先把这个——
他退开一步。不是后撤,是侧身,让开了。她伸手够他的拉链,手指刚碰到金属拉头,他伸手把她的指尖拨开了,自己把拉链拉下来,从胸口一直拉到腰,实验服从肩头滑下去,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T恤。他把她转了个方向,让她面对墙壁,后腰抵在分光光度计的侧面,他整个人从后面贴上来,胸肌贴着她的后背,下巴搁在她肩窝里。
他的嘴唇贴着她耳后,呼吸喷在耳廓上,热的,带着薄荷和一点点酒气——不是今晚喝的,是上午那杯咖啡之后他自己泡的茶,凉透了的那种回甘。他的手从她后腰往上摸,手指插进她吊带背心的下摆,掌心贴着后背的脊柱沟,从尾椎往上,一节一节地,碰到胸椎中间的时候她整个人从后往前弓了一下,后腰顶在他胯骨上,咚。
别……她偏了偏头,声音很轻,不是推拒,是那种被碰到了不该碰的软处的、条件反射的缩。
他没停。手指顺着脊柱沟往下滑,又往上,来回两次。她嗯了一声,这次没躲。
他把她吊带背心的下摆往下拽,没脱,是推了半截,露出后背腰窝上方那一小片皮肤。嘴唇贴上去,从左边腰窝开始,舌面含住那块凹陷,慢慢地吮,牙齿轻轻磕了一下。她脚趾在鞋里蜷紧了,呼吸从鼻子里出来的那个通道堵了,改从嘴里,嘶——的一声,尾巴音拖长了。
他把她转身。面对他。她仰头,他低头,两个人的脸凑得很近,鼻尖碰着鼻尖。他一只手托着她后颈,手指插进她后脑勺的头发里,另一只手扣在她小腹下面,手指按着肚脐下方两指的位置,往下滑。吊带背心被推上去,卡在胸口。她伸手去解他高领T恤的领口,手指不灵活,扯了两次没扯开,他低头,用牙咬住了领口的边,往上拽。
她把他T恤从头上拉下去的时候他后退了半步,踩住了她自己实验服的裤腰,皮带没解,他手伸进去,捏了一下腰带扣的金属边,凉的,她小腹缩了一下。他解皮带,咔,金属扣弹开,皮带滑下去搭在脚踝上。牛仔裤的扣子他一颗一颗解,她低头看着,手指攥着自己胸口的吊带带子。
他把手伸进她牛仔裤的腰缝里,隔着那层棉质的内裤,手掌贴着她小腹,五指张开,往下按。她腰软了,重心往后移,后腰磕在仪器上,咚,液氮槽的嗡鸣震了一下,玻璃壁上的冷凝水滴落一块。他手指勾住内裤的边,往下拉。
她抬眼看他。他也在看她。窗上的雪光把他的脸打得很平,没有阴影,她看见他瞳孔里有她自己的倒影,很小的,很模糊。
他把手指探进去的时候她啊了一声,不是叫,是那种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没来得及变调的短音。他的手指是湿的,不是她的,是他自己的掌心蹭过她大腿内侧留下的。他的食指和中指并拢,从入口推进去,很慢,她夹紧,他就那样停着,不硬撑,等她自己松了,才往里推了第二指。
她抓着他的肩膀。不是推,是抓着。指甲陷进他T恤的毛布里。他另一只手托着她的下巴,拇指从她颧骨滑到下颌角,轻轻按着,让她别咬舌头。她的嘴唇是张开的,呼吸全是断的,嗯、嗯、嗯,频率越来越快,小腹开始不受控制地缩。
他抽出手指。她整个人往下坠,膝盖软了,他一只手还托着她下巴,另一只手撑在她腰上,没让她摔下去。他把自己的T恤从头上脱了,搭在旁边的实验台前。她低头看见他的皮肤,肋骨之间的沟很深,腰线收得很紧,髋骨两侧各有一道旧疤,是以前骑车摔的,他很久之前在一个醉了的晚上跟同实验室的人提过,她当时在门口假装没听见。
他把她牛仔裤拉下去了。连同内裤,一下,没停,她唔了一声,脚后跟离了地,他手从她腰上滑到大腿外侧,把她整个人托住,让她悬了半秒,然后她的脚落回去,踩在地砖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
他俯身,腰抵上来的时候她后脑勺又磕在仪器上,咚,这次比之前都重,她嗷了一声。他停了一拍,对不起,声音压得很低。然后他往后仰了仰身子,没完全拔出来,留了最末端那一寸卡在那儿,抵着口,让她慢慢去习惯那圈肉被往外推、绷紧、发胀的钝感。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后颈的头发里,攥住了。没推。

他进去了。
不是顶,是落。他整个人前倾,重量全压在两个肩胛骨上,她整个人被挤得往前弓了一步,脚趾在凉地砖上抠出两道白痕。他到底的时候她嘶——了一声,不是痛,是里壁忽然被撑到最边上、陌生的、胀得四壁发麻的那种抽气,像有什么东西终于卡进腹腔里一个空了很久的槽位。他嵌在里面,最深处抵着那个点,她的腰不受控制地塌下去,他一只手从腰后绕过来,五指扣进髋骨正上方,把她整个人箍在仪器前面。
动。他说。不是命令,是那种声音压到最低、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气音。
他没等她回答。腰一抬,她整个人被带着往前顶了一步,他的胯骨磕在她小腹上,咚,里面最深处被顶到了,她啊地叫出来,声音撞在仪器的玻璃面板上,被弹回来,闷闷的。他抽出来,又顶进去,第二次比第一次深,她的指甲在他后背上划出两道红印,他嗯了一声,肩膀收紧,下巴从她肩窝里抬起来,嘴唇磕在她耳廓上。
节奏从慢到快,不是线性加速,是两下慢、一下快、再两下慢,像液氮槽的嗡鸣突然被风压推高了一个八度。她的吊带背心早就被推到胸口以上了,黑色的肩带挂在手臂上,她没管。他T恤脱了,皮肤贴着她的后背,汗在两个人之间洇开一片。她的小腹开始一收一收地缩,不是高潮,是之前,是那个快到了但是还没到的、最磨人的阶段。他感觉到了,节奏变了,从推变成碾,腰不再前后,是斜着磨,胯骨贴着她的,最深处那个点被反复地、钝地碾过。
吴刚——她偏过头,嘴唇贴在他肩头上,声音全碎了,我要——
他没让她说完。他一只手托起她的下巴,掰过来,吻她。嘴唇压着她的,舌头长,她含住了,他的牙齿磕着她的,唔唔的声音全堵在吻里面。他腰上的动作没停,变重了,每一下顶到底就停半拍,再拔出来,再顶进去。她后腰的旧伤被震到了,酸,她嘶了一声,他立刻把力度收到七成,但没停,改成推,从最深处往前顶,不是撞,是推着走,一整截。
窗外雪大起来了。玻璃上的白点连成一片,风把雪片横着刮过来,啪啪地打在窗框上。实验室里全是声音——液氮槽、通风管道、两个人的喘息和皮肤摩擦的噗嗤声响、她吊带背心被汗浸湿后贴在皮肤上又滑下来的那种细微的嘶。
她的高潮来的时候她没叫。是咬住他肩头的皮肤,牙印压下去,唔——的一声从喉咙最底下出来的,腹肌绞紧了,里面那个被碾了很久的点突然缩成一团,又松开,又缩,像有人往最深处塞了一颗糖,在化。他感觉到了她的痉挛,最里面绞着他,他操了一声,没忍,腰一沉,到底了,最深处抵着,不动了,整个人压下来,重量全在她身上,她的后背贴着仪器,金属的凉和他的体温夹着她。
他出来了一次,没完全出,留了大半截在里面。她仰着头,嘴张着,呼吸从喉咙里出来的声音很粗、很乱,肩膀在抖,不是冷,是那种过完之后的、还没落地的颤。她的手还攥着他后颈的头发,没松。他一只手从她腰上滑过去,摸到她后腰那道被磕红的印子,指腹按了一下,她嘶了一声,他笑了一声,很低,气音,嘴唇贴在她耳后。
安静了大概十秒。液氮槽还在嗡。外面的雪还在打玻璃。
他退出来了。噗的一声很轻,她小腹的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一缩一缩,余韵从最深处往外荡,每荡一下尾椎就酸一下。她腿真的撑不住了,膝盖磕在仪器底座上,咚,她嘶了一声,他伸手扶住她的腰,让她靠着墙慢慢蹲下去。
他半跪在她面前。没站起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还是乱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是谁的。她伸手把他后颈上那道被指甲划出的红印摸了一下,他偏了偏头,蹭了蹭她的指尖。
那本书。她说,声音还是哑的,第三百一十二页。
你帮我折的角。他说,上个月。你借走之前折的。你折错了位置,差了两页。
她……了一声。
我每次翻都是翻到第三百一十四页。他顿了顿,看了两个学期。
她没说话。手指从他后颈滑到他下巴底下,捏着他的下颌角,把他脸抬起来。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红,也不是湿,是那种憋了很久的、终于不用憋了的松。他看着她,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她把他拉过来,又吻了一次。这次很轻,只是嘴唇贴着嘴唇,舌头没动,呼吸交叠。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风停了,玻璃上的白点不再啪啪地打,只是静静地积着。
她蹲在地上,背靠着墙,实验服扣子全开了,吊带背心挂在手臂上。他跪在她前面,T恤搭在实验台上,没穿。两个人身上都是汗,黏的,凉的,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凉。她伸手去够窗台上那摞文件,把上面那册《生物化学——研究生课程讲义》拿下来,翻开,折了一个角。
给你。她把讲义递过去。
他接了,低头看了一眼封面,翻到里面,看见她折角的位置夹了一张纸条。她写的字,很潦草,是早上在图书馆里用笔头写的:第三百一十二页到三百一十四页,手性中心的构型转化机理,你那个引用文献是旧的,2019年的那篇已经更新了,我帮你找到了新的。
他看了那行字。没说话。把讲义合上,放在胸口。
明天组会。她说,声音平下来了,还是哑的,但平了,你坐最后一排别打手机了。
好。
她靠着墙,腿伸出来,脚趾在地砖上蜷着,凉。他伸手把她两只脚捧起来,掌心贴着脚底,她嘶了一声,他手指从她脚趾缝里穿过去,慢慢地、慢慢地揉。她闭着眼,呼吸平下来了,一呼一吸,肚子跟着起伏。
窗户外面的雪还在下。液氮槽嗡着。通风管道在低低地转。她后脑勺贴着的砖墙是凉的,他掌心的温度从脚底一路往上走,走到膝盖,停住。
我们不该这样。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没亮,只有窗外雪光的灰白色透进来。
他手指停在她膝盖骨下面那窝软肉上,没动。过了几秒,他开口,声音很低,被那个嗡鸣切了一半:
你上次也这么说。
……
屋顶上。你说’你喝了几瓶酒’。
她没接话。他把她脚放下去,站起来,把地上的牛仔裤和内裤捡起来,递给她。她接了,没穿,只是攥在手里。他弯腰去捡自己的皮带,咔,扣上了。牛仔裤他也没提,就那么垂在胯上。
他绕过她,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冷空气涌进来,带着雪粒子,打在两个人裸露的皮肤上,她缩了一下,他转身,没拉窗,又退回来,把实验台后面那件他早上穿的大衣拿起来,搭在她肩上。
走。他说。
去哪。
楼下。便利店。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窗外雪还在下,细碎的,安静的。她把手里他的牛仔裤搭在肩上,跟他叠在一起,吊带背心还挂在手臂上,没管。
燕麦拿铁。她说。
他嗯了一声,先走出去一步,到门口的时候回头。铁门开了,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啪地亮了,冷白色的光打在他后背上。他站在光里面,手搭在门把手上,没关。
两杯。他说。
铁门在身后合上,没有锁,只是磕在门框上弹了两下,闷声。走廊的灯还亮着,冷白的光把整条三层走廊照得发蓝,尽头那扇逃生门的绿牌子在灯管下晃了一下。她跟着他走,脚后跟绊在裤子的裤腰上,踩了几步虚的,高跟鞋在空旷的走廊地砖上敲出很响的嗒、嗒、嗒。他走得不快,但没回头看。她没追,也没喊,就是把节奏放慢了半拍,让自己的脚后跟跟上他的。
楼梯间没有灯。他摸到墙壁,手指沿着扶手往下划,她跟在他后面一级,手背贴上他的后颈,凉的,汗还没干透,黏的。他的步子稳,她踩空了一级,脚后跟磕在台阶边沿,嘶了一声,他顿住,一只手从前面兜住她的腰,没扶,是兜着,拇指扣在她腰侧那道被磕红的印子上,过了一秒才松。
她重新踩上去。他继续走。
到一楼,推开防火铁门,外面是院子。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地面上一层薄白的积着,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鞋底碾过湿雪的、很轻的噗。路灯开着一盏,暖黄色的光把院子照出一小块橘色,其余全泡在黑里。她缩了缩脖子,他大衣的领子蹭着她下巴,毛呢的,有点扎,她没躲。
他走的方向不是宿舍,是院门外面那条街。她跟了三步,问了一句话。声音在冷空气里变短了,尾音被风削掉。
几点了。
快两点了。
便利店……
二十四小时。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两个人沿着街边走,雪后的路面湿漉漉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一前一后,中间隔了大约两步。她手里攥着他的牛仔裤,深蓝色的,裤腰那圈皮带的扣子还挂着,随着步子一坠一坠地碰她掌心,凉的。吊带背心还挂在左手臂的小臂上,黑色肩带滑到了手腕,她也没管。
便利店在街角,卷帘门拉着半扇,里面透出惨白的灯箱光。他推门,门铃叮地响了一声,很假的那种,合成音,比外面的冷更刺。她跟进去,热气混着关东煮的酱汤味扑上来,她没忍住,吸了一口气,鼻腔里突然酸了一下。
他站在冰柜前面,拉开那扇玻璃门,冷气涌出来,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温度。
常温就行。
他拿了两杯。燕麦拿铁,不加热,杯壁上凝着一层水雾。又拿了一小盒草莓,不是她选的,他拿的时候手指在冰柜里停了两秒,然后放进购物篮。她凑过去,看了一眼,没说话。
收银台在角落,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在打瞌睡,他按了柜台上的铃,那男生抬头,扫码,滴,滴。他付了钱,把两杯拿铁和一盒草莓递给她。她接过来,手指碰到杯壁上的水雾,凉的,她哈了一口气,白雾在冰柜的灯光下散开。
他们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小台阶上,没有进去,也没有立刻走。他靠着门框,大衣领子翻上去,围巾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大概是楼梯间里蹭掉了,脖子上露出一小截被冻得发红的皮肤。她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他,把燕麦拿铁举到嘴边,没喝,只是杯沿贴着下唇。
草莓。她说。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你以前不吃草莓。
以前不吃。
他把盒子从她手里拿过去,两根手指捏着,递到她嘴边。她咬了一口,汁水洇在下唇上,甜的,凉的,舌头顶上颚的时候她唔了一声。他看着她,没笑,但嘴角那个弧度比之前宽了。
她把手里的拿铁递给他。你的。
他接了,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两个人都不说话了。便利店的门铃又叮了一声,里面那男生翻了个身,继续打瞌睡。外面的路灯把雪后的地面照出一层湿亮的灰白,远处有人骑车经过,链条哗啦哗啦的,越来越远。
她喝了一口自己的。燕麦的焦苦混着咖啡的涩,温的,从喉咙滑下去,胃里暖起来。她偏过头,看见他也在喝,杯沿上留了一小片唇印,她的,口红早就没了,就是皮肤的颜色。
罗娜。他叫她。不是喊,是那种从牙缝里把名字吐出来的、很轻的、确认的。
嗯。
明天组会。
我坐第三排。
她咬了一下杯沿。第三排离我近。
他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笑,很轻,嘴角只是极浅地牵了牵,但眼睛里有什么动了一下,像液氮槽壁上挂着的冷凝水终于没扛住,落下来了一滴。他伸手,把她额前那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耳廓,凉的。她没躲。
走吧。她说。
去哪。
宿舍。
他把杯子举起来,一口喝完了,把空杯捏扁,扔进门口的垃圾桶。她把草莓塞进他大衣口袋里,草莓盒的塑料壁被压得变了形,他也没管。她先走了两步,回头。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的灯光和冷风之间,大衣没扣,里面那件黑色高领T恤还穿着,下摆露出一小截腰线。他看着她,手插在口袋里,拇指从口袋里露出来,无意识地蹭着面料。
她没跑,没走,就站在两步外面,仰着头,路灯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他那边的脸照得有点暗。他看了一会儿,把空杯从垃圾桶里捡回来,攥在手心里,指节捏得发白。
然后他走过来。不是大步,是正常走路的速度,两步,一步,停在她面前。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味道——薄荷、茶、汗、一点点铁锈似的,是仪器的金属味,是实验室里坐了一夜的那种。他低头,嘴唇贴在她额头上,很轻,不是吻,是压了一下,停了两秒,退开。
上楼。他说。
她嗯了一声,转身往宿舍方向走。高跟鞋在雪后的路面上踩出很碎的、湿漉漉的声响。他跟在后面,两步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步。她的后脑勺上那块被他嘴唇压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被夜风一吹,凉下去,但那个位置记得。
走了大概三十步,她偏过头,没停。
吴刚。
那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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